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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野坂昭如 当前章节:15385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7:34

偶然遇到旧日的同学,他们居然并不在意我那副寒碜样,倒是对我跟大兵们用英语交谈大感诧异,好像还在学校里四下宣扬,于是常常有一帮家伙跑来瞻仰我是如何做翻译的。

希金斯的访日一经决定,京子便再度热心地学习起英语会话来,并对启一也灌输道:“古毛宁!早上起床后该说‘古毛宁’的哟。来,你说说看。”还说什么“孩他爹,你也来学点嘛”。

希金斯先生来了以后,总得招待他们去看看歌舞伎、爬爬东京塔,不管咋说,在夏威夷人家待咱可真不赖呀。

“俺这么忙,哪来的时间!”

“两三天时间总抽得出来嘛。在美国,人家夫妻两人可总是出双入对的哟。在夏威夷的时候人家就老是问:你先生咋没来呀?我只好说他随后就要来的,这才蒙混过关。”

别他妈的满口胡言!不正是因为老子拼命干活,你们这才能去游山玩水吗?

俊夫心头大冒无名之火,然而一想到他们当真来了,自己领着他们参观东京市容一一啊,右边望见的是日本最高的大楼,卢克啊特热弱呀特比儿丁,再特一丝热哈一丝特(Look at the right building,that is the highest)一一便垂头丧气到了极点。凭啥老子又得重新拾起中之岛上拉皮条一般的营生来不可呢?

如此肆无忌惮地跟美国佬有说有笑你来我往,还真行呐!走在银座街头,年轻人兴高采烈地跟美国佬谈笑风生的场景常常映入眼帘。其中还有人居然恬不知耻地挽着美国姑娘,理所当然似的在大道上昂首阔步。

我们当年,的确也曾跟大兵们搭过讪。

在拥挤的电车里面,大学生极度紧张地跟一旁的大兵们搭话:“What do you think 0fJapan?”

一人耸耸肩,另一人则眼睛瞪得溜圆:“Half good,half bad.”

大学生如闻纶音,满面严肃地点头称是,接过刚才耸肩的那位大兵递过来的口香糖,就像卷香烟卷一般,用手指将它一圈圈地卷成一团,塞进了口中。整节车厢里的人都艳羡不已地眺望着这一幕。

那时节,为什么大兵们只要见了人就又送口香糖又送香烟呢?是出于置身不久之前还是敌阵之处的胆怯呢,还是出自对饥饿者的怜悯?可口香糖也填不饱肚皮呀!

昭和二十一年的夏天,我和家人住在大阪郊外大宫叮,大约是因为附近就住着农家,配给粮经常误期、短缺。

妹妹一日之间要跑好几趟粮站,去看店前面的黑板,可总也不见有配给通知,只好垂头丧气地走回家来。将家里搜了个底朝天,却只有岩盐和发酵粉,思来想去,百般无奈,只好拿来用水溶化了,两个人喝了下去,可任如何饥肠辘辘,那滋味也委实太难吃了。

恰好这时,剃头匠老婆裸露着母牛般的乳房赶来通知:“来配给啦!说是七天的量呢!”

望眼欲穿的我们拿起了过滤味噌用的小竹箩,起身便要走.且慢!既然说是七天的量,那么这玩意恐怕装不下,还是拿个口袋去口巴。

之前,基本上都是零打碎敲式的配给,只不过是两三天的量,一家三口加在一起,也就是一小把,那只大个儿口袋都感到难为情,人便习惯于拿着个小竹箩去了。今儿却将那小竹箩扔到了一边,直奔粮站前,一看,堆得满满的全是美军的草绿色纸板箱。

“我家老公,自打退伍回来,就不中用啦。”

“那可不是正中下怀。俺家那口子呀,天这么热,人家刚洗好了澡舒舒坦坦的,他就扑上来了,烦死人啦。”

一群婆娘淫荡地连说带笑,等候在那儿。我听得明白那些话的意思,便对跟着来的妹妹说道:“你回家等着去。”

妹子稍稍有些凸肚脐,曾经一度无衣可穿而上身赤裸,一个早先干过护士的婆娘眼尖舌利,一看见她便口无遮拦地张嘴就说:“啊哟哟,小不悠悠的多可爱呀。不过呀,等到将来你在你老公面前光着身子的时候,可就要丑死咧。”

不是奶酪便是杏子,草绿色的纸箱早已司空见惯了。这不是大米,而是美国的配给物资。糖渍杏子虽然不喜欢吃,可奶酪却好像很滋养人,拌进味噌汤里鲜美无比。

在众目睽睽之中,粮站的大爷拿出牛耳尖刀来,将纸箱一刀割开,露出来的是红红绿绿的耀眼包装纸裹着的小盒.见众人大眼瞪小眼,大爷解释道:“这是大米的代用品。够吃七天的口香糖一一这一箱。”说着抽出一个首饰盒模样的盒子来,这便是三天的量.

纸箱里放有五十包口香糖,每包为五片装。我抱着一家三口七天的口粮,总共九箱,沉甸甸的,颇有大获丰收的感觉。

妹妹飞扑了上来。“哎呀,这是啥东西呀?”一听说是口香糖,她欢喜得连呼带喊。

母亲取出一盒来,供在了战死的父亲的遗像前,还“叮”地敲了一下钲。疏散时,母亲用上等礼服和近处的木匠换来一个连漆都没漆、粗拙至极的佛龛,父亲的遗像就在佛龛之上。

接下来便是全家团聚一堂共享晚餐:剥开口香糖的皮,闷声不语地“吧嗒吧嗒”狂咬狂嚼。按估算,一餐大体可享用二十五片,一片一片地嚼委实令人不耐烦。追逐着口中大嚼的口香糖未几便依稀消逝的甜味,再将新的抛进嘴里,然后再塞进一片。如果仅看嘴角的话,倒也颇像是在大口咀嚼豆沙面包或红豆馅团子。

“这,一定得吐掉才行吧?”妹妹用指头托着嚼碎了的褐色口香糖问道。

“是啊。”话才出口便意识到,得靠这口香糖渡过七天!

有句俗话说,喝上一肚皮茶水,聊充一时之饥。而这丝毫无助于果腹充饥的口香糖,甚至连茶水都算不上,只能让人徒然装满一肚皮唾液,反而刺激得饥饿感更如刀扎般袭来。这份悲惨这份愤怒让人泪水夺眶而出。

结果我们赶在黑市关张之前把它卖了出去,拿着那钱买回了玉米面来,终于疗治了饥肠,倒也并无视之如仇的道理。然而靠着那口香糖,是绝不足以果腹的。

“Give me cigarettes”,“Chocolate,thank you”.但凡有过向大兵们乞讨东西的经验,哪怕只有过一次,恐怕都会觉得难以那般洒脱自如地同美国人交谈。

不!那些家伙面孔猿猴似的,美国人则高鼻梁凹眼眶,任凭时至如今,日本的某某人如何说日本人的面孔别有风味、肌肤细腻,可那究竟是不是由衷之言呢?

我时常在啤酒屋里看到坐在邻近餐桌的外国水兵,虽衣衫褴褛,五官容颜却俨然是文明人,不知不觉便会看得发呆。

与周遭的日本人相比,他们难道不是十分引入注目吗?体型亦如是。瞧瞧人家那粗壮结实的手臂和魁伟雄健的胸膛,比肩而立之时,难道就不觉得自惭形秽吗?

“希金斯先生祖上据说是英国人呢,长着一副白胡须,看上去简直就像个舞台明星。” ‘

无须多听京子说明,以夏威夷著名的黑沙滩和钻石山为背景的彩色照片上,赤裸的希金斯虽说胸脯肌肉松弛了,可小肚子依旧是紧绷绷的,一旁的太太年纪一大把了,却穿着比基尼。

“肤色白,立马就晒黑啦。虽说身上多毛,可毛质又跟咱日本人不一样,软得很,是金色的,还闪闪发光,可好看咧。”京子认为终究是食物不同才会如此,回来后有好一段时间整天让启一吃肉,不过到底没能持之以恒。

可是这几日又念叨起来了:“美国人爱吃牛排。咱日本的牛肉味道好,一准会让他们喜欢。”

算是事前预演吧,冰箱里冷冻了些大团的牛肉,京子每天晚上煎牛排,一会儿是嫩煎的,一会儿是中熟的,简直如同宾馆里好管闲事的侍应生一般口若悬河,滔滔不绝。

想是曾在夏威夷见识过了,晓得那便是礼法,她在西式马桶的便座上套了一个粉色毛巾布做的套子。又是担心家里的日式浴槽不是西式浴缸,又是杀灭蟑螂,还打算将卧室让给那夫妻俩住,买好了一个床垫准备给自家睡。西式房间里装饰上塑料花还不为过,她居然将自己和启一在夏威夷拍的照片,甚至结婚照也扩印得大大的,挂了起来,这好像是从美国的电视剧里得到的启发。

起初俊夫还提出些意见,后来见一切都由京子一手操持,自己反而轻松,只作壁上观即可,便袖手旁观廉价的改天换地工程,日复一日向前推进。

在中之岛拉皮条的那段日子里,念书时的一个同学、心斋桥一家肉铺的孩子曾问我:“你认识美国人的话,能不能带上一个到俺家里来?俺想招待他吃饭。”

问他是咋回事,他说,他那卖肉发了财的老爹因为钱赚得太多而提心吊胆,新造的房子里甚至安装了用电动装置控制的门,钱多得不知道该咋花才是。肉铺老板爱热闹,常常开宴会,说是想宴请一趟美国先生。“他们特地跑到咱日本来,也够辛苦的,就算是表达谢意吧.”

如果替他们介绍的话,说不定我也能分上它一贯①肉,于是满口应承了下来.我跟一个名叫肯尼斯、出身于得克萨斯的二十一岁的男子拼命解释了一通,陪同他一起去拜访位于香里园的宏伟别墅。

①贯,重量单位。1贯约合3千克至4千克。

地板上铺着虎皮,请肯尼斯坐下后,摆上了好像是特地到饭馆订的、配有正副两套大餐的日本料理。肯尼斯的两条长腿无处可放,而鲤鱼味噌汤、鯛鱼生鱼片之类又不可能合乎其口味,便只管一个劲地喝着贴有麦酒标签的啤酒。

未几,府上的孩子们伴着“影乎柳乎勘太郎乎”,跳起了白相舞,我是羞得无地自容,而肉铺老板却管自拿着烟袋吸烟丝,反反复复地念叨着唯一记住的一个英文词“加盆扒一扑(Japanpipe),加盆扒一扑”,一脸的洋洋自得。

总不至于重蹈那覆辙吧,可万千希金斯面对京子亲手做的菜,苦着脸拒不接受……近来启一听一遍电视里的歌曲就会唱,装模作样地模仿“烦死人”之类的歌。万一京子怂恿他:“来,唱一支给爷爷听听。来此行(Let’s sing)!”……仅仅是想象,俊夫便觉得热血汹涌澎湃,猛蹿到头上来。

“这件睡袍行不行?”京子扯破了百货店的包装纸,拿出件深红色的睡袍,“这是特大号的,你穿着试试看。”接着不问青红皂白就把它套在了俊夫身上。俊夫身高五尺七寸,在日本人里面算得上是人高马大,穿上正合身。

“他比你要高出这么些吧。”京子伸出手掌比划着俊夫与希金斯的差距。

就请希金斯暂且忍耐忍耐。至于他的女人,则说让她穿日式浴衣。

“美国人平均身高为一米八,日本人则是一米六。相差二十厘米之多。万事皆因此而差啊。鄙人以为这便是败因所在。这种根本性的体力差距,势必会在国力上体现出来。”历史巨变之后,教授社会课的老师曾经如此说。

这位老师说起话来难辦真伪,弄不清楚他是在信口开河还是乱吹法螺,这乃是他的拿手好戏。也许他是为了掩饰自己手拿着涂抹成一片乌黑的教科书、从宣扬神国日本摇身一变,大谈起民主日本的尴尬。

战后美国第一次在埃尼威托克岛实验原子弹之际,他耸人听闻地威吓道:“如果引发无限的连锁反应,地球将即刻化为齑粉。”还俨然先知般地预言:“战争废墟下面的铅管都被美军强制征缴,做成了预防放射的房子送往本国。这表明第三次世界大战正在逼近,美苏之间必有一战。”

不过,相较于这一切,身高差距即国力差距一论更不言自明,刻骨铭心。

昭和二十年九月二十五日下午,晴空万里。记得那一年从夏天到秋天似乎日日是响晴的热天,实际上当然并非如此,的确也有台风提前造访,田间的稻子忠实地勾勒出风过的痕迹,打着旋涡倒伏下去,这情形与歉收的预想紧紧相联,令人心情为之委靡。

总之,甭管是八月十五日还是九月二十五日,天气好极,好得简直想呼其为“美国青天”。说是美军终于就要到来了,这一天学校放假一一其实原本就几乎没有上课,整天光忙着清理废墟.不知咋的,我满心以为这帮家伙要乘飞机、坐轮船来。

我从当时所住的神户新在家废墟中的窝棚出来,朝着海边走,国道上,带挎斗的摩托车雄赳赳地疾驰过来,车上坐着帽带系在下颚的巡警,面孔板得铁紧。一百来米之后,是吉普车(我过后才想到)和挂着车篷的卡车。比起摩托车来,它们显得更为肃然,蜿蜒地延绵成行。

我茫然地注视着这汹涌疾驰、源源不断逼至眼前的纵队。

六年之前的一个夜晚,我也曾在国道上送过日本兵的卡车部队。

部队在神户港等了将近二十天的船,士兵们就住在普通民宅里。我家里也来了两个,都成了我的玩伴。

他们是在近九点钟时突然出发的。我跟着母亲一块儿站在人行道上,望着数不胜数的卡车队列和默默登车的士兵。偶尔传来了仿佛怪鸟嗥叫般的号令声,住在我家的士兵掩没在黑暗之中,辨认不出来。不久,响起了“打个胜仗,凯旋回乡,勇猛无双’’的歌声,但那恐怕是错觉。总之我泪水如注涕泗横流。

卡车沿着国道向西进发,夜空中两条探照灯光柱纹丝不动,映照出了云朵。

沿着这国道,同样由东向西,此刻却是美军在疾驰。起初我还像清点货车车厢的节数一样,眼睛追逐着他们,然而车多得没完没了。

“哟,美国佬竟然把钓鱼竿子都带来啦。”曾几何时,国道旁形成了一道头戴战斗帽、腿缠绑腿的人墙,一个木槌脑瓜暴露无遗的小孩嚷道。

大家仔细一瞧,果不其然,那些吉普车的后车身悉数插着一根钓鱼竿似的柔韧的细杆儿,随着车子的震动摇摆不停。

“难道美国佬是拿着钓竿打仗吗?到底不一样啊。”一个老者叹道。

也不知道有啥不一样,可一想到美国大兵也跟我们一样,要去东明一带的海边钓鳊罗天鳙鱼之类,便觉得不可思议。

然而旋即,便有一个好像早早就复员回乡的年轻人说道:“那是收音机的天线。”嗬,还带着收音机去打仗,对此,我自然感到心悅诚服。

突然,既无招呼又无号令,车队戛然止步。此前看似汽车部件、身着与车辆相同颜色军服的美国大兵,仿佛弹射出来一般,端着枪蹦出车外,跳到了道路上,然后优哉游哉地倚靠在车身上,注视着我们。他们面孔呈赭红色,犹如鬼脸一般。

“什么白人啊,胡说八道,明明是赤面鬼呀。”大约是所思相同,一个跟我年龄相仿的人战战兢兢地说道。

东边相隔两百来米的地方起了一阵喧响,分不清是欢声还是悲鸣。远远看去,只见两个美国大兵被众人围在当中,高出了一个头,不,应是高出了一个肩膀来。

我朝着国道方向,靠近过去,想瞅瞅是怎么回事。不知何时,两个大兵已经走过来,站在与我相距约两米的地方,嘴角蠕动不休。他们将口香糖一片片地剥开,随手拋了出来,那副满不在乎的神情,令四周之人愕然不已。

美国大兵发出指示,要人们把扔在路上的口香糖捡起来。第一个捡起来的家伙与其说是出于乞丐根性,毋宁说是害怕不捡会遭到责骂,得到了口香糖也毫无喜悅的表情。一个上穿皱巴巴的白色衬衣,下着短衬裤,脚蹬茶色短靴,袜子用吊带吊着的爷叔,率先伸手去捡,然后便是成群的人一哄而上,仿佛抢食豆粒的鸽子群。

直至那时为止,我原是毫无此意的,然而近在咫尺处看到美国大兵时,便想起了柔道教师那说书先生一般的语调:“对付红毛鬼子,只要一把揪住他的腰,给他来个腰飞,内绊,外绊,一招就能撂倒他。”尽管并非故意,我却也盯着他们上下打量,仿佛在估摸分量。结果,我大失所望。

帕西瓦尔将军只怕是个例外。眼前见到的美国大兵,胳膊像树桩,腰肢像石磨。那光泽明艳的裤子跟我们这身国民服相比就好似天壤云泥,更别提裤子里的屁股强壮有力了。

我只不过是因为武德会的温情才得了个柔道初段,倘是一根高大的芦苇,倒也能只凭一只脚就对付得了,可面对这些美国大兵,我哪里是对手。我满怀赞叹之情,注视着他们那健壮魁梧的体格,心里想:啊啊,日本被打败啦,这也不奇怪。干吗要跟这样的巨汉打仗呢?就算拼刺刀对付他们,只怕我们的木枪反而会“啪”地折断。

不一会儿,大兵们撒得厌倦了,回到了车上。有两三个人还恋恋不舍地跟在后面追,大兵们突然身姿矫捷地举枪瞄准,吓得那些家伙魂飞魄散。大兵们笑了,而我们这边人墙里也涌起了一阵哄笑。

第二天,我去海关劳动。把海关大楼里的文件从窗口扔下去,借大扫除的名义,将它们销毀。其实不便为美军看到的东西,老早就已经付之一炬了,现在这种做法无非是胆小如鼠导致的疯狂行为。

那些文件正面虽然印有线条,背面却是一片雪白,我说可做笔记本,文具店还在账本背面写字呢,这玩意可太好了,反正也要烧掉,还不如我拿回家去用,于是就塞进了腰间。可人家真不愧是海关,这趟走私行动立马案发,结果本本全部化作了灰烬。

就在三个月之前,我们在海关前面集合,穿过周边鳞次栉比、密密麻麻的三井、三菱的仓库,来到小野海滨的沙滩,帮助修建日本最新锐的高射炮的防护墙,这种炮口径为一百二十五毫米,号称能将一万五千米的高空的钢板射穿。

小队长向我们解释道:“该炮与雷达连动,可以完成正面迎击、正上方射击、尾迫射击三种发射方式。”据说神户的防御因此堪称铜墙铁壁,然而高射炮却仅有六门。

小队长还让我们瞅了瞅双筒望远镜,分明是白昼,却能清晰地望见木星。

六月一日,B29轰炸机沿着大阪湾侵袭大阪,这六门口径一百二十五毫米的高射炮猛然开火,予以迎击,结果一架也未击落。然而士兵们却满不在乎。

我恭维道:“好厉害呀,开炮时还会喷火。”

他们竞一副若无其事的神情,回答说:“所以叫火炮。”

三个月前帮忙迎击美国佬,可现在却是为了欢迎他们而大扫除。不同之处是修阵地时特别配给了一个面包,而战败之后的劳动却总是付现金,一天一块五毛钱。

在海关劳动的午休时间,我去了咫尺之遥的小野海滨看了看。高射炮,还有像烤鱼用的铁网般的雷达,统统踪影俱无了,沙滩上只躺着二三十根水泥管。海面上,美国的小军舰列队疾驰,在清扫他们自己布设的水雷。“希金斯今年多大年纪?”俊夫忽然想到此事,便问道。 京子却不知其详:“有六十二三吧?咋啦?”

“他有没有说起打过仗?”

“咋会说那话呢?人家到夏威夷是去玩的,哪里会有人提这种让人讨厌的事呢。”

末了,京子加上一句:“人家又不是你。”说着,慌忙又加上一句:“不行哟!人家来了你可不许谈论什么战争。如果听说你爸爸是战死的,大家都会感到心情不愉快的。”

每当有年龄相仿的客人来访,俊夫酒醉之余一准要唱军歌,谈战争。大概是因为被置于局外插不上嘴而愤愤不平,京子总是满腹牢骚地抱怨:“简直就像傻瓜一样,反反复复说同样的话。”

大概正因如此,她才这般叮嘱的。然而无须多虑,俊夫根本就不具备跟美国人讨论战争问题的英语能力。

“令人不快的记忆,甭去提它,才是最好的做法。可你瞧,每年一到夏天,就又是战争纪实,又是回忆,铺天盖地,让人看了心烦。当然,我自己也记得妈妈背着我钻防空洞的情形,也有过吃面疙瘩汤的经历,可是年复一年,逮着战争往事没完没了地翻底刨根,真讨厌。简直就是拿着痛苦向别人炫耀。”京子动了真格,愈说愈激昂。

被如此数落一番,俊夫只能沉默不言,别无妙法。

在公司里和那帮小青年聊天,一不小心说走了嘴,谈起了空袭、黑市如此这般时,那帮家伙便会浮出薄薄的笑意,显然是在说:瞧瞧,拿手戏又开演啦。俊夫便会感到不安袭来,觉得自己就像关云长说嘴夸功,吹嘘过五关斩六将一般,每吹嘘一次,那话就膨胀一轮,担心这夸张会被对方看破,无限感慨地慌忙中断话题。

八月十五日,尤其是第二十五周年的八月十五日,大概要被当作老人无益的唠叨了。

八月十五日,我躲在位于新在家废墟中的防空洞里,照料着母亲和妹妹。

一个十四岁的孩子说照料别人,委实可笑,然而在当时的日本本土,十四岁的男子汉却是值得依赖的。下雨时,将化作一片汪洋的防空洞里的水舀出去;断水时,赶去井边打水挑水。这些都是非我去干不行。因为母亲患有神经痛和哮喘,是半个病人。

如今回想起来,有一天,来通知说有重大新闻要发布,我忘了是前一天还是当天早晨的新闻。哪怕是烧成了废墟与焦土,居委会却还依然存在。

众人在烧塌了的墙根旁边用白铁皮围了个屋子,或者在防空洞上搭上三尺来高的屋顶。住在这种屋千里的左邻右舍还为数不少。

也不知道是何人通知的,在烧毀了的青年团办公处前面聚集了三十来个人,大家七嘴八舌地猜测:“这下恐怕是戒严令。”

“一准是陛下要亲自担任总指挥了。”

十四日这天,大阪遭受了大轰炸,神户也受到了舰载机的机枪扫射。大家压根不曾料想到,第二天战争居然就结束了。

什么“五脏为之俱裂”,“忍其所难忍、堪其所难堪”,听到那不像人声的广播时,大家都仿佛着了狐狸的魔道一般。后来听到播音员又将诏书庄严地重读了一遍,大家这才关掉了收音机。谁都模模糊糊地感觉到:啊,战争结束了。可谁都不敢贸然率先开口说话,害怕日后遇上麻烦。

“这个……就是说缔和喽。”居委会主任说道,他那剃光了的脑袋上生出了短发茬子,白发颇为显眼。

“缔和”这个词,让我联想起了大阪夏战抑或是冬战时,德川家康与丰臣秀赖的缔和,并没有战败的真实感觉。我在烈日之下呆立半晌,有好一会儿甚至没留意自己已经大汗淋漓了,恐怕是颇有些兴奋。

我径直回到了防空洞里,说:“妈妈,好像不打仗啦。,’

“那,爹爹要回来了吗?”正在用梳子篦头发里乱爬的虱子的妹妹首先问道。

母亲则一言不发地用痱子粉搓揉着细弱的膝盖,过了半晌,只说了一句话:“可得当心点。”

“哥哥,有东西掉下来啦。是B29。”妹妹嚷道。

我正在防空洞里对着自己的胸口呼呼地吹气,以求得些微的凉意,还以为又是炸弹。

“傻瓜,还不赶快躲进来!”

“不对。是降落伞哟。”

我战战兢兢地探出脑袋去一看,早已是日暮时分,晚霞斜挂在六甲山上,在晚霞映照之下,大海上空愈发显得湛蓝。三架B29轰炸机仿佛溶入了天空里,远远地飞走了。我回头仰望,只见头顶上,数不清的降落伞巧妙地不即不离,宛似拥有自己的意志一般,微微倾斜,向西飘去。

我将由于害怕而搂紧了我的妹妹拥入怀中,弯下身子以防万一,声音颤抖着:“这是啥东西扔下来了?”

听说在广岛投下的新型炸弹是原子弹,那玩意也是吊在降落伞上的,可总不至于扔下这么多来吧,何况是在一望无际的废墟上。降落伞接近地面时便放慢了速度,好似滑行一般,横着降落在地面上。正值傍晚时分,风平云静,地表没有一丝微风,于是它们便纹丝不动地停在了那儿。

像端着枪似的拿着铁锹的爷叔,热得发臭却还带着防灾头巾的老太……众人在白铁皮顶的窝棚里进进出出,指点着降落伞,周遭一片奇妙的寂静。

率先奔过去的是一个中学一年级学生模样、赤裸着上身的孩子。我也是对越可怕的东西越是好奇,不管三七二十一,走过去瞧瞧再说。

第一个降落伞落在了已经改作红薯地的网球场中央,降落伞的白布中心处依稀隆起,也不知道是不是炸弹。尽管晓得那就是投下来的物体,可谁也不敢走近。

“不能过去!离开!离远点!”警察举着大喇叭连呼带吼。

我爬上了幸免于难的青桐树,想弄清楚是怎么回事。偶然向西边望去,只见白色的巨块如同弹坑形成的水洼,沿着国道蜿蜒。我立即将这发现告诉了大家:“哇!投下来好多呀!”有的白色巨块周遭聚集起人墙,而落在国道之外、靠近海边一侧的降落伞,却来被人们发现。

“我家防空洞旁边落下来一个。”一位老太前来求救。

“光说落下来一个,可那到底是啥东西呢?”尽管大家都瞧见了降落伞是如何落下来的,可都没看清楚投下的东西是什么颜色、什么形状。

“好像是大大的四斗酒樽似的东西。防空洞里还放着鸡蛋呢,去拿的话会不会有危险?”

对未爆炸的哑弹、定时炸弹之类的恐惧缠绕心头,所以无人敢轻易允诺,众人只是提心吊胆地遥望着那些鼓满了若有若无的风、不时“呼呼”喘息的白色怪物。

“刷刷刷”,一队士兵靴声齐鸣,跑步赶了过来。啊哟,太好啦,爆炸物处理班来了。然而仔细一看,来的却是十来个光着上身的汉子,既没带长枪也没拿短剑,他们分散开来,毫不犹豫地扑向了降落伞。

四周的人墙不由得一哄而上,缩小了圈子。扯去白布之后,只见下面是草绿色的大圆铁桶。烧毀了的大圆铁桶常能见到,可这却是新的,光滑晶亮,外面写着细小的英文和数字。士兵们三人一组,将它横着向里放倒,既不顾前后也不管左右,呼隆呼隆地推着它从长满了红薯叶子的田埂上滚过去。

“那是啥东西?不是炸弹吗?”一个人决然问道。

“这是投放给俘虏的东西。人家美国佬安排得可真叫无微不至。”

在胁滨设有一处俘虏收容所,俘虏们常常在防波堤上搬运货物。这些居然是投给俘虏们的东西?

“打今儿起,咱也想当俘虏啊。”一个士兵油腔滑调地说道。他还拿出了香烟,“味道可好啦。罗斯福,啊不,是杜鲁门给发的工资”说着,他递了一根给警防团的爷叔。“里面可是要啥有啥。说完,他用脚蹬了一下那终于滚到了马路边的大圆铁桶,把它推上了排子车,咯噔咯噔地拖着走了。

众人随即也星散而去,一面纷纷议论道:这要啥有啥的百宝箱,与其送给俘虏,还不如咱自个儿昧下来。贪欲先于敌忾之心,油然而生。我朝着看准了的目标一国道外边靠近海滨一侧的白色巨块,猛冲了过去。

天色已经昏黑,废墟仅距黑暗一步之遥,笼罩在与六月五日空袭时相同的黑烟里。在一片暗黑之中,就像当时朝着防空洞狂奔一样,我盯着白色的降落伞疾跑。直到昨天,我见到天上有东西掉下来,还要逃开,今天却穷追不舍。然而每只大圆铁桶周围都已经像蚂蚁似的挤满了大人,手拿着铁锤撬杆,费尽心机想把它撬开来。仅仅是站在远处围观也会遭到厉声斥骂。

走回防空洞的半路上,我在漆黑之中听到了刚才那位担心鸡蛋的老太的尖声怒喝:“掉在俺家的地皮上,当然就是俺家的。随你说啥,俺也不给你。滚开去!滚开去!”

军队出面居间调停:虽说是投放给俘虏的东西,可量实在也太多,就由各个居委会负责公平地分配给大家。而且,谁也说不准几时美军就来了,得抓紧分掉。如果大圆铁桶里还有食品以外的其他东西,得马上上交,如果被发现携持那些东西,弄不好会立即被处以死刑。居委会连哄带吓,每一处分得两只铁桶,已经撬开过圆铁桶的那帮人自然就多得一份。

翌日下午,在广场上,开始瓜分圆铁桶里的东西,可所有的东西都包装成绿色,弄不清楚里面是啥。

“就没人懂英文吗?’居委会主任讪笑着问。聪明伶俐的知识分子全都疏散到乡下去了,剩下来的净是些土生土长的白铁匠、木匠、裁缝、卖香烟的、卖咸鱼的、信教的爷叔、小学训导,连我都做上了防空训练的小头目,习惯了在大人面前装模作样,可英文我不行。

“喏’为了防止不公平,咱一只一只打开来看看好啦。”一个圆铁桶里面,如果全是鞋子或香烟的话,就由居委会给大家均分好了。

先打开了一只细长的箱子,只见里面是奶酪、豆子罐头、绿色的卫生纸、三条香烟、口香糖、巧克力、干面包、肥皂、火柴、果酱、橘子酱、三盒白色的药丸,像儿童盒饭似的塞得满满的。这E意每户先发两箱。打开圆罐子看时,奶酪、咸肉、火腿、豆子、砂糖之类挤得严严实实。

我恨不得将在场的家伙全都杀光,好独占这些东西。周围之忍的心思其实都跟我的一样。当大量的砂糖猛然涌现在眼前,人们不免喟然长叹。

每当看到“奢侈就是敌人”“我们都不要,直到胜利那一天”之类政府的宣传标语时,我就觉得说的是砂糖。奢侈就是砂糖,胜利的话就能尽情地大吃砂糖。谁想这东西竟会在战败这二天从天而降呢!而且还分到了许许多多别的宝贝,其中有满满两大捧卷曲而细小、如同棉纱屑的黑色东西。唯有这东西,大家猜不透是啥玩意。但谁也没有工夫去猜测真相。

从绿色箱子里拿出来的东西,哪怕是沙子,也要同別人的量进行一番比较,再小心翼翼地收藏好。甚至连脱脂药棉都出现了。戴眼镜的老阿姨提议道:把这个分给女人吧。警防团的汉子勃然变色:“不允许搞不公平!”一句话便顶了回去。

为啥女人想要脱脂药棉,我隐隐约约也能猜出个究竟。母亲在房子被炸毀之后不久,曾经去药房咨询过:“月经晚来了好多天。”一个年龄相仿的顾客搭话道:“我也是这样。”后来连药房老板也掺和了进来,谈论了一会儿让人难堪的话题,最后叹道:“反正连棉花都没有,这样反倒省心了。”战祸之后,听说停经的人增加了许多。

“不知道美国人啥时候就会来。这次特别配给可是侵吞了俘虏的物资,大家可得赶快处理掉。不怕一万就万一。”居委会主任提醒道。

我回到防空洞后,首先强调了这件事。节省吃食已成为习惯,倘若哪天只有豆子,我便会盯着配给物不放,仿佛上当受骗了一般,痛哭流涕。

尽管如此,我却没有在途中舔食砂糖。因为异常兴奋,我一心想赶快回到防空洞里,仿佛这一切是自家的功劳,想炫耀卖弄一番。

母亲听从了我的意见,在安置于防空洞一隅的父亲照片前供上了干面包和香烟。我品尝了一番美国特别配给之后,方才意识到:如果父亲的灵魂真的存在,他会如何看待此事?夺过杀死父亲的美英的物资,拿来供奉在父亲的灵前,委实是怪事一桩。

“这是啥玩意?”静下心来,我望着那黑色的棉纱屑,心想,这玩意看来奸像得整治整治才能吃。闻了闻气味,放进口中吮了吮,我还是不明所以。

“我去问一问。”因为一心想吃,我飞奔出去,向附近的洗衣店老板娘打听。

她也是莫名所以:“反正总得用水发一发,然后再煮吧。样子跟羊栖菜好像呀。”

对啦,如此说来,从前有一种小菜,是将羊栖菜用油炸了吃,听说是大阪商家的学徒们爱吃的美味。

我立刻把那裂成两半的小火炉用铁丝捆扎好,生起了火,将幸而未被炸毀的锅子放上去,按照老板娘所说那样煮了起来。汤水的红褐色越来越浓。

“羊栖菜是这样的吗?”我问母亲。

母亲拖着不灵便的腿脚走过来,说:“怕是涩汁儿煮出来了。美国羊栖菜的涩汁儿可真够多的。”

我将汤水小心翼翼地倒掉,换上了新的水再煮,可那红褐色总也除不掉。煮到第四遍时,汤终于变得清澈了,于是洒上岩盐调味,等水分收干后尝了尝味道,黏糊糊的,只是有点嚼头,难吃得要命。要论难吃,第一得数好像黑色乌冬面的海宝面①了,可这比那个还要没味道,嚼了又嚼,也只是一味地黏在口中,咽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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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海宝面,日本战后的一种代用食品,用海草和少量淀粉制成,亦称海苹面。

“这是怎么回事?不对呀。会不会是煮过了头?”妹妹和母亲都吃了一口,一脸诧异的表情。

“美国人也吃这么难吃的东西。”母亲低声嘟囔。

然而怎么也舍不得扔掉,心想,既然已经煮透了,大概不会坏,于是连锅子一块儿收藏好,拿出口香糖来清清口。

家家户户到底都没弄懂这美国羊栖菜该如何烹调。三天之后, 居委会主任从士兵那儿打听明白了,回来告诉大伙儿:“那玩意叫布拉克体(black tea),是美国的红茶茶叶。”

那时,家家户户的防空洞里,已经连一片茶叶都没剩下了。

废墟与废墟之间细细的小道上,扔满了口香糖的包装银纸。有一个家伙最先侵吞了圆铁桶,发现里面装的全部是口香糖,任凭他如何拼命大嚼也吃不完。万一美国佬来了,可就危险了,加之嘴巴疲惫不堪,于是他一个劲地分发给小孩子。小孩子却如同嚼肉桂一般,嘎吱嘎吱地嚼了一通,一旦甜味消失便立即吐掉了。起初还宝贝疙瘩似的将那银纸的皱纹展平,像折纸一样收藏好。可如此之多,也丝毫不觉得宝贵了,随手扔得路上比比皆是,简直就像下了一场雪,在夏日的阳光下闪闪发光。正所谓藏头露尾,这倘使被美国佬看见了,侵吞一事便会立即暴露,却无人理会。

此次所获未几便告山穷水尽,唯有那砂糖,却只舍得一点一点地舔上一小口,一直留到最后。大家又回到了杂烩粥和面疙瘩汤的日子,那口香糖的银纸,就像节日过后扔满神社的五颜六色的垃圾,又像在一片茶褐色的风景之中,所做的关于美国特别配给的美梦。

对于俊夫而言,美国,就是美国羊栖菜,废墟上的夏日之雪,包在光洁的华达呢里的壮实的屁股,伴着一声“私葵子”伸过来的肥厚手掌,代替大米要吃七天的口香糖,Have a good time,同身高只及自己肩膀的天皇站在一起的麦克阿瑟,“可有可有”,装有半磅MJB咖啡的咖啡筒,车站上黑人士兵喷洒的DDT,清理废墟的孤独的推土机,装着钓鱼竿的吉普车,美国平民人家装饰着闪烁的电灯泡的静静的圣诞树。

为了迎接希金斯夫妇,在京子死乞白赖的请求之下,俊夫派了公司的车子去羽田机场。京子殷殷问道:“他爸,你也一起去吧?”

假如以工作忙为由拒绝,似乎有点假。其实俊夫也担心,如果自己拒绝,内心怕会被她看破:为什么会如此害怕?于是他与妻子一道去了忙乱的机场。

京子显然有过海外旅行的经历,颇感自豪,她在国际航班候机处一带悠然踱步。

“看,阿启,咱们就是在那上飞机的对不?那对面就是海关了。”

“我到酒吧去一趟。”因为还赶得上时间,俊夫乘电动扶梯上了二楼。

“威士忌,不兑水不加冰块,双份。”仿佛酒精中毒症患者,他举杯一饮而尽。

“坚决不说英语。”这是今天早上醒来后,俊夫首先暗下的决定。尽管想说也说不来,可就怕中之岛时代那磕磕碰碰的片言只语出乎意料地擅自苏醒过来,情急之时会脱口而出。俊夫打算一开始就给他来个“欢迎欢迎”,或者是“你好”,管他希金斯先生是摸不着头脑还是咋的,既然到了日本,就得说日本话。我连“good night”也绝对不说。一杯酒下肚后,打中午起就一直悬在嗓子眼的那颗心,终于安定了下去,反而感到一种准备迎击来犯者的亢奋。

留着胡须、身穿棉布裤子、足蹬橡胶人字拖鞋、仿佛正到邻近小城游逛的美国青年,个子高得吓人、成双的结伴出游者,步履匆匆、轻车熟路、一望便知办事干练的中年汉子,跻身于老外之中、眉梢上挑、肤色混浊、笑容满面的日本旅客、一律下巴宽大、头发厚实的夏威夷日裔第二代……各色人等从出口一窝蜂涌了出来。

“哈啰,希金斯先生!”京子尖声喊道。

举目望去,只见一位身穿藏青色轻便西服上衣、灰色裤子,系了一条皮领带,长一副似曾相识的白色胡须的男子,和一位与相片上相比显得娇小、嘴唇涂抹得通红的老妇人,不断地点着头,仿佛是在说“认出来了认出来了”。他们走了过来,与京子拥抱,抚摸启一的脑袋。

京子的英语猛然之间卡了壳,只说出了一句"How are you",便无以为继了。为了遮掩自己的尴尬,她指着俊夫,说:“My husband。”

俊夫则挺胸昂首,伸出手说:“欢迎欢迎。”声音稍稍有些含混。谁知对方竟然结结巴巴地用日语回了一句:“您好,初次见面请多关照。”

这完全出乎预想,俊夫慌张失措,心想这下总得回敬句英文才是,他东拼西凑地冒出了句“welcome very good”。话说的支离破碎,前言不搭后语。

希金斯笑眯眯地仍用日语答道:“非常高兴能来到日本。”

“啊,这个这个……”俊夫不禁支支吾吾。

京子比手画脚,好歹操着英语同那位夫人交谈。夫人问候俊夫道:“How are you?”俊夫便回了一句同样的问候,那坚定的决心早已不知飞到了何处。

以“来的罚死他”为借口,老夫妇同京子坐在后座,俊夫带着启一坐在副驾驶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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