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过去了。
摸到空被子那边,还是温热的。
桑枝俯到粟米枕头边嗅了嗅。那股香气已经微不可闻了。
撩开帐子看了看房内,他已经走了。桑枝伸手摸了下左耳垂,昨夜还疼痛不已,今天却已完全消肿了。
桑枝跳下床,昨天银耳坠应该是放在桌上的,但是没找到。床底下、抽屉里,都没有。
桑枝推开门,外面雨稍微止住了,然而那昏暗的天色,看来又要有一场暴雨将来。来了两天,都是这样连绵的雨。
他回屋拿了橱里的一件斗篷裹上出了门,配给他的衣服不多,都放在一个衣橱里。拐过三道竹梯,沿着长而湿滑的宽石阶一步步挪下去,来到码头后的汀上。
从西面来了一队两列的祢人,比桑枝大不了多少。胸前的挂带上,都别着刀。都裹着黑头巾、打着子尔、束着花腰。领头一个腰间还别了把短枪。因为齐整而肃然,让人感觉是浩浩荡荡的一队。
他们往那边船库里走,隐约听见有人问:“今天要审人?”然后就是一串又低又快听不懂的祢族话。
桑枝在积水的汀上后退一步,回转身跑回去。爬上石阶,上了一道竹阶梯,听见有喧哗。
桑枝站在一边等待着,看见两个男仆一左一右拖着个丫头沿回廊走了过来。那丫头嘴里塞着布团,头发已经挣散了。经过他时,那丫头抬起眼睛怨怼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就被拽了下去。
人走了,大概是要去后方的排楼里 。但是那瞥过来的一眼……怎么说呢,像是一根毒刺剜进了心里。
端着水的仆人上了楼,桑枝跟着回了房。
在房里洗漱毕了,那道怨毒的目光还是在心中挥之不去。桑枝问老佣人:“你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吗?”
那老奴指指自己的喉咙,摆摆手。
原来这里的确有人不能说话。心情比连绵的雨更阴沉了。
惊雷在天边滚滚地炸开。
“桑枝?”
桑枝回过头,屋里不知什么时候进来了一个女人。身边还陪着一个小丫头。
这女人,就是昨日看到的船上的女人。今天她换上了这里人的装束。绣花短褂,百褶裙垂到脚面上。裙子盖到脚面,表示她婚配过。
这个女人的眉毛扯得很细,从眼皮往下擦着胭脂。
“你是……”
“外面有什么好看的吗?我敲门了,没人应。”
桑枝把后窗的档杆放下:“雷声太大了,没听见。”
刚才,他只是看着后山的竹林,想着昨夜出神。
“我是底惹阿茶,汉姓杨,我爸爸是这里的毕摩。你叫我阿茶就行了。”
“毕摩?”
“嗯。是管祭祀节庆的。桑枝对这里还很不熟悉呢。”
她在桑枝对面坐下。
“是。我只是半个祢人。”
“那不算什么,就算是黑牟,现在跟汉人也有很多交流。”她四处环视着看了一眼屋内的陈设,然后坐了下来。
“黑牟?”
“就是这里啊。花沔最大的姓氏就是黑牟,然后是白牟。只有黑牟才能被称为主家,我们见到了小蓟,论理都是得喊他头人的。”
桑枝闭口不问了。眼前的女人多话,还自来熟,但是说的几句话比他以前认识到的都要多。
原来他叫“小蓟”。
“我来是想见见你。”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以前我见过你母亲,当时我才六岁,她已经是整个花沔数一数二的美人了。你长得跟她真像。有什么我能帮到你的,尽管说。”
桑枝沉默着,然后问:“小蓟……他什么时候回来?”
“他去上游监修水坝了,那里和阁罗家交界,不好办。”
阿茶拿手抵着下巴说:“希望不要用到火枪才好。”
这天雨格外大,桑枝在房里取下一把刀拔开看了看。
后窗传来石子敲打的声响。
后山只有竹林,哪有什么人?
桑枝掀开窗,往下望去,风雨飘摇的竹林间,隐隐看到几个戴斗笠穿生漆斗篷的人。
一个东西打到了脸上,生疼的。这帮人大概是拿弹弓把石头射上来的。桑枝从脸上摸下来一看,是一只已死的青蛙。
他皱着眉,听到其中一人喊:“欸——!你就是那个填房的娃子?把脸露出来,给我们看个清楚。”
又有人说:“看脸有什么,我们要看屁股!”
桑枝把青蛙丢下去,喊道:“回去看你爹的屁股吧!”
“哈哈,还是个辣娃子。”
又有个东西从竹林间被弹弓射了上来,桑枝伸手抓到了,是一个油纸包。
嬉笑声慢慢缓了下去,竹林沙沙的响,他们要走了,有人又喊了一句话,“主家少爷心疼你,你可不要记仇,跟他告我们的状啊!”
“娘们才告状!有本事对面火拼!”
底下的人哄笑着,说着“以后再不敢了”擦林打叶地离开了。
桑枝打开那个小巧的油纸包,表面上用红油印章盖着一个圈,写着一个“汾”字。
里面是一把甘草梅子。到底是吃人家的嘴短,桑枝不记那些家伙的仇了。
不知那句“主家少爷心疼你”是什么意思。寨子里欺负外人是常事,说起欺负……耳朵疼也算欺负?
这里的水汽还是太重。吃的食物都是专人送过来的,多是酸汤,祛湿。
在屋子里生了炉子,烧了开水。如果有白术和茯苓就好了。不过比起那些……桑枝想到早上看到的那队编排齐整的祢人,如果自己有一把火枪,那就再好不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