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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野坂昭如 当前章节:15362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7:34

“希金斯先生你真坏,原来你会说曰语啊,可在夏威夷时却一句不说。”

“不是的,那时候我是缺乏自信。不过这次因为要来日本,所以拼命回忆起来的。”

据说战争期间,他在密歇根大学Et语学校学习过日常会话,昭和二十一年还来日本待了半年左右。如此说来,当年曾经流传过这样的流言飞语:大兵们假装不懂13语,在街头走动,如果听到有人说美国的坏话,便立马把人抓起来送到冲绳去罚做苦工。问他在日本干什么,希金斯回答说做新闻工作。俊夫想到:昭和二十一年,日本还到处都是废墟。

车子从羽田机场出来,沿着高速公路飞驰时,俊夫颇得意,几度想问:“如何,日本变样了吧?”照理本该是希金斯感到惊讶才对,然而每当京子介绍披挂着灯彩的东京塔和高层建筑时,反倒是夫人附和道:“Wonderful.”希金斯却闷声不响。

“希金斯先生,你喝不喝酒?”

“喝。”他似乎无比开心地点头称是,向回头问话的俊夫递过去一根雪茄。

“散客油。”俊夫对使用英语已经没有了犹豫。

雪茄好像是要用剪刀将一端剪掉后再抽的,而美军将校们则是用牙齿咬断了,然后呸的一声吐掉。这该怎么办?正束手无策,却见希金斯用那硕大的舌头专心致志地舔着雪茄,仿佛头脑中已然只有那雪茄了,那样子望去颇似动物。见他似乎是在寻找火柴,俊夫不失时机地将打火机伸了过去。

“这儿就是银座。”车子下了高速公路,向着地处四谷的家里开去,临近银座四丁目时,俊夫终于按捺不住,开始做起了导游。据称这里的霓虹灯甚至比纽约、好莱坞的还要壮观,俊夫心想,这下总该惊讶了吧!可谁知人家答道:“银座,我知道的。曾经有个PX①嘛。”还没来得及指给他看PX就是这家和光百货店,车子便已经疾驰而过。俊夫忽然灵机一动,提议道:“如果可以的话,去银座吃饭好不好?”尽管家里已经准备就绪,但京子也爽快地同意了,而希金斯似乎是一切悉听尊便,兴高采烈地下了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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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即post exchange.驻日美军基地内的商店。

那么,是去“L”、“K”这些有外国厨师掌勺的饭店好呢,还是去吃牛肉火锅、天妇罗?正当俊夫犹豫不决时,希金斯问道:“有没有寿司呀?”

“啊?你吃寿司吗?”

“吃。美国也有寿司店。龟寿司店、清寿司店的味道都很好。”

夫人好像总算被熙熙攘攘的人群吓了一跳,不断地询问希金斯。“夫人间是不是在过节。”他笑着告诉俊夫。

很想回他一句俏皮的话,可要用英语说便没有那么得心应手,最终俊夫冒出来一句应召女郎式英语:“Always rush.”这句话倒好像说通了,夫人点点头,便滔滔不绝地长篇大论起来。俊夫却只字不明,只能面带日式微笑,一个劲点头不已。

希金斯夫妇二人捏着筷子的上部,很灵巧地夹起寿司。“在美国也称作‘金枪鱼生鱼片’、‘斑鳔寿司’、‘黄瓜紫菜卷’。”他们喝着日本茶,简直就像在日本住了好多年似的,从容不迫。

“我跟希金斯先生去小酌几杯,你们先回家去吧。”

俊夫问希金斯,这样好不好。对方笑着点头说:“好。”

京子不满地说:“可他们都累了呀。也对不起夫人嘛。”

夫人听了希金斯的解释后,似乎谅解了,不在意地对俊夫说了声“Stag party(男人的聚会)”。

“那,咱们就去买东西吧。”京子结结巴巴地把这意思告诉了夫人,像平日一样叮嘱了一句“别太晚啦’,便带着启一,三人走开了。

希金斯仿佛提醒似的对启一说:“孩子,你这么晚还不睡觉,行不行呀?”

俊夫突然想到:在美国,夫妇二人出门时,习惯将孩子留在家中,长篇漫画《白朗黛》中就是这样的。他不禁有点不好意思。

二人走进公司用来接待VIP客户的俱乐部。

“啊哟,怎么啦?你们跟老外还有生意往来?”

俊夫忙不迭地回答:“不不不。他以前在日本住过,所以日语说得很好。”赶紧打好招呼,免得人家说出失礼的话来。

然而—见是外国人,经理便体贴人微地派了两个会说英语的女招待,俊夫都不熟识,感到有些无聊。希金斯却好似从说不惯日语的尴尬中被解放出来了一般,一下子变得生气勃勃,谈笑风生,不时对俊夫道:“两位小姐一口英语说得好漂亮啊。’过了一会儿,他便又是搂肩又是捏手。

啊哈,这位老爹原来蛮好色的嘛!明白了此事,俊夫便觉得,如果不替他撮合个女人,就是招待不周,既然如此,明天就给他叫一个应召女郎得了。因为职业关系,俊夫颇认识些那一行当的皮条客,便问道:“希金斯先生,明天有安排吗?”

希金斯拿出记事簿,翻给俊夫看。“两点钟记者俱乐部,五点钟跟CBS①”的朋友见面,一起吃饭。怎么啦?”

俊夫见希金斯在日本的知己出乎意料地多,不觉有些不快。“没什么。晚上也没关系,我想给你介绍一个好姑娘。”

“多谢。”但看上去希金斯并不怎么欣喜。

“跟CBS的朋友吃完饭之后呢?”

“大概几点钟?”

“八点钟没问题吧?”

“OK。”

仿佛是在做什么重要的生意,俊夫霍地起身离席,给应召女郎皮条客打了个电话:“有个外国佬,上了年纪了。最好是个年轻姑娘。”

外国佬的话,价钱加五成,不过会派个成色十足的去,皮条客应承道。

俊夫还为自己定了个妓女作陪,约好在巢鸭的酒店里碰面。

希金斯倒了大半杯威士忌,一点水都不兑,咕嘟咕嘟一饮而尽,却没有丝毫醉意。行李都装在车里运回家去了,唯有一只皮包却随身带着不放,他从包中拿出一个用厚纸板裱的纸口袋,说:“裸体照片,是我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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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美国哥伦比亚广播公司。

拿出来一看,只见上面的金发女郎摆着露骨的姿势。希金斯将照片堂而皇之地摊在放着冷盘和水果的桌子上,高兴地望着女招待们哇啦哇啦地吵吵嚷嚷。“我,拍照拍得很好,在日本时也拍了好多。”

哼,只怕是用口香糖、巧克力、连裤袜之类收买与强迫姑娘们拍的吧。俊夫突然冒出了想责问一番的念头,可旋即又忘了,倒是对那些金发女郎涌出了兴趣。突然,俊夫面前飞过细小的脏物,仔细一瞧,原来是希金斯把极细的橡皮线塞进牙缝,捏着两头,拉锯似的拽个不停清理牙缝,脏东西四处飞溅,弄不清是唾液还是牙垢。女招待们颇为在意,拂拭了去,却也不去怪罪他的无礼。然后又去喝了两家,希金斯根本不醉,天真烂漫地不停喝着威士忌。坐在车里时,两人还合唱了《你是我的阳光》。

回到家时,已是凌晨三点,将希金斯领上二楼后,俊夫来到已熟睡的京子和启一身旁躺下,见枕边杂乱无章地堆放着口香糖和曲奇饼干、香水盒、白兰地、夏威夷土人穿的廉价穆穆袍,想必这些就是从美国带来的礼物。

第二天宿醉严重,俊夫告诉公司的人,说晚一点去上班,便嘎吱嘎吱地嚼着止痛剂,和已经起床的希金斯夫妇打了个招呼。希金斯却是丝毫不见昨夜的醉态,他望着院子里的草地,说:“应该,稍稍剪剪草啦。”家里的房间,京子都拼命地整理过了,却没有余力打理院子。用不着别人说,院子里乱七八糟的,杂草丛生,不少地方还可以看见干透了的狗屎。

对于特意为他们准备的冷咖啡,希金斯明确地予以拒绝,却要求喝日本茶,面包只吃了一片,色拉、煎蛋连碰也没碰。

他问:“附近有没有卖英文报纸的?”虽说报亭肯定有卖的,却懒得专程走那么远去买。

“今天我陪夫人去看歌舞伎。希金斯先生有事要去办。刚才我问过他了。我们在外边吃饭,你怎么办?”京子问道。

俊夫总不能告诉她,自己要跟希金斯一块儿去鬼混。希金斯分明听见了这番对话,却一言不发地又用舌头舔雪茄,俊夫也不便言明自己和他同道,便说:“我随便对付对付吧。”

夫人逮着启一,一个劲地说“good morning,how are you”,教他英语发音。启一似乎很不开心,敷衍了事地复述着,夫人却坚持不懈。

“把启一托给妈妈怎么样?”俊夫在厨房里偷偷地问京子。

“妈妈身体不好。怎么啦?”

“反正今天晚上会很晚回家,让他陪着大人,他会累的,还会染上熬夜的恶习。”

“没关系。他跟夫人很要好,多少能学点英语嘛。要不,你早点儿回来,在家陪着启一?”大概是担心自己同希金斯夫人外出会受到责难,京子话中带刺地说,“说什么熬夜不熬夜,平时你回家晚的时候,他也是一直不肯睡觉,说要等爸爸。”瞧见风向有所转变,她便乘胜追击。

从院子里传来了启一兴奋的欢闹声,原来是希金斯将那种植草皮时买来的、之后就一直扔弃在库房里的剪草机拿出来。他口角叼着雪茄,慢腾腾地操作着,姿势宛似招贴画的图案一般,有板有眼。

“啊哟哟,您就别管它了,希金斯先生。”

京子转过脸对着俊夫说:“人家不是跟你说过么,叫你把草剪剪。那机器太重,我用不来嘛。啊呀,真不好意思。”她满脸不高兴。

京子三人中午过后出了门,说是先去美容院,然后再去看歌舞伎。

俊夫的宿醉虽然已经醒了,却不便径自外出,将希金斯一人撂在家里不管。因此他问正在浴室冲洗割草割出来的汗水的希金斯:“要不要喝点啤酒?”希金斯却反问:“有没有威士忌?”结果,俊夫大白天陪着客人开怀痛饮起来。三点钟,希金斯出门赴约了。

已经太晚,俊夫只好不去公司上班,独自一人继续喝掺水的威士忌。因为百无聊赖,便走上二楼。他瞟了一眼卧室,只见房间里夫人的衣服扔得到处都是。翻了翻提包,发现里面竟有十几条色彩鲜艳的内裤,简直难以相信这些东西居然是那个老婆子的。

晚上七点,两人在N酒店碰头时,俊夫已经酩酊大醉,独自一人闹腾着。

后来到了巢鸭的酒店,只来了皮条客一个人,昨夜答应得那般痛快,今天却判若两人。“俺手头姑娘有限,忙不过来。因是老外,好歹给您留了一个,就是年纪稍稍大了一点。”说是个三十二岁的女人,从前在立川美军基地待过。

“俺那个呢?”俊夫问。

“哎哎,那可是个好姑娘哦,简直就跟新人一模一样!”而且钱还增加了一倍。

“能不能帮帮忙想想办法?这可是生意上的重要伙伴。”俊夫心想:万一希金斯看不中那个三十二岁的半老徐娘呢?不行不行,自己可是刚刚夸下了海口吹过牛,结果却胡乱塞给他一个莫名其妙的女人,这怎么也不行。于是俊夫好说歹说再三恳求。

“咱也不能不管青红皂白硬来不是?俺只能帮您再问一问。”那人还在装模作样。俊夫表示花多少钱都行。

走进和室里一瞧,只见希金斯避开铺满了房间的棉被,坐在壁龛里,正在摆弄照相机.见到俊夫,他问:“可以拍几张小姐的照片吗?”俊夫想了想说:“OK,我给你交涉交涉看。”整个一副拉皮条的腔调。

二十分钟后,两个女人来了,皮条客招手将俊夫喊了过去,说:“总算搞定了。价钱可得翻一倍。”

“能不能拍照片?”

“拍照片?”

“反正他马上就要回美国去,绝对不会有危险的。”

“啊呀,这全得看她们自己了,您自个儿去问问她们看。”皮条客说道。他似乎算准了小姐们不会同意。

那年轻女子是个体态苗条的美人,完全可以去做时装模特。应召女郎出身的那位则下颚凸出,表情严肃,愤愤不平似的将腿横伸着坐下。

这两个女人似乎是头一次碰面,希金斯也一言不发地坐着,如此一来,俊夫益发像个龟奴一般,开口问道:“这个,你叫什么名字?”

“美雪。”年青女人答道。

“这一位,”俊夫觉得没有使用假名字的必要,“是希金斯先生。”

房间就在隔壁。俊夫将两人领过去,让希金斯先进屋里。

“那位老外喜欢摆弄照相机,说是想拍你的照片。他马上就要回国了,你就是日本女性的代表,无非收进写真集里去。当然,钱是少不了你的……”还没等俊夫说完,那女子就说:“不干不干,甭开玩笑了!”简直就像是俊夫自己心怀叵测。她怒目圆睁,狠狠地一口拒绝。

俊夫垂头丧气地踱了回来,却见那应召女郎出身的女子身上只剩下了一件贴身薄衬裙。俊夫趁着醉意,虽然不太情愿,却也只得敷衍一番。隔壁房间里,美少女美雪和希金斯之间,其情其景想必与此处恰恰相反。俊夫脑海里浮想一通。待钻进了浴室,才发现身上清晰地钉着几个浓艳的印儿,吓得他酒都醒了。

送走了那位应召女郎,俊夫打开冰箱,拿出啤酒来,边喝边等,可希金斯总也不露面。俊夫躺下昏昏沉沉迷糊了过去,猛然醒来时,只见两个人正好走进房间来,美雪紧紧地依偎着希金斯,全无先前那浑身是刺的模样。

“希金斯先生日语说得真好。”美雪郑重其事地说道。

“多谢。”希金斯一边说着,一边将照相机的胶卷往回倒。看来照片也拍好了。

皮条客打来了电话,探问进展如何,俊夫答之尚可。皮条客接着说道:“其实,俺这儿还有上等‘黑白剧’,那老外想不想看看?这种好戏别处您可甭想看得着。”

俊夫胡乱解释一通。希金斯居然似乎听明白了。“我懂啦。”他微微一笑。于是俊夫便告诉皮条客:“好,明天就拜托了。六点左右。”希金斯颔首。

再度赶赴银座,又一连喝了好几家。希金斯对于别人买单请客似乎不以为意,不过倘使他真要掏出钱包来,俊夫肯定会动真格地大光其火,坚决予以阻止。最后在六本木的寿司店喝完,回到家时,京子还没睡觉。

“既然是跟希金斯先生在一起,干吗不告诉我一声?”她似乎有着一肚子的怨气,“这么晚还不回来,人家正担心呢,结果还是夫人告诉我,说是你们两个男人喝酒去了。叫人家出洋相。”接着又不无挖苦地说道:“每天都玩得这么晚,公司方面不要紧吗?已经打来好几个电话啦。”

“要紧不要紧,还不是你请来的客人?所以我才这么卖力,你凭啥还来怪我?”

“再怎么卖力,也用不着每天喝到夜里三四点钟。人家是个老人家了,身体吃不消的。”

那家伙哪里是什么老人家!俊夫很想这么告诉她,可此话却无法说出口。

“那位老奶奶也够失礼的。她甚至连电冰箱里面都要查看呢。”京子说。不知道美国是不是也有婆婆习气一说。可说来说去到底是她自己惹来的麻烦,也难怪罪俊夫。京子将身体依偎了过来,而俊夫忙碌一天,又怕印儿被看见,只得假装若无其事地将她推开,说:“我去洗个澡。”

“不行了。”她说,希金斯夫人将日式的浴槽当作美国式的浴缸,洗完澡之后,就把水放得一千二净。“因为嫌麻烦,我和启一都没洗澡。你也忍一个晚上吧。”京子硬邦邦地说完,转过身去。俊夫如释重负,躺到了被窝里。

俊夫感觉仿佛要被拖进黑暗之中似的充满酒醉后的疲劳,头脑却是清醒的。为啥我要如此卖力地讨好那老爷子?好像只要待在希金斯身旁,自己就一心一意地拼命想讨他的欢心,这究竟是为了什么?明明他是那个杀死了自己父亲的国度的人,自己却丝毫没有仇恨之心,反而觉得亲切。难道是打算通过请希金斯喝酒嫖女人,将十四岁时对那位身材魁伟的美军大兵的恐惧之心,来个一笔勾销?

降落伞带来的特别配给、据说在美国其实是家畜饲料的豆饼等等,饥肠辘辘却手足无措时得到的那些恩惠,尽管有人说是处理的剩余农产品,然而如果那时没有美国人把玉米之类送过来,谁知道要饿死多少人!话虽如此,自己觉得希金斯令人依恋,又是为什么?

希金斯说不定怀念起了身为胜者进驻日本时的情景,瞧他受到款待时悠然自在的态度,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厚颜无耻的神情。希金斯作为胜者进驻日本的时候,不正是人生最为充实的时期吗?他也许认为那段日子难以忘怀,所以一踏上日本,便觉得仿佛又重回了那时。这也不难理解。可是自己却阿谀奉承,如同当年的大人们一样,甚至干起了拉皮条的营生,这究竟是为何?而且这么做了还觉得开心,这究竟又是为何?跟美国佬一道喝杯酒,也不会给自己带来任何好处。莫非我也怀念起那些日子来了?

不,绝不可能。那是一个何等悲惨的年代:居然养成了牛一样的习惯,肚子饿时竟会反刍吃下去的东西,一而再再而三地将胃中的食物倒回口中反复品味。去香栌园游泳时,在水面上被美国人的小艇追逐,差点淹死。在中之岛,美国大兵声称自己介绍的女人逃了,大发雷霆,逮着老子猛揍。怎么看都没有愉快的记忆。

就连母亲,也因为战祸的缘故,终于衰竭而死。独自带着妹妹,历尽了艰辛。这笔账,从某种意义上讲,也可以算在美国佬的头上。可尽管这样,一看到希金斯的脸,就想讨他的好,这又是为何?

一夜过后,京子情绪好转了,说今天要去乘坐观光巴士游东京,并称这是夫人的强烈愿望。“不是这样的话,我也没机会带启一去泉岳寺玩呢。”京子兴高采烈地说,“今天你怎么办?还是跟希金斯一道行动?”

“嗯。”

“早点回家来。今天晚上要在家里请他们吃饭。”

希金斯一大早就起来了,想来他对周边地理一无所知,却居然外出散步去了。“有一所很漂亮的教堂啊。”他心满意足地说着,一面喝着威士忌。俊夫虽然对自己的酒量很有自信,却也无法作陪:公司不能一直置之不问。他便问希金斯愿一道出门否。希金斯却漫不经意地答道:“我再待一会儿。你先请吧。”

俊夫无奈,只好将钥匙交了出来,交代他出去时要锁好门。希金斯仿佛多年的食客一般,从容自在。

俊夫告诉公司的职工,来了美国客人,其中不无辩解之意。

由于俊夫从没有过同老外交往的苗头,所以众人不免惊异,还有人问:“是打算打进美国市场吗?日本的动漫技术在他们那儿评价极高哩。”

俊夫甚至懒得解释。

“要是需要翻译,让我来干好啦。”有个人两眼炯炯放光。

“是美国的阔佬,来玩的。”

“嗨哟,好了得啊。是老朋友吗?”

“是啊,在占领军时代就认识了。”

这话一半也是真情实感。说起美国人,在俊夫看来,哪怕是小孩子,都同占领军是一伙的。可这些年轻人哪里懂得。对于年轻人而言,美国乃是个必得一去的天国,就好比去善光寺,沾点仙气,贴点金箔,还一点亏不吃,顺便借助门路来个不花钱的旅行。

按照约好的,再度来到巢鸭的酒店,路上俊夫顺便问了一下昨天的情况。希金斯挤眉弄眼地说:“非常漂亮。不过,我的那些美国模特更加丰满。”见他拿这种事来吹嘘,俊夫不由得涌起了好胜之心:好啊,你等着瞧吧!等见识了日本的东西,你小子可别吓傻喽!

正等着,一对男女在皮条客引领下出现了。那男子是个小个子,年龄同俊夫不相上下。女人二十五六岁,还装腔作势地行了一个礼,说:“我去换一下衣服,请稍等片刻。”说完退了下去。

皮条客啰啰唆唆地来了一段开场白。不一会儿,两个人换上了浴衣进来。俊夫见希金斯似乎看不清,便示意他不妨移座。但那男女二人亲热了一番,折腾一通,却终是不能进入状态。最后,那二人只好溜之大吉。希金斯始终一言不发舔着雪茄。

“这可是前所未闻的事。”皮条客讲了许许多多废话,最后笑着对希金斯说道:“怕是因为外国人在场的缘故。”

希金斯哪里会明白!即便是日本人,如果不是与我年纪相仿的话,只怕也无法理解。能够满不在乎地跟美国佬交谈的家伙,到美国去、生活在周遭全都是美国佬的地方而不会发疯的家伙,当美国佬闯入视野时也无须端好架势严阵以待的家伙,口操英语而不觉得害臊的家伙,贬损美国佬的家伙,赞美美国佬的家伙,不可能理解那个无法表演“黑白剧”的小个男子,不不,还有我心中的美国。

俊夫垂头丧气,疲倦至极,告诉希金斯:“今晚在家里举行火锅派对。”

“我得告假了。今晚要跟大使馆的朋友会面。”希金斯似乎不无挖苦地对皮条客说:“谢谢你啦。”他看上去根本不像是时隔二十年重访日本,步履迅速地离去了。

俊夫独自一人回到家里,京子怒火冲天地说:“简直太失礼了。明明知道人家特地做好了准备,夫人却突然提出来说,今天要住在横滨的熟人家里。”美国人想必食量大,吃得多,所以大盘子里的松坂牛肉、豆腐、药翡、大葱、鸡蛋堆得高高如山。

“咱们自己吃好了。敞开了肚皮痛吃。不过剩下来的不好办呢。”

“无论我怎么拼命关心照料她,她都似乎毫无知觉。坐上观光巴士后,我一个劲地解说介绍,可她只顾翻看英文导游书。而且这位夫人还吝啬得要死,买东西专拣便宜货,买给启一的玩具简直就像是夜市里卖的伪劣品。就这样还啰里啰唆地指手画脚,把我这个妈妈晾在一边,责骂起启一来。真够厚颜无耻的。突然跑了来,什么都叫我们包办。不错,我们在夏威夷确实得到过他们的照顾,为了表示谢意请他们住在咱家里,可他们究竟打算住到什么时候啊?喂,你有没有听见呀?希金斯先生他们到底打算住到什么时候?”

“谁知道!没准要住一个来月吧。”

“开什么玩笑!要是那样的话,我可得跟他们说清楚,请他们走人!”京子不悦地吼道。

希金斯很快就会回去吧。然而就算希金斯回去,美国佬仍会一辈子虎视眈眈地盘踞在我的心里,并且时不时随心所欲地摆布我,让我发出“给吾觅求银嘎姆(give me chewing gum)”、“可有可有”这样的悲鸣。这恐怕将成为不治之病:美利坚过敏症。

“明天你怎么办?甭管他们得啦。”

俊夫没有搭腔,只是想,自己这次恐怕要改弦易辙,再去帮他找个艺妓,这皮条客的角色肯定会扮演得更加高明。

尽管筷子忙忙碌碌地动个不停,松坂牛肉却怎么也不见减少。肚子已经相当饱了,可是俊夫还是一个劲地往嘴里塞。牛肉就如同美国羊栖菜一般,既无香味也无滋味,他却自暴自弃地,不住地吃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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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Linxa

录入:草摩威威

校对:草摩威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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焦土层

仿佛马上就要风化的墙泥破损剥落,交错的竹竿裸露无遗,沿着一扇扇玻璃窗缘的弧线,花辦形状的纸片排列成行,如果没有“德井公寓”那块招牌的话,根本无法想象这里边居然住着人。

善卫凝望着这幢建筑,呆立了半晌,望着望着,他恍然大悟:自己这般无言注目,其实就是一种告别仪式。

怀着如此心情再度举目望去,这座建筑益发给人宛似骨灰盒的印象:一只蒙着白布的骨灰盒。一股焦灼感油然而生:恐怕以后再也看不到它了,得好好地把它印在心底。

首先,玄关处是两根喷上了花岗岩粉的柱子。左侧的房间是洗衣店的操作间,屋内有一个操作着旧式蒸汽熨斗、身穿白色衬衣的小个子男人,他的衣服浆得笔挺,其意气令人心寒难禁。右侧是个空房间。玄关泥地上放着拖鞋、童鞋等,孩子玩沙用的器具已然生出了红锈,还有一橛不知是狗的还是婴儿的粪便,唯独灭火器的色彩浓艳惹眼。

虽然是白曰,里面却如洞穴一般,从外边望去看不真切。走廊的左右两边各有三间六叠大小的房间。尽头是厨房,往右转是厕所,左边是通往二楼的楼梯。楼梯下是两叠半大的房间。

重新将视线移向外边,墙壁是灰色的木柱子砂浆建筑,顶瓦是绿色的。二楼房间外面晾着一块毛巾,正迎风招展。向外伸出的栏杆上,摆着三只花盆。

公寓建在十字路口的拐角处,其他三个拐角处都有水泥围墙巍然耸立、俗称“文化住宅”的簇新商品房。通往海滨的道路尽头是酿酒厂的塔,白晃晃地闪耀着,远远望去仿佛一座大型石化企业。六甲山一侧被省线的土堤遮断,山腰处弥漫着淡淡的紫色,大约是山火。

直至昭和二十年初夏的空袭为止,德井公寓一直是神户市市营巴士公司的员工宿舍。善卫家就在近在咫尺之处,所以他的确有些眼熟。周围一带应该悉数化作了一片焦土,幸运地残存的建筑很醒目,他以为应该还剩下小学校和公会堂,却是错觉。这公寓大概是因为老朽的缘故,便转让给了民间,可舍利万绢为何竟会住在这座直接以“德井叮”命名的公寓里呢?

善卫给这位从前的母亲一一曾经养育他十二年的养母阿绢一每月寄去一万元。一个六十九岁却孤寡无靠的老媼,自然适用生活保护法①,加起来也有两万多元,毫无必要住在这形同废屋般的德井公寓里,而且还是厕所对面、楼梯底下的小房间。只需花上四千元,她就能住进向阳的房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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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生活保护法,为了保障国民的最低限度生活,日本政府为穷困者提供必要的生活保障。该法于1950午5月4日开始实施。

汇款是通过善卫的工作单位一一一家文艺制作公司的财务科寄往神户银行六甲道支行的。为了表明已收到,阿绢会寄回一张明信片,上面写着永远相同的客套话:“每月承蒙挂念,不胜感谢之至。依例寄上薄礼一份,敬请笑纳。谨颂大安。”两天之后,便会有廉价的紫菜寄过来。

那原本是善卫孩提时代爱吃的东西,然而若要郑重其事地作为礼物带回家去,又不免心情沉重,于是他会随手送给碰巧到公司来访的客人,这已成了惯例。

“部长,您的电话。”昨天下午,下属将电话递给善卫。

作为文艺制作公司分管作曲家的责任经理,善卫每天都要接听二三十个电话。刚开始他还以为这电话也是其中的一个,便漫不经心地接过了听筒。然而那声音却不同于他听惯了的业界人士的声音,听上去怯生生的,充满了犹豫。

“有一位叫索利万绢的女士,请问您认识吗?”

索利万曾经是善卫的姓氏,猛然之间,他却没将它同舍利万联系起来,因为别人用这个姓氏称呼自己,已然是二十年前的事了。多年来,阿绢寄来的明信片,他只是翻过来,将那些老生常谈瞄上一眼,便同大量的广告信件一道扔进废纸篓,并不曾打算正儿八经地阅读一遍。所以他不由得反问道:“索利万?”

“对对。这个姓蛮难念的,汉字写成舍、利、万。”

一听到舍、利、万三个字,善卫悚然一惊。的确,二十年前,没有人会把“舍利万”,三字读作“索利万”,甚至连学校的老师都念成了“喜利万”。每次善卫都心头恨恨的,不明白自己干吗要姓这么个姓。

据当时还健在的祖母说,自家原来住在福井县,是自江户时代就一直延续至今的旧家族,代代都是制造“佛舍利万头”一一万头就是豆沙馅包子一一的作坊主,到了明治维新允许普通百姓使用姓氏时,就顺水推舟,将它当了自家的姓氏。

“哎,我认得她。”善卫颇有些慌乱,加之受到对方口音的影响,遂也用神户方言答道。

“啊呀,您认得她啊,太好了。老人家还有没有其他亲眷朋友,我们这儿毫无线索.从她家碗橱的纸条上看到了您的大名和地址,请了104①帮忙,才查出来的。”对方如释重负,话也说得顺畅起釆。

“那么,舍利万绢,她有什么……”

“哎,真可怜呀,她今天早上过世了。不不,医生说,咽气好像是在昨日夜里,今天早上发现的。总之,应该跟什么人联系,我们这边毫无头绪。要是您知道她有什么亲眷,能不能帮忙通知一下?守灵仪式之类,就由我们来操办好了。”

对方古道热肠,说个不休,善卫心不在焉地听着,突然察觉到部下怀疑的目光,于是赶紧说道:“啊,实在对不起,等一会儿我再打电话给您。劳您打电话来,太不好意思啦。”对方却回答说没关系,反正是在公司里。善卫坚持问他要了电话号码。在办公室里询问详情总不太合适,而更重要的是,他需要时间来定定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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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日本电话查询业务的号码,相当于我国的“114”。

舍利万绢的事情,在善卫的心里应当是彻底梳理完毕的。她原本就年事已高,万一发生不测,不,甚至连她孤身一人卧床不起时该如何应对,他都做好了打算,想自己负责,尽力而为。然而此类情形一旦发生,肯定会非常麻烦,因此对于阿绢寄来的明信片,他只是瞄一眼那些陈词老调,便放下了,尽量不去多加考虑。如今突然被告知她已身亡的消息,善卫不由得心乱如麻,虽然决定立即赶过去,却又不知道她的地址。

昭和二十二年年底之前,她和善卫一起租借了筱原南町某住宅二楼的一间房。孤身一人后,阿绢搬到了八幡神社附近,租了一个单间,到那时为止,善卫还清楚她的地址。后来他觉得如果知道了阿绢的住址,自己难免左思右想,担忧她的生活状况,但不论如何担忧烦恼,也是无能为力,只有竭力不去记她的居处,连明信片也统统扔掉,以至于此刻毫无头绪。

“我得出差去,两三天之内回不来。去一趟关西。”善卫往家里打了个电话。妻子玲子似乎颇有些不满,但还是将话筒交给了今年三岁的俊卫。“来,爸爸又要出差啦。跟爸爸说,别忘了带礼物回来。”

“我嘛,要冰激凌,还要,飞机。”儿子絮絮叨叨地要这要那。

善卫似听非听地含糊其辞,随即便拨通了神户的电话,找到了刚才那位男子,问道:“阿绢住在什么地方?”

“石屋川巴士车站旁边,您问一声德井公寓,就晓得了。”

“刚才你告诉我她过世了,她是不是病了很长时间?”

“没有。据邻居们讲,好像并没有生病,事情来得非常突然。”

那就是说,她并不曾孤苦伶仃地在病床上受尽煎熬。善卫忽然觉得自己仿佛获得了解脱,告诉自己,今晚就赶到神户去,然后随即坐上了新干线。善卫以要预付作曲家报酬为名,准备了十万元现金,也不知道是否够用。

二十年前,也是这条东海道线上,善卫和阿绢二人在拥挤不堪的车厢中站了十四五个小时,来到东京。那次是为了送善卫回到生父身边。

将米糠捏成团子蒸熟,就算是便当了。在车上,见一个彪形大汉倚着阿绢打瞌睡,善卫便拿胳膊肘捅了捅他,结果脑袋反而挨他好几下。由于是慢车,在停车时间长的车站喝水便成了要事一桩,阿绢是个女人,要想从挤得水泄不通的车厢里钻出去,全无可能。她只能将化纤毛巾蘸足了水,滴入口中。

“到了那边以后,你就是那家的孩子了,耍听话才行哟。爸爸虽然是亲生父亲,妈妈却是继母,而且又有兄弟,你得让大家疼爱你。”自打火车驶离了神户站,阿绢就开始这样嘀咕。

如果继续留在舍利万家,阿绢和善卫势将同归于尽。战争刚刚结束,善卫和妈妈就被抛进风险浪恶的世间,那时二人身无分文。善卫才十二岁,阿绢又在空袭中双手被严重烧伤,沾水就疼,无法干活。于是她请求善卫生父允许善卫回去,至少让他能够像别人一样去念书。

善卫的生父在中野开了一家水果店,不愁吃喝不愁钱花,N人一拍即合。打那时起,阿绢便从早到晚向善卫灌输相同的话。而这恐怕也是为了斩断自己对十二年来精心养育、如今却不得不撒手的孩子的依依不舍之情。

到达东京时,已经是薄暮时分了。由于人生地不熟,前来迎接的父亲又错过了,两人一路打听,到了十二点才找到地处中野的生父家。大门打开时,一位看上去如同阿绢女儿一样年轻的女子迎了出来。

“啊哟,欢迎欢迎。一定累坏了吧。我们正在担心呢。”她便是新妈妈了。

不一会儿,父亲也回了家,善卫被引见给众兄弟。自打空袭以后,除却发给罹灾者的特别配给之外便不曾尝过的米饭,也端上了饭桌。善卫一边贪婪地大口吞食,一边不时望望阿绢。

大约是两年的艰难沁入了心底,只见她处处小心在意,身处团圆之乐中,却还是一副穷酸模样.善卫一半觉得愤懑,一半感到羞耻,已然是一副看待他人的眼光了。

“暂且要跟你娘分手啦,今晚就跟你娘一起休息吧。”

善卫和阿绢被安置在壁龛中挂有鲤鱼跳龙门画轴的客厅里睡觉。他趴在被子上望着那画,口中嘟哝道:“画得真够好的。”

阿绢接口道:“从明天起,就要喊她妈妈了。你要讨她喜欢。”她一边为善卫叠衣服,一边继续说道:“在这里的话,只要你愿意读书,不管什么学堂都可以供你一直读下去。”

那一位就是妈妈吗,太好啦。善卫听着她嘟嘟哝哝的低语,昏昏沉沉地睡熟。久违的吃饱肚子的感觉最重要,至于究竟能否融入这个家庭,能否与新妈妈和睦相处,他压根就没去考虑。

三天后,阿绢用不灵活的双手拎着苹果和鲑鱼出发了。善卫送她到东京站,将她塞进了跟来时一样拥挤不堪的车厢内,既没有挥手也没有流泪,火车滑动的同时,被人推挤时脱口而出的悲

鸣便是分别的信号。善卫呆呆地望着火车的尾灯,旋即便被战火烧塌的车站后方,那历历在望的丸大厦、国铁大楼、中央邮局的雄姿吸引了。他既不感到悲哀,也不觉得依恋,他已经能毫无隔阂地喊那年轻女人为妈妈了。

从新大阪车站转乘阪神地铁,抵达石屋川时,已是晚上九点。虽说理应轻车熟路,可自己在这一带徘徊游荡,还是空袭之后不久的事,已时隔二十年。这里居然依旧住家稀疏,善卫稍有些近乡情怯。

溯河走上去,就该是阪神国道了。走着走着,右手边出现了印象中的天神庙。那院内连一棵树也没有,似乎唯有神社是新建的。继续前行,只见夜间的公会堂就仿佛漂浮在眼前一般。

这里的地下食堂在未烧毀之前,是他为了领取杂烩粥曾经排过许多次队的地方。走进去一看,不见客人的身影,只有一个年老的男店员。善卫要了一瓶啤酒,查看起电话簿来,寻思没准能找到德井公寓,然而却没有。守灵总得送点寿司去吧。遥望国道两側,却没看到寿司店之类的所在。向男店员打听,回答是:“这一带已经没人开寿司店了。”酒馆也是一到天黑就关门歇业。

回到东京的生父家后,在考进高中的那一年,善卫曾来神户探望过阿绢一次。因为是时隔三年再度重逢,善卫穿了一身对于昭和二十五年的学生来说极其奢侈的学生装。

也不知道他们是如何协商的,回到东京后的最初半年,善卫姓的是舍利万,后来便改姓了生父的姓,完全适应了那里的水土,活得比其他兄弟还要无忧无虑。“阿绢那边爸爸都安排好了,不会有问题的,你尽管放心吧。”母亲一有机会就这样说,善卫也想在这样的母亲面前表现出心地善良的形象来,出于一种撒娇的心理,假装出惦挂阿绢的模样。其实他并不特别担心。他更想炫示自己今非昔比的神气劲,让阿绢看到他与三年前那副寒碜相截然不同,于是央求家里为自己做了一身新装,来看望阿绢。

他好不容易找到了阿绢借住的麻将馆二楼一间四叠半大的房间,阿绢却不在家。据女房东介绍,阿娟如今在保险公司做推销员。善卫压根不曾想到她竟在工作,然而转念一想,一个女人独自度日,这也是在所难免的事情。

善卫在幸免于战火的六甲车站前,那些空袭前就十分熟悉的街道上闲逛了一圈,回到了麻将馆。不料这次与以惊人的势头从二楼冲下来的阿绢迎面相遇,他事先预备好的寒暄话全飞到了九霄云外。

“啊哟,这不是善卫吗?都长这么大啦!”

自己完全被当作了小孩子。虽然心怀不满,但毕竟令人怀念。走进房间里一看,一件家具也没有,那光景不由令人心寒。仔细看去,仅仅三年之间,阿绢越发衰老了。裙子太长,将小腿都遮住了一大半,男装似的上衣同样土气,跟东京的妈妈相比,简直有若云泥。不愉快的心情油然而生。

“你肚子饿了吧?我去叫点寿司来。”阿绢从壁橱的米袋里量了一合①米,装进了纸口袋。“你在东京恐怕吃过更好吃的寿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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