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萤火虫之墓》作者:野坂昭如【完结】 > 《萤火虫之墓》.txt

第 10 页

作者:野坂昭如 当前章节:6704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7:34

“这样的男人算什么玩意!整天就知道干活、干活,连玩都不会!这就叫乡巴佬呀!”

自己有个会玩女人的老公,只好眼泪往肚里咽,可见识了逸郎的一身正气,却要刻意诋毀。什么木屐的品位、腰带的系法,她都要逐一拿去和自己曾诅咒他不得好死的老伴相比较。逸郎不愧是统领莽汉粗人的男人,对她那骂街似的恶言恶语,权当耳边风。

“如此精力充沛,看来暂且不会有生命危险。”他道。

哲子高兴得几乎流泪。松江不识分寸,狂妄失礼,简直令人怀疑她是否真是哲子的母亲。可话虽如此,哲子却毫无责备松江的力气。

正月与二月,辰郎因忙于准备考试,关在自己的西式房间里足不出户。哲子担心他深夜里肚子饿,想给他做碗粥吃。松江就在女佣房间的隔壁摊开床,睡在那儿,不知为何,只有这一点做得倒符合她食客的身份。厨房里稍有响动,她立刻便醒来,尖声喊叫:“是谁?是老鼠吗?”

无奈,哲子只能从库房里拿来红烧牛肉罐头或是美军的奶酪,藏在袖子里送到辰郎的房间里去。

“肚子饿了吧?吃点这个。”

门窗紧闭的室内,火盆熊熊,弥漫着煤球味,比这远为强烈的,是扑鼻而来的男人的体臭。哲子心慌意乱,心想,反正逸郎出席宴会去了,回来很晚,便决定一面等他回家,一面在这里照看阿辰。给他怀里揣个怀炉,脚下放个脚炉。

“还有什么事需要我做吗?”话一出口,哲子自己都吓了一跳一一声音竞有些哽咽。

“妈妈,如果我考中了,你会给我贺礼吗?”

“那当然啦。我已经想好了。”

“是吗?是什么呢?”

“你猜猜看。那可是好东西哟。”

“是矿物吗?”

“不对。”

两人的话变成了眼下人气正旺的广播节目的腔调,都感到是在过家家一般。哲子其实压根就没想好送什么贺礼,辰郎也并没有当真。

“我想要唱片。”

“啊哟,巧极了。”

“妈妈知道我喜欢什么唱片?”

“对啊。是不是肖邦?”

二人一唱一和。这下该辰郎妙答了。他想逗她着急,便道:“肖邦也行啊,不过……”

“那么,是莫扎特?”

“其实是贝多芬的第九交响乐。’

“第九交响乐,就是《欢乐颂》嘛。”

辰郎记得四年级时的班主任曾经激励大家说:“超越痛苦,迈向欢乐!贝多芬的第九交响乐才真正是考生们的乐曲!”班主任寄来了修完四年的证明书以及密封的成绩证明书,便笺上写着:“各科成绩都给你写作优秀。好好加油!”

新制高中的插班考试中,智力测验是将“只一有鸡几共脚”这几个字,按照正确的顺序排列成文意通顺的句子。辰郎看出来了,这个句子是“鸡一共有几只脚”,却将脚和爪混淆了,拼命思考:一共有几只脚呢?好像鸡脚上还有一个叫“距”的东西,加上它的话,是四只还是五只?

这个问题模棱两可,辰郎一回到家便大声问:“鸡一共有几只脚?”

哲子吓了一跳,“鸡不是两只脚吗?”

辰郎恍然大悟,鸡脚自然是两只嘛,便慌了神。第一天就垂头丧气,结果影响了发挥,不及格,无颜见江东父老。

虽然旧制五年级,他几乎没有怎么上课,但因为实际成绩居然获得了认可,辰郎最终插进了新制高中三年级。

哲子激励说:“好好学!争取考上东京大学!”

“哟嗬,照我看,凭着兵头家的血统,你就甭瞎指望啦。”

祖母的这番挑衅,他没放在心上。

经过一年的卧薪尝胆,辰郎再次理所当然地上学了。为报考旧制高中而付出的努力得到了回报,一年的散漫也没有造成太大的影响,成绩总在前十名之内。

“阿辰,你是不是有痔疮啊?”哲子一日问,“你的衬裤上总是有便迹。”

辰郎无法告诉她真相,只好低头不语。

“跟你爸爸一样。他也是痔疮,一直涂一种叫‘黑墨鹭鸶’的药膏。让我看一看。”

“让你看?”

“怕什么呀!是给妈妈看呀。”哲子笑着说,转身就往浴室走去。

辰郎横下心来,趴了下去。哲子轻轻地把手放在辰郎的屁股上。“得抓紧治好它。不然的话,那么脏,你媳妇要大吃一惊的。妈妈倒是早已习惯啦。”

媳妇?俺可不要什么媳妇。俺只要妈妈在身边就行了。只要能待在妈妈身边,别的俺什么都不要。他由衷地如此想着,然而却说不出口。

“阿辰想要什么样的媳妇?要不这事就交给妈妈好了,妈妈一定给你找个好媳妇。”哲子又想出了新的母子游戏。

“这种事情,我闹不懂。”

“是啊。才十七岁嘛。真好啊。妈妈已经三十六啦。”

祖母是兼收并蓄,只要灵验,什么都信,隔天去一次教会。阎王不在,小鬼翻天,两人得以自由。

在学校里,辰郎也习惯了新潟方言。进入昭和二十三年之后,此地的粮食供给已经几乎与战前相同,唯有甜食点心缺乏。逸郎说配给的古巴糖里有螨虫,从各地收集来了黑市糖,做点心之类的事交由哲子全权处理,所以常常有红豆年糕汤喝,很受辰郎同学的欢迎。辰郎带的便当就因丰富为众人关注。他带着拍马屁的意思告诉了祖母。

“那是当然啦。这可是咱的看家本事。”松江难得地破颜一笑,更加大显身手,做了与观看歌舞伎时戏院提供的高级盒饭类似的饭食,左一层右一层,让辰郎带到学校去。

“兵头你是个财主嘛。”

小菜谁要就分给谁,还把同学带回家来,用吃食巩固友情。其中有那疯疯癫癫的,居然吃了一碗又一碗。

哲子是头一回遇到这种事,像个女学生似的欢天喜地,还开玩笑道:要不用大海碗盛上来如何?辰郎在一旁看了,心烦意乱,妒火中烧。

去海边游泳时,大号点心盒里严严实实地塞满了紫菜饭团,跟从前远足时以及关在少管所里时生母买来的、只用一层薄纸随意包裹的紫菜卷寿司相比,简直有着天壤之别。

连日到近在咫尺的寄居海滨去游泳。虽说是北国,可毕竟临海。似乎只有海平线上涌来的积雨云,形状与往日和爸爸一起去过的须磨滨寺不同。爸爸尽管长得清瘦,却长于自由泳,一不留神,他就游到了远处,头上包着手巾,身子忽隐忽现。这时辰郎便会觉得孤单害怕。突然想起的这些往事,让辰郎深感怀念,生出恍如梦境之感。

“阿辰,给你照张相。”不知何时,哲子罕见地身着长裙,手撑阳伞,将照相机对准了这边。

哲子透过镜头望着辰郎那五尺七寸十六贯、完全晒成赤铜色的身躯,有些晕眩。

登上海滨附近茶馆的二楼,哲子轻笑道:“让妈妈给你揭掉晒脱的皮好吗?”她坐到辰郎背后,将一只手放到他肩上,捏住皮肤。

一种若有若无的皮肤被揭去的感触,一直沁入辰郎的肺腑。背部麻麻的,仿佛触了电。

哲子轻轻地揭起那晒得起泡、边缘翘起的皮肤,湿润的新皮先是呈现出粉红色,随即变成了与身子相同的颜色。她将揭下的皮仔细地贴在自己的手背上,须臾,自己的颈项、额头便湿漉漉地渗出了汗水。

新潟医科大学游艇部的一艘帆船,将白帆倾斜到了极致。佐渡岛从帆船后面鲜明地浮现出来。

辰郎跟同学说好暑期里要去佐渡岛旅游。至此为止,但凡辰郎的请求,衣物、图书,哲子从未拒绝过,然而这次,她没有立刻应许。

“这种事情,还是得问问你爸爸才行。”

辰郎颇为狼狈。“不不,那就算了。”他并非闹别扭,而是担心一旦遭到逸郎的拒绝,自己将无地自容。

“没关系。妈妈会好好跟爸爸说的。包在妈妈身上。”她像哄孩子一样说。

辰郎满心以为哲子无所不能,此时却觉得并非如此。不对,爸爸还是比我更为宝贵。他感到莫名的寂寞。

佐渡之行很快获得了批准。

从两津穿过国仲平原,抵达相川,投宿在逸郎介绍的旅馆。晚上喝了酒,辰郎提心吊胆地小口抿着,却丝毫不醉。

一个人提议说“这儿有趣,咱去逛逛?”此人是辰郎的学长,早已去新潟市内本町十四号街的红灯区玩过。

出去胡乱逛了一通,辰郎心跳不已,便早早回去。

三夜四天的旅行原本不必写信,可是由于哲子再三叮咛,辰郎趁别人已睡熟,取出信笺,在旅馆枕边摊开来。然而,除却小学时作文课的作业,他不记得自己曾经写过什么。头一次见些稀奇事,情绪无比兴奋,一心想对哲子撒娇,然而毕竟不敢秉笔直书,便用罗马字将哲子的名字写了满满一页纸,放在手边,又感到害怕,深更半夜投入了邮筒里。

“整天就知道玩,明年考试怎么办?要是再考不上,连爸爸都感到丢脸呐!”回到新潟时,因为要准备河畔焰火大会而早早回家的逸郎,口气严厉地说道。

“不会有问题的。”他以为这么斩钉截铁地回答更像个男子汉。

“光耍嘴皮子可不行。”逸郎冷淡地说完,立刻外出,到船上接待县政府官员去了。

哲子就在旁边,却不出手相助。

“信被你爸爸看见了。”在起居室中,哲子只说了一句,见辰郎有些发呆,又说:“虽然他什么话也没说,却叫妈妈也要好好学习学习呢。”

辰郎觉得天旋地转,便感胸中悔恨之念汹涌澎湃,而这悔恨也是因为哲子。他怎么也没想到信会被逸郎看到。

他关在自己的房间里闭门不出,暮色降临,却连灯也不点。

外边突如其来地响起了惊天动地的爆炸声,接着,半空中响起噼噼啪啪的炸裂声。一瞬间,辰郎还以为是空袭,赶快直起腰,旋即便明白了,这就是河畔焰火大会。以前就说好了,要在二楼晒衣台上观赏。焰火接二连三升起来。

“阿辰,吃饭啦。快点来吃饭。”祖母喊道。

然而信并没有引发别的后果。逸郎很快就又像从前一样,晚上很晚回家,走进还没睡觉的辰郎的房间,把宴会的礼物盒装点心送给他吃。哲子在睡衣外面披了件短上衣,送上酱油调味料。一家三口兴致勃勃地交谈一番,争辩到底是医学院好还是东京大学好。气氛虽融洽,但辰郎被强烈的自我嫌恶袭扰,心中涌起一股想向什么人倾诉的冲动。

这种冲动明里暗里始终缠绕着他。

秋天过半时,哲子的一位表姐来新潟游玩。第二天晚上,逸郎夫妇有事外出,祖母睡觉早,于是对他说:“阿辰,你领着客人到市内看看。”

辰郎陪着那女人逛了从桩谷小路到锅茶屋一带的餐饮街和白山神社。

“咱们休息一会儿吧。”那女人说。于是两人走进一家咖啡馆。双方原本就没有共同话题,只好谈谈对辰郎养父母家的印象。那女人刨根问底,问个不休。见她年近四十,一副老好人的表情,辰郎也就说了真话。“总之,我进过少管所,曾经变得十分冷漠。现在能够洗心革面,都多亏了妈妈。”

一开始,他心里不无算计,心想,当着这位和哲子有血缘关系的女人表示感激之情,这些话当然就能传到哲子的耳朵里去。

“是呀。一般人可做不到啊。哲子真了不起。”女人表示同感。

受其影响,辰郎也说道:“见到了现在的妈妈,我才觉得自己遇见了真正的妈妈。大阪的妈妈的确是我的生身母亲,不过她好像不具备做母亲的资格。”

辰郎也想显示一下自己成熟的一面,讲起悲惨的过去:“她待人很严厉,只顾自己好,不管别人。可现在的妈妈却总是为我着想。我也是,只要是为了妈妈,我什么都肯做。就好像那种……一想到妈妈,就幸福得会流出眼泪来.”

“辰郎你也很善良啊。正因为你是这样想的,所以哲子也把你当作自己亲生的孩子。”

“如果是这样,那就太好了。我常常想,等我毕业了,有了工作,就和妈妈一起到京都奈良去。正好现在这个季节是最漂亮的。”辰郎尽情地赞美哲子,还觉得意犹未尽。

女人一见,故意引诱他畅所欲言,待一回到家,便趁着逸郎夫妇不在,立马告诉了祖母:“阿姨,您可得当心点。跟哲子亲自然是好事,可他正处在棘手的年龄呀,要是生起非分之想,不,在我看来,只怕已不对头了。”

“这么说的话,是不是已经勾搭上了?”

“那还不至于吧。不过要是不提醒哲子,只怕要出大事呢。”

“哼!从旁边硬挤进来的臭小子。”

女人的告密大概激发了松江对哲子的满腔火气,她便将女人的话加油添醋,告诉了逸郎。

女人返回东京之后,哲子板着面孔问辰郎:“你跟那位姨妈说了什么没有?”

“什么意思?”面对面地,辰郎怎么好意思说出对那女人说过的那些话。

“妈妈挨你爸爸骂了。”

逸郎对于祖母的话,仍采取充耳不闻的政策,可“勾搭上了”、“私通”之类露骨的话他实在无法忍耐。

“别说了!”他破天荒头一回责怪了祖母。养子与妻子之间的关系受到猜疑,令他悲哀,加之上次的那封信,他多少有点觉得辰郎忘恩负义,便将满腹怒气全部发泄在哲子身上。

望着眼睛哭得又红又肿、呆坐不动的哲子,辰郎说:“我只不过告诉姨妈,全是亏了妈妈你,我才能够洗心革面。”

他意识到自己的确是因为胸中激情汹涌,才说出那样一番话,于是便缺乏了指责那女人的底气,吞吞吐吐之间,泪水夺眶而出。

“我觉得自己是第一次遇到了妈妈,觉得你才是我真正的妈妈。”辰郎旁若无人地哭出声来,“我娘不能生育了,不能生育的女人不是妈妈!”他语无伦次地口吐怪言。

“哦?”哲子静静地抚摸着辰郎的后背,“也许真是这样。其实呀,咱们家的老太太也不能生育了。生下妈妈之后,做了手术。”

“你瞧,外婆也不是女人吧?”

“也许真是这样呢,你外公开始在外边搞女人,也是在那之后。”

所以,祖母才觉得哲子可恨,哪怕是自己亲生的孩子,只要是五体健全的女人,就觉得可恨。至少哲子没有孩子,这一点是她唯一的宽慰,然而如今却来了个养子,甚至比亲生的还要亲、还要爱慕母亲!看见哲子如此幸福,她妒火中烧。如果向女婿说女儿的坏话,恶意中伤她,就意味着卡自己的脖子。她尽管明白这个道理,却也不肯瞻前顾后,宁可跟女儿同归于尽,两败俱伤。

哲子突然感到恐惧,瑟瑟发抖,不禁抱住了辰郎。辰郎感觉自己触摸到了真正的母亲,同时又像渴求已久一样,尝了尝哲子那顺着面颊流下来的泪水,泪水苦涩。

“阿辰是妈妈的孩子。我是你妈妈呀,做什么都行,你尽管撒娇好了。”哲子声音哽咽地说。

辰郎有些恍惚,将脸蹭到哲子胸前,正在此时,只觉猛然被推开。转脸一看,祖母昂首挺胸,直立在身后……

“娘死掉啦,爹逃掉啦,妹子跟流氓好上啦,俺也把好事弄糟啦。关在牢里焦心啦,想起那娘儿们焦心啦。啊,仆儿宝伊……”辰郎口中低声哼唱,走在海滨沙滩上。

大海泛黑,看不见佐渡岛的影子。辰郎再度披上了厚厚的硬壳,不再对来自外界的刺激做出反应,只要沙滩延续,便只管抬脚向前。他觉得,早在头一回看见那一望无际的雪原时,就已经知道事情会如此。

“啊,仆儿宝伊,仆儿宝伊。”说是唱,毋宁说是嘟哝。

人粪与焦土混杂的臭味,在海风中苏醒了。追寻着这臭味,他继续向前走去。

(完)

小说下载尽在http://bbs.txtnovel.com---书香门第【我的哈哈哈】整理

【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