醒来的时候,他没有离开。
“你醒了?”他的手慢慢地滑向桑枝的小腹:“难受吗?”
昨晚在半睡半醒之间,似乎感觉到那里被探入清洗过……不过一大早就要回想昨夜那不可说的情事,还是让人飞红了脸颊。
桑枝把脸埋在他的腰间,隔着灰青的柞丝感受着他的体温,后脑的头发被他抚摸着,听到他说:“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吃些什么吗?今天就给你看看。”
桑枝探出头来问道:“可以吗?……其实我现在也没那么好奇了。”他把脸又重新埋了回去,“如果你告诉我一些事情,又什么都不说地走掉,那还是什么都不告诉我好了。”
“之前没告诉你,是担心桑枝会讨厌我。”
桑枝不开心地啧了一声:“我也很怕被你讨厌,但是我还是什么都跟你说了。”
“当然了,因为那都不是桑儿的错。如果我真的有错呢?桑儿也能够接受我吗?”
桑枝从他怀里爬起来,仔仔细细地打量着他的脸庞:“是怎样的错呢?”
他伸手握着桑枝的手,桑枝拼命想着什么是自己认为的最大的恶行:“小蓟是杀了人吗?”
“比那更坏。”他的眼神放空了,“我的手没有沾血,所以良心上没有背负。……明明讨厌血腥味,但只是别人代替我染上罢了。”
他看起来那样地一尘不染,原来内心也有自责么?桑枝轻声说:“那都是因为……你值得。”
“不过……”他抬手轻轻撩着桑枝的鬓发,“为了你,我是可以沾上血腥的。”
桑枝还在想着这句话到底有怎样的分量,屋外已经有仆人端着水进来了。他对着帐外说:“叫人把我吃的端进来。”
“少爷,您不能……”
“照我说的做。”
桑枝看着桌上的一方青花瓷瓮,小蓟上前把盖子揭开了。
里面是一碗透明的膏体,盛在白玉碗里,隐隐渗出一些红色的丝络。
虽说不知道是什么,但是觉得跟蒟蒻冻一样,觉得很漂亮。
“这个就是你每天吃的东西吗?”
“是。桑儿想尝尝吗?”
“可以吗?”桑枝拿起勺子,舀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淡淡的铁锈味。不算好吃。
“这是什么做的?”
“桑儿知道沿海的地带,有人会用滩涂里的虫子做成土笋冻吧,这个跟那个类似,也是虫子做的。”
“虫子?”桑枝笑了起来。“我真害怕你和传言一样吃小孩呢,虫子又算得了什么呢?”
“不觉得讨厌吗?”
桑枝摇摇头:“不觉得。我还觉得很高兴。”
“是么?”
“我很害怕你真的跟普通人不一样,但是现在觉得……你离我没有那么遥远了。不过,就是吃这个,身上就会有香气吗?”
“那倒也不是。这种虫子,幼虫和成虫时期都可以入药。我吃的就是幼虫,名叫苍芝。”
虫子入药很常见,不过这味药材还从来没听说过。
“苍芝么?我从来没听说过。”
“是。我告诉了桑儿这些事,是希望你能够信任我。至于你还有的疑问,我想慢慢再告诉你,可以吗?”
“当然。”
药草味浓郁的浴室里,桑枝正在帮小蓟沐浴。
他的姿容,在雾气浓郁中显得更加动人心魄了。之前总是觉得他好看的过分了,像是神话里才有的山野精魄。眉宇间带着水涧般的苍青。
桑枝帮他一根根修着指甲,他轻声说:“桑儿不许帮任何人剪指甲,只有我。”
“嗯……”听他对自己说着这样带着命令口吻的话,还是第一次。
“答应我。”湿淋淋的手指抓住了自己的手。
他还有这样会使性子的一面,也会怕孤单、怕自己不是彼此眼中的唯一么?
“我知道了,少爷。”
故意用少爷来称呼着他,看着自己的眼神中,就带了一丝无奈。
冬去春来。涧底冰消,雨打残梅。
二月春寒的时候,九龙回来了,带回来了一个人。
他的左颊上刺着一朵山茶。年纪和桑枝一般大。
“那朵花是新刺下的,为了盖住一个字。”
可能他也有着一些不忍回头的往事,不过要等到他愿意倾诉之时再聆听就行了吧。
不过渐渐就知道了,阿椿并不会说话,会写的字也少。桑枝就接下了为他教学的任务。
这趟回来,九龙的确带回了一些消息。
比如,杀掉桑枝一家的人,除了抢走了金银钱财,令人疑虑的是他们把药材库烧掉了。这样看起来,似乎是同行之间的仇杀。
运河边的家,记忆已经很模糊了。只记得宅子很大,父亲会带自己看药材的买进、装库,手把手一味味教自己辨认生草和成药。
仇家是谁呢?是为了那冷冽气味的药材背后牵涉的什么东西,就血洗了自己一家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