①合,容量单位,1合约合0.1升。
善卫偷偷地拉开壁橱看了看,只见里面是两条薄薄的被十,下面一层放着粗糙的饭碗和盘子,形同喂猫用的食器,此外别无长物。两人住在筱原时的行李、衣箱等都无影无踪了。 总不至于连换洗衣服都没有吧?然而四下里却看不到。只有一座粗陋的佛龛,安置在搁板上面。
“我去泡茶,你稍稍等一会儿。”阿绢带了寿司回来,旋即又不见了踪影,似乎是去向麻将馆的老板娘借茶壶了。在昏暗的室内,望着色泽难看的寿司,善卫心情黯淡。阿绢回来犹白忙前忙后,又是手巾又是酱油,手忙脚乱。
“那个……”一声“娘”涌上了舌尖,却没能直率地喊出口。“您不吃吗?”善卫特意用标准的东京话说道。
“我不要我不要。善卫不要客气,快点吃吧。就怕此地的吃食不合你的口味。”阿绢再次卑屈地说着相同的话,“那边家里都好吗?”
“嗯。”
“那太好了。托大家的福,娘的身体也很好。”她毫不介意地
自称娘。也许是因为年龄的缘故,皮肤的色泽显得混浊。
满心以为一见了面,自然而然就会话涌如泉,谁知却说不出话来,一来二往之间,善卫突然担心起来:阿绢会不会提出要自己晚上住在这里?
“这……爸爸叫我替他办件事,我回头再来吧。”他的口气极不自然。
阿绢却仿佛正等着这句话似的:“是吗?正经事情不先办好不行哦。娘白天要出去,善卫什么时候来,娘知道后可以在屋里等你。”
“那么,我就明天傍晚来好了。”
不管怎么说,这么抬脚就走也太不像话,于是善卫信口开河地聊了几句闲话,便逃也似的告辞了。如果到废墟附近去,说不定能碰到小学时的同学,他心念一动,很想显摆一下这身漂亮衣服。然而废墟却一如往昔,只是雨水冲来的泥土上长出了一层野草。放眼望去,只剩下窝棚的残骸,根本就没有人迹。
善卫喝了一瓶啤酒,走出了地下食堂,眼前依然是同样的黑暗,延绵不断.右边的红帽子咖啡店,是战前就在的,其他的房屋则从未见过。在烟杂店打听到德井公寓的所在后,从国道向着靠山一侧走了进去,善卫满心以为那公寓一准是文化住宅,是现代风格的建筑,没承想自己竞在它前面来来回回走过两三次,方才注意到。
从洞开的大门往里面看,根本不像有人住。
“请问,有人吗?”善卫如同吼叫般问道。
右边的门哗啦啦发出一阵声响,出现了一个十来岁的小孩。他看见善卫,便将右手举至脑袋的位置,握着拳头向上指指,又松开手。“爸!”他喊了一声,便缩了回去。
“谁来了?”一个男人粗声粗气地问。
“打扰了!”善卫又吼了一声。
这次从左边房间里走出一个十分矮小的女人,一面用手拢着睡衣前襟,一面问道:“哪一位呀?”
“这……我是舍利万绢的亲眷。”
“啊呀,终于来啦!”女人怪声叫道,“终于来了一个认识喜利万老阿婆的人啦!”
随着这一声呼喊,从两边的五个房间里都闪出人来。
善卫颇感畏缩,说道:“对不起,我来迟了。”他冲着众人鞠了一躬,并询问白天打电话的男子在不在,却毫无头绪。 “直到刚才还在守灵来着,太晚了,所以就散了。”众人将善卫让了进去。
刚踏进走廊,一股刺鼻的厕所气味便迎面扑来。大约是地板下的托梁脱落了,脚下摇晃不止。“当心脑袋!”无须提醒,楼梯底下的房间,如果不拼命弯下身子,就进不去。只有楼梯口有一盏昏暗的电灯,善卫弯着身子正动弹不得,忽然室内电灯亮起,就在他的脚边,躺着覆盖着白布的阿绢。房间狭窄得令人无奈。两叠半的屋子,被楼梯斜着从半空里拦腰截断,连一扇窗子也没有o
“听医生说,她是老死,没有任何痛苦,安然死去。”一个肥胖的男人在身后说。
留神一看,周围的男男女女穿的不是露出了棉花的棉袄,就是粗陋的夹克衫,善卫却出于职业习惯,穿了一身华美的西服,这身行头不仅在此地显得不合时宜,甚至让人觉得是对死者的冒渎。
“该咋办呢,葬礼?您,可是喜利万阿婆的亲眷?”
又被唤作了喜利万,善卫百感交集。“我虽然不是她的亲眷,不过接下来的事就由我来操办吧。麻烦诸位了,谢谢,谢谢!”
至少应该带点啤酒之类来,那样的话胆子也会壮一点。阿绢这终焉过于令人生悲,虽然说衰老致死恐怕不会有什么痛苦,然而邻居们漫不经意的话语,听上去却仿佛是在责备他。
善卫跟里面守着的人换了位置。死者是头朝北躺着的,否则这里也无法停放。他只得跨过死者的头部,站到里面去。接下来该守夜了,却既无香炉亦无线香,一个缺口的小碟子,里面有些凝固了的蜡,这莫非便是方才守灵的痕迹?
大约是看到善卫脸上露出了严肃的表情,一个人喝道:“好啦,小孩子们都退下去。別看热闹了。”随着这一声号令,众人离去了。
善卫决然地掀起白布。忽地蹿起一股异臭,阿绢的遗容露了出来。那脸色甚像鼠灰,更近黑色。眼睛是闭着的,嘴唇却半张,残存的五颗牙发出白光。再揭起薄薄的被子,却见双手齐齐整整地叠放在胸前。细看贯穿手背的黄色筋脉,那是空袭时烧伤落下的瘢痕,生前是血红的,此时在浊黑的皮肤上,却好似另一种生物,滑溜溜地放着光。合起来的手指,像是在安抚瘢痕的痛楚。
昭和二十年六月五日的空袭,善卫是在疏散地北河内的舅父家中得知的。跟五天前大阪那凶猛骇人的滚滚浓烟相比,此次神户的硝烟离得远,看不真切,无非只是微微地将云朵染点颜色罢了。大阪空袭时,娘和爹都担心善卫的安全,立时赶了过来,因此这次他们肯定也会背着背包来看望。然而他期盼了两日却不见人来,到了第三天,舅父去打探情况,夜里很晚才回到家,以为善卫睡着了,遂口无遮拦地说道:“健三那小子好像挨了一家伙。”
“挨了一家伙?很严重吗?”
“简直是一塌糊涂啊。阿绢烧伤了,住在医院里。这次舍利万家几乎是灭门了。”
养父健三是贸易公司的科长,善卫只知道他跟油打交道。食物开始配给供应时,他们家还是有很多食用油,还分了些给小学的老师,于是便有人毀谤说老师偏心。舅父家里,也送来了两大罐,作为照管善卫的费用,每罐一斗。
善卫并没将“挨了一家伙”这句话跟死联系起来,印象中,那就和相扑比赛时被对方摔出去差不多,所以他更为娘的烧伤悲哀。然而,如果此刻舅父察知他尚未睡着,那么爹挨了一家伙、娘烧伤了,都将确凿无疑地变成现实。快睡着,睡醒时爹和娘肯定都来接我了!他偷偷地抽泣了几声,就这么睡着了。
然而,这些并非梦境,爹甚至连尸身都找不到,娘上半身烧伤,在渡边医院里住院治疗。
“你已经是五年级学生啦,该到你娘身边去照顾照顾她。又没有护士,好可怜啊.”舅母的话固然不假,但恐怕她更为担心的,其实是将一个丧失了监护人的孩子稀里糊涂收留在身边,谁知将来会怎样。
渡边医院位于芦屋,面对着海滨。在舅母的带领下,善卫从阪神电铁的芦屋川车站沿着河边步行。这一带丝毫不见空袭的痕迹,只有疏散用的大板车来往穿行。
“你可不能表现出吃惊哦。你娘虽然浑身缠着绷带,不过很快就会好的。”舅母一面顺手将土堤上别人家的菜园里小拇指大小的黄瓜摘下来塞进口中,一面叮嘱.
终于到了医院,虽然空袭已经过去了一个星期,可这里却如同火灾现场一般混乱。伤员们的脑袋、手臂、腿脚缠满了绷带,每处都渗出血水来。不时将脸凑到手臂上去的,是为了把从绷带里钻出来的蛆虫吹掉;手四处摸摸索索的,则是因为眼睛被火燎烟熏,暂时性失明了。
病房是钢筋混凝土建筑,十分坚固。上了二楼,只见走廊里排满了小火炉和木炭,病室的门大概是因为天热的缘故,一律敞开着。
阿绢住在十一号病室里。跟阿绢的形象相比,刚才候诊室里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情形只能算小巫见大巫。她的上半身严严实实地缠满了绷带,只有鼻子、嘴巴和眼睛露出来,仿佛黑糊糊的洞孔。看到纱布绽线处在微微地动,方才知道她还有一口气。
“听说她从防空壕里爬出来的时候,房子一下子塌了。”
防空壕挖在面朝院子的六叠房间的地下,善卫回忆起那里凉爽的空气,心底猛然涌起家被烧毀、已不复存在的实感,他无法相信眼前这个绷带怪物就是娘,呆然木立。
阿绢摇晃着悬在半空中的手臂,口中嘟嘟哝哝。
“咋啦?是要撒尿吗?”舅母从病床下取出便盆,漫不经心地掀起覆盖在阿绢身上的白衣,床单已染成一片血红。啊,娘马上就要死啦。以前曾经听说过同班同学的母亲就是死于吐血,跟那一样啊。善卫不禁往后退缩。舅母却严肃地说道:“用不着担心。这是月经。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赶着这种时候。”说着,拿起手边的破布便去吸。
娘的下半身跟上半身截然不同,居然看不见丝毫的伤痕,善卫觉得不可思议。
舅母忙乱的时候,阿绢仍然摇晃着缠满绷带的手,似乎很不情愿。
善卫觉得口渴了,想喝水,却不知道茶杯放在何处。要打开三尺壁橱,就非得移动阿绢的遗体不可。他心想厨房里面总该有点什么,便走了过去。只见那斜视的小个子女人将锅子放在煤气灶上,每当水要溢出来的时候,便把锅盖掀起来。
“我在煮乌冬面,等一会儿也请你吃。”她像唱歌似的说道。
善卫一看,这间公用厨房里面甭说电冰箱,连电饭煲烤面包机都没有,仅仅胡乱堆放着一些年代久远的铁锅砧板之类。刚才正觉得何以会如此安静,原来居然连电视机也没有。仅仅隔着一面胶合板墙,如果有人看电视,声音当然会传过来。善卫觉得心寒,又回到了阿绢身边。
“去帮娘买治疗葡萄球菌感染的药来,好不好?”在芦屋的医院里,阿绢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舅母总算肯帮忙,找了一个同是住院病人家属、似乎不太招人喜欢的老婆婆来帮助护理。在走廊里煮饭烧菜洗衣服,都交给她去做。可是照料大小便,她却不愿意,于是这就成了善卫的任务。每逢这种时候,老婆婆就走出房间。
善卫转过脸,背对着满房异臭,眺望院子里的垃圾焚烧场,突如其来地,阿绢声音清晰地说了这句话。接着她又带着哭腔说:“对不起啦,对不起。”
善卫在纸上写好“葡萄球菌”,又从阿绢揣在怀里的银行存折中抽出一张十元纸币,乘上了终于修复的阪神电车。这是他第一次看到那遍地的焦土。在幸存下来的八幡筋药房买了药。他没有勇气去查看自家房屋的旧迹,不过根据小学校和公会堂的位置来判断,大致可以推测出在哪一带。
虽然绷带绑得夸张,阿绢痊愈得倒很快。半个月后,她先露出了脸庞,额头、鼻子和面颊的一部分发红,成了花脸。接着,肩膀的绷带也解了,双手却因为当时拨开劈头盖脸扑下来的火团,伤得特别严重,至今疼痛不消,蛆虫也始终附着。
因为炸弹和飞机扫射而受伤的人员不断增加,阿绢的病情开始好转后,医院也不给好脸色看了。
“以后只需要涂涂油就行啦,得慢慢地治疗。”他们开始往外赶人。七月二日,阿绢双手的指尖刚能动弹,便出院了。舍利万的本家在福井,却跟阿绢不投缘,然而此外又没有可以存身之处,便跑到了春江,去投奔一个和阿绢同龄的女人。
那女人和阿绢此前仅仅通过几封信而已,见阿绢拖了个孩子,身体又不方便,便露骨地表现出嫌恶,将他们安置在了织布车间的一角。
两人满心指望刚刚抵达的当晚,主人家能准备点晚饭,然而当小孩送来便当盒,两人喜滋滋地打开来一看,里面却只躺着一根盐腌的黄瓜。一路上没吃没喝,此时也没米煮饭,娘儿俩只好就着冷水,一人啃了半根咸得要命的黄瓜,哭哭啼啼睡了。
春江原本就是乡下,只要登了记,尽管每次量不多,却一直有米吃。
第一次配给由善卫到河沿上的米店去领,米袋沉甸甸,善卫心头乐滋滋。可刚一扛起来,口袋底部却松了线,“沙沙沙”,大米落进了清澄的水中。望着钻进水草丛中的一粒粒白米,善卫只顾着吃惊了,哪里想得到要去堵塞洞孔。他呆呆地望了半晌。
整个七月还算平安无事,阿绢的手指也稍稍能活动了。一进入八月,天空便带上了秋天的色彩。
“去年到今年,雪足足积了有三米深。瞧那扇破玻璃窗,就是被雪给压坏的。”当地人所指的那扇玻璃窗,位于遥遥的高处。仅靠一条特别配给的毛毯,根本就没法过冬。为了抵御严寒,他们去附近的河边捡拾流木,然而只能捡到些细小的树枝。阿绢从看穿了娘儿俩弱点的邻人那里花高价买下了棉被。此时存款还有将近三万,他们认为好歹可以吃上两三年。
战败后,可以回神户了。其实神户也并没有什么人能够倚赖,不过比起雪国,住惯了的城市更令人怀念。那时,棉被又成了累赘,阿绢那无法弯曲的手指渗出了血来,好不容易才打成不超过规定的三十公斤的行李。回到神户,两人在六甲山麓的筱原南町租了间房子,那已是八月三十一日的事了。到北河内去拜访舅父。其实在前往福井之前,他们就曾去投靠过他,可他却借口说附近设有高射炮阵地,劝他们还是去更安全的地方,婉言拒绝了。谁知这借口竞成谶言,一家老小皆被炸死了。
回来的路上,善卫和阿绢头一次看见了化作焦土的自家。鼻子早已闻惯了的焦土臭味,仍然没有减弱。夏草茁壮繁茂,雨水自由流淌,深深地剜削着道路。好半天都辨认不出哪儿才是自己的家,最后终于找到了一堵似曾相识的围墙。
“这里就是咱家啦。”简直就像屋子根本就没被烧毀,阿绢欣喜地叫道。
两根直立着的石头门柱之间,斜躺着一根粗铁管。
“你爹肯定就在这地方了。娘往外逃的时候,你爹还大声问娘要不要紧呢。”
直至此时为止,善卫日日忙得晕头转向,只顾紧紧地跟随着阿绢,无心旁骛,因此爹的事情从来不曾涌上心头。此时听说“就在这地方”,他感到毛骨悚然。
“舍利万大妈大概是想死在她丈夫身旁。”德井公寓和舍利万旧居之间,相距不到两百米。
“乌冬面,要不要来一碗?”斜视的女人隔着尸体递过来一只海碗。善卫不好拒绝,遂接了过来,搁在榻榻米上。仔细一看,是一碗油炸豆腐面,便放在阿绢的枕头边上,权充供物。
关于乌冬面,善卫曾有过一段不快的记忆。
健三供职的那家公司的总经理住在京都,阿绢曾领着善卫前去拜访,请求发放一笔抚恤金。健三失踪已达半年之久,可那家伙却翻来覆去地说:“俺认为健三还没有死,俺觉得他还活着呢。”结果,为他卖命近二十年,居然只得了三千块钱。而那时的米价是一升一百二十块,这点钱连买一袋米都不够。
在一间一看便知是佣人等候室的简陋屋子里,请他们娘儿俩吃了一碗乌冬素面。刚吃了一口,反复无常的天就下起了雨。阿绢叹道:“要是你爹还在,哪怕就是不能动弹,咱娘儿俩也不至于遭这种罪。”说着,她用冻得皴裂的手遮住了眼睛。
昭和二十一年第三学期开始,善卫被编入了六甲小学五年级,生活恢复了正常。阿绢起先买了一台缝纫机,承接缝制更生服①的活儿,然而由于手指不听话,干得很不顺利。后来她在六甲道车站前面摆了个贩卖干货的小摊子。这一带被烧得一千二净,居民小组不复存在,众人皆作鸟兽散了,倒也无拘无束,自由自在。只是货物淋了雨会腐烂。她还挤进满员电车前往加古川、河内一带采购,兼做黑市米店的搬运工。阿绢总是双手遮挡在胸前护着货物,那副凶神恶煞的模样,让善卫在同学面前感到羞耻,却又被那股气概所震撼。
早在房屋毀于战火之前,善卫读书就很努力,所以六年级第一和第三学期连续担任班长,周遭的人都打包票说,凭这样的成绩,考进一流中学不在话下。然而就在这时,阿绢精疲力竭了。其实,是因为一个贩卖私米的伙伴提议说,开办一家专为考生补习功课的私塾,可以获得稳定收入,劝说阿绢将冻结的存款②打八折取出来,两人共同经营。结果却是个骗局,阿绢上了大当。原本虽说存款被冻结,但每个月仍可以提取五百元,可现在全都泡了汤。阿绢这才萌生了送善卫投靠生父的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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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更生服,二战中和战后, 日本物资匮乏,人们将旧衣服修改翻新再穿。此类衣物,被称作更生服。
②冻结存款,二战后,日本物资匮乏,为防止物价上涨、通货膨胀进一步恶化,1946年2月,日本政府颁布《金融紧急措置令》,冻結国民的存款,一般的三口之家每月可提取五百日元生活费.此法令直到1963年7月才废止。
昭和二十二年二月,善卫正忙于中学迎考,阿绢郑重其事地问他:“善卫,你欢喜读书吗?”事已至此为什么还问这种问题?善卫觉得奇怪,随口应了一声:“嗯。”没过多久,便有人开始寄包裹来,里面是些军队用的更生鞋、处理的军用衬衫之类。明明自家无依无靠,连一封书信都不曾有人寄来过,这又是怎么回事呢?善卫百思不解。阿绢却说:“好好念书!念好书,考进了中学,就会有人出钱供你读下去。”
应当不至于是生父提出条件,非要善卫考上中学不可,一准是阿绢自己感到,已然将善卫养育了这么大,希望他能出人头地,再送回去。
待回过神来,天已经大亮。善卫将阿绢枕边的死亡证明书塞进内衣袋,走出了公寓。外边已有上班族来往,而这所公寓却不见有人起来。善卫到区政府提交了死亡证明书,领取了火葬许可证,再到来时已看好的葬仪馆定了棺材和汽车。说好一个小时之后上门,善卫便去从前的废墟走了一圈。
已经有房屋盖起来了,然而尚未着手清理的空地也颇醒目。舍利万家所在之处,由于道路面目全非,只能揣测大概。那里新建了三栋钢筋混凝土公寓,似乎是员工宿舍。这种建筑的地基肯定挖得很深,也不知道健三的尸骨是被挖了出来,还是早被那粗铁管中的炸药炸得粉碎了。善卫浮想联翩。
回到德井公寓,只见孩子们在走廊里跑来跑去,望了望阿绢的尸身,又哇哇地大叫大嚷,跑开了去。善卫不便责骂,只得做手势制止。
葬仪馆的人来了,可是公寓入口太窄,棺材难以进来。善卫便抱起放在走廊里的阿绢,放了进去。她僵硬的身体已经变软,皮肤则更黑了。
“这就送到火葬场去吗?”就算是私下埋葬,一般也得请个光头和尚来念念经。葬仪馆的人满脸不可思议的神情。
善卫道:“回头再正式举行葬礼,知道了吗?”
棺材运走后,善卫打开壁橱一看,里面只有一个小小的碗橱,原来的一对衣箱只剩下一只,里面放着个包袱。
生父领回了善卫之后,似乎还与阿绢通过信。当初将善卫送去做养子,是因为生母产后恢复不佳,很快便去世了。
“阿绢好像也吃了不少苦头。一个女人只怕日子不好过。”父亲无意中吐露的言语,让善卫觉得如芒在背。然而父亲却说:“你不必在意,我会好好照顾她的。”
刚刚回到生父身边时,善卫夜里会想起阿绢,想到她可能会被烧伤折磨得叫唤不止,也曾泪流不已。然而不久后,他反而觉得轻松,学生生活比普通人奢侈。进入文艺制作公司工作后,他把领到的第一个月工资交给了父亲。“这个请您交给舍利万大妈。”做出这样可嘉可赞的举动,乃是出于因自己太过幸运而内疚的心理。
“我且替你收好。我想大概不会有这种事一一不过万一她完全倚赖你了,可不太好办啊。”父亲果然深思熟虑,整整一年没有交给她。
工作后的第三年,善卫的经纪资格得到了认可,除了固定工资外,还有佣金,对于单身汉来说,钱多得花不完。
“你舍利万大妈不做保险啦。听说现在在帮酒馆讨账,收入好像很不错。”父亲的话让善卫愕然。行业使然,到了月底,文艺制作公司便会有形形色色的人前来讨账。酒馆之类常常会特地支使身体残疾的老人前来,这样负债方出于体面,多多少少得支付一些。
每当看到前来公司讨账的人,善卫脑海中便会浮现出一到冷天就成了花脸的舍利万绢,伸出满是烧伤疤痕的双手,去为酒馆四下讨账的身影。于是善卫一再恳求:“我如今已经长大成人了,无论如何也忘不了她对我十二年的养育之恩。就从我每月的工资里提些钱寄给她吧,叫她别再干这种苦差事了。”父亲将钱寄了过去,似乎还写信把善卫的意思告诉了她。阿绢第一次的来信简单地对善卫长大成人表示高兴,以后的信便是老生常谈了。
回生父家之后,善卫从不给阿绢写信,继母不忍,便劝善卫写信给她,阿绢却不回信。“这个人好坚强。既然把你还给了我们,生怕你会想念她,就强忍着不再跟你联系。你也得好好做人啊。”父亲说。好好做人?善卫将近一年食不果腹,如今万事顺心,毫无不满之处。不过听父亲如此一说,他也觉得,许是天性的缘故,阿绢的确有些好强。跟舍利万本家闹翻,也是为此。与邻里发生矛盾时,她也是寸步不让,坚持要对方道歉。回到神户之后那些令人骇异的谋生方式,恐怕也是这种好胜心的表现。然而那份好胜心到哪儿去了呢?昭和二十五年,善卫前往阿绢的借宿处探望她时,房间里是何等荒凉的景象!在未遭战火烧毀之前,她可是连拉门的格棂、火盆的搁板都擦拭得闪光锃亮,大家都说,简直就像戏台子一样干净。
因为是上午,所以无须等待,骨灰立刻出来了。善卫一一捡起来放入素烧陶罐里。每块骨殖都又细又碎,表明了死者的衰老。骨灰安放何处呢?订婚时因为嫌对妻解释起来麻烦,就当阿绢已死了。自家的墓地在青山,可安放到那里,似乎不合适。如果健三的遗骨还在,也许会安放到福井的墓地里去,然而健三的遗骨遗照俱无。
善卫捧着骨灰罐回到德井公寓,男女老少一千人等又络绎不绝地出现了。这些人究竟如何维持生活?善卫百思不解。
恭恭敬敬地将骨灰安置于两叠半小屋的角落,尔后,在众目睽睽之下,他打开壁橱查看究竟。只见碗橱中铺着的纸下面,放着神户银行的存折、写有善卫及公司名的纸片。存折余额一千元,她每个月都在同一天将一万元悉数取了出来。衣箱的一角放着连做抹布都没人要的破烂衣服,包袱里是念珠、经文、写有舍利万健三俗名的粗陋牌位、米袋,此外便別无长物。
无论如何,对于一个每月生活费达两万多的人来说,这情形未免太不堪。她会不会成了公寓里这帮稀奇古怪的家伙的牺牲品?善卫虽然心中疑窦丛丛,然而事已至此,怀疑也无益。
牌位不便扔掉,善卫便将它同骨灰罐一起包好,暗忖以后再处理。如今姑且得先表示谢意,遂用纸包了一万元,递给开洗衣店那人,说:“这个给大伙儿消消秽气。”
善卫重新审视德井公寓,思考阿绢在此时,在想什么,又是如何生活。正沉湎于冥思之中,有人呼唤他。是个骑自行车的男人。他口气亲昵地说:“我就是昨天打电话的人。听说一切都已经办妥了。本来想来帮帮忙,可是工作离不开。”
“啊,多谢多谢。”善卫鞠躬道。
“舍利万阿婆一死,这公寓里的人都慌了神。所以我就多管闲事了。”
“那……您不是这儿的人?”
那男人夸张地摇手不已。“不是不是。此地早先是租借给战争中受灾的平民,后来住进来各种各样的人,结果就变成这个样子了。听说这里马上就要拆迁,大概大家是想捞点拆迁费吧。”他似乎颇觉厌烦,慌忙又说道:“不过,舍利万阿婆可不一样。这位阿婆一一我也许不应该讲一一虽然生活困难,可真是了不起呀!”
瞧瞧这情形,善卫看不出哪儿了不起。
“我们再三劝她领取生活保障费,她始终不肯,总是说自己有人赡养。”
从未领取过生活保障费?父亲的确说过,如果她没有工作,就可以领取。再加上善卫寄给她的钱,足够她花。
“我想,或许她有一小笔存款,她死后,那些钱被公寓里的那帮家伙抢了去可不行,就和医生一起在家里找了找,结果找到了您的电话号码。”
两人开始向着山前走去。善卫根本就没听见那男人的话。
如果没领生活保障费,每个月就只有我寄给她的一万块钱。仅仅一万块钱,就算是一个孤寡老太也不够呀!然而她为何要拒绝领取呢?
“这一带的产权人等着地价上涨,死活不肯卖,所以一直是一片焦土。不过,总算有房子造起来了。”
远处,巨大的掘土机轰轰隆隆地在挖土。
“这……舍利万大妈活着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善卫问道。
“这个嘛,就在这一带,她常常拄着手杖到这儿来。老太太风度可好啦。”
阿绢一定是不厌其烦地在这片焦土上走来走去,仿佛朝圣一般。她在眺望着健三粉身碎骨的土地,追忆往日的时光。
“这……对不起,您大概就是给舍利万阿婆寄钱的先生吧?”那男人快活地问道。
善卫不自觉地摇头否认。
“是吗?失礼啦失礼啦。”他顺势推着自行车拐弯离去了。
善卫不知不觉来到了掘土机挖出的两米来深的坑前。
娘还是把我当作了自家儿子。她满心欢喜地盼着儿子寄钱来,这是她唯一的生活乐趣。领取生活保障费的话,虽然能够过得舒适些,可是来自儿子的乐趣便要减弱了。娘守在那两叠半大的小屋里,靠着我寄来的钱,靠着儿子寄来的钱,不不,还有,她是守望着爹的葬身之地,活下来的。
我为什么只寄一万块钱给她呢?只要我愿意,两万块三万块都不在话下呀!就因为我相信那混账的生活保障费,娘才会像遭受轰炸时被烈火赶出家门那样,凄然死去!时至今日方才明白,悔之晚矣!
善卫潸然泪下,蹲下身去。偶一抬头,却见那挖出的土坑中,距离地表约六十厘米处,是一层红褐色的瓦砾焦土,凹凸不平却延绵不断,甚至发出一股似曾相识的气味。对呀,被土沙遮盖掩埋住的,就是轰炸留下的废墟!
他蹒跚着走下土坑。眼前,砖瓦腐烂了,白铁皮腐烂了,木片、铁丝叠在一起。善卫将脸贴了上去,半晌不动。然后他解开包袱,在砖瓦之间用手指挖了个洞,取出健三那粗陋的牌位,再从罐子里掏出阿绢的遗骨,仔细地塞了进去。
“此地就是爹和娘的墓地了。您二老终于聚在一起了。”
捧来土块,将洞掩埋好。捧着土块的善卫,觉得那片荒凉的废墟生气盎然地苏醒过来,扩张开去。他再一次蹲下了身。
育死婴
陡峭的坡道,老鼠飞快地向上狂奔,短腿狗紧跟其后,穷追不舍。随着老鼠的飞跑,有水珠点点滴落,大概是它一直浸在水中的缘故。转瞬之间,狗便擒获了老鼠,满睑肉店小伙计般的奸诈表情,回到一身厨师打扮的少年身旁。少年将手中提溜着的捕鼠笼子,啪的一声砸向地面,震去水滴。
林荫道旁的树根下,一只浑身着火的老鼠疾跑过去,绕树狂奔.身缠青色围腰的酒保突然像老太婆一般蹲下身去,一边大笑,一边抬起木屐,朝那正冒着轻烟的老鼠一脚踢去。仰面朝天的老鼠,四肢微微颤抖不已。
星期日午后,打了烊的烟草铺门前放着簇新的铁桶,里面浸着捕鼠笼子。笼中的老鼠好似水栖动物一般,仿佛并不特别痛楚,从笼子的格子孔中伸出鼻子来,从水中张望着天空。四周一个人也没有。
每当看到这火攻加水淹的屠鼠现场,我总是悚然木立,呆望良久,心中确信有朝一日自己也将变成那样,被人用与捕杀老鼠一样的方法杀死。我入神地望着那颤抖不止的长尾巴和胡须、那一眨也不眨的眼睛,良久才终于感到坦然:啊,此刻我终于变成老鼠了,终于能变成老鼠了。
“为什么干出这么残忍的事情?啊?多么可爱的孩子!别闷声不吭的,你倒是说话啊!”刑警从厚厚的一沓照片中,一张一张地往外抽,抽出了五六张,放在桌面上,推到久子面前,“你再好好看一遍!看看这无辜的孩子!听好了,她不是睡着了,是死啦!是你杀死她的!”
久子缄默不语,目光下垂,看着照片,然而丝毫不动声色。
“出了什么事?莫不是你男人在外头有了相好的,你就杀子泄愤?再不就是你喜欢上了别的男人,嫌这孩子碍手碍脚,就给杀啦?把手伸出来!”
久子听话地伸出了手,刑警仿佛看手相似的,一把攥住她的大拇指。“你就是用这只手行凶的!为了什么啊?她是你的亲生骨肉啊!为什么要杀她?别不吱声,说出来!为什么用这手指压住那么可爱的亲生骨肉的喉管?压得都淤血啦!”
久子呼地喘了一口气,盯视着刑警的脸庞。两人缄口不言,对视良久,刑警一筹莫展,把手中的那沓照片猛地甩在桌子上,打开门将守候在走廊里的女警官喊了进来。
“伸子如今在天堂里呢。你把自己的罪行都坦白出来吧,这可是为了伸子呀。听说你可疼爱她啦,邻居们都这么说。到底出什么事?是没有自信,觉得自己养育不了孩子?不是吧?听说孩子很健康呢。’女警官假惺惺地抽泣了一声,拿起伸子的遗照,“孩子一定很痛苦吧。不想竟被世上最信赖的妈妈杀掉了。你睑上是什么样的表情啊,那个时候?”女警官话锋陡转,尖锐地问道。然而久子面不改色。
什么样的表情?普普通通的表情呀。
杀死了伸子,回过神来时,我杲坐在三面镜梳妆台前,心不在焉地端详着自己的脸。我记得镜子里映出了伸子婴儿床的一端。她不过是个两岁零三个月的小孩,虽说是杀人,既不会弄得气喘吁吁,也不会大汗淋漓,只是脸色有那么一丁点发青。我拿起梳子梳头,坐在黄昏渐渐降临的房间里,并不曾张皇失措,因为这是事前的约定:我正是为了杀死伸子,才把她养育到今天的。
我非得变成老鼠不可,非得变成老鼠挨火攻水淹,被折磨至死不可。
“上一次月经是什么时候?别不吱声,说话呀!你不觉得伸子可怜吗?你是魔鬼吗?你丈夫也来了,像发了疯一样,说是要杀了你。听说他很疼爱伸子,总是给她买礼物。伸子常说要跟爸爸一起睡,一到早晨就钻进爸爸的被窝里去,对不对?你该不会是吃醋了吧?啊,为什么要杀死伸子?该不会是你的血统有什么问题吧?一般而言,这根本无法想象啊。”
久子拿起手边一张放大了的伸子的特写,简直就像在端详女儿逢年过节时穿戴得花枝招展的身姿一般,扑哧一声笑了。
“有什么好笑的!这么可乐吗?你这个人啊。”女警官猛然起身,劈手夺过照片。见她怒不可遏,另一个刑警进来了。“请你来问问她吧,我们是无计可施了。”他低声说。丈夫贞三来到跟前。
女警官将伸子的照片收拢,匆匆离去。
“真是你干的吗?啊?”贞三问道,声音比预想的远为镇静。
“是我。”
“‘是我’?你……”
只听劈里啪啦一阵杀气腾腾的响动,贞三扑上去就要扭住久子,却被刑警紧紧抱住。
久子望着贞三,心想:这人是谁?今晨送他出门上班时,他的确还是我的丈夫,然而在眼前,在低矮的台灯照耀下,这个莫名其妙地粗声怒吼、张牙舞爪的男人,简直宛如路人。对啦,现在我已然变成了老鼠,父母也好丈夫也罢,统统不存在了。
“告诉我理由!为什么要杀伸子?把伸子还给我!你这个贱女人!”贞三挣脱刑警,揪住久子,隔着桌子揪住她的头发,试图把她摔倒。制止声怒号声交织响起,旋即又平静下来。
久子只觉得头上火辣辣的,头发被拉扯后热辣辣的感觉盘桓不去。
谁也不会明白。
我筋疲力尽地躺在产院的分娩室中,自阵痛开始,整整十四个小时浑浑噩噩,正昏天黑地似梦似醒间,突然听到一声大吼:“生下来啦!是个千金。”一个沉重的东西扑通放在了我的肚子上。出现在眼前的便是伸子,她由护士扶着,放声哭叫,那声音根本不像是人类的婴儿。刹那间,我想道:“啊,长得好像贞三。”然而恐怖感随即袭来。虽然当时我还没弄清楚它的原形,但是至少感觉到,那似乎便是自打知道怀孕以来与日俱增的不安,而且此时其形态更加清晰可见。于是我将视线从那软绵绵、不牢靠的肉团移开了。
结婚第三年,久子二十四岁时怀孕了。贞三在广播电台工作,租的是两个房间、每间六叠大的公寓,房东倒也不赶时髦,不禁止带小孩入住,因此生孩子不存在任何问题。
贞三如同家庭剧中的优秀准爸爸一样,虽然不曾表现出惶恐不安,然而当两人含情脉脉相依而坐时,他会猛地冒出一句:“育婴书上写的东西,有时候会自相矛盾呢。”大概他偶尔也翻阅一些电台里的图书资料。
“我真的可以生下这孩子吗?”刚刚诊断出怀孕那会儿,久子曾再三问贞三。
“咱们也该要孩子了。而且听说初产堕胎对身体不好。”他的回答莫名地缺乏真情实感,不过男人这样也是理所当然。
“可是我害怕。”
他将久子的这句话理解为撒娇。“大家都是这样过来的。要是生儿育女有那么严重,人类不可能增加得这么多。”
这样的对话毫无异常之处,跟每一对初次生子的夫妇一样。久子挺过了妊娠反应,订做了孕妇服,不久便有了确切无疑的胎动。洗澡时大概胎儿也觉得舒服,那圆滚滚的下腹部不停地动弹,如同波浪起伏。每次久子都感到不安,便告诉贞三的母亲,可她却说:“人人都是这样的。俗话不是说‘左思右想难上难,真正生时倒简单’么,的确如此!”
因为是头一回经历,所以恐惧会与日俱增,大概每位孕妇都不能幸免。久子强逼着自己如此想。
“要是个男孩,就让我来起名。女孩子的话,就由你起名吧。”贞三说。
预产期临近时,婆婆住过来帮忙。
“久子的脸部线条变得硬起来了,一准是个男孩。”
听到他们兴高采烈的对话,她还是觉得是在谈论别人。无奈之余,久子只有去询问友人中有经验者.朋友说:“就是这样的。感觉像是別人的事。什么男孩好女孩好,我听了气不打一处来,结果变得歇斯底里。”于是久子思忖道:索性变得歇斯底里,来他个大爆发得了。
以前,如果贞三连续两三天回家晚,又满嘴酒气,含糊其辞,久子便会和他争吵,一如普通夫妻。然而自打怀孕以后,她却变得沉默了。有时候她会突然觉得,仿佛触及了那真相不明的恐惧、那仿佛醒来之后便立即忘却的梦。
“算了吧,妊娠忧郁症之类,可不大像久子会有的毛病。”听贞三这么说,久子也强迫自己相信,这的确是单纯的妊娠忧郁症,她借助一贯超出常人的刚强稳重,驱走恐惧。
久子的母亲在东京山手空袭中丧生。战争结束后,久子尽管还是女子学校一年级学生,却挑起了家庭的重担。父亲是人寿保险公司的特约医生,跟工薪阶层一样朝九晚五。刚刚战败那会儿,久子一大清早就起床,将面疙瘩汤做好;放学后,又勤快地赶着去领取时有时无的配给品。虽然父亲从公司带回特别配给物资,因此无须再去黑市遭罪受苦,然而比起年龄相仿却有母亲当家的女孩子,她早早地便擅长操持家务。高中一毕业,久子就进了一家出版社工作,人机灵,酒席上也善于周旋,字写得像男人,大伙儿都管她叫“粉笔”。
有一次采访一位广播界的明星,结束后久子正打算离去,那明星突然发问道:“你拿多少工资?”久子如实回答。
“我给你增加五成,到我这儿来干吧。”大概见她说话干脆、办事利落,煞是中意。
久子于是跳槽去替明星拎包打杂,出入各家电台,一来二往便认识了贞三。贞三是个美男子,绯闻不断,起先久子只是将他视为缺乏阳刚之气的家伙,可有一次两人在电台排练室里面协商工作时,他突然从背后抱住久子,强行吻了她,就像喝醉了酒,张口就说:“咱们结婚吧!”
久子半信半疑。外界纷纷谣传他下手快,而事实恰恰相反。打那以后他又是请吃饭又是请看电影,根本就不曾有过分行为,然后老老实实地去请求久子的父亲准许他们结婚。久子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的婚姻竟是这样一步步被强拉硬扯而成的。
作为独生女,她从来不曾认真地考虑过父亲的心情。可事情出乎意料,父亲似乎很满意贞三。“等你的问题解决了,爸爸也要重新找个老伴啦。”听到这话,久子才意识到此事是真的。
那明星一再恳求久子,希望她婚后继续工作。于是夫妇二人的工资加在一起,新家庭显得十分宽裕,昭和三十一年电视机刚刚问世,他们就买回来一台。
婚礼服装、嫁妆全部自己一手操办,蜜月旅行去了京都。除了在车站台阶上绊倒过一次,感觉丢人之外,其余的时间都平安无事。
头一次将身子交给他时,久子满脸飞红,低声说:“谢谢你一直忍耐到现在。”后来贞三还不时旧话重提,告诉她,这话女人味十足,令他大为震惊。说得久子不知所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