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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德-尼采/译者:卫茂平 当前章节:15450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7: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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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道德和宗教领域都属于幻想原因的范畴。——通常的不快感的"解释"。它们是由与我们敌对的生灵造成的(邪恶的幽灵:最著名的事例——歇斯底里患者被误解为女巫)。它们是由不能允许的行为造成的(把:"罪恶"感、"犯罪"感强加于一种生理上的不适——人们总是找得到不满意自己的理由)。它们是作为对我们似乎不应当做、我们似乎不应当是的某种东西的惩罚和一个报应(叔本华以厚颜无耻的方式归纳为一个命题,在其中,道德显出真相,显现为生命的毒害者和诽谤者:"每种巨大的痛苦,不论是肉体上的还是精神的,都证明我们罪有应得了;因为如果我们并非应得,它就不会降临我们。"见《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第二卷)。它们是作为轻率不慎行为的后果(激情和官能被设定为原因,被设定为"有过失的";生理的痛苦加上别的痛苦被解释为"罪有应得的")。——通常的愉快感的"解释"。它们是由相信上帝造成的。它们是由行为端正的意识造成的(所谓的"良心清白",一种生理状态,有时候消化良好与之如此相象,几乎难以区分)。它们是由事业的成功造成的(天真的错误推论:事业的成功完全不使一位忧郁症患者或一位帕斯卡尔产生通常的愉快感)。它们是由信仰、爱、希望等基督教美德造成的。——实际上所有这些冒牌的解释都是后继状态,仿佛是把愉快感或不快感翻译成了一种虚假的辩证法。一个人希望,是因为生理上的基本感觉依然强大充实;一个人相信上帝,是因为充实感和强壮感使他宁静。——道德和宗教完全属于错误的心理学:在每一场合都混淆了因果;或者把真理同信以为真的东西的效果相混淆;或者把一种意识状态同该状态的原因相混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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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意志的谬误。——我们对"自由意志"概念不再同情,我们太知道它是什么了——它是神学家们所拥有的最臭名昭著的手腕,其目的是使人类按照他们的意思来"承担责任",也就是使人类依赖于他们……我在这里只谈谈一切要人担责任的做法的心理实质。——无论何处,凡有要人承担责任的意图,往往可以发现那里有惩罚欲和审判欲的本能。如果某某状况被追溯到意志、目的、承担责任的行为,人就被剥夺了他的无罪的生成。意志学说实质上是为了惩罚,即为了寻找罪恶的愿望,而被发明的。整个古代心理学,即意志心理学,其前提是它的创始人即古代社会上层的僧侣想要给自己造成一种给人以惩罚的权利——或者说想要给上帝造成这种权利……人被认为是"自由"的,以便可以加以判决和惩罚,——以便可以成为有罪的。结果,每件行为必须被看作自愿的,每件行为的根源必须被看作有意识的(心理学中最基本的伪币制造藉此而被树为心理学原则本身……)今天,我们投入了相反的运动,我们非道德主义者尤其竭尽全力从世上清除罪与罚的概念,力求使心理、历史、自然、社会机构及其制裁纯洁化,当此之时,我们没有见到比神学家们的反抗更激烈的反抗了,他们继续倚仗"世界道德秩序"的概念,用"惩罚"和"罪过"来玷污生成的无罪,基督教是刽子手的形而上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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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的学说只能是什么呢?——没有谁能把人的特性给予人,无论是上帝,社会,他的父母和祖先,还是他自己(这里最后所否定的观念的荒谬性,作为"知性的自由",已为康德、也许还为柏拉图所教导过)。没有谁可以对以下情形负责:他存在了,他是被造成如此这般的,他处在这样的情形和环境之中。他的天性的宿命不能从一切已然和将然之物的宿命中解脱出来。他不是一个特别意图、一个意志、一个目的的产物,不能用他去试验实现一种"人的理想",或一种"幸福的理想",或一种"道德的理想",——想要按照某一目的铸造他的天性是荒谬的。我们发明了"目的"概念,实际上目的缺如……某人是必然的,某人是命运的一个片断,某人属于全,某人在全之中,——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判决、衡量、比较、责难我们的存在,因为这意味着判决、衡量、比较、责难全……然而在全之外只有虚无!——没有谁再要对存在的种类不可追溯到一个causa prima①承担责任,对世界是一个既非作为知觉、又非作为"精神"的统一体承担责任,这才是伟大的解放,——生成的无罪藉此才重新确立起来……迄今为止,"上帝"概念是对生存的最大异议……我们否认上帝,我们否认上帝所意味的要人承担的责任:我们藉此才拯救了世界。  

①拉丁文:第一因。

偶像的黄昏

六 人类的"改善者"

1

人们知道我对哲学家的要求,即站在善恶的彼岸,——超越道德判断的幻想。这一要求源自一种见解,我首次把这见解归纳成一个公式:根本不存在道德事实。道德判断与宗教判断有一共同点,即相信不存在的实在。道德仅是对一定现象的阐释,确切地说,是一种误释。和宗教判断一样,道德判断属于无知的一个阶段,此时连实在的概念、实在与幻想的区别尚付之缺如,以致在此阶段上"真理"仅仅是指我们今日称为"想象"的东西。就此而言,道德判断从未被认真看待,作为这样的东西,它始终只包含着悖理。但它作为征候学却总是价值非凡:它(至少对有识之士来说)显示了文化和内心世界的珍贵实在,这一实在不太懂得"理解"自己。道德只是记号,只是征候学,一个人必须业已知道自己为何行动,才能从道德中获得益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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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举第一个例子。在一切时代,人们都想"改善"人,道德首先是这个意思。然而,在同一个词眼下却隐藏着迥异的倾向。野蛮人的驯化和一定人种的培育都被称为"改善"。正是这些动物学术语才表达了实在——当然,典型的"改善者"即教士对此实在一无所知,并且宁愿一无所知……把驯化一头野兽称作对它的"改善",在我们听来近乎一个玩笑。凡是了解驯兽场情况的人,都会怀疑动物在那里得到了"改善"。它们被削弱了,它们被弄得不太有害了,恐惧的沮丧情绪、疼痛、创伤、饥饿使它们变成了病兽。——教士所"改善"的驯化之人的情形与此毫无二致。在中世纪早期,教会事实上首先是一所驯兽场,人们到处捕猎"金发野兽"最美丽的标本,——例如,人们"改善"高贵的日耳曼人。可是,在这之后,这样一个被"改善"了的,被带入修道院的日耳曼人看上去怎么样呢?像一幅人的漫画,像一个怪胎。他成了"罪犯",他蹲在笼子里,他被关在许多十分可怕的观念之间……他躺在那里,有病,虚弱,对自己怀着恶意;充满对生命冲动的仇恨,充满对一切仍然强壮幸福的事物的猜忌。简言之,一个"基督徒"……用生理学的语言说,在与野兽斗争时,使它生病可以是削弱它的唯一手段。教会懂得这一点,它败坏人,它削弱人,——但他自命"改善"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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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来看看所谓道德的另一种情形,即一定种族或类型的培育。这方面最重大的例子是印度道德,作为《摩奴法典》而具有宗教效力。其使命是同时培育四种种姓,即僧侣、武士、农商和仆役(首陀罗)。在这里,我们显然不是置身于驯兽者之中了,必须有一种百倍温柔理智的人,才能哪怕只是构想出这样一种培育的计划。一个人从基督教的病房和牢狱的气氛转而步入这个更为健康、高贵、广阔的世界,不禁要深吸一口气。与《摩奴法典》相比,《新约》是何等可怜,它的气味是何等难闻!——但是,这种制度同样必须是可怕的,——这一回不是为了对付野兽,而是为了对付它的反面,不可培育的人,杂种的人,贱民,而除了使他们生病之外,它又没有别的使他们软弱无害的办法,——这是在对付"多数"。也许没有比印度道德的这种防护条规更与我们的情感相抵触的东西了。例如第三谕令,"关于不洁的蔬菜",规定允许贱民食用的唯一食物是大蒜和洋葱,与此有关的是,神圣的经文禁止给贱民谷物或含有种子的水果,以及水和火。该谕令还规定他们所必需的水不能从河流、泉源、水池中吸取,而只能取之于沼泽入口处或牲口踩出的坑穴。同时,他们被禁止洗衣物和洗澡,恩赐给他们的水只可用于解渴。最后,禁止首陀罗妇女帮助贱民产妇,也禁止贱民妇女生产时互相帮助……——这样一种保健警察机关倒不无成效:可怕的瘟疫,丑恶的性病,因而又有"刀法",即规定男孩行割礼女孩切除小阴唇。——摩奴自己说:"贱民是通奸、乱伦和犯罪的产物(——这是培育概念的必然结论)。他们必须仅以尸布为衣,以破罐为食具,以锈铁为饰物,仅以恶精灵为膜拜对象;他们必须不得安宁地到处飘泊。他们不准从左往右写字,不准用右手写字;使用右手和从左往右仅是为有德者和有种姓者保留的权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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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规定是富有教益的,我们在其中看到了完全纯粹、完全本原的雅利安人性,——我们懂得了"纯粹血统"概念是与一个无害的概念相对立的。另一方面,也明白了在哪个民族中,对于这种"人性"的仇恨,贱民的仇恨,得以永恒化,变成了宗教,变成了天才……从这个观点来看,《福音书》是头等文件;《以诺书》更是如此。①——基督教出于犹太根基,当然也仅是这片土壤上的作物,它体现了对于培育、种族、特权的反动:——它是卓越的反雅利安宗教:基督教鼓吹一切雅利安价值的重估,贱民价值的胜利,穷人和卑贱者的福音,是一切被践踏者、不幸者、失败者、被淘汰者对于"种族"的总暴动,——是作为爱的宗教的不朽的贱民复仇……  

①《福音书》:《圣经·新约》的第一部分,包括《马太福音》、《马可福音》、《路加福音》、《约翰福音》四卷。《以诺书》:《旧约外传》的一种,借以诺之口讲述世界末日的异象和比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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培育的道德和驯化的道德在贯彻自身的方法上彼此都堪称完美。我们可以确立一个最高命题:为了创造道德,一个人必须有追求其反面的绝对意志。人类"改善者"的心理学,这是我探究得最长久的重大而令人不安的问题。一个小小的、本质上很朴素的事实,所谓piafraus①,在这个问题上给了我第一个启发:pia fraus是一切"改善"人类的哲学家、牧师的遗产。无论是摩奴、柏拉图、孔子,还是犹太导师和基督教导师,都从不怀疑他们说谎的权利。他们不怀疑所有其他的权利……用公式来表达,不妨说:迄今用来使人类变得道德的一切手段归根到底都是不道德的。  

①拉丁文:尽职的欺骗。

偶像的黄昏

七 德国人缺少什么

1

如今在德国人中,拥有精神已经不够了,还必须把它占为己有,滥用精神……

也许我是了解德国人的,也许我可以哪怕向他们说一些真理。新德国代表大量遗传的和习得的才干,以致它可以长达一个时代地挥霍积聚的力量财富。这里并没有靠了它而占据统治地位的高级文化,更没有讲究的趣味,一种高贵的本能之"美";却有较之任何欧洲国家所具备的更男子气的德行。许多美好的勇气和自尊,交往和彼此承担义务时的许多信义,许多勤奋,许多毅力,——以及一种遗传的节制,这种节制与其说需要障碍不如说需要刺激。我补充一句:这里人们仍然服从,而服从并不使人感到屈辱……没有人蔑视他的对手……

人们看到,我愿意对德国人公正:在这一点上我不想对自己不忠实,——所以我也必须向他们提出我的异议。获取权力要付出昂贵的代价:权力使人愚蠢……德国人——一度被称为思想家民族,如今他们究竟还思索吗?——德国人现在厌倦精神,德国人现在猜疑精神,政治吞噬了对于真正精神事物的任何严肃态度——"德国,德国高于一切",①我担心,这已是德国哲学的末日……"德国有哲学家吗?德国有诗人吗?德国有好书吗?"在国外有人问我。我感到脸红,但以我即使在失望时也具有的勇气回答:"有的,俾斯麦!"——我岂能也承认今天人们在读什么书呢?……该死的中庸本能!  

①第二帝国时期德国国歌中的一句歌词。

2

谁不曾忧伤地沉思过德国精神能是什么的问题啊!可是,将近一千年来,这个民族却任意使自己变得愚蠢了,没有一个地方,欧洲两大麻醉剂——酒精和基督教——像在这里这样罪恶地被滥用。最近竟然又添上了第三样,单凭这一样就足以扼杀精神的一切精致勇敢的敏捷性,这就是音乐,我们的被噎且又噎人的德国音乐。——在德国智力中有多少令人沮丧的笨重、拖沓、潮湿、睡衣,有多少啤酒!献身于最高精神目标的青年男子竟然缺乏精神性的第一本能,精神的自我保存本能——并且大饮其啤酒,这怎么可能呢?……博学青年的酗酒也许并没有给他们的博学打上问号,因为基至一个大学者也可能没有精神,但是在别的一切方面都打上了问号。——在哪里看不到啤酒给精神造成的慢性堕落!在一个如今已经众所周知的事例中,我曾提及这样的堕落,我们德国第一位自由思想家的堕落、聪明的大卫·施特劳斯,变成了酒座福音和"新信仰"的作者……他在诗中并非向"褐色的美人"空发誓愿的——他效忠至死……。

3

我说过德国精神变得更粗鄙、更浅薄了。这么说够吗?——透彻地说,它是一种使我惊骇的面目全非的东西,在精神事物中的那种德国的严肃、德国的深刻、德国的热情正在每况愈下。不但知性,而且激情也在发生变化。——我在各地接触德国的大学,学者中盛行怎样的风气,当今的精神何其荒芜,何其满足和冷漠!倘若有人举出德国科学来反对我,那实在是一大误解——并且还证明他不曾读过我的一个字。十七年来,我不知疲倦地揭露我们当代科学追求的非精神化的影响。科学的巨大范围今日强加于每一个人的严酷的奴隶状态,是秉赋更完满、更丰富、更深刻的天性找不到相应的教育和教育者的首要原因。我们的文化之苦于虚无,更甚于苦于自负的一孔之见者和片断人性的过剩;我们的大学与愿相违地是这种精神本能退化的地道工场。而整个欧洲业已具有一个观念——伟大的政治不欺骗任何人……德国愈益被视为欧洲的洼地①——我仍在寻找一个德国人,与他一起我可以按照我的方式严肃一下,——更急切地寻找一个德国人,于他一起我可以快活一下!偶像的黄昏:啊,如今谁能领悟,一位隐士正以一种怎样的严肃态度在这里休养!——

快活是我们身上最不可理解的东西……  

①。原文为Flachland,双关语,又可译为浅薄的国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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倘若估算一下,不但德国文化的衰落了如指掌,而且也不乏这方面的充足理由。任何人的花费归根到底不能超过他所拥有的,个人如此,民族也如此。一个人把自己花费在权力、大政治、经济、世界贸易、议会、军事利益上,一个向这些方面付出了理解、认真、意志、自我超越的能量(他就是这种能量),那么,他在其他方面就必有短缺。文化和国家——在这一点上不要欺骗自己——是敌对的:"文化国家"纯属现代观念。两者互相分离,靠牺牲对方而生长。一切伟大的文化时代都是非政治的,基至是反政治的。——歌德的心灵为拿破仑现象打开,却对"解放战争"关闭……正当德国作为巨大力量兴起之时,法国作为文化力量获得了一种不同的重要性。在今天,精神的许多新的严肃、许多新的热情已经迁往巴黎;例如,悲观主义问题,瓦格纳问题,几乎所有的心理学问题和艺术问题,在那里比在德国得到无比精微透彻的思索,——德国人基至无能于这种严肃。——在欧洲文化史上,"帝国"的兴起首先意味着一件事:重心的转移。无论何处,人们都已经知道:在主要的事情(这始终是文化)上,德国人不再值得一提。人们问道:你们可要为欧洲提供哪怕一个够格的思想家、就像你们的歌德、你们的黑格尔、你们的亨利希·海涅、你们的叔本华那样?——不再有一个德国哲学家了,这实在令人惊讶不已。

5

整个德国高等教育已经丢失了主要的东西:目的以及达到目的的手段,人们忘记了教育、文化本身(而不是"帝国")是目的,忘记了达到这个目的所需要的是教育家(而不是文科中学教师和大学学者)……亟需自我教育的教育家,有卓越、高贵的灵魂,每时每刻以身教言教体现日趋成熟、甜美的文化,——而不是文科中学和大学今日作为"高级保姆"提供给青年的那种博学的粗汉。除了极少数例外,缺少教育家,教育的这第一前提:德国文化的衰落由此而来。——我的可尊敬的朋友、巴塞尔的雅可布。布克哈特①是极少数例外之一,巴塞尔在人性方面的优越首先归功于他。——德国"高等学校"事实上所做的是一种残忍的驯练,以求花费尽可能少的时间使无数青年男子适宜于、彻底适宜于为国家效劳。"高等教育"和无数——两者从一开始就是彼此矛盾的。一切高等教育仅仅属于例外者,一个人必须是特许的,才有权享有如此高级的特权。一切伟大事物、一切美丽事物从来不是公共财产:Pulch-rum estpaucorum hominum②——什么造成了德国文化的衰落?"高等教育"不再是一种特权——"普及的"、通俗化的教育之民主主义……  

①Jokob Burckhardt(1818-1897):瑞士文化史学家,尼采的好友。

②拉丁文:美属于少数人。

不要忘记,军事特权死板地强求高等学校过高的入学率,而这就意味着高等学校的衰落。——在今日德国,任何人都不再能够自由地给他的孩子以一种高贵的教育,我们的"高等学校",包括其教师、课程、教育目标,全都安排好了一种最暧昧的中庸。到处盛行着一种无礼的匆忙,倘若二十三岁的青年人还没有"作好准备",还不知道"主要问题"——从事什么职业?——的答案,便好像会耽误什么似的。——请允许我说,一种更高类型的人不喜欢"职业,正是因为他懂得召唤自己……他拥有时间,他支配时间,②拉丁文:美属于少数人。

他完全不去考虑"作好准备"的问题,——在高级文化的意义上,一个人三十岁时还是一个起跑者,一个孩子。——我们的拥挤的文科中学,我们的被造就得及其愚钝的众多文科中学教师,乃是一个丑闻,试图保卫这种状态,如海德堡的教授们最近之所为,也许是有原因的,——但并没有这样做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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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本性是趋向于肯定的,它作出反对和批判仅是间接的、不情愿的,为了不失我的本性,我立即提出三项任务,为完成这些任务起见,一个人需要教育者。一个人必须学习看,一个人必须学习想,一个人必须学习说和写:三者的目的都是一种高贵的文化,——学习看,就是学习使眼睛习惯于宁静、忍耐、让事物靠近自己;学习不急于作判断,从各个角度观察把握个别事例。对一个刺激不立刻作出反应,而是具备一种阻碍、隔离的本能,这是走向精神性的第一个预备教育。学习看,按照我的理解,接近于非哲学术语称之为坚强意志的东西,其本质的东西恰好不是"愿意"、而是能够作出决定。一切非精神性、一切鄙俗性都基于无能抵抗一种刺激——他势必作出反应,他顺从每个冲动。在许多场合,这样一种"势必"已经是病态和衰落,是枯竭的征兆,——几乎被非哲学的粗略用语名之为"罪恶"的一切,都纯属这种生理上无能不作出反应。——学会看有一种收益:作为学习者,一个人将会变得迟缓、猜疑、抵触。最后,他将带着一种敌意的平静听任每种陌生、新奇的事物靠近他,——他将对它们袖手旁观。洞开一切大门,猥亵地沉溺于每件琐屑的事情,随时投身入,冲入他人怀抱和他物之中,简言之,著名的现代"客观性",是一种恶劣的趣味,是典型的卑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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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会想:在我们的学校里不再有这个概念。甚至在大学里,在真正的哲学学者之中,作为理论、实践、手艺的逻辑已经开始绝迹。人们阅读德国书籍,不再依稀记起思考需要一种技术,一种教程,一种获得技巧的意志,——不再依稀记起要学会思考就象要学会跳舞一样,思考是一种舞蹈……在德国人中,谁还体验得到精神的轻捷的足带给全身肌肉的那种微妙的颤栗!——神态的僵硬呆板,动作的笨拙,已经成为德国人的特征,以致在国外人们完全把这看作德国人的天性。德国人没有触摸nuance①的手指……德国人也赡养了他们的哲学家,尤其是那个史无前例的畸形的概念残疾人,伟大的康德,这一点丝毫也不能表明德国人的优雅。——因为不能从高贵的教育中排除各种形式的舞蹈,用足、概念、文字跳舞的才能;是否还要我来说,一个人也必须能够用笔跳舞,一个人必须学习写?——可是在这方面,对于德国读者来说,我恐怕完全是一个谜……  

①法文:细微差别

偶像的黄昏

八 一个不合时宜的漫游

1

我不可能做的事。——塞涅卡:或德行的斗牛士。——

卢梭:或inimpuris naturalibus①回到自然去。——席勒:或萨金(sackingen)的道德喇叭手。——但丁:或在坟墓上作诗的鬣狗。——康德:或cant②,作为只能凭理性去了解的性格。——维克多·雨果:或荒谬之海上的法鲁斯岛③。——

李斯特:或熟练的课程——关于女人。——乔治·桑:或lactea ubertas④,用德语说:具有"美丽风格"的乳牛。——米什莱(Michelet):或脱掉外衣的慷慨激昂……卡莱尔:或悲观主义,作为放弃了的午餐。——约翰·斯图亚特·密尔:或令人不快的清晰。——龚古尔兄弟:或与荷马作战的两个埃阿斯。⑤奥芬巴赫的音乐。——左拉:或"散发恶臭的乐趣"。

①法鲁斯岛(Pharus):在埃及亚历山大港附近,以其上灯塔闻名。

②英文:假正经。

③拉丁文:在自然的污秽中。

④丰富的牛乳。

⑤埃阿斯(Ajax):腊神话中两个同名英雄,以勇敢著称。

2

勒南(Renan)。——神学,或由"原罪"(基督教)造成的理性的毁灭。勒南的证词,他一旦冒险要作出更普遍类别的肯定或否定之时,就立刻谨小慎微,四平八稳。例如,他想把lascience①和lanoblesse②合为一体:但lasscience

属于民主政体,这却是显而易见的。他毫无虚荣心地想要表现一种精神的贵族主义,但他同时又向相反的学说——卑贱者的福音——跪拜,而且不仅仅是跪拜……假如一个人骨子里仍然是基督徒、天主教徒乃至牧师,所有自由思想、现代观念、讽刺本领和左右逢源的随机应变又于事何补!勒南完全像耶稣会教士和忏悔神父一样,在诱惑方面颇有发明才能;他的精神不乏教士的那种准备好的微笑,——就象一切牧师一样。当他爱的时候,他才变得危险了。没有人能够像他那样用一种致命的方式崇拜……勒南的精神,一种使人神经衰弱的精神,对于贫困、患病、意志患病的法国更是一个厄运。

①法文,科学

②法文,高贵

3

圣佩甫①——毫无男子气;满怀对一切阳刚精神的渺小怨恨。四处游荡,纤细,好奇,无聊,好探听,——根本是女性人格,具有女人的复仇欲和女人的官感。作为心理学家,是一个流言的天才;这方面的手段层出不穷;没有人比他更善于搀和毒药和谀词。在至深的本能中极为粗鄙,与卢梭的愤懑一脉相承:所以是个浪漫主义者——因为在一切浪漫主义背后都有卢梭的复仇本能在嘟哝和渴求。一个革命者,但可惜被恐惧控制住了。在一切有力量的事物(公众舆论,科学院,法院,甚至Port Royal②)面前毫无自由。激烈地反对一切伟大人物和伟大事物,反对一切自信者。一个诗人和半女人,尚足以感觉到伟大的威力;不停地蠕动,就象那条著名的虫子,因为它老觉得自己被践踏。像一个没有准则、立场和脊椎的批评家,以不信教的世界主义者的口吻谈论种种事物,却没有勇气承认他不信教。像一个没有哲学、没有哲学洞察力的历史学家,——所以在一切重要问题上拒绝下判断,拿"客观性"遮掩自己。在一种更纤细、更有利的趣味占据支配地位的地方,他对万物的态度有所不同,在那里他确实有面对自己的勇气和乐趣,——在那里他是大师。——在某些方面,他是波德莱尔的一个雏型。

①Sainte Beuve(1804-1869):法国文学评论家。

②法文:皇家服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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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效法基督》①属于那种我拿在手里不能不起生理反感的书,它散发出一种永恒女性的芳香,一个人必须是个法国人——或瓦格纳分子——才能闻得惯……这个圣徒有一种谈论爱的方式,甚至使巴黎女人也觉得新奇。——有人告诉我,那位最聪明的耶稣会教士A·孔德,他想带领他的法国人绕道科学开往罗马,他在这本书上获得了灵感。我相信它:"心灵的宗教"……   ①中世纪基督教修养读物,托马斯·厄·肯培著。

5

G·艾略特①。——他们失去了基督教的上帝,从而相信现在必须更加坚持基督教的道德:这是一种英国的首尾一贯性,我们不想因之而责怪艾略特身上的道德小女子。在英国,为了每一次小小的摆脱神学的解放,人们必定作为道德狂热分子以可怕的方式重新给自己贴金。这是那里的人们付出的赔偿费。——对于我们另一种人来说,情况就不同了。如果一个人放弃了基督教信仰,那么,他因此也就把他对于基督教道德的权力弃之脚下了。基督教道德决不是自明的,必须不顾那些浅薄的英国头脑而不断地揭露这一点。基督教是一个体系,对于事物的一种通盘考虑过的完整的观点。倘若破除了其中的一个主要观念——对上帝的信仰,也就粉碎了这个整体,不再有任何必要的东西留在手中了。基督教的前提是,人不知道,不可能知道对他而言孰善孰恶,他信赖上帝,唯有上帝知道。基督教道德是一个命令;它的根源是超验的;它超越于一切批评、一切批评权之外;唯有当上帝是真理之时,它才具有真理性,——它与对上帝的信仰同存共亡。——如果英国人事实上相信他们自发地、"本能地"知道孰为善恶,如果他因而误以为不再必须有基督教作为道德的担保,那么,这本身也只是受基督教价值判断支配的结果,是这种支配的强大和深刻的表现,以致英国道德的根源被遗忘了,以致这种道德的存在权的严格条件性不再被感觉到了。对于英国人来说,道德还不是一个问题……

①G·Eilot(1819-1880):英国女作家。

6

乔治·桑——我读过《旅行书简》第一卷,就象卢梭写的一切东西,虚假,做作,诈呼,夸张。我受不了这种花哩胡哨的糊墙纸风格;就如同受不了贱氓想显示慷慨情感的虚荣心一样。当然,最糟糕的还是女人用男子气、用顽童举止来卖弄风情。——她在这么做时必定是多么冷静,这让人受不了的女艺人!她像钟表一样上紧发条——并且写作……冷静得像雨果,像巴尔扎克,像一切浪漫主义者,只要他们在创作!而她会如何自我欣赏地躺在那里,这条多产的写作母牛,她身上具有某些坏的德国素质,就象她的师傅卢梭一样,并且无论如何只有在法国趣味衰败时她才可能出现!——可是勒南崇拜她……

7

心理学家的道德。——不要制作廉价兜售的心理学!绝不为观察而观察!这会造成一种错觉,一种斜视,一种勉强而夸张的东西。抱着体验的愿望去体验,这是不行的。在体验时不允许凝视自己,否则每一瞥都会变成"邪魔的眼光"。一个天生的心理学家本能地提防为看而看;这一点也适用于天生的画家。他从不"依照自然"而工作,——他让他的本能、他的camera obscura①去筛选、压榨"事件"、"自然"、"经历"……然后他才意识到一般的东西、结论、结果;他不会从个别事例中武断地抽象出什么。——倘若换一种做法,譬如说,像巴黎大大小小的小说家那样制作廉价售兜的心理学,会怎么样呢?这好象是在伏击现实世界,每晚带一把稀奇玩意儿回家去……但是,人们只看到最后的出产是——一堆乱涂乱写的东西,充其量是一件镶嵌细工,反正是某种堆积、纷扰、俗艳的东西。其中,龚古尔兄弟做的事情最糟、他们不把三句话联在一起,尽管这三句话并不刺痛眼睛、心理学家的眼睛。——用艺术的观点看,自然不是样板。它夸张,它歪曲,它留下漏洞。自然是偶然物。"依照自然"研究在我看来是一个坏的征象,它暴露了屈服、软弱、宿命论,——

膜拜petits faits②是一个完全的艺术家所不屑为的。看看有什么东西,这是另一种灵魂所做的事,是反艺术的、务实的灵魂所做的事。一个人必须知道他是哪种人……

①法文:摄影机暗箱。

①法文:琐事末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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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艺术家心理。——为了艺术得以存在,为了任何一种审美行为或审美直观得以存在,一种心理前提不可或缺:醉。首先须有醉提高整个机体的敏感性,在此之前不会有艺术。醉的如此形形色色的具体种类都拥有这方面的力量:首先是性冲动的醉,醉的这最古老最原始的形式。同时还有一切巨大欲望、一切强烈情绪所造成的醉;酷虐的醉;破坏的醉;某种天气影响所造成的醉,例如春天的醉,或者因麻醉剂的作用而造成的醉;最后,意志的醉,一种积聚的、高涨的意志的醉。——醉的本质是力的提高和充溢之感。出自这种感觉,人施惠于万物,强迫万物向已索取,强奸万物,——这个过程被称做理想化。我们在这里要摆脱一种成见:理想化并非如通常所认为的,在于抽掉或排除细枝末节。把主要特征声势浩大地动员起来,这毋宁说是决定性的因素,以致其他特征这时便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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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种状态中,人出于他自身的丰盈而使万物充实:他之所见所愿,在他眼中都膨胀,受压,强大,负荷着过重的力。处于这种状态的人改变事物,直到它们反映了他的强力,——直到它们成为他的完满之反映。这种变得完满的需要就是——艺术。甚至一切身外之物,也都成为他的自我享乐;在艺术中,人把自己当作完满来享受。——诚然,还可以设想一种相反的状态,本能的一种特殊的反艺术家类型,——即这样一种类型,它使万物贫乏,黯然,患上痨病。事实上,历史充斥着这样的反艺术家,这样的生命饥馑者。这便是真正的基督徒的情形,例如是帕斯卡尔的情形:一个兼为艺术家的基督徒并不存在……请不要太天真,抬出拉斐尔或随便哪一些十九世纪同种疗法的基督徒来反对我:拉斐尔说着肯定,拉斐尔从事肯定,所以拉斐尔不是基督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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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引入美学的对立概念,日神的和酒神的,二者被理解为醉的类别,究竟是什么意思呢?——日神的醉首先使眼睛激动,于是眼睛获得了幻觉能力。画家、雕塑家、史诗诗人是卓越的幻觉家。在酒神状态中,却是整个情绪系统激动亢奋:于是情绪系统一下子调动了它的全部表现手段和扮演、模仿、变容、变化的能力,所有各种表情和做戏本领一齐动员。本质的东西依然是变形的敏捷,是不能不做出反应(类似情形见之于某些歇斯底里病人,他们也是因每种暗示而进入每种角色)。酒神状态的人是不可能不去理会任何一种暗示的,他不会放过一个情绪标记,他具有最强烈的领悟和猜测的本能,犹如他握有最高度的传达技巧一样。他进入每个躯体,每种情绪:他不断变换自己。——音乐,如同我们今天所理解的,既是情绪的总激发,又是情绪的总释放,然而只是一个完满得多的情绪表现世界的残余,是酒神颂戏剧硕果仅剩的一种遗迹。为了使作为特殊艺术的音乐成为可能,人们悄悄阻止一些官能,首先是肌肉的官能(至少相对如此,因为一切节奏在某种程度上都还是诉诸我们的肌肉):于是,人不再立刻身体力行地模仿和表演他所感觉的一切。然而,这毕竟是真正的标准酒神状态,无论如何是原初状态;音乐则是以最相近的能力渐渐加工成的新产品。

11

演员、伶人、舞蹈家、音乐家、抒情诗人在其本能上是一脉相通的,原本是一体,但逐渐地专门化和分化了——直至竟然彼此冲突。抒情诗人和音乐家的联合,演员和舞蹈家的联合,持续最久。——建筑师既不表现酒神状态,也不表现日神状态:这里是伟大的意志行为,是移山的意志,是伟大意志的醉,这醉渴求着艺术。最强有力的人总是给建筑师以灵感;建筑师始终受到力的启发。建筑物应当显示出骄傲、对重力的胜利和强力意志;建筑风格是强力的一种能言善辩的形式,它时而循循劝诱,甚至阿谀逢迎,时而只是威严下令。具有伟大风格的建筑,表达了最高的力感和安全感。强力不再需要证明;它不屑于讨好;它严词作答;它不感到周围有见证;它生存着,对于与它对立之物的存在懵然无知;它立足于自身,宿命,法则中的一个法则:这便是伟大风格的自由。

12

我读过托马斯·卡莱尔的生平,这场不知不觉的闹剧,这篇对于消化不良状态的英雄道德诠释。——卡莱尔,一个大言不惭的家伙,一个迫不及待的雄辩家,不断被对于一种强大信念的渴望和无能为之的感觉搅扰着(这便是一个典型的浪漫主义者的特点!)。对于一种强大信念的渴望并不是一种强大信念的证据,毋宁说适得其反。如果一个人具有这样的信念,那么,他可以允许自己享受一下怀疑论的奢华,因为他足够安全,足够坚定,足够自制。卡莱尔对具有强大信念的人物大唱崇拜高调。对不太单纯的人大发雷霆,以此麻痹自己心中的某种东西:他需要喧嚣。对自己不断持有一种热情奔放的不诚实态度——这就是他的proprium①,他因此是并且始终是令人感兴趣的。——当然,他在英国正是因为他的诚实而大受赞赏……好吧,这是英国式的;考虑到英国人是地道cant②的民族,就不但可以理解,甚至是理所当然的了。卡莱尔本质上是一个英国无神论者,但他却以不是无神论者为荣。  

①拉丁文:特色

②英文:假正经。

13

爱默生。——比卡莱尔开明、逍遥、复杂、精巧得多,尤其是幸运得多……是这样一个人,他纯粹本能地向精美食物靠拢,而把消化不了的东西留在事物中。与卡莱尔相比,他是一个有鉴赏力的人。——卡莱尔很喜欢他,尽管如此,还这么说他:"他不给我们足够的东西来啃。"这话说得公正,但无损于爱默生。——爱默生有一种宽厚聪慧的快活性情,足以消解一切认真态度;他全然不知道他已多么年老以及他们将多么年轻,——他可以用维迦①的一句话来说自己:"Yo mesucedo a mi mismo②。"他的灵魂总是能找到满足甚至感激的理由;他有时达到了那个老实汉子的快活的超然境界,这个汉子从一次情人幽会tamguamre bene gesta③返回,他感激地说:Ut desint vires,tamen eot lau-danda volu-ptas④。。"

①lope de Vega(1562-1635):西班牙戏剧家。

②我是我的继承者。

③心满意足地。

④拉丁文:虽然寻欢作乐是值得和称赞的,但是能力已经消失。

14

反达尔文。——关于著名的"生存竞争",我目前认为,与其说它已被证明,不如说它是一种武断。它发生过,却是作为例外;生命的总体方面不是匮乏和饥饿,而是丰富。奢华乃至荒唐的浪费,——凡有竞争之处,都是为强力而竞争……不应当把马尔萨斯与自然混为一谈。——不过,假定真有生存竞争——事实上它发生着——那么,可惜其结果和达尔文学派的愿望相反,和人们或许可以同他们一起愿望的相反,也就是说,对强者、优秀者、幸运的例外者不利。物种并不走向完善:弱者总是统治强者、——因为他们是多数,他们也更精明……达尔文忘记了精神(这是英国式的!),弱者有更多的精神……一个人需要精神,才能获得精神。——当他不再需要它之时,他就失去它了。谁强大,谁就放弃精神(在德国人们现在这样想:"精神滚蛋吧,但帝国必定仍是我们的"……)。人们知道,我所说的精神是指预见、忍耐、狡计、伪装、巨大的自我克制以及一切是mimicry①的东西(所谓德行的大部分都属于这最后一项)。

①英文:模仿。

15

心理学家辨析。——这是一位知人行家,他究竟为何要研究人呢?他想在他们头上谋取小利,甚至是大利,——他是一个政客!……那一位也是个知人行家,而他对他们说,他不想借此获取任何利益,这是一位伟大的"无私者"罢。仔细看看吧!也许他是想获取一种更可恶的利益,即感到自己比人优越,可以俯视他们,不再把自己和他们混淆。这位"无私者"是一个蔑视人类者;而前面那位却是人类,这是凭观察可以断定的。至少他把自己摆在平等的地位,他把自己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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