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恶,真是不公平——我怎么可能会有赢的机会?
一阵号角声响起,大家纷纷转身面对西北方,在前方的不远处,烽火一个接一个被点燃,沿着山脊连绵成一条波浪起伏的线,绵延约有半里左右。我看不清楚从这里到烽火的路程中间有什么障碍物,也无法得知这个范围内的自然环境长什么样!
透过恰可我发现,好,其实在这种情况下任何人都应该可以轻易推敲出来,只要我能平安无事地跃过那条火线,就可以得到自由。我试图从恰可的记忆中搜寻可用的地理资讯,或是对这个地方的了解,却没有什么可用的记忆。看来我可能在这里的第一晚就会被抓到,并且煮来吃,就算没被抓到我想也差不了多少。究竟有什么意义?或许我应该干脆就坐在这里算了,我实在不想玩这场猎杀游戏。他们想过这个可能性吗?这一切不过就是在折磨人罢了,或许我应该抓起旁边的长矛刺向喉咙一了百了,管他1300年后发生什么事,都与我无关了!管它去死!
周围又响起四道鼓声,群众顿时安静了下来。二宝石骷髅头喊了一声类似开始的话,我便走出九个火把的小圆圈,穿过血盟子弟们走到外围的圆圈。我一离开外围的火把进入狩猎区,他们就开始一声吟唱:
“9个小男孩追着一只鹿,他们说:
《2012玛雅末日预言》 第四部分 《2012玛雅末日预言》(四)(8)
‘麋鹿啊麋鹿,你的头好小,你的屁股好大。’
麋鹿的两只耳朵足第9个小男孩的汤匙。”
这是一首童谣,一边唱可以一边数数,恰可与虎猫城所有的男孩一样,都是听着这首歌谣长大的,在这里没有人不会。他们也没人告诉我规则,但通过恰可我知道,一旦他们唱到最后一个字,所有子弟就会没入黑夜,进行一场残酷的猎杀。
“麋鹿的鹿角是第8个男孩犁田用的把子……”
我开始往山坡下冲刺。
“麋鹿的四肢蹄是第7个男孩的铁锤,
麋鹿的背皮是第6个男孩的钱包……”
快!快!快!有树!绕过去!快!恰可虽然不是猎人,但是他的身体对大自然的反应极佳,很快地就找到对的路,踩在平稳的土地上。
“麋鹿的肠子是第5个男孩的项链……”
不要紧张,他们还没开始。赶快计算一下距离,想一下方位。我抬头看了一下天上的星星,估计我应该是在虎猫城的东方,也就是哈琵家族的势力范围内。山顶上的火线离这里大概有两三里,没问题,我一定可以的。我继续往前冲,好几次都被地上不知名的东西绊倒,只能狼狈地爬起来继续跑。我进入了一座树林,奇怪的是树跟树之间的距离隔得很远,好像是刻意种的人工林。若不是林中还参差着烟草树丛和一些奇怪的植物,这里的环境倒还像个英式公园。这时我听到身后的吟唱逐渐大声,歌曲已经接近尾声了:
“麋鹿的下颚是第4个小男孩的叉子……”
快一点,我还需要再跑快一点!其实我已经比当杰德的时候轻盈多了。杰德是5尺9寸,恰可却只有玛雅人的平均身高,约5尺4寸左右。难怪我会觉得轻盈。
“麋鹿的鼻子是第3个小男孩的烟斗……”
“麋鹿的牙齿是第2个小男孩的骰子……”
可以的,我可以的,跑快一点,我可以再快的!我很想把这身笨装扮丢掉,尤其是这鹿角,实在太重了。啊!
好痛!算了,专心一点,跑快一点!
“麋鹿的括约肌是第1个小男孩的戒指!
麋鹿的括约肌是第1个小男孩的戒指!”
当最后一个字结束之后,我听到血盟子弟们发出高亢的欢呼声,然后就是一阵脚步声。可恶,他们追过来了,不要回头,赶快继续前进。
很快地,我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听起来像是一阵雨声,可恶,快躲!我进入了两座山丘之间的低谷,这里有个村落,我还没看清楚前方的路,就发现后方有人靠近我,大约是四个人的一个小团体,但是他们很快又不见了。
这游戏其实挺好玩的,抓到的猎物就直接煮来吃,抓什么吃什么。
“咻!”
恰可的身体反应比我的头脑快,他迅速的往下蹲,我这才发现原来是后面有人把猎枪射过来了,幸好我蹲下了,因为那根长矛就插在我前方三寸的地方。我差一点就命丧黄泉了!
我赶紧把身体压低继续往前跑,后方的子弟们来势汹汹,我听到他们彼此用口哨打暗号,两两成对结伴同行,相互掩护,相当有技巧的在斜坡上狩猎。可恶,这些人果然都是行家。
我迟疑了一下,要继续往前吗?好吧,我决定匍匐前进。
“嘶——”
又来了,快趴下!
“咻!”
可恶,他们看得到我吗?还是靠声音辨别?实在太厉害了!
我一边往前面爬,一边动手拔掉头上沉重的鹿角。
“嘶!”
可恶,还是拆不下来!他们好像用橡胶把鹿角黏在我的头皮上,扯不下来,我的头好重。
《2012玛雅末日预言》:二十(1)
我们一群人依照指示将布满荆棘的绳子把舌头割得皮开肉绽,然后再把绳子烧掉,接着跪爬出门外,往前几步,足以致命的长阶梯就展现在前面,底下虎猫城的民众开始倒数计时。随着数字越来逼近死亡的时刻,底下的人越来越兴奋,头上的羽毛也跟着颤抖,往下看去除了红色、蓝绿色还有黑色,不停交替旋转着,令人眼花缭乱。
可恶,我完全没想到会是这样!
我对这里其实已经有点概念了,所以刚被转移过来时,我还以为是出了什么错,我可能被转到其他时空去了。
譬如他们可能没有瞄准虎猫城,搞了半天我被送到的是亚特兰蒂斯之类的地方,当然也可能误把我送到未来某个星球上面去。不过我看到了圣安内罗山(San Enero),所以地点没错。只是没想到这里当初竟然这么辉煌,我的视线被献上来祭拜的金色羽毛遮蔽,只能从缝隙中看到整座金碧辉煌的城池。
我的妈,他们真的把我送过来了!
我将头侧向一边,吞了自己舌头上的血。
M’AX ECHE你是谁?
你是4400名中的壮士中的一个吗?
什么?
我刚才听到的是什么?
你是不是十三个人中的其中一个?还是九人小组的?
那是我在说话吗?
你不要靠近我,快离开我的身体。
我的天,问题有点棘手,原来这家伙的脑波没有被清除,我惨了!
“Uuk ahau k’alomte’yaxoc”
“帝王,万主,
祖父、祖母
第0天、第1天……”
糟了!
时间对了,空间也对了,但身体错了!可恶,汗!真的惨了,汗!汗!汗!
我竟然是“帝王的替身”。没错,就是这个词,替身。
这位名为“恰可”的角色,其实是九峰鸟毒牙的替身,也就是特别遴选出来要牺牲的人。群众会把我们这些牺牲者丢给食人的野兽吃掉之后,再将九蜂鸟毒牙从闭关的密室请出来,重新登上宝座。可恶,真是一群蠢蛋,竟然搞错了!这下可好了,现在怎么办?
不行,我不能自乱阵脚,得赶快想个办法。可恶,我到底要怎么办?我不能就这样白白牺牲啊?快想个办法,快、快,我该怎么办?恰可,帮帮我,我们要一起想个办法。
没有回应。拜托你,快回答我!
我再给你一次机会,拜托,恰可,你不可以假装没听到!我们应该是同一阵线的!听我说,别白白牺牲掉自己。你知道吗?有个人在你的脑中跟你讲话,这样的机会很少见,而且我们还有活下去的机会,别往下跳,好吗?
再给我十天,十天我就会向你证明,活下来是对的。不会有人说话,也不会有人看不起你,可以吗?
还是没有任何回应。
拜托你,你一定要听我说,听我说,拜托。我可以帮你,你不用死的,拜托。
一阵沉默。他仍旧没有回应,感觉他似乎是打定主意要牺牲自己了。
听着,如果我告诉你这根本不是宇宙的中心,不是一切,只要你给我时间向你解释,你就不会想死了。我们可以一起离开这里,想办法逃出去……
“第4天、第5天……”
恰可的听力还不错,他可以听到来自四面八方的各个声音。从这些声音我们一起感受到神圣时刻的到来。
“第8天……”
我们现在正往下看,几缕黑烟正从最底层的薰香鼎飘了上来。天啊!这个台阶真的会要人命!这就是著名的祭祀台阶,根据麦可的计算,以玛雅人的平均体重来说,像恰可这样的体型如果往下一跳,只要二点九秒就会落地,而且一般情况下,尸体至少会碎裂成两块。没错,大概一分多钟后就轮到我们要跳了。
不行,我要想办法操控这个躯体。我感觉左脚好像轻微颤抖了一下,我再试试看……没有,什么动静也没有。
再一次。还是没有。
我还是无法控制这身体。更糟的是,我的身体弯曲起来,做好准备要跳跃的动作。
可恶,这样我要怎么向玛琳娜交代?她一定以为是我搞砸了,真糟糕!再试试看,还是没办法动。
“Wuklahun tun……”
“第19日……”
最后一次,再不行就惨了。我的身体不听我控制,做足准备,肌肉紧绷着准备要跳。
“第20日,第一奥斯洛,请带领我们,请保佑我们。”
突然一阵安静。
这时背后传来一个声音。听起来不像是人的声音,有点像是机器广播出来的,也有点像是有人在石头上用力刮的声音。但我还有恰可的知识与记忆,我知道这是人的声音。听起来是个男声,像是合唱团里的男中音。然后周遭又陷入一阵寂静,接着发出来的声音,我一辈子也会记得。那是一道十分强而有劲的声音,十分笃定,像是声音的主人从来没有被质疑过,也没有人胆敢挑战他的权威。恰可在听到声音时战栗了一下,他一定认得声音的主人。
过一会儿我也听出来了,这是虎猫城的帝王九蜂鸟毒牙的声音。
他说:
“Pitzom b’axb’al!”大略翻译的意思是:“开始!”
再翻成白话点的意思就是——我们该往下跳了!
“Ch’oopkintikeen k’in ox utak!”
这是我发出来声音,太好了,我终于可以驾驭这副躯体了!太好了!恰可的意识终于被我压下去了!
周围一切忽然安静了下来。很好,我得把握机会把话讲完,记得古玛雅惯用的文法,记得子音要发出声。我深吸一口气,说道:
“我要提醒你们,
14个卡盾、
第12个风、
第1个蟾蜍、
那一天,
北方的天空,
会变黑,
流出来的黑,
会漫过山坡,
一路到峡谷,
只有我知道如何帮助你们渡过,
虎猫城的各位,
你们需要……”
我还没讲完就出不了声,是恰可,他重新掌控的这副躯体。可恶,我还没讲完,让我讲完!
AJSAT!
这是个重要的字,但在各语言中并没有完全能对照的翻译。最接近的用语应该是我们在四年级玩输对手的时候会说出口的话:
逊咖!
没错,就是这个字。
你害我变成逊咖!你竟然害我输了!害我被人瞧不起!
恰可激动的话在我脑中盘旋。
这时候我发现底下的群众因为我刚才的一席话而显得不安,大家彼此交头接耳。可是我没能多想什么,因为恰可又把身体弓了起来准备往下跳。群众发出了激动的鼓噪声,这时我身体突然被往后拖住,我只看到两只强壮的手臂拽着我,然后我被拖进一道镶着宝石的门。
有个东西忽然动了一下,刚开始我以为是一只巨大的鸟,但后来定神一看,原来是个带着高耸头饰的贵族。用头饰来形容实在是太客气了,他头顶上的东西起码有千斤重,感觉不像饰品,倒像是他身体的一部分,从他的头长出了羽毛和璀璨夺目的珠宝。他往我靠近,近到他头上的羽毛划过我的额头,我这才发现这羽毛是人工缝制的,用的是削尖的竹片,下面还延伸出一张坚硬的鸟嘴。羽毛头饰的主人突然伸出手,用力抬起我的下巴,我这才看清楚头饰下面的脸庞,在鸟喙的下方有一张很小的脸,皮肤皱得很严重,瞪着我的眼睛微微发出橘色的光芒。 我虽然不知道他是谁,但恰可知道,很快我就在他的记忆中找到了名字——他是二宝石骷髅头。
杀了我吧!我已让自己蒙羞,让整个家族蒙羞,杀了我吧!
可恶,恰可的思想还真悲观。
但这样的感受却是我感到熟悉的。在我四年级时,因为玩游戏输了同学,因此在操场上被大家无情的耻笑。恰可现在的心情就像是我四年级的时候,想干脆一头撞死。恰可从小到大的训练就是为了这一天,我不但剥夺他壮烈牺牲的美名,还剥夺了他自杀的权利,害他被带到这个地方来。
我看着二宝石骷髅头,屏住呼吸,感觉有点晕眩。他忽然发出声音,声音很小,小到我几乎以为是自己幻听。
“luk’kintik!”。意思是“丢脸”。忽然他把手指头伸进我的嘴巴里,在还没来得及做出回应之前,我就发现我逐渐失去意识,往后方倒了下去。在意识溃散之前,恰可还在不断请求着,让我死吧!求求您,让我死!我虽然看不见也摸不到,但我很确定我身体是被一个四方形的箱子罩住。空间很小,我没办法把腿伸直,也没办法坐起来。其实也还好,因为我平常也是这样蜷缩着睡觉。
好痒,眼睛好痒,想抓痒。
可是我的手被绑住了。
好渴。
我想吞口水,但是嘴巴好干,这样反而更痛。
我的手好像不见了,腿也少了一只。过一下我才发现原来是我身体麻掉了,所以感觉不到自己的四肢,上半身又酸又痛,像是历经剧烈运动一样。
好痒,我扭动着身体让眼睛有地方可以抓痒。我靠到箱子的一面,刮了一下我的眼睛,好痛!流血了,不过却也成功地止了痒。
也一直到这时我才发现,原来整个四方形箱子都在晃动,我是被挂在空中,所以现在箱子不断摇晃着。然后再仔细听声音才知道这不是木箱子,而是藤条编成的篮子。
篮子比木箱柔软,没有锋利的边边角角,也没有硬邦邦的地板,他们应该是要防止我自杀吧。难怪我没办法吞口水,他们用东西塞住我的嘴巴,预防我咬舌自尽。整个篮子大约是两手臂宽乘以手臂张开这么长。哈,我已经开始用玛雅人的丈量方式思考了。总之就是不够大到让我可以把腿伸直,也不够高所以我坐不起来。真痛苦。这时我的空间幽闭症开始发作了,我的额头不断地冒冷汗,很不舒服,我想吐。
冷静下来,杰德,一慌张肯定完蛋。
好渴。
我可以感觉到自己应该是被吊在某个广场或开放空间,因为底下传来狗叫声。时间应该是下午左右,因为我还听到炉灶里煮火鸡的声音,远方又传来了几声狗吠。接着我还听到妇女们在甩面饼的声音。这副新躯壳的听力还真不赖,接着我又听到不远处传来有人在玩蹴球①的声音。
这时候我的脑中浮现了一个画面,更精确地说,应该是恰可记忆中的画面。场景是在一座森林里,地上堆放着木材和泥沙堆,两名裸着身的男孩面对前方站着,后面有一群观看的人。其中一名小男孩的脸上都是血,本来我以为是我被处罚了,但后来听到群众的欢呼声我才了解,我赢了一场比赛了,我因为用力把球砸到他的脸上而赢得了胜利。那是一场永生难忘的蹴球比赛。接着画面又转到恰可最后一场比赛的现场,由他单挑九蜂鸟毒牙。九蜂鸟毒牙选了一个玛雅神话中的角色,一对名叫七韩那普的连体婴兄弟,恰可则是以第九夜王的身份上阵。简单来说,恰可的角色是个坏蛋。当天比赛是在晚间进行,整个场地得靠观众人手一只火把照亮。九蜂鸟毒牙站在赛场的另一端,他手上的球其实有两条细细的线绑在柱子上,所以他能够轻而易举的就把球投进篮子里,而且球没有落地。这一切观众当然都看在眼里,却没有人会说帝王作弊,因为这场比赛的宗教意义远大过它的实际输赢。
同时我也认出了赛场上另外两张脸,一是我的队友——鲨鱼,另一位则是矮矮胖胖的二手掌。
这里我所谓的“认出来”其实是一种很妙的感觉,因为我成了别人的一部分,感觉像是睡了一觉醒来忽然发现自己置身在一个人房间里,一个不属于自己的家,里头的家具、摆设等都是过去所不熟悉的,要走出这栋房子还得一边找路,我现在就是这种感觉。我一直以为自己已经很像玛雅人了,至少对玛雅文化很了解,但在这副躯体里面所感受到的一切,让我感觉整个宇宙都变了。我当然知道地球还是圆的,但我周遭的氛围变了,好似这世界不再是圆的,亦不是扁的,是一个我完全陌生的世界。
我忽然呛了一下。
只好想办法命令舌头动一下。这一动我才发现原来我的牙齿排列也是如此的陌生。这副躯壳的门牙很方正,但是旁边的牙齿好像就少了几颗,有的则异常的短,好像被人锯过一样。后面的臼齿也不见了,我想了一下:在恰可的记忆中发现原来是某一场蹴球被对手打掉的。天啊!那画面还真是血腥。
我实在不想继续回想,可是这是恰可的记忆,我也会看到,我也跟着有了这段记忆。
可恶,为什么是我要回到这里来?另一个我说不一定正跟玛琳娜在睡袋里温存着。感觉好奇怪,我竟然在跟自己吃醋。
我试图让眼睛睁开,可是我做不到。
真是他妈的够了,这少说也要六亿美元的计划最后竟然是栽在藤编的篮子里?我连自己昏睡了几天都不知道!我到底有没有错过火山爆发?应该是没有吧,他们不是跟我说当时盛况空前,连几百里外都感受得到那天摇地动的暴发威力,我应该不会睡得这么死吧?
如果火山还没有爆发的话,我至少还有点机会。 我试图动了动我的手掌,感觉很怪。好像哪里不太对劲,喔,我知道了,恰可是右撇子,而杰德的惯用手却是左手,难怪我怎么动都不对劲。
我又扭动了一阵子,才发现原来我的胸前也有绳子,固定在藤篮的底部。忽然我听到了一阵猫叫,不对,应该是人的声音,是一阵凄苦的呻吟。
虽然看不到外面,但我从恰可的记忆里,我看到了一个画面。那是一个广场,上面吊着许多藤篮,每个篮子里面都是一个犯人,共有七、八个。他们就这样被吊在空中,不能动弹也不能寻死,在狭窄的篮子里历经大雨、干旱与四季的更迭。他们已经在藤篮里待了好几年,这就是玛雅人处罚罪犯的方式,不断地折磨他们到死。
我又转了一下眼睛,还是不能动。然后从恰可的记忆中,我才发现原来罪犯的眼睛都是张不开的,这是每个犯人的宿命,眼皮都得要缝起来。
我的老天!
等一下……
篮子底下动静。
感觉底下的人靠得近。干!我刚才不该乱动的,把他们引来了。
有东西打在我身上,然后我忽然感觉到强烈的光线,难道是火山爆发了吗?
不,等一下…… 突然,我被甩到藤篮的一边,下一秒就掉了出来。下面有人接住了我,应该不是人,是一张毯子。然后绳子被解开了,一切都发生得太迅速,我根本没时间去注意他们还动了什么手脚。感觉他们像是训练有素的警察,搜身的速度快到几乎看不出有哪些动作。
我被搁置在石板上,太阳烤得我皮肤好痛。不远处传来鸭子的叫声,我想火山应该还没爆发吧。
我刚才果然没猜错,的确是接近下午的时间,我虽然看不到太阳,却可以感受到斜前方有温暖的热源,那就是太阳。我面对着南方,不过这是恰可心目中的南方,不是杰德的。我跟所有21世纪的文明人一样,北边是在上,南方是在下,然后东西方相对应就是右左边,这是我们在地图上会标示的方位。可是对恰可来说,上面是东南方,下面是东北方。简单说整个方位都是往旁边倾倒,往东边倾斜过去。
头顶上忽然传来的沙哑的声音:
“Into’on ho tuulo”
“Ta’anik-eech……”
“我们五个人,
对你这下面的人问话,
你是谁?
你是哪里来的?”
我没回话,但从他的字里行间我知道他也是太阳计算员。他们的用语会比其他人特殊,而且里头的称谓也会不同,这是世袭的职位,只有这个家族的人才能这样说话。
“给他黄色的水,
红色的油,红色的麦酒,
加上白色的水,用油包裹,
然后涂上蓝白色的灰。”
他话还没说完,天空忽然下起了雨,温热的雨。可恶,干!是尿!其他四个人开始轮流在我身上尿尿。实在是太恶心了!
他们就这样轮着尿在我身上,我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因为我知道他们不是在欺负我,这是净化的一种过程。
干!不知道是谁竟然把尿洒在我的脸上!
冷静下来,这是必经的过程,他们在净化你。靠!这群人怎么这么多尿,等老子活过来一定要你们好看!把你们当尿壶用!
接着又有东西涂在我身上,滑滑的,很清凉,是紫丁香的树脂。然后我闻到柠檬的酸味,还有一些硫酸的味道。他们不知道用什么在刮我的背,好痛,我的背部应该有伤口。如果是杰德遇到现在这样的事一定会痛得大叫,但恰可是受过训练的壮士,所以不仅没有尖叫,也没有扭动身体,只是咬牙忍受一切。他们把我翻到正面,拿掉塞在我嘴里的东西,灌了一些清凉的水,这真是有如甘泉啊!同时他们的手也正不规矩地在我身上乱搓,不过他们都戴上了鹿皮手套,这是为了预防我身上可能有的传染病。他们帮我洗澡,而且洗得很仔细,连我从来没有让人摸过的地方都摸遍了。接着他们又用一种油抹遍我的全身,还拉了一下我脑后的小辫子。
最后我又被撒上一层灰,应该说是用掸子掸上去的。整个过程我只能配合的躺着,任由他们翻身、搓洗,对我上下其手。我假装他们是麦迪逊大道上面的高级SPA芳疗师,正在给我顶级的享受……不过实在很难这样说服自己。
他们把我的手再度绑好,脖子上像狗一样套着项圈,然后再把我架起来。恰可的身体似乎常遭受毒打或虐待,对这些根本不以为意。我可以感觉得到这副躯体的力量与承受力很高,不是那种21世纪健身房练出来的肌肉,而是一次又一次忍痛累积出来的结果。这几天我也流了不少血,又没吃没喝,但竟然不会有晕眩感,真是太强了。
他们把我架着走其实很不舒服,我本来想用两只脚在地上帮忙前进,最后却只能任由他们拖行。我们离开广场之后又往前走了六十几步,然后穿过一个狭窄的巷子进入一排漆黑的骑楼。我们在一个地方等了一下,我听到好像有人把帘子拉开,然后我们才继续前进。
我闻到了浓浓的香草味,不久后我的眼睛感觉到一些亮光,他们把我放了下来,身体先是接触到了柔软的垫子,他们又快速的把我的脚放好,让我身体呈现出俘虏的姿势跪着。接下来,发生了一件令我十分惊恐的事情,他们竟然拿东西要剪开我的眼皮!我想要挣扎,却抵不过恰可坚毅的意识。天啊!太可怕了!
当我终于能够张开眼睛时,第一眼看见的便是我自己的阴茎,软趴趴的垂挂在我的两腿之间。
嗯,这倒是跟我想得不太一样。21世纪的玛雅人都保留了不割包皮的习惯,但是我是在医院出生的,所以那时候医生们早就擅自决定了我包皮的去处了。这是我第一次看到没割过包皮的阴茎,原来是长这样。接着我又看到双膝上面都是结痂,这应该都是练蹴球练出来的吧。我的胸前有一大块刺青,肤色微微发绿。
好奇怪,恰可的视力怪怪的。跟我还是杰德的时候有很大的落差,我知道我的肤色绝对不会是绿的。而且这看起来不像是用黑色混黄色染出来的颜色,更奇怪的是地毯上面绣着一朵大花,原本应该是橘色或亮色系的,但是在恰可眼中却是铁灰色的。难道他是色盲?不,应该不是色盲,恰好相反,恰可可以看到的颜色更多,一般人只能看到三个原色混出来的色,他却可以看到四个原色。但根据我所读过的资料,能看见第四个原色的人通常以女性居多。 “二宝石骷髅头,
宣布你,
这在他底下的人,
是他的俘虏。”
我看清楚了,我现在正在一间约十五个手臂宽的正方形房间,四周都是深红色的墙壁,不过这应该是杰德猜测的,因为通过恰可的眼睛,墙壁呈现一种海底下的深蓝混着红色。左右两边的墙壁以30°的倾斜角度向内倾,因此我面对的主墙看起来就像是一片高耸的等腰三角形。这里除了我们刚才进来的门似乎没有别的出入口,因此光线很微弱。等我眼睛适应光线之后我才发现原来墙上披挂着许多鸟类羽毛编织成的绸缎。在我后方的墙上有个眼洞,耀眼的阳光从那里射了进来,再藉由墙上的绸缎反射到房间四周。房间内有六个人,其中三个就是把我扛进来的三名守卫,他们两人在我左右,一个则在我背后把我团团围住。
他们每人手中都有一把战槌,应该是用来近距离控制俘虏的。我的左前方约三臂之遥处站着另一个人,他有点驼背,脸很大又很圆,脸上涂着蓝白条纹,头上的羽毛圆锥帽子让他看起来像一只鹦鹉。我知道这听起来有点好笑,但是在这个时空背景下,加上恰可的观念思想,我竟然会觉得很严肃,一点都不好笑。
然后在正前方距离我四个手臂长的地方,二宝石骷髅头双腿交叉盘坐在一张雕有双头猎豹的凳子上,左边的鼻孔还插着一根长长的绿色雪茄。
他的身体没有面对我,而是45°转向旁边的盆子和器皿。他身上挂着一个腰带,上面绣有一张人头,背面也是同样的图案,这是用来保护他的,是他背后的眼睛。除了手腕上的玉饰、脚踝上的串珠与他的草鞋,二宝石骷髅头身上剩下的装饰就是他头上缠着的头巾,我猜上面应该是染过色的老鹰羽毛。头巾下面有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细树枝,上面站着一只处理过的蜂鸟标本,眼睛的部分已用宝石代替。
我有点疑惑,因为在训练过程中我们花了很多心思去研究九蜂鸟毒牙的习性,才发现原来这只是他的称谓,跟他的卫或是图腾无关。其实在这个地区,九蜂鸟毒牙似乎是很普遍的名字,就好比有人如果叫做四月锦鱼,可能就是四月里出生的。因此在二宝石骷髅头的头上看到蜂鸟的帽饰,我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但有一点是确认的,香草是皇家的象征。我记得香草豆好像是哈琵家族的重要农作物。
二宝石骷髅头的脸上还有许多纹上去的蓝色小点,一路从嘴角衍伸到他黑色的眼皮。虽然他的皮肤很皱,又有长年曝晒在阳光下的痕迹,但他看起来并不老。我从恰可的记忆中得知二宝石骷髅头已庆祝过他的再生,也就是说他已超过52岁了。
他的眼睛忽然对上了我,传出一股寒气。我记得有人说过,杀人无数的魔鬼其实眼神是空洞的。但是他的眼神却不是那样,而是透露出一股令人打颤的寒意,逼得我不得不把视线移到地毯上。
“米老鼠是谁?”二宝石骷髅头问道。
我的心脏在刹那间纠成一团,当时我虽然没有心脏病发,但也差不多了。
他竟然对着我说英文。 虽然他没有完全发音正确,把米老鼠说成了类似“美劳书”,但我还是抓到了他的意思。我应该没听错吧?是我搞错了吗?
“在底下的我回答高高在上的您,”我说道,而且这才发现我是用英文回的。
“米老鼠不是活人,”我继续说道,“他是个卡通人物,是画出来的。”
一阵沉默。
“狄兹尼的帝王是谁?”
“迪斯尼的帝王在我出生的两个卡盾前就过世了,”我说道,“米老鼠的声音就是他配的。”该死,跟他讲话真的会不寒而栗,我连忙再加上一句:“在你之下的我如此回答。”
“米老鼠是他的卫吗?”
“不是,米老鼠他是……他就像布偶一样,需要人来配音。”
“那杰德卡斯是你的卫吗?”二宝石骷髅头问道。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细,但是却又具有无比的威严,真是很奇妙的组合。
糟了,他在杰德后面加了卡斯这个词,表示他把我看得很低贱。以当时的社会结构来看,如果他算是在金字塔顶端的一群,卡斯这样的词汇就是用来称呼十三阶以下的贱民。对古玛雅贵族来说,卡斯是没有社会地位的人,跟战俘一样居无定所,随时可杀。
“不,不是这样的。”我说道。
我们又陷入了沉默。可恶,到底是哪里出错了?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怎么可能会知道……
啊,等一下,我想我知道发生什么事情了。
二宝石骷髅头当时也跟我在密室里面,因此在前面传输的过程中,脑波思想汇入的那八分钟,我的意识和记忆不但进了恰可的脑袋,也一起进入到二宝石骷髅头的脑袋瓜内。我的老天爷啊!
“你来是要偷什么东西?”他继续问。
“我们没有要偷什么。”我回答。
接着,又陷入另一阵沉默,他似乎在等我看他,但是我的新躯壳却不太配合,很自然地把眼珠转向一边。因为在古时候,身处下位的人没有资格可以直视上位者的眼睛。我的眼球把视线带到二宝石骷髅头胸膛上的图腾刺青,我完全看不懂上面的图案,好像是什么密传的咒语似的。二宝石骷髅头大拇指和食指之间夹了一根雪茄,姿势很特别,那既不是日本人的拿法,也不是亚洲或印第安人的方式,纯粹就是玛雅风格。 他的目光炯炯有神,像是一双锐利的刀片,缓缓地割破我的血管,想办法要参透其中的奥秘:我任何细微表情他都不放过,想从中看出破绽。我忍不住自问,如果他脑中也有我的记忆与意识,怎么会不知道我来的目的呢?可能是入侵他脑中的脑波没有恰可这么多,也有可能是他的意志力比恰可坚定,所以能够驱除另一个思想的入侵。
传输的时候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看起来恰可应该是二宝石骷髅头要献上给九蜂鸟毒牙的活祭品,所以那时他可能也跟着恰可待在密室里面。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我的脑波有部分进到了他的脑子里,不过目前为止他看起来意志很坚定,至少身体上并没有任何异样。
我的天,问题还不是普通的多!现在我才想起来,之前塔罗跟我说过,可能会有“脑波干扰”的问题,但那时我一点都没把它放在心上。
“你来,是想要跟那些熏烟者对弈?”二宝石骷髅头说道。我从恰可的记忆中得知,所谓的熏烟者,就是指人民祭拜的一些神祇。所以他指的是祭祀游戏吗?一定是的!或许他本身就会祭祀游戏?他也有可能是名太阳计算员。说不一定贵族世家里面的成员大多都是太阳计算员。我该不该开口问他祭祀游戏的事情?
“你们当中,
还会有其他人来吗?”
他用虎猫城的语言问道。
“不,应该不会了。”我小心地回答。
“你还想要自己盖墓穴,
活生生地埋进去,
要在里面待13乘以13个雨季?”
“不全然是……”我说。
“你还想要,
回到你的世界?
回到你的伯卡盾,
你的卡盾,
回到你被抛弃的躯壳里?”
“在我上位的您,
十分的睿智。”这是我仅能想到的回应。
“如果我们把你杀掉的话,”二宝石骷髅头问我,
“你在我身体里面的鬼魅,是不是也会跟着死去?”
什么?喔,我的老天!我得想个办法。忽然间我有了个主意。“您是说杰德?”我问道,“我就是杰德?德兰塔,您跟我就像孪生兄弟一样。”
“我不是杰德!”他生气地说。
糟糕,这招没用!我想要再解释,但他却把右手伸开,往左边微微转动一下。通过恰可的记忆我知道这表示他要我闭嘴,然后他看了旁边的那位驼背老人。
我身边的守卫们见状也跟着让了开来,驼背老人笔直地走到我面前约三臂之遥的地方停下来,盯着我看。他的表情看不出任何情绪,但他实在很老,我的天,这家伙早就应该作古了吧!我从恰可的记忆里努力搜寻,终于让我知道他的名字,他是三蓝色蜗牛,是这个家族的御用祭司。
三蓝色蜗牛抓了一把烟草叶,放在盘子上。接下来他忽然很小心的看了看四周,甚至还用鼻子闻了周遭的气味。我感觉到在场所有人都跟他一样屏着气,气氛忽然变得充满戒备,大家都没有出声。我又从恰可的记忆中找到了一些蛛丝马迹,若以21世纪的情况来类比,虎猫城就是整个英国,而奥斯洛家族就像是兰卡斯特家族(House of Lancaster)那样,虽然他们掌管着一切事物,但却不得民心,而且财产快要被后代子孙花光了。而二宝石骷髅头所带领的哈琵家族就像是当年的约克家族(House of York)一样,不但历史悠久且有相当影响力,甚至有要干掉现任帝王的声音出现。虎猫城内还有其他三个大家族,其中两个跟哈琵比较要好,另一个吸血蝙蝠家族则是奥斯洛家族的附庸。
因此这次在祭典发生的事情,可能会被奥斯洛家族拿来当作屠杀或惩罚哈琵家族的好藉口。因此每个人都格外小心,不想泄漏我的存在。
很好,我应该好好利用这个局势。
祭司开始敲打他手中的鼓,然后专心地听回音。接着他捏碎起盘子里的烟草叶,再将它们到处洒,眼睛再藉由它们飘落的位置去搜群室内的每个角落。他总共看了12个方位,而且恐怖的是他的双眼并不是同时看着同一个方向,可以同时一只眼看左边、一只眼看上面。他的样子看起来并不是銮童起驾,而是能够控制自己的眼神,实在是太毛骨悚然了。
最后,他终于闭上了眼睛,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通过恰可,我知道这就表示这里很安全,没有奥斯洛家族的人或是他们的卫在周边窥视或窃听。
二宝石骷髅头继续问话:“为什么是在我身上,而不是那天上的王?”我知道他的意思,天上的王指的是目前的帝王,也就是九蜂鸟毒牙。
“我们不是故意的,发生了一些问题,所以才会在您身上。” “那为什么选在那一天?”
“因为我们在手抄本里面找到……一本手抄本,里头记载着祭祀游戏的占卜。”
他沉默了一下,从他表情我看不出来他懂不懂我的意思。感觉上他的英文也还不是很好,而且他可能不知道整个计划是什么,我只好再用虎猫城的语言说一遍。
“那你曾经跪拜在可娃女士的面前吗?”
“您是说我有没有见过她?”我反问:“不,没有,从来没有。我们是通过手抄本才知道她的。”
我以为他会接着问我为什么要选择虎猫城,但他什么都没说。感觉上他似乎对于我来自后世这一点并没有多大的意见,也没有表现出很吃惊的样子。说不定古今中外的鬼魂、灵魂、脑波有事没事就在这里汇集,他们早就习以为常了。
“我儿子的死,你要怎么补偿我?”
什么?我不懂,他儿子的死关我什么事?
糟糕,听起来不太妙!
难道那天他们后来用二宝石骷髅头的儿子代替我和恰可,改由他往下跳?应该是这样吧,难怪他很不爽。糟了,我真的没戏唱了!
“你的出现让我蒙羞。”他说道。
“不,我们不是故意的。我们不知道……”汗!这下真是跳到黄河也洗不清了。
二宝石骷髅头没有回答。
“我知道一些事情,可以帮助你们家族壮大。”我赶紧转换话题:“两天之后,西北方会出现强大的腥风血雨,我们称之为火山爆发。”
“在你上位的我们早就知道了,”他说道,“奥斯洛的计算员20天前就跟我们说过了,在下位的你没有什么好提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