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上,桑枝拿着一把牛骨栎木的弓弩趴在草坡上练习卧射。
进步的还算快,不过小蓟是不愿意看自己手上拿着武器的吧。
想起他说为了自己,手上可以沾上血腥……明明他只要居于高位,淡漠而清白,高高立于那些血污和秽垢之上,让生于黑暗中的人为他搏命就行了……
那些丑陋而肮脏的事情,跟他一点也不相配。他甚至连看都不需要看一眼。
但是即使这样,他也没有嫌恶地对自己挪开视线。
不过,自己是无法逃脱宿命的。即便是迈入肮脏,总有一天也不得不用仇人的血来洗刷不甘吧……
那块让自己心里流血那么久的伤口,明明觉得已经被填补上了。
如今却眼睁睁看着仇恨让自己变得可憎,把清明的现实搅浑,却还是无法割舍那段过去。
小蓟会了解这种感受么?
染上血腥的自己,会有资格去爱那个无垢的他吗?
恨恨地射出一发弩箭,“噌”地一声,箭羽已经颤抖着没入了草靶。
竹林里,传来了竹哨声。
柔柔的风吹过,桑枝抬起头来向竹林里张望。
似乎知道那个人会是谁了。桑枝拿起弓弩走进竹林,果然,是阿椿。
他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手里拿着一片竹叶。
那片绿竹叶,衬着他颊上的山茶,有股难以言尽的妩媚。
他走过来,靠近桑枝,用手语问他“我吹的好听吗?”
“我知道你会说话。不是你叫我来这儿的吗?”
“你果然看到了。”他的声音吹散在竹涛里,“不过,你好像没有厌恶我。是因为我们处境相同么?”
怎么可能……自己比他幸运得多。至少,自己是被当作孩子对待的。
“并不是。我比你多了一点点,但也是最重要的——选择权。”
他低下头,肩膀抖了起来。桑枝过了一会儿才意识到,他在笑。
“你从来到这里的时候,就已经没有选择权了。这真是我听到过最好笑的笑话。”
他笑出了眼泪,拿手指轻轻擦拭着那微红的眼圈。就算是这样他也是美的。桑枝看着他说:“可能吧,不过你到底要干什么呢?”
“我来干什么不重要……”他凑到桑枝耳边说:“重要的是,我知道你想干什么。你是想为你死去的父母报仇吧。”
他的声音几乎细不可闻。明明自己对别人都没说过这些事情……这些天,他只是在一旁看着,就知道了么?
“你的事情……九龙知道吗?”
“这个,是我的一点苦肉计。”他指指脸上的山茶刺青。“他以为我真的是被别人抛弃的奴隶。还处处为我遮掩,不让别人发现我的过去。”
“你跟他来这里,应该不是因为喜欢他吧?”
“我是白祢安插过来的眼线。”
他承认的倒是干脆。桑枝看看他,不由地微笑:“那么,白祢到底想干什么呢?”
“白祢和黑祢积怨已久了……你也是白祢的,不过只是继承了姓氏,白祢并不会承认你。你这种非汉非祢的人,之前的日子也是不好过吧。所以说,你对黑祢,或者说对那位头人很忠心吧?”
“你知道还来问我。不过,我不会把你的事说出去的。”
“不行。你必须跟我结盟。”那双眼睛滟滟地看着桑枝。
桑枝回了房,想着阿椿对自己说的那个“计划”。干嘛相信他呢?虽然和自己年纪差不多大,他完全就是只老狐狸。
还是只狡猾而漂亮的狐狸,懂得软硬兼施。别说自己了,九龙应该也是玩不过他的。
不过,要是把他给供出去了,只怕他要小命难保。那种事情自己无论如何也是于心不忍。
他对众人的脾性倒是摸得很清楚。
这夜,云疏星浅。
小桃醉、坞新红各斟了一杯,坐在月亭中,一边看着弦月一边慢慢品着。
小蓟今天回来的的确不算晚。桑枝把自己喝了的酒杯递给他,让他替自己喝。
“酒量不好就不要喝这么多。”
几轮过后就败下了阵,桑枝躺在他的怀里呼呼大睡。
春夜里,寂寥的竹涛声像是海浪,吹在脸上的晚风也很舒适……
桑枝被抱回了房,一路上听到他的低语:
“桑儿知道蚕雨么……蚕吃桑叶的时候,声音很像是沙沙的雨声。像是现在,竹叶的声音像是海浪……”
眼皮沉得下一秒就要闭上了。
“你的酒量真好……”桑枝呢喃着入睡前的最后一句话。
“指甲弄得这么脏。”
差点以为就要被他发现了,结果手指只是被擦洗了,放在了被子下面。
听着枕边传来平稳的呼吸声,桑枝睁开了眼睛。
只是看一眼记录,应该是没有关系的吧。
桑枝蹑手蹑脚下了床,借着月光,把钥匙按在了蜡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