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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鬼冢宝宝 当前章节:15121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8: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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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君子传奇

作者:鬼冢宝宝

序章

他老了,很老很老,算到今年已经整整一百零一岁了。腿脚早已不灵便,每天除了躺在床上就是坐在轮椅上,双脚因为许久不沾地气而变得浮肿,肌肉萎缩的腿藏在裤腿里显得空荡荡的。手背爬满了青筋和皱纹,灰色的指甲和暗淡的皮肤仿佛积存了几个世纪的尘灰,枯干的不像是鲜活的生命体。

老态龙钟。他突然想起这四个字,有些厌恶的不去看自己的手,想推轮椅出去走走,才发觉羸弱的胳膊早已不堪此负。他摇摇头,最近脑子总是迷迷糊糊的,时常分不清现在和从前,自己推轮椅走动,那已经是十年前的事了。

“苏菲!”他颤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苍老的呼唤。

一个高大的华裔姑娘匆匆推门进来,高跟皮鞋磕着地板撒下一串脆响。她温柔的贴近他的耳朵:“先生,有什么吩咐?”

年轻真好,年轻的脚步都是欢快而蓬勃的。他冲着姑娘笑笑,尽管视力的退化只能给他一个模糊的轮廓,但他仍然能感受到姑娘脸上暖暖的笑意,就像夏威夷十月的天气,没有灼人的阳光,一切都恰到好处。

这样的笑容,似曾相识。那个像影子一样追随着他大半辈子的女人,总是含着暖暖的浅笑,站在他的阴影里。直到有一天他轰然倒塌,这个阴影里的女人,却像一株柔韧的藤萝,支撑起他支离破碎的后半辈子。

他闭上眼睛,幽幽的说,“你很像一个人。”

姑娘“咯咯”的笑:“您说过好多次了,我像夫人年轻的时候。”

真是老了,说过的话都不记得了。他自嘲的笑,近些年的事,大多是过了就忘,年轻时的日子却是一天天的清晰起来,思维绕过岁月的河滩,又溯向了记忆的源头。

“苏菲,推我去海边走走。”

清凉的海风带着一丝咸腥的味道,阳光舒爽的照着,天气还是一如既往的好性情,不焦灼,不张扬,连身上的汗都是滑润柔腻的。远远的海面上,有一抹闪光的白,他眯缝着眼,“那是什么?”

“那是还没靠岸的游轮。”苏菲答道。

“游轮……”他的视线投向那抹白色,尽管他根本看不真切,眼神渐渐空洞,像是穿过那片白伸向了更远的地方,“我和她,就相遇在游轮上……”

“是夫人吗?”苏菲问。

他轻轻摇头,不是夫人,不是那个浅笑的女子。另一张女人的面孔渐渐清晰,雕像一般完美的轮廓和清冷的神情,乌黑的眸子里藏着最深邃的思想和最缜密的心机。他低低的自语:“她叫美绮……我的美绮……”

“美绮?”苏菲显然对这个陌生的名字很意外。

他没有再作解释,他不愿意再发出一点声响去打扰这份遥远的思念。夫人和美绮,两个不同的女人,两种不同的思念:对夫人的想念,是随时随地的,饭菜不合口了,身子不舒服了,任何一件细小的琐事,都会想起她。而对美绮的想念,是一种虔诚的祷告,一种神圣的宗教仪式,只有在某个触动心灵的时刻,关上周遭的喧嚣,只剩下自己和她的回忆,在灵魂的河床上肆意流淌,那是一种难以言说的感受,一种对自己奢侈的纵容。

记忆流淌到了他二十六岁的那个冬夜,她在他唇上印下一个冰冷的吻,决绝的转身离开。他追到门边,她裹着长长的白色裘皮大衣,站在厚厚的雪地里,夜风吹乱了飘舞的雪花,将她瘦削的背影模糊成了天地间的一片影子,寂寥得仿佛要融进这满世界的冰雪里。她没有回头,就这么背对着他,隔着漫天的风雪,她的声音也失去了温度:“你进去吧,外面下着雪,很冷,小心你膝盖的旧伤。你等不到我回头的,我不会回头,正如你不会追上来一样。就把彼此所有的记忆,都埋进这雪堆,随它化了去吧。”

随它化了去……他想起了北平的雪,面粉一样的白,敦厚绵实,落地三天不化,有些阴冷处,甚至要到开春,要到新草抽芽的时候,才慢慢蜕去雪色。离开北平已经六十六年了,北平的雪也化了六十六回,那个冬夜的记忆却依然藏在每一年飘落的雪花里,随着层层覆盖的积雪,一次次的还原、成形……后来,他辗转了很多的地方,却再也没有看到过这样的雪。上海,雪是晶莹湿润的,带着薄薄的暖意,在粘地的一刹那就消失得无影无踪。湘西,雪是若有若无的,好象落在手心的是有形的结晶,定睛看去,却只有一滴温柔的小水珠。新竹,雪往往裹胁在骤雨里,让人来不及辨别。而夏威夷,根本就没有雪。有时候他会想,是不是因为北平的雪,那样的结实厚重,才把他和她的记忆,保存得这么完好。

他眯起双眼,神思渐渐恍惚:北平,那是民国十三年的冬天……

第一卷:自古英雄出少年

冬夜,北平蔡公馆。

黑色福特汽车缓缓停下,他掀开帘子的一角,透过车窗玻璃往外看:蔡公馆里灯火辉煌,高大的罗马柱、精致的巴洛克浮雕、光滑的大理石台阶都浸染在金色的光影里。门口熙熙攘攘的挤满了各色牌子的轿车,福特、奔驰、道奇,雪佛兰,奥斯汀……衣冠楚楚的绅士们挽着身边女眷的纤腰,挥着手杖,叼着雪茄,鱼贯而入。经过大厅时,大多数人都要和门口站着的一位身穿黑色绸衫的中年男子寒暄几句,这个男子,正是蔡公馆的主人,蔡纯湘。此公极其热衷于结交名流显贵,北平每有十场舞会,便有不下四场是在蔡公馆。说起来,这个蔡纯湘和他还沾了点亲,他的一个弟媳妇便是蔡家的二小姐。不过,他的父亲常复林是当今中国头号实权军阀,人称“东北王”,常老帅娶了八房姨太太,儿女众多。这种亲戚关系,不远不近,不咸不淡,平日里要是不留心去想,往往是记不起来的。

他放下帘子,紧了紧领口的风纪扣,肩上那一对纯金的中将肩章在昏暗中划过两道流光。他握住把手,轻巧的钻出了车门。脚上沉重的军靴刚一落地,周围人群立时一片愕然,所有人的眼光这一刻都在他身上聚焦。他嘴角扬起一丝不易觉察的轻蔑,自从挥师入关以来,这种轰动效应几乎伴随着他的每一次公开露面,早就习以为常了。毕竟,在蔡公馆今晚的客人中,二十三岁的他实在年轻的太过扎眼。然而,仅仅过了几秒种,周围的人便开始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很显然,那一对纯金的肩章第一时间透露了他的身份:放眼全中国,能够二十三岁授中将军衔的,除了东北王的公子常毅卿,还能找出第二个人吗?

蔡纯湘已经笑呵呵的迎上来了,足见常毅卿在邀请的宾客中分量极重。山海关一战,二十万东北军大败直系军阀孙沛芳,不仅为常复林赢得热河、天津两块地盘,也使得二十三岁的常毅卿一战扬名,成为炙手可热的风云人物。这个时候,莫说蔡纯湘,就是刚刚成立的直隶临时政府,恐怕也不敢轻慢了这位手握重兵的少年将军。

“毅卿!你能来,真是给我蔡某人面子啊!”蔡纯湘满脸堆笑,双手握上将军的右手。

“蔡伯伯您太客气了。”常毅卿也把左手盖了上去,“咱们是亲戚嘛!要是在东北,我还得管您叫一声大爹呢!”

“怪不得沁瑶说她三哥有本事,脾气也好,是个一等一的人尖子啊!”蔡纯湘轻轻拍着毅卿的手背,沁瑶就是那蔡家二小姐的闺名。

毅卿没搭理他,大帅府的深宅大院,可不是区区蔡公馆所能比的。这个名唤沁瑶的弟妹,也就是在逢年过节的时候,匆匆见过几面,模样都未曾看真切。毅卿心想:老子的本事脾气是大是小,什么时候轮得上你蔡某人妄加评论。

蔡纯湘见他不说话,又笑着说,“毅卿,你初来北平,地头上还不熟。今晚可是个好机会,我特意把北平地界上有头有脸的人都请来了,一会儿挨个儿介绍给你认识。”

“多谢蔡伯伯。”毅卿看了看门前长长的车龙,估计北平城里跑的汽车有一半都集中在这里了,黑色加长福特在车龙中还是很惹眼的。“不知道哪辆是马玉沣的车。”他心里嘀咕着,直奉大战之后,直系将领马玉沣联合皖系的段纪文一举推翻了直隶军阀孙沛芳,赶走了窝在紫禁城里的满清小朝廷,组建了直隶临时政府,他对这个敢叫孙沛芳阴沟里翻船的马将军很是待见。放眼现在的北平城,能让他常将军有兴趣结交的,一个是马玉沣,一个是段纪文,还有一个,就是轰走末代皇帝的大老粗鹿中霖。

大厅里一片衣香鬓影,舞池中一对对男女亲昵的抱着,踩着暧昧的圆舞曲,扭动着,旋转着。毅卿的眼睛飞快的扫过凑成一堆堆的各色人等,竟没找到一个和自己一样穿军装的宾客。他侧过头问:“今晚来的都是哪路的名流?”

“都是北平城里有头脸的人。”蔡纯湘还是那句,跟没说一样。

毅卿不耐烦的皱皱眉,干脆直接点名:“马玉沣将军来了么?”

“没来,蔡某与他交情不深,所以……”

“那临时政府主席段纪文呢?”

“段主席……也没来。”

“罢了罢了……”毅卿没好气的挥挥手,看来蔡纯湘说的话是大有水分,“那……北平警备司令鹿中霖呢?”

“鹿司令军务繁忙……”

“蔡伯伯,我现在很想知道,都来了哪些有头有脸的人物?”毅卿微笑着,用征询的眼光看着蔡纯湘。

蔡纯湘突然笑了起来,边笑边摇头:“毅卿,你真是聪明的很啊,看来是瞒不住你了。今晚来的多是京津两地商会的老板和各国驻华的领事、商务参赞。蔡某在两地有几处实业,想借毅卿你这杆大旗汇汇人气。”

果不其然。毅卿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眼睛径直看着舞池里搂搂抱抱的男女,声音清朗上扬,透着傲气:“蔡伯伯若是要我来捧场,直说便是,何必虚晃出那么大的阵势。如今我一身不合时宜的戎装,跳舞也是不伦不类。不如我上台发表个声明,我常毅卿是蔡纯湘先生的亲家侄,省得一个个的见面,我也好早完事早走人。”

蔡纯湘尴尬的咳嗽了两声,连连赔笑道:“是我不对,是我不对,毅卿要是不愿意见这些商会的人,就到雅座里休息一会,我不让他们过来打扰就是。就当给伯伯个面子。”

毅卿想了想,如果他真就这么拂袖而去,那蔡纯湘的脸面可就丢尽了,凡事还是留个余地的好。便点头道:“也好,那就坐会儿吧。”心想以后这老先生恐怕再也不会提他“脾气好”的事了。

雅座区已经有几个人落座,围着U形沙发聊得热火朝天。毅卿扫了一眼,光线昏暗,只看出紧外头的是几个西装革履的外国人。

“他们是什么人?”毅卿问。

“是领事馆的外籍官员和几个留过洋的商会老板。”

毅卿没说话,径直走到偏角的沙发坐下,和他们隔开了一排,蔡纯湘招呼着侍者上完酒水茶点,也陪着坐下。

又一轮的舞曲开始,毅卿无聊的掏出雪茄盒,挑了一支点上,一缕清烟袅然升起,他一侧眼,看见蔡纯湘正心不在焉的看着舞池里成双成对的男女,便递了烟盒过去:“来一支?”

蔡纯湘有点受宠若惊,赶紧拿了一支,凑近鼻子闻了闻:“纯正的哈瓦那烟丝,好烟啊。”

毅卿却只抬抬眉毛,口里连着吐出一串烟圈,漫不经心的接话,“这是去年我去日本观秋操时,外务省送的。”

“毅卿的东西,自然都是有来历的。”蔡纯湘划燃洋火,小心的点上雪茄。

“蔡伯伯近来玩的什么生意?”毅卿随口挑起话题,既然坐下了,总得聊点什么。

“做生意对你来说是玩票,对我们这些人来说可是养家糊口的。”蔡纯湘看看周围,“最近不过是跑跑码头,顺带照看照看天津的两家染织厂,没什么名堂。”

“现如今跑码头这么赚钱啊?听得我都心痒痒了。”毅卿故意抬头环顾大厅,几丈高的穹顶上,数盏硕大的水晶灯正放出夺目的光华。

蔡纯湘不好意思的干笑:“这两年办实业运气好,赚了一点钱。”

老狐狸……毅卿在心里骂了一句:早知道他蔡纯湘捞钱是“黑白通吃、五毒俱全”,赌场、妓院、鸦片、军火,什么来钱做什么。染织厂和码头的那点利润估计还不够打点黑白两道的呢,居然还好意思堂而皇之的谈什么实业。他常毅卿平日最瞧不起这种假正经的货色,敢做便要敢当,就拿他拜过把子的兄弟杜月衡来说吧,虽然是个小混混出身的黑帮头子,但能扛下大半个上海滩,是条响当当的汉子,也就是这样的人,才能入了他常大公子的法眼。

正想着,却听隔座传来一个悦耳的女声:“依我看,今日之中国,能挽大厦于将倾的,唯有军人;能立于颠峰者,也唯有军人。”

毅卿好奇的朝隔座那堆人看去,黑忽忽的辨不真切,那个女声还在继续:“政府当前的要务,是统一。要统一便要消除各地军阀割据的局面。以国党的实力,要肃清全中国的军阀,其艰难恐怕不下于上青天。我看马玉沣将军的这次兵变倒不失为一个转机。”

一个男声附和道:“是啊,听说马将军要请国党领袖孙重山来北平主政,直系算是彻底完了。”

“我看未必,直系不过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罢了。”还是那个女声,“不过我觉得这倒不失为一种统一国家的好方式。由各地军阀的利益代言人来分享政府实权,达成至少是表面上的统一,化军事冲突为政治分歧,能减少很多内耗呢。”

这个女声和缓从容,又富有张弛的节奏感,听的出来,她是这群人谈话的中心,连毅卿也不自觉的被吸引了,竖着耳朵生怕漏了一个字。

“现在马将军已经第一个吃了螃蟹,如果再有一批实力雄厚的地方军阀响应,那国家一统就有希望了。”

“那谁会是第二个吃螃蟹的人呢?”

好一会儿没有动静,毅卿刚懈下精神想抽口烟,那个女声又起:“常毅卿若是掌了东北,倒有可能。”

他身子一振,居然说到他头上来了,于是加倍留心听着。

“为什么是他?”又一个男声。

“他虽然是个准军阀,但手底下有二十万的兵力,论实力远远超过全国大部分的地方军阀,西北王梁成虎手下也不过五万人马,可见常毅卿的分量之重。况且他是受了新式军校教育的年轻将领,与固步自封的老牌军阀在观念上有很大差异,是最容易接受新生事物的。”那女声停了一下,竟叹起气来,“听说常复林为人固执的很,恐怕常毅卿这个二世主,也做不了他老爹的主啊!”

毅卿嘴角泛起一抹冷笑,区区女流,就敢谈论国家大事,还对常大帅评头论足,真是不知深浅。“蔡伯伯,”他侧身问,“隔座说话的是哪位太太?”

蔡纯湘赶紧挺直了身子回话,“那不是谁家的太太,是沈家二小姐,还未出阁呢。”

“沈家二小姐?”他又问,“哪个沈家?”

“上海富商沈嘉澍家。”蔡纯湘补充道,“就是国党领袖孙重山夫人沈美晴的妹妹。”

“哦……原来是孙先生的妻妹。”毅卿点点头,怪不得喜欢指点江山,原来是“职业革命家”的小姨子。

他端起酒杯,冲着蔡纯湘扬扬下巴:“人家沈二小姐都把我捧上天了,怎么样,蔡伯伯,陪我过去敬杯酒吧。”

续上

毅卿慢慢悠悠的走到隔座的沙发前,讨论声戛然而止,几个商会老板模样的人显然认识他,忙不迭的站起来,那几个洋人不明就里,也跟着起身,却没见到座间有女子。毅卿正疑惑,却瞥见有个高大的洋人身后露出一角丝缎,心想那女子必是知道出言不逊,不敢见他。

蔡纯湘赶紧帮腔:“沈小姐,别躲了,有位公子要敬你酒呢!”

只听那洋人背后传来方才说话的女声:“蔡伯伯,我今天是从马场匆匆赶来的,一身便装,逢此场合实在羞于见人,只想和几个故旧同窗聊聊天,还请这位公子不要让我难堪。”

原来是这样,看来今晚还有比他更不得体的人。毅卿的好奇心反而被勾起来了,便接着说:“沈小姐刚才言谈中对我如此褒扬,难道就不给我常毅卿一个答谢的机会么?”

“常毅卿?”一个纤细的身影从沙发的昏暗中站起,白绸衬衫,马裤军靴,不仔细瞧还真看不出是个女子。等走近几步,她的面容呈现在华丽的金色灯影下,毅卿脱口而出:“是你?”

“没错,是我。”沈二小姐一个美国式的耸肩,“我原本不想露面,无奈常将军盛情难却。怎么样?相见不如不见吧?”

记忆把毅卿一下子拉回到三天前:

三天前,塘沽码头。

他刚刚带兵接掌天津防务,决定以最隆重威风的方式来迎接乘坐“圣玛丽号”游轮从美国留学归来的胞弟述卿,顺便也告诉全天津的老百姓和“圣玛丽号”上的所有人,天津已经是他常毅卿的囊中之物了。

“圣玛丽号”在长长的鸣笛声中靠岸,舷梯刚一放下,士兵们便飞快的冲上甲板,把正要往外涌的客人们堵在舱内。他的军靴踏着舷梯发出沉重的钝响,最后“哐”的一声踩到了甲板上,舱门口的客人早已嚷嚷起来了,他的目光掠过一张张或愤怒或迷惑的脸,轻蔑的笑笑,高声道:“今天是舍弟述卿学成回国的日子,我常毅卿作为兄长,又恰逢接手天津防务之便利,故安排了接风宴席。请各位稍安毋躁,配合常某让舍弟先行下船,耽误各位一点时间,常某不胜感激。”

客人们一听是常毅卿,又接掌了天津防务,就都不做声了。他满意的点点头,对身边的副官道:“去头等舱23号房间,请述卿少爷出来。”

正在这时,只听一个女声响起:“都是‘圣玛丽号’的客人,凭什么不让我们下船!”

他寻声望去,只见头等舱的门口,一个学生模样的女孩子正从士兵包围的空隙中探出头来,一双漆黑的大眼睛不满的盯着他看。

他的嘴角勾起一丝微笑,慢慢走到那个女学生面前,把脸俯向她:“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女学生看着他逼近的脸,似有一刻迟疑,不过马上又恢复了不满的神情,一字一句的重复道:“我刚才说,都是‘圣玛丽号’的客人,凭什么不让我们下船!”

他扬扬眉毛,凭他以往的经验,只要年轻女子被他这么微笑着逼近,大都会因羞怯而紧张。而这个女学生居然敢毫不躲闪的直视他的眼睛,看来是个见过世面的。

他盯着那双漆黑的大眼睛,轻轻笑了一声,声音不大却带着厚重的力度,犹如滚落了一地钢珠:“就凭……我是常毅卿!”

“常将军,好威风啊!”女学生一挑眉梢,竟带着几丝轻蔑,“中国有你这样的军人,真是令四万万同胞蒙羞!”

他脸上的笑意退去,女学生的这句话,伤到了他军人的尊严,于是正色道:“四万万同胞我管不了,我只知道东北三千万百姓能吃饱穿暖,至少,不比全国任何地方差!你这样说话,我还能让你活着站在甲板上,对你已经很客气了,别不识抬举!”

“军阀习气!”女学生哼了一声。

“我常毅卿,就是如假包换的军阀。”他眯起眼睛,“没有军阀习气,还算是军阀吗?”

女学生甩过头,不再看他:“你们这些军阀,实在是中华振兴的绊脚石!”

他伸手去摸腰间的勃朗宁,想吓唬吓唬她,“你就不怕我一枪毙了你?”

女学生回头,看了一眼他掏出一半的枪,脸上没有丝毫畏惧:“勃朗宁M1903,口径9毫米。”

他微微有些吃惊,只听她继续说:“我还是那句话,你凭什么?凭什么不让我下船,凭什么说要枪毙我?”她停顿了一下,“我一不是你的属下,二不是你东北的子民。我是美国国立大学的在籍学生,你要枪毙我,请向美国驻华大使馆说明理由。”

他正要说话,见弟弟述卿过来了,便暂时不理会这个难缠的女孩子,赶紧迎上前。

六年不见,弟弟长高了,也黑了,原本肉嘟嘟的娃娃脸塑出了男子汉的刚毅线条。他欣喜的看着久违的弟弟,述卿是他唯一的同胞兄弟,生母卢氏去世的时候,他只有十岁,而述卿只有五岁。大帅府的八位姨母,各房的兄弟姐妹,争宠的心思一个赛一个的厉害。没有了生母的庇佑,他们兄弟俩也是看尽了他人眼色,尝遍了世情冷暖。他憋着一股劲,终于在兄弟中间脱颖而出,有了今时今日的地位。长兄如父,看着自己一手带大的述卿学成归国,心里顿时百感交集,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

“哥!”述卿虽然笑着,眼里却闪着泪花,“都六年没见了!”

毅卿禁不住眼底发酸:“是六年零八十九天。”

“哥!”述卿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上前一把抱住毅卿,“你是数着日子盼我回来的吗?”

毅卿拿手轻轻拍着弟弟的背,又想起了小时候。小时候的弟弟长得白净文秀,像个小女娃,最容易被各房的兄弟们欺负。为了弟弟,他没少和其他兄弟打架。赢的时候,他就牵着弟弟的小手回屋;有时输的很惨,弟弟就会眼泪汪汪的扑进满身是伤的他怀里,呜呜的哭,他只有忍着疼,用手拍着弟弟的背,哄他:“述卿不哭。”

“述卿不哭。”他下意识的说出这一句,述卿的身子一振,慢慢抬起头,瞳人在两汪泪水的包裹下晶莹黑亮。

毅卿笑着摇头,“哥哥糊涂了,你已经是十八岁的男子汉了,哥哥竟然还拿小时候的话哄你。”

述卿一眨眼,两包泪水夺眶而出:“哥,小时候你为了我,吃了好多苦,受了好多委屈。以后述卿要保护哥哥,任何人要是敢做对不起你的事,我就和他势不两立!”

“好了好了……”毅卿帮弟弟擦去脸上的泪痕,这个小卿儿,还是和小时候一样爱哭,他拍拍弟弟的肩膀,“走吧,哥哥给你准备了一场隆重的接风宴!”

述卿这才留意到甲板上到处都是荷枪实弹的士兵,而旅客们正无奈的被堵在各个舱口。

“哥,这是……”述卿睁大了眼睛,一脸迷惑。

毅卿轻松一笑:“没什么,哥哥请他们给你让个道。”

“哥,这不好吧……”述卿的脸色沉了下来。

“没什么不好。”毅卿揽住弟弟的肩,“现在天津是哥哥的地盘,没有我的允许,‘圣玛丽号’就只能在海上漂着!让他们多等会儿又算什么!”

述卿一脸难色的欲言又止,眉头紧皱,和毅卿并肩往舷梯走去。

经过那女学生身边,毅卿侧过脸问:“这位小姐还有意见吗?”

女学生的神情已和缓许多,平静的答道:“还是让你弟弟先下船吧。”

毅卿满意的笑笑:“多谢!”

续上

一曲终了,舞池里的男女意犹未尽的散向大厅的各个角落,提琴手拉起了欢快的中场曲。

“是《闲聊波尔卡》。”沈二小姐往乐池看了一眼,“真应景啊!”

“《闲聊波尔卡》,约翰?施特劳斯的大作。”毅卿伸出手,“咱们真是不打不相识啊!”

“对!不打不相识!”沈二小姐浅握了一下他的手,“我叫沈美绮,很荣幸再次见到常将军。”

“希望你说的是真心话。”毅卿带着一贯温和暧昧的微笑,“叫我毅卿吧。”

“好,毅卿,我有个问题。”沈美绮的眼睛里闪着好奇,“你为什么要专程过来敬酒?”

“因为有个女孩子的高谈阔论,颠覆了以往我心目中中国女人的形象。”毅卿把玩着手里晶莹剔透的酒杯,“我以为,中国女人只关心如何嫁个好夫婿,而沈小姐你,似乎更关心当今的时局,而且还点了我的名。所以我想见识一下。”

“说的我像个革命女青年似的。”沈美绮笑着摇头,“其实,我和你心目中的中国女人一样,也只关心如何嫁个好夫婿。”

“哦?”这个回答出乎毅卿的意料,他开始觉得眼前这个女子有点意思,“嫁个好夫婿也用考虑国家的前途吗?”

美绮浅浅一笑,慢慢道来:“女孩子都想嫁个英雄做夫君,在这乱世之中,什么样的人能成为英雄,恐怕仅看个人的禀赋是远远不够的。最关键的,要看时局能够给谁成为英雄的机遇。打个比方吧,就好比十年前土纱厂风头正劲,而十年后洋纱厂取而代之,肯定有不少土纱厂老板的太太们悔青了肠子。所以,找个好夫婿并不容易,看人品,能保平安却未必富贵;看家业,能保五年六载的衣食无忧;看行当,能保十几年的风光;而要一辈子并肩高处,就得明察时局了。”

毅卿鼓掌:“说的妙啊,这样的说法我还是头一次听见。”

一个商会老板赶紧附和:“沈小姐的奇思妙想是层出不穷,每次聊天都让大家耳目一新啊!”

灯光暗了下来,乐队开始演奏一首新舞曲,旋律奔放,竟不是爵士舞的节奏。

周围的人开始互相打听这曲子的来路,因为太过生疏,竟没有一个人踏进舞池,气氛一下子冷清了下来。

蔡纯湘有些不悦:“搞什么名堂,怎么上这么一首曲子。”又赶紧向毅卿他们解释,“刚换的古巴乐师,还不了解行情。我这就让他换一首。”

“换它干吗?”毅卿伸手拦住蔡纯湘,“这是古巴名曲《西波涅》,好听的很,不要换了。”

“是古巴音乐家恩耐斯托 莱库欧纳的作品。”美绮赞赏的看着毅卿:“你对拉美音乐也很有研究啊!”

“谈不上研究,只不过拉美音乐热情直率,和我这带兵的粗人很相配。”毅卿调谐道,引得周围几人一阵笑,美绮捂着嘴,弯弯的笑眼却还粘在他脸上。

毅卿看着美绮,“这首曲子原本是首古巴民歌,歌词是这么唱的。”他轻轻的念了起来,“西波涅,像夜莺在那月夜歌唱。你的嘴唇甜甜蜜蜜像一朵玫瑰花。你像树林像海洋你像朝霞一样。西波涅,天下有谁能比你更美丽。”

美绮出神的听着,赞叹道:“西波涅,该是一个多么美丽的姑娘啊!”

“西波涅小姐。”毅卿冲着美绮,一手背在身后,像骑士一样的俯下身子,将另一只手平摊着伸到她面前,“能赏光和在下共舞一曲吗?”

美绮犹豫了一小会,把指尖轻轻搭在他的手上,“骑装配戎装,既然常将军愿意陪我出丑,那我就豁出去一次!”

毅卿嘴角一挑:“这是加场,专留给今晚不合时宜的人。”

美绮扑哧一笑,两人手牵手走向舞池中央。

昏暗的灯光暧昧的流转,撩人心弦的古巴舞曲像西波涅浓密弯曲的长发,缠绕着两人对视的眼波。美绮觉得自己被腰间那双有力的大手牵引着、胁从着,完成一个又一个华丽的旋转、扭摆、滑步,半支舞曲过后,她已不由自主的有些眩晕。

“毅卿!”她低声讨饶:“慢一点好吗?”

他的舞步轻缓下来,身子却离她更近了,她一抬头,眼光正落在他的胸前,罗马呢的军装挺括的没有一丝褶皱,隐隐显露出包裹着的生机勃勃的结实线条。她赶紧转开目光,常毅卿身上那种逼人的雄性气息让她觉得心慌,作为社交场合的常客,这样的感觉还是第一次。

“怎么了?”他在她耳边低低的问,高谈阔论时明亮轻快的嗓音,此时却像小磨咖啡一样醇厚。

“好久不跳快节奏的舞步了,有点头晕。”她说的是实话。

“那我跟着你。”腰间的手放松了一些。他又问:“这样可以么?”

她点点头,隔了一会儿,又听他问:“准备在北平呆多久?”

“两三个月吧。”她歪着头想了想:“等姐姐和姐夫来北平,和他们小聚一段,再回上海。”

“等孙总理来北平组阁,你就是临时政府最高长官的妻妹了。”他目光低垂,浓密的睫毛在下眼睑投出一排阴影,“到时候,我还有这个荣幸请你跳舞么?”

她沉默了片刻,又抬头看着他的眼睛:“孙总理需要你的支持,临时政府也需要你的支持。”

他呵呵一笑:“临时政府真是荣幸,有你这样美丽的说客。”

她转开视线,心里暗暗后悔:眼前这个丰姿挺拔、风度翩翩的青年公子,可是当今中国最大的军阀集团里的第二号实权人物,自己这么请求他实在是太轻率了。

他仿佛看出了什么,脸色严肃起来:“政治不是一两句话能说清楚的,但是我常毅卿最重要的信条就是:我是一个中国人。”

她惊讶的抬头,正碰上他真诚而热烈的目光,她会心的笑了:“毅卿,这是今晚你说的最感动我的一句话!”

“叫我威廉。”他又凑近她的耳朵,“最亲密的朋友都这么叫我。”

“威廉……”她顺从的叫了一声,腰间一紧,又被他裹胁进奔放的古巴节奏里。

曲终人散,常毅卿居然以天津警备司令的身份陪着主人送客,蔡纯湘早已是乐的合不拢嘴,脸上容光焕发仿佛真的贴上了一层金子。出门的客人们恭敬的和毅卿握手,太太们的秋波含情脉脉的在这位少年将军俊朗的眉宇间流连。美绮安静的站在蔡纯湘身后,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毅卿的后脑勺。

“沈小姐。”蔡纯湘想起了这位总理的妻妹,“要不要我先派车送你回去。”

“不劳烦伯伯。”美绮赶紧推辞,“您先送其他客人吧,我还有个约会,没到钟点。”刚说完,就见毅卿转过头来,调皮的朝她眨了眨左眼。

“那就请沈小姐自便吧。”蔡纯湘会意的点点头,“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管家。”

“谢谢伯伯。”美绮答应着,重又回到沙发区坐下。

终于送走了最后一位宾客,毅卿和蔡纯湘客套了几句,就迫不及待的往沙发这边走来。

美绮见他过来,顺手递上一杯橙汁。

“你为什么不回去?”他喝了一口,在她身边坐下,“真的有约会?”

她不动声色的答:“我想知道你为什么要陪主送客。”

他爽朗的笑了几声,她发现这个男人的笑容格外生动,好象能让周围人的心都跟着一起舒展。他的笑容慢慢被眼底的温柔收敛:“送走了所有人,我才能好好的送我想送的人。”

“老谋深算。”她笑着说。

“你是欲擒故纵。”他笑着答。

两人默默对视了一会儿,他霍的起身:“你住哪,我送你。”

她披上大衣,很自然的接受:“鼓楼,林公馆。”

北平林公馆。

今冬的第一场雪把北平城收拾的分外干净,像是谁拿了个巨大的笸箩满世界筛上了一层细白面儿,所有肮脏和污秽都被掩埋在冰雪之下,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纯洁无瑕。

美绮站在窗前,静静的看着庭院里几株早放的腊梅,迎春花一样嫩黄的花蕊,在白茫茫的天地间,像是春天早早埋下的伏笔。

“美绮!”背后有人叫道。

她将目光从窗外收回,转过身:“仪华、仪君,是你们。”

林仪华是美绮在美国国立大学的同窗,也是林公馆的大小姐,父亲林寿同自革命伊始便追随孙总理,现任直隶临时政府的交通部长,仪君是她的妹妹,今年刚刚十岁。

“美晴姐说总理的情况好多了,让你不要太担心。”仪华扬扬手里的电报:“你自己看。”

美绮赶紧接过来,只见上头写着:小妹,重山风寒渐愈,已无大碍,近日将离济南北上,勿念。姐,美晴。

她明显舒了一口气:“我真怕姐夫的身体经不住旅途劳累,这下总算放心了。”又冲仪华感激的笑笑:“谢谢你仪华,给我带来这么好的消息。”

“跟我客气什么……”仪华走到窗边,和美绮并肩靠着窗棂,“听爸爸说,总理这一路走走停停,不只是来北平组阁这么简单。”

“恩!”美绮点点头,“从广州到北平,一路上派系林立,姐夫边走边停,是要争取更多地方势力的拥护。”

“已经到济南,再往北就是直隶政府的控制区了,应该不会再停留了吧。”仪华随口问道。

美绮皱起眉,“山东的韩继中,估计也在争取之列。”

“看来总理在济南也不轻松啊!”仪华感慨着,突然用胳膊碰了碰美绮:“哎!过了山东,是不是就该争取你的常毅卿了?”

“什么你的我的!”美绮嘟着嘴白了仪华一眼,“常大帅人在天津,哪轮的上他出面。”

“毅卿哥哥今天不来陪我玩了吗?”一直站在旁边只顾玩娃娃的仪君突然抬头问。

仪华扑哧一笑:“整天就念着毅卿哥哥,我和你美绮姐姐两个大活人在你面前,怎么不找我们陪你玩?”

仪君刚才在雪地里疯玩了一阵,小脸到现在还是红扑扑的,好似个瓷娃娃。她的眼珠比一般孩子都黑都大,一睁眼就显得格外无辜。听仪华这么一说,便又低下头玩娃娃,嘴里还嘟哝着:“你们说的话我都听不懂,毅卿哥哥的话我都能听懂。”

仪华又笑:“你毅卿哥哥说的话才难懂呢,他的心思我们都猜不着。他和你说话,是哄着你呢!”

仪君不高兴的嘟着嘴,“姐姐说的不对,他不哄我的时候,我也听的懂。”

美绮也笑了:“你怎么知道他没有哄你?”

仪君一时答不上来,黑眼珠左右转了几转,脸上露出倔强的神气,冒出一句:“你们不懂的!”抱着娃娃扭头便走。

仪华无奈的耸耸肩:“我这个妹妹,人小脾气倔,我是拿她没辙了。”

美绮忍俊不禁:“你啊,该向毅卿取取经。”

“向我取什么经啊?”一个熟悉的男声响起,门一推开,身穿黑呢大衣的常毅卿带着一贯温和的笑容出现在门口。

“威廉!”美绮马上从靠着的窗边弹起,软绵绵的身子站得笔直,“你怎么来了?不用陪常大帅吗?”

毅卿解下驼色的围巾,随手扔在沙发上:“父亲六年没见述卿,有他陪着就够了。我正好溜个号,来看看你们。”

“我们?”仪华俏皮的眨眨眼,“看来我该自动消失了,免得常公子的关心打了对折。”

“我可没说谎。”毅卿两手一摊,无辜的睁大眼睛,“除了美绮,我也想看看你和仪君。”

“看来你和仪君还真投缘,刚才她还念叨你呢!”仪华边说边往外走,“我去稳住那小家伙,要是被她发现你来了,你们就别想好好聊天了。”

门咚得一声关上,屋子里只剩下了毅卿和美绮。

“对了。”美绮想起了手里的电报,“姐姐说总理的病已无大碍,准备这两天动身北上。”

“我知道。”毅卿瞟了一眼电报,却没有去接,“孙总理也给父亲发了一封电报,说是先到天津,再来北平。”

“那你父亲有什么反应?”她小心的问,天下诸侯一盘棋,眼下常复林正是那颗定盘的棋子。

“你希望他有什么反应?”他狡黠的看着她,嘴角一丝若有若无的浅笑。

“明知故问!”她故作嗔怒的白了他一眼。

“你就这么喜欢跟我针锋相对?”他在沙发上坐下,把手往自己身边一按,“坐到这里来,我就告诉你。”

她也不扭捏,说坐就坐,一双漆黑的大眼睛眨也不眨的等着他的回答。手却被他一把握住,在他宽大的掌心里,只露出了水葱一样雪白的指尖。

“父亲说,孙总理是个讲大义的人。”他揉捏着那只柔若无骨的小手,神情却纯净的如同雪后的阳光,没有一丝轻佻暧昧,“他们已经约好,等孙总理到津,就地举行会谈。”

“真的?”她喜形于色,“能坐下来谈就证明有希望!”

他点点头,“父亲说过,他早厌倦了中国人打中国人,今天翻脸,明天又和好,反复无常,都是些无谓的牺牲。打到最后,谁也得不着便宜,倒霉的还是老百姓。”

“那依你看,他们会有大的分歧吗?”

“分歧是一定会有的。”他叹了一口气,放开了她的手,“说说你的看法。”

她刚刚热乎的喜悦骤然降温,看来这颗定盘的棋子不是那么好下的,于是迟疑的回答:“是与各国列强之关系?”

“这是其一。”他仰头靠在沙发背上,“还有孙先生倡导的组建民主政府。”

“民主有什么错?”她有些激动,“满清的遗毒到现在还驱之不尽,国人需要的正是民主和自由!”

他一挺身从沙发上坐直,眼睛里的深沉使她恍惚间觉得像是回到了塘沽码头的“圣玛丽号”游轮上,而他,又成为了那个霸道跋扈的少年司令。

“跟军阀谈民主,就好比让秃子理发。”他停了一下,“军阀,是不讲民主的。”

她没再说话,突然觉得有些冷,便紧了紧裹着的羊毛披肩。从窗口看出去,雪早已经停了,看起来暖和的阳光透过初晴的雪霰,像是被滤掉了温度,映着白生生的雪地更加肃杀。她想起了一句老话:化雪赛过数九寒。有感而发的叹了一句:“这雪愈化愈寒,化完又冻,什么时候才能开春啊!”

作为临时政府里国党的中流砥柱之一,林寿同和夫人已于几天前赶去天津为总理打点。因此中午林公馆的饭桌上,就只有毅卿、美绮、仪华、仪君四个人。

最开心的当然是十岁的小仪君,她每夹一筷子,都要伸到毅卿面前:“毅卿哥哥,你看这个花椰菜像什么?”

“像一朵云。”

“那这海带呢?”

“像仪君的大辫子。”

仪华忍不住数落妹妹:“仪君别闹,让毅卿哥哥好好吃饭。”

“没关系,边玩边吃也挺有意思。”毅卿笑着打圆场,仪君见有人帮自己说话,脸上一副有恃无恐的神气。

仪华笑着瞪了仪君一眼,又说:“毅卿,你太宠着她了。”

“这么大的孩子,正是要人宠的时候。”毅卿心里隐隐一疼,母亲过世的时候,他正和仪君同岁,白烛流泪纸花遍地的灵堂里,五岁的述卿哭到精疲力尽,挂着满脸的泪珠在他怀里沉沉睡去,他一动不动的搂着弟弟坐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就领了述卿挨个儿去给八房姨娘磕头请安。还记得当时最年轻的八姨娘挑着细细的眉毛,尖酸的点着他的额头:“都怪你娘,先时自以为读过几年书,就不把我们放在眼里,她这一走,多少眉高眼低都落在了你身上,聪明的话,就别再当自己是少爷!”他闭上眼,厌恶的把这景象切断在黑暗里,将思绪拉回到饭桌前:“我们都曾经是孩子,当年也曾因为不被大人理解而苦恼,现在易地而处,何苦让孩子们重复我们的烦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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