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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鬼冢宝宝 当前章节:15027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8:37

毅卿凝神不语,想了一会儿才道,“梁成虎不是一直靠着德国人起家的吗?怎么和日本人扯上关系了?”

澜生突然眼睛一亮,“我这次在家时曾听父亲说过,德国人不想得罪苏俄这个庞然大物,有意想放弃在西北的地盘。”

韩继中的后台也是德国人,这个消息应该不错。毅卿会意的点点头,“这么说,是梁成虎断炊了,找米下锅找到了日本人头上。”

澜生却一直若有所思的看着述卿,“内阁参考这么机密的文件,约翰森是如何知道的?”

述卿正要作答,毅卿却先一步开了口,“约翰森的老爹是美国驻华公使,说白了就是美国在远东的情报头子。美国人爱管闲事,他们的情报系统也很发达,我曾经听日本公使福元冒和我爹抱怨,说美国人连日本天皇打给老婆的私房电话都能监听,更何况这区区一份内阁参考。”说着皱起眉头,“个中真相,恐怕只有文虎自己才知道了。”

“把周勇找来问问吧!”几乎在澜生提醒的同时,毅卿也想起这个人来,周勇一路追随着文虎,从他那里应该能得到一些有用的线索。

述卿见哥哥同意,立刻起身出去唤了周勇来。

周勇因为怕文虎想不开再寻短见,整夜整夜的守在文虎床边不睡觉,又不肯让澜生和天佑去替他,几天下来,原本带着稚气的娃娃脸累的颧骨突出,眼窝凹进,再加上没刮胡子满脸青茬,倒像是突然间老了十岁。

“周营长,你是从什么时候起跟着文虎的?”毅卿不想一上来就问那些沉重的话题,搞的像审犯人似的。

“回长官,是民国九年,司令还在潼关驻防的时候。”周勇尽管疲惫不堪,站姿仍旧笔挺,一看就是受过良好训练的。

“你们司令在外驻防的时候,经常回家吗?”

周勇动了几下嘴唇,表情严肃起来,“据属下观察,司令他很少回家。”

“难道中秋,重阳这些节日他也不回吗?”

“太夫人在的时候,司令几乎从来不回家。三年前太夫人过世后,司令才在每年的清明回家祭拜。”

母亲在时不愿侍奉左右,母亲走了才知道悼念又有什么用?毅卿觉得文虎肯定有不得已的苦衷,不然是不会做出这等不孝的事情来的。

澜生接着毅卿的话往下问,“文虎和你们说起过他家里的事么?”

“司令和我们在一起时,大都说的军中的事情,极少谈起家事。”周勇说完,又仔细想了想,“不过他有一次喝醉后说过,梁大帅对不起先老爷,不配当他的兄长。好象他还曾经反对将太夫人和先老爷合葬。”

毅卿的目光和澜生碰了一下,知道对方心里也猜出了个大概,依梁成虎霸占弟媳的恶劣行径来看,文虎的生母比梁大帅还小几岁,这么多年孀居在帅府,也许是他们之间有了什么暧昧让文虎觉得难以忍受,所以才会不愿意回家。

周勇知道两位长官是为了自家司令好,见他们没再问话,便自己主动往下说,“司令从小就跟了五台山的明空大师做俗家弟子,练就一副好身手。听说十六岁那年,司令和大帅怄气躲进燕云岭差点让狼给吃了,回来后大帅要打他,却被他还手打掉两颗门牙。最后整一个班的卫兵扑上去才制服了司令。从那以后,大帅再要教训司令,都把他绑在刑架上防止他还手。下手也一次比一次狠。”

毅卿和澜生心照不宣的对视了一眼,如果当年文虎没和他大哥怄气,他们俩早被狼群嚼的连骨头渣子都找不着了。只是从来不知道文虎事后还挨了这样的惩罚,两人想着,脸上不约而同的带出愧色来。毅卿接着问,“大帅平常都因为什么事打文虎?”

“好象……多半是因为司令不肯回家。”周勇不确定的说道,“特别是太夫人卧病在床那几年,大帅派人招司令回家,司令不肯,当时绑了就打,说是打到讨饶为止。但是司令从来不讨饶,每回都是打到犟不动嘴了才抬回去。”

澜生无奈的叹气,“让文虎讨饶,那根本不可能!”

“梁成虎也太不了解自己的弟弟了,老虎怎么可能和家犬一样摇尾乞怜呢!”毅卿也唏嘘道,又问,“你们是什么时候起计划起事投奔马玉沣的?”

周勇低头笑笑,“说来惭愧,哪有什么计划可言呀!当天晚上司令陪同日本客人喝酒,突然半夜跑了回来,召集了大伙儿宣布投奔马将军。说实话属下当时很震惊,尽管之前弟兄们一直有心参加孙先生的队伍,但司令从来没有明确同意过。不过既然司令打定了主意,我等当然求之不得,二话没说就各司其职做准备去了。当晚司令和几个亲信军官粗粗商量了路线,收拾了行装,一万人马就浩浩荡荡的集结上路了。要说准备时间,前后不过一个时辰。”

毅卿心头掠过一阵凉意,如此说来,文虎率部出走根本是临时起意!若没有发生什么惊天大事,何至于匆忙到带着一万人马半夜开拔?从种种迹象看,文虎杀藤田一郎倒是个合理的解释。只是……毅卿又困惑了,藤田一郎到底犯了什么事逼得文虎要将其杀之而后快呢?

澜生正带着同样的疑问看着毅卿,毅卿叹道,“烛影斧声,恐怕只有文虎自己才能解释了。”

十八

文虎的精神渐好,也没再作出什么伤害自己的举动来。只是对于藤田一郎的事,任凭三位好友轮番上阵苦口婆心的劝,他就是紧咬了钢牙只字不提。毅卿他们没辙,只好把疑团压在心底,只要文虎不再寻死觅活,答案倒也没那么重要。至于如何摆平日本军部的谴责,自有文虎那没心肝的大哥应付,兄弟几个也懒得去操这份闲心,只要看着文虎一天天的好起来就很是心满意足。

就在毅卿为文虎的重生而欢喜时,一个晴天霹雳般的消息却把他重新打回了倒春寒的日子里:孙总理逝世了!

尽管与孙先生只有短短的几面之缘,但是听到这个消息毅卿还是说不出的难过,这种难过并不是母亲过世时那种撕心裂肺痛断回肠的悲哀,而是如同眼睁睁的看着落日沉入西山,大地陷入永夜时那般憋闷和失落。

天佑和澜生去参加孙总理的追思会去了,临时政府虽然一直视孙总理为无物,表面文章却还是做的滴水不漏。段主席致哀的时候眼眶红红的几次哽咽,常复林、韩继中等人也是躬肃严谨满面悲色,连杨槐林之流都挤眉弄眼的强装出了几滴眼泪。天佑暗地里同澜生嘀咕,也不知道是往眼睛里抹了多少辣椒水才出来的这个效果。倒是一向与孙总理交好的马玉沣听到一半就铁着脸匆匆离场。

广州的总理陵园已经开始动工,在陵园修成之前,孙总理的遗体暂时存放在北平西郊的碧云寺。江季正发来急电请孙夫人尽快南下广州,孙夫人却执意要在碧云寺住到陵园完工,再陪着丈夫的灵柩一同还乡。

傍晚的时候,出人意料的,美绮来了。毅卿没想到这种时候她能来,见她一脸的黯然神伤,二话没说一把先搂了在怀里。

美绮将头埋进毅卿的胸膛,鼻尖顶着锁骨,隐忍的啜泣声透过肌肤直渗入胸腔,听起来如同从毅卿心底里哭出来似的,不一会儿前襟便湿了大片,贴肉的凉意叫毅卿不觉更紧的搂住了美绮。

正不知如何开口安慰,段天佑大大咧咧的进来,“我今儿个可算见识了,我爹那戏做的,整个儿一出《王莽葬平帝》呀!”看见美绮和毅卿正神情尴尬的匆匆分开,“哎呀”一声急忙捂住了眼睛,转身拽了身后的澜生推搡着就往回走,“人家正起腻呢,咱别捣乱!”

天地拉拢了最后一缕光明,收尽了天边澄明苍茫的烟云流霞。从清风小班灰瓦白墙的天井抬头望去,天穹苍茫,寥廓无垠。时至下旬,月缺如钩,薄薄的几片云翼模糊了星光月华,只有近在天河畔的孤星,独自灿烂着。

“我喜欢看落日。”美绮倚在毅卿身边,明眸如水,仿佛是这双眼睛收尽了星河灿烂才使得星月失色,“很多人喜欢朝阳,其实落日时分才是一天中最光辉灿烂的。它把一整天的光明全收进了怀里,就像一个人的晚年,收藏了一辈子所有的美好时光,然后优雅的沉入黑暗。”

毅卿知道她还在想着孙先生的死,便揽过她的肩膀劝慰道,“落日永远不会沉入黑暗,它只是去照亮了另外一片天地。”

美绮报以一个苍白淡然的微笑,“日落西山尚有出云之时,人死却不能复生。”又把头轻轻靠在毅卿的肩膀上,指着天河畔的那颗亮星道,“小时候母亲曾经跟我讲,这天上的每一颗星星都对应着地上的一个灵魂。当每一个灵魂离开□之后,都会回升到天上成为天河里的星辰。当你抬头看星空的时候,最亮的那一颗就是你当时记挂着的那位亡人。”

初春的晚风凉意袭人,美绮小猫似的依偎在毅卿怀里,泪光点点的缓缓讲着,“奶奶去世的时候,我看见最亮的星星是猎户座弓箭上的那颗;父亲去世的时候,最亮的星星成了北斗的勺柄。可是今天你看,竟是颗叫不上名字的孤星,天河这么暗淡,它却亮的这么夺目。”

“孙先生走到哪里都是一样的夺目。”毅卿被美绮的话触动了,竟觉得满天星斗都像故人般向他眨眼。

“孤星即便再夺目,又能有多少光亮去驱散黑暗呢?”

“虽然驱不走黑暗,总可以给夜行的人指明方向。”

美绮又往毅卿怀里缩了缩,轻叹着,“可惜我们看到的那颗最亮的孤星,别人不一定能看的到,也许在他们眼里,早就隐没在天河里无处辨别了。”说着又仰脸看着毅卿,暖暖的鼻息悄然吹痒毅卿的下巴,“你说要是等我们俩死了,也变成天河两畔最亮的一对星星该多好!”

毅卿刮了下她的鼻子,“小傻瓜,为什么不在同一边,非要跑到对岸去?”

“离的太近就看不清对方的光华了。”美绮又转眼去看星星,“只有离的远些,隔着浩瀚的星河,方能显出属于自己的那一颗有多么璀璨。”

“不行!”毅卿用力搂住美绮,半是玩笑半严肃的说道,“我宁可在你眼里变成一颗毫无光华的石头,也不许你离开我。我要的是朝夕相守,而不是银汉相隔!”

韩澜生站在门边看着星空下那一对紧紧相偎的背影,微含了丝笑浅吟道,“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谁又招你了?好端端的怎么念起酸诗来了!”段天佑开了一坛子酒,伸手招呼门边的澜生,“随他们腻歪去,咱们喝咱们的!”

“怎么?孙先生刚过世,你也要学他们一样弹冠相庆?”澜生晃过来在桌边坐下,面前的杯子早斟满了。

“哎哎!打住!别跟我提官场上的事儿!”天佑一推手掌,“我最见不得那些人见天儿的耍心眼子,嘴里抹了油似的没一句实话,我都替他们活着累!”

“我还以为你这几年帮你爹跑前跑后的,好歹习惯些了呢!照你这么说,你爹可是给你派了个苦差啊!”澜生笑道,“他把你一会儿德国一会儿西北支使的团团转,也是想让你熟悉熟悉官场上的深浅,以后好给他接班呦!”

“我才不稀罕!”天佑撇着嘴嘟哝,“我早跟我爹说过了,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我只对前两样感兴趣。在家好好孝顺父母,在外对得起朋友,我就问心无愧了。至于治国平天下的漫漫远路,就由你和毅卿文虎这些‘千里马’去上下而求索吧。反正当初的‘四君子’里头,我也就是个充数的,不如好好的呆在自己的马厩里啃夜草,还落个轻省!”

澜生笑看着一桌子的下酒菜,“怪不得现在就迫不及待的啃上了!”

“老兄你有点良心!这可是我专门请了北平最好的鲁菜厨子为你做的!”天佑不满道,“别不识好人心。”

“好好好!我又说错话了行吧!”澜生夹了一块葱烧海参放进嘴里,赞道,“手艺真是不错!”

“那当然了,这厨子可伺候过北平的三朝主子呢!打宣统的时候起,他就是松鹤楼响当当的名厨,后来又相继做了袁世楷和孙沛芳的鲁菜师傅,手艺自然没说的。”

“这么说来你算是第四朝主子喽?”澜生开玩笑道,“你在吃喝玩乐上的造诣,让人不得不佩服呀!”

“当不了‘千里马’,再不研究研究槽里的这点夜草,那活着还有什么劲儿啊!”天佑举杯和澜生碰了下,“你们这些‘千里马’忙着撒开四蹄飞奔,追赶八千里路云和月,自然不能和我一般见识。”

澜生却摇头叹道,“其实我们三个私下里说起来,最羡慕的就是你,活的洒脱干脆,无忧无虑的。不像我们,什么千里马呀!那都是一鞭子一鞭子抽出来的。抽的狠点,叫驴套上鞍子也能一日千里了!”

天佑深以为然的点头,“这回见了毅卿文虎身上的伤,我才知道自己命有多好。就我这不长进的脾气,生在那些家里,恐怕早连骨头渣儿都寻不见了。”

“光你那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歪理,估计就能要你半条命!”澜生笑着吓唬道,“不过你爹当真能由了你的性子来?他安排你天南地北的忙活,不是为了让你图个‘仕途经济’?”

天佑摆摆手,“我这缸子水的深浅我爹最知道,他早就说过,不指望我以后能帮他打江山,甚至守江山都不用。只要我能过的随心,他就满足了。他还说,若是有朝一日他不在了,凭着这几年我替他办事结识的人面,多少能混住口饭吃。再加上故旧帮衬照应着,他便是闭眼也安心了。”

澜生连连感慨,“段主席真堪为慈父之楷模啊!”

天佑不好意思的笑笑,“别光说我了,你和霜儿妹妹怎么样?”

“山雨欲来风满楼。”澜生看着杯中浅浅的旋涡,一时面沉如水,忽然眼角又晕开笑意,“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无非是我爹嫌弃霜儿是个戏子。不过我俩说好了,等这次我回去,就一同受洗入基督教,去租界的教堂里完婚。”

“啊?这可是私奔哪!”天佑被澜生大胆的想法唬得一愣,“你爹手那么狠,你不怕他剥了你的皮?”

“大不了就‘生不同衾死同穴’,总好过‘头白鸳鸯失伴飞’吧!”澜生半开玩笑道,“我爹就我这么一个儿子,还能真杀了我不成?”

“也对,你可是独苗呢!你爹可舍不得韩家断了后。”天佑的神情松懈下来,语气却还是忿忿的,“你爹真是老顽固,霜儿妹妹这样神仙似的人儿还嫌弃!戏子怎么了?那也是个红角儿呀!我看霜儿妹妹就比北平上海那些所谓的名媛淑女好的多。要说作戏,官场上那些家伙才叫作的出神入化,追思会上那出《王莽葬平帝》唱的多好呀!同样是戏子,官场上的就高人一等,还睚眦白眼的嫌弃戏台上的是下九流,真比‘文人相轻’更甚!”

“小段,你这么说可把你老爹也搁进去了!”澜生笑着提醒。

天佑气鼓鼓的,“我本就最见不得“孔雀东南飞”那般凄惨的事情,骂起人来哪顾的上这么多!”

澜生笑着摇头,不觉又转眼去看门外的一对背影,黯然道,“看他们两个一副难舍难离的样子,莫要是姹紫嫣红开遍,终付与断井颓垣才好。”

十九

春雷一阵紧似一阵,战鼓般的擂响了和残冬的最后一役。述卿几乎每天都能从报社带回几个炸耳的消息。

四月二日,段纪文召开“善后会议”,公然将孙总理提出的“组建民主政府”变成了各路诸侯的分封大会,以林寿同为首的民主派要员集体辞官南下抗议。

四月五日,国党元老温为良在广州誓师讨逆,要以鲜血维护共和。

四月八日,北平举行学生游行,抗议“善后会议”窃国之举,北平警备司令部出动军警镇压,与马玉沣卫队对峙数小时,幸未酿成流血惨案。

四月十日,桂系军阀刘子昂通电讨逆。

四月十二日,闽系军阀秦凤成通电讨逆。

四月十六日,张炳昌南下出兵汉口。

四月十七日,江季正率黄莆军出韶关北进。

四月十八日,杨槐林率部增兵汉口。

中原战事一触即发。

毅卿的心早被这滚滚春雷搅的没有一刻平静,段天佑见他心神不宁的,竟找了陶潜的《桃花源记》和谢灵运的《谢康乐集》来让他解闷。这些篇目毅卿七八岁的时候就倒背如流了,但想到天佑意在让他“结庐在人境,不闻车马喧”的良苦用心,也抽空随手翻看几眼。

“号外号外啦!”段天佑一进门就咋咋呼呼的喊道,“北伐军攻破汉口,张炳昌折兵两千,败退洛阳了!”

“小段,你这当朝太子爷还有没有点儿立场!”跟在身后的韩澜生见他这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忍不住数落。

“我怎么没立场?张炳昌那家伙对我爹阳奉阴违,败退的时候还不忘顺手牵羊占了罗平镇我爹的地盘,活该他吃败仗!” 天佑忿忿道,“张炳昌那个混球,打着把阵地南推一百里的旗号,死活赖在罗平镇不走。爹在北平坐镇指挥,他却来了个趁火打劫!这还叫什么联合防线!”

“张炳昌带兵还是有几下子的,如果不是有保存实力的私心,不至于两天就被江季正的黄莆娃娃军打的溃不成军。” 澜生沉着脸道,“况且杨槐林说是增兵相助,实则隔岸观火,这同床异梦的仗如何打的赢?”

“什么有两下子!”天佑不齿道,“不过是草莽山贼出身,大字不识几个,祖坟冒烟了碰上好运气,拉了山头称了王,也人模狗样的称起大帅来了!什么个东西!”

段纪文是前清海政学堂出身,段氏一门是合肥的书香世家,因此天佑心底里多少有些看不起那些草莽出身的军阀。毅卿和澜生却都忍笑促狭他道,“小段,你可别一竿子打翻一船人,我俩的老爹可也是草莽出身!”

天佑觉出自己话说的不妥,赶紧道歉,“失言失言,我是有口无心。”又一转念道,“不过这念过书的和没念过书的还就是不一样,你们几曾见我爹像教训你俩一样教训过我?正乃‘君子动口不动手’也!”

“他还有理了!” 澜生无奈摇头笑道。

正说话间,沈美绮微喘着跑进屋来,一脸的汗津津,两颊潮红,叫毅卿三人顿吃了一惊。

美绮是个极其注重仪表的人,平日里任何时候衣着都是一丝不苟的,蔡公馆的舞会上因为穿了不得体的骑装尚且躲着不愿见人,更别提像今天这样匆忙失态了。毅卿料定出了大事,未及开口,美绮已经焦急的说道,“威廉,张炳昌和杨槐林要对姐夫的遗体下手,现在正在碧云寺和马将军的卫队对峙呢!”

“混帐!追思会上还痛哭流涕的,转眼翻脸比翻书还快!”天佑骂道,“我早说这两个人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们为何要对孙先生的遗体下手?”毅卿尽管吃惊,面色却依然沉肃,“马玉沣手下的卫队能有多少人?”

“他们说姐夫的遗体镇住了京西风水宝地,助长了北伐军的气势,害的他们兵败汉口,要将姐夫挫骨扬灰……”美绮渴切的看着毅卿,“马将军在北平只有一个警卫队,要起了冲突,定不是他们的对手!”

“岂有此理!自己没本事和人家打,拿死人瞎出气,真他妈的丢临时政府的脸!”天佑气的鼓鼓的。

澜生拉了拉天佑示意他别说了,又转向美绮,“沈小姐不如暂时留下来,以免张、杨那样的莽夫伤了小姐。让威廉陪你说说贴心话。”说着拽了天佑就要出去。

“我来不是为了说贴心话的!”美绮接过澜生的话,眼睛却依然紧盯着毅卿,“威廉,我想请你出面,力挽狂澜!”

澜生哼的一声丢开了天佑的胳膊站住了,天佑总算明白过来,大步一跨挡在毅卿面前,“喂,你可别打我们家大美人的主意!”

“天佑……”毅卿双手扶着天佑的肩将他挪到一边,冲美绮一笑,“好!我跟你去!”

“你疯了!好不容易从你爹的鞭子底下拣回半条命!你又想送回他手里找……找死么!”段天佑惊的一阵磕巴。

澜生也劝,“威廉你要想清楚,你和杨槐林一向不对付,只要你一出现,这平常老百姓的日子可就过不成了。还有,汉口兵败,你爹这些天心气儿肯定不顺,要是发泄到你身上,你该知道后果!”

“威廉,你不愿意我不勉强你。”美绮平静的说,“但我和姐姐不会离开碧云寺一步!”

“沈美绮!”澜生怒的大吼,额上的青筋都出来了,“你这算什么?拿威廉对你的感情来要挟他?我韩澜生从来没见过你这么冷酷的女人!”

段天佑也生气了,“你姐夫已经死了,那两个混蛋就算对他的遗体做了再龌龊的事,还能妨碍了他投胎转世不成?毅卿可是个大活人,他身上的伤你也见了,你就忍心为了个死人把他推回到火坑里么!”

美绮不理会他们的话,仿佛眼里只看的见毅卿,“我要听威廉亲口对我说他不去。”

“我真奇了怪了,你姐夫怎么比你男人还重要!”段天佑觉得此刻的沈美绮已变的面目可憎,“不会是姐妹共事一夫吧?”

“天佑!”毅卿喝住他,“你这是给我难堪么!”

段天佑觉出失言,把后面的话收了回去,一手却还抓着毅卿的胳膊。

美绮的嘴唇紧抿了一会,强压了平缓的语气道,“段天佑,你是出于关切一时失言也好,还是当真这么幼稚的认为也罢。我都有必要回答你这个问题。我今天请威廉出面,不仅仅是为了保护我姐夫的遗体,也不仅仅是为了维护一个名叫孙重山的人的尊严,我请他出面挽回的,是中华民国的尊严,是这个国家的尊严!”

“你这些冠冕堂皇的大道理骗不了我段天佑!”天佑不屑的哼了一句,又转向毅卿,“凭我对女人的经验,老兄你在这位沈小姐心里恐怕连前三甲都排不上!当初北平谈判,她对你小常司令眉来眼去极尽拉拢,现在撕破脸皮开战,就把你一脚踢开!说不定她现在已经向马玉沣和江季正投怀送抱了!你还要傻乎乎的替她出头么!”说着竟被怒气呛了一口。

美绮怨愤的目光直射天佑,冷不防韩澜生一句搭腔,“这位沈二小姐还真不好说。”急忙转了委屈的眼神向毅卿看去。

“她不是那样的人,这个我清楚。”毅卿安慰的拍拍两位好兄弟的肩膀,不愠不怒倒像是个局外人。其实在他们几个斗嘴的当口,他心里早盘算好了,今日碧云寺的这出闹剧,正是他常毅卿重新“出山”的恰当时机。这段日子以来,他一直在想自己的后路在哪里,难不成真在这烟花柳巷里了此余生?孙先生逝世以后,中原战事一触即发时他就萌发了“浪子回头”的念头,而汉口之战的失利更加坚定了这种想法。他不是不知道回去的后果,不是不恐惧常家无情的家法,可他却不得不回去。同为子弟,若是述卿、士卿,或许真的可以像二哥介卿一样远渡英伦一走了之,可惟独他不行,因为他不仅仅是常复林的儿子,更是掌管着二十万兵马麾辖海陆空三个兵种的东北军副司令。他这么一走,历时数年一点一滴改造起来的二十万新军就会归入郭庭宇杨槐林那些老顽固的麾下,成为无谓内战的机器。他多年来的心血将付之东流,奉军春暖屠苏般的新气象将不复存在,连龙云秦大成这些少壮军官都会受到排挤。为将者讲的是智、信、仁、勇、严。如果他继续躲在这烟柳之地缩藏下去,就是“五德”俱失了。

“哥们儿,你可别犯糊涂!”天佑见毅卿半晌没说话,担心的加重了语气。

澜生却双目炯炯的盯着毅卿,“威廉,怎么决定是你自己的事,谁也勉强不了。我只想告诉你,鱼与熊掌不可兼得,选择了一样就要舍得放弃另一样,反复无常患得患失只会害了自己!”

毅卿明白澜生的话,他是在劝告自己既然选择了自由,就要舍得放弃曾经的光环。其实他舍不得的,并不是那道夺人眼目的光环,而是……,恐怕连他自己也说不上来,到底留恋的是什么。是呕心沥血训练出的严明肃整的新军?是山海关意气风发沙场秋点兵的那些岁月?还是从孩提时起就浸到骨子里的大西楼的凝重气息?甚至……甚至是生他养他却叫他又敬又怕的爹?毅卿在心里取笑自己,常毅卿啊常毅卿,你扯着二十万新军和为将五德当作幌子,不过就是不愿意承认是自己犯贱想送回去讨打罢了。小时候挨了打都会想着有一天离开关外爹的地盘,自己就自由了。可是现在呢?逃到北平又如何?爹一句都没哼哼,自己不还是得乖乖的回去?只怕他学会了齐天大圣十万八千里的筋斗云,也依然翻不出爹这尊如来佛的手掌心。

“我想好了,我会回去和爹负荆请罪。”

天佑忍不住喊出声,“毅卿!”

澜生拉住天佑,叹口气道,“他人逃出来了,魂儿却还在他爹手里攥着,就由他去吧!”

毅卿让美绮先走一步,天佑拉着脸不想理他,澜生却只按了按他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毅卿来到文虎的房间,之所以让美绮先走,一是两人同时出现会更加激怒张炳昌和杨槐林,二是他想再看一眼病榻上的文虎,毕竟今日一别,又不知何时再能相见了。

文虎在安静的睡着,呼吸均匀,面色依然苍白,腮边挂着两道明显的泪痕。毅卿想起周勇说陪夜时经常见文虎泪流满面的在梦魇中挣扎不醒,虽然他无从知晓文虎梦见了什么,但他知道文虎心里一定还藏着不为人知的心事。燕云岭初识以来,几乎从来没有听文虎提过家事。他们几个直到听了藤田一郎的事情想猜测来龙去脉的时候才发觉,原来他们对文虎竟是知之甚少,文虎身边的人与事,他的父亲,母亲,大哥,妻儿都只是一个个单薄的名字,他们从未在文虎嘴里听到任何有温度的感慨和评价。不像他们三个,连细小琐碎的生活逸事都乐于分享,活色生香的仿佛每人拥有了三段人生。每当这种时候,文虎就只是静静的听,除了寥寥几句附和,剩下的便是微笑与沉默。

毅卿本想与文虎话个别,见他难得睡的安稳,不忍打扰,便扯过桌上的纸墨写了几行,是皮黄《赤壁》里的几句唱词:

大江待君添炙炭,

赤壁待君染醉颜。

松柏筋骨当岁寒,

人生何处不笑谈!

他轻轻吹干墨迹,把纸压在文虎的枕头底下,一丝不苟的戴好军帽,系好风纪,挽起大衣轻轻合上门。一下楼梯,却发现天佑和澜生正站在冷飕飕的大门口等着他,天佑满脸的不快,手一挥砸过来一串叮当作响的物件儿,毅卿定睛一看,是把车钥匙。

“我段天佑从来不走回头路,既然当初救你出了龙潭,如今就不会亲手送你回虎穴!”天佑拉过一边的周勇,“让他送你去吧,你的伤开车不方便。若是我去一定拦你!”

“好兄弟!”毅卿眼底一股潮热,尽管天佑表面上还在生气,心里却随时都在为他考虑。这段时间在北平,天佑为了他和文虎操了不少心,每天伤势的好坏,心情的起落,天佑都交代了吟香要说与他听。别看天佑平日里满嘴没正经一副放浪形骸的模样,待起朋友来却是掏心窝子的热忱真挚。

澜生叹口气淡笑道,“回到奉天,给我们来个电话,我们好知道你还活着呀!”

毅卿点头答应,握着澜生的手半天,看了眼楼上才道,“文虎他若是伤好了要走,就随他去吧,别再拦着他。还有,述卿回来,你就告诉他,他哥哥是张没用的风筝,飞到哪儿线都攥在别人手里,只希望他这只小鹰能无拘无束的展翅高飞。”

“板着脸干吗?又不是临终遗言。”澜生强笑着拍了他的肩膀,“你老兄还是先顾好你自己吧!”

作者有话要说:文虎的事情45章交代

续上

周勇开着段天佑北平警备司令部的车一路暴土扬尘的西驰而去。副驾上的毅卿却在专心的往手枪里装子弹,五颗金灿灿的德国子弹排出一朵漂亮的梅花,毅卿啪的弹上轮盘,呼拉拉的飞转了几圈,才将枪收进腰里。

“长官,”周勇瞟了一眼身边,不无担忧的问,“您不是真打算和他们动枪吧?”

“有备无患。”毅卿目视前方,摸棱两可的回答着,帽檐下略显苍白的清俊脸庞随了车子不停的摇晃,眼神却异常集中的落在前方的某一点上。

段天佑的车有免查的特权,他们连刹车都没踩就冲出了西郊检查站,提路障的士兵连连咋舌,直庆幸自己眼明手快。

可是出了检查站没多久,一辆从岔道上拐过来的运输卡车慢吞吞的挡在了他们面前。

周勇急的连连摁喇叭,无奈那大车突突喘着粗气,仍旧像个重病号似的龟速前行。“真邪了门儿了!碰见这破车!”周勇无奈的又砸了几下喇叭,“这条路太窄,我们超不过去!”

毅卿一把揪过车头上的喊话器,大声喊道,“我是副司令!前面的车速速让道!”

“长官,好象是东北军杨槐林部的军需车。”周勇看清了车屁股上刷着鲜黄的“奉”字,号码有些眼熟,似乎在晋西北见过。

毅卿继续喊,“快滚到路边野地里去,把道给老子让开!听见没有!”

军需车的运输兵从车后镜里看见是北平警备司令部的车,不屑的对押车的军官哼道,“什么狗屁副司令,竟敢管到咱们头上来了,也不看看是谁家的番号!”

军官正抽着烟,连眼也不抬,“别理他!现在的北平,天上掉块砖都能砸死三个副司令,装什么大尾巴鹰!”

毅卿丢开喊话器,摸出腰间的手枪,冲周勇道,“往右贴紧,再往右!再来一点!好!”

周勇不知所以的方向盘一阵乱揉,眼见右车轱辘都要掉下路基去,却看毅卿摇下车玻璃,探出半个肩膀,右手稳稳的举起手枪,单眼瞄准了大车的右前轮。

“乒”的一声枪响,“他妈的!”押车的军官还没来的及骂出口,军需车猛的失去控制,醉汉般歪斜着一头向野地里栽去,冲出几十米后仰翻在地,四轱辘朝天乱转,物资天女散花似的洒落一地。

周勇看的目瞪口呆,咽了唾沫道,“长官的枪法是怎么练出来的?”

车后镜里,两个人正狼狈不堪的从翻了的车里爬出来,跳着脚冲着扬长而去的他们啐唾沫。

“有空再教你。”毅卿拉回目光,满意的收起枪,“现在给我把油门踩到底,直奔碧云寺!”

碧云寺里早已是一副剑拔弩张的架势,院子里站满了穿奉军和豫军军装的士兵,把穿着绥远军军装的马玉沣卫队逼到孙总理灵柩的一角,马玉沣没有在场,孙夫人一身缟素的站在卫队中央,沉静的看着眼前乱哄哄的一切。张炳昌在军靴底上磨着刺刀,不时阴损的瞥一眼孙夫人,说话不重却分外刺耳,“夫人,你最好放聪明点。我张某人怜香惜玉无意伤你,你可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孙夫人轻蔑的一笑,身子纹丝不动。

张炳昌奚落的鼓起掌来,“节妇烈女啊!没想到你那死鬼丈夫反了一辈子的封建,身边却有这么个堪比《烈女传》的老婆,真该让段主席给夫人你立座牌坊呀!”

“夫人你青春正盛,又是这般花容月貌,当真就愿意为了那个躺在棺材里的糟老头子生殉?不如……”张炳昌嘴角一丝□,“不如跟了我张某人,包你心旌飘荡!”

豫军士兵一阵狂笑,孙夫人闭上眼睛双手合十,虔诚的叹道,“佛堂何辜,招此无良鼠辈!”

杨槐林在一边悠然的抽着烟,听此言将烟一把摔在地上,“别跟她废话!她既然这么想见她男人,就遂她的愿好了!”

张炳昌眼睛里凝起冷光,“夫人,张某人不是没给过你生路,无奈你自作孽不可活,就别怨我心狠手辣了!”

“准备!”杨槐林一声令下,四周举起了一片枪林,无数黑洞洞的枪口直直的瞄准了孙先生的灵柩。孙夫人和卫队也端着枪对峙,不过在奉豫联军偌大的包围圈中,显得那么势单力薄。

“住手!”伴着一声急促的刹车声,一辆黑色轿车在寺门口停下,车上下来一个身披黑呢大衣的军官,三两下甩开门口围着的士兵,冲到杨槐林面前抬手就抽了个了大嘴巴,“谁给你的胆子要毁孙总理遗体?你是不是活够了想找死!”

杨槐林顿时愣在原地,半晌才捂着脸不敢相信的喃喃道,“常毅卿?小常司令!”

“亏你还叫我一声司令!刚才路上你的军需车居然敢不给我让道,想造反不成!”毅卿大声斥责,丝毫不留情面,“赶紧把队伍给我撤了,少在这里丢东北军的脸!”

杨槐林毕竟老练,短短时间内已经从震惊中定下神来,“小常司令,我们今天的行动可是大帅默许过的,你不会又想和你爹对着干吧!”

“默许?”毅卿冷笑,“批文呢?电令呢?空口无凭的,你竟敢把这种龌龊勾当扯到我爹头上,单凭这一条,我现在就能毙了你!”

杨槐林斜着眼不服气的看着毅卿,“小常司令,我还以为你被大帅的鞭子抽的躲在哪个大姑娘的裤裆里不敢出来了呢。没想到这会子你倒冒出来了,我杨槐林今天就以下犯上一回,把你抓回奉天,定是大功一件!”

毅卿一个箭步冲到灵柩跟前,抖落身上的大衣盖在棺木上,又转身挡在孙夫人面前,“你们要毁孙总理的遗体,先让子弹穿过我常毅卿的胸膛再说!我看你带个死人回奉天,还是不是大功一件!”

“谢谢你,毅卿!”背后传来孙夫人轻声的感激。

毅卿偏过头回道,“夫人放心,我人在总理遗体在!”

“小常司令,你别以为自己的金贵身子往这儿一搁我们就没辙了。”杨槐林冷言冷语的奚落,又看了看面色铁青的张炳昌,“你这么多天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你的未来岳父张大帅气得追着你爹退亲。大帅一怒之下,后悔了那天没把你当场打死算了!如果你再不让开,我就替大帅动手了!”说着竖起三根手指,“我数到三,你再不让开可就开枪了!”

“杨槐林,大家都是带兵打仗的人,你还想用这种骗小孩的把戏吓唬我么!”毅卿大笑几声,“你根本就不敢开枪!我在我爹眼里再不堪,那也是打断了骨头连着筋的亲生骨肉,扶不起的阿斗尚且做了蜀汉新君,我常毅卿自诩比他还是绰绰有余!而你杨军长即便当初和我爹结义桃园情深意重,终归也是异姓旁人。就算是要取我这条性命,爹也断不会假他人之手!”

杨槐林见来硬的不行,又来软的,“小常司令,你如果不插手今日之事,我可以装作不清楚你的下落。张大帅早就决定退婚了,自然也不为难你。”

毅卿心想,这个杨槐林真是有勇无谋,他既然决定出面,自然是做好了不再躲藏下去的打算,居然还拿这个来要挟他,真是滑稽之极!“我今天站到这里,就已下了负荆请罪的决心,杨军长这番好意恐怕我承受不起。不过,在父亲责罚之前,我还是东北军的副司令,是今天在场的东北军中最高的官长。现在我命令你们,放下手中的枪,马上撤退!”

东北军的士兵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稀稀拉拉的放下枪,冷不防杨槐林“乒乒乒”朝天放了三响,“都他妈的给我端好喽!”一部分士兵又犹豫的端起枪。

“杨槐林!你敢违抗军令!”毅卿的目光逡巡着周围的士兵,“东北军姓常不姓杨!你们吃常家的,喝常家的,拿常家的军饷,现在却拿枪指着我常毅卿,这不是造反是什么!想吃我常家饭的,就把枪给我放下,不想吃的,先把这身军装扒了,再端枪和我说话!”

士兵们纷纷放下枪,杨槐林气急败坏的跺脚,“真他妈的官大一级压死人!好!你是少帅,今天我是奈何不了你,不过还得看张大帅买不买你的帐!”

张炳昌一直面色铁青的站在一边不说话,这时候才开口道,“常毅卿,我早听人说你是什么四君子之首,还以为是什么神仙人物呢,却原来是个不懂事的泼皮种子!还没成亲就把我的淑云撂在半空中下不来台,亏我还听了你爹的话占了罗平镇。早知道我们没有翁婿的缘分,老子才不去招惹段纪文呢!咱们现在要是撕破脸,大不了把罗平镇还他,再北撤一百里当作见面礼,你们常家就乖乖呆在关东别操这份闲心了!”

毅卿听天佑提起过张炳昌占罗平的事,却没想到是父亲授意,看来父亲已经不满足于做他的“东北王”,要与段主席在朝堂上分庭抗礼了!张炳昌说这番话的意思,是警告他别以为豫军只有常复林这么一条后路,没有了翁婿的情分,豫军完全可以弃常联段。不过退婚一事倒是颇合他心意。

情势有点出乎毅卿的意料了,他定了口气道,“张大帅,孙总理逝世之时,临时政府组织万人送灵,做足了文章。无非是想向天下人卖个好。今天你若毁了孙总理的遗体,自己遭人唾骂不算,还会连累已经饱受诟病的临时政府臭上加臭!到时候怕是段主席也会惹上一身臊,你那北撤一百里的见面礼恐怕就不够了!”

“这个不劳你操心!”张炳昌冷笑道,“临时政府本来就像块茅坑里的石头,还怕臭么?天下人是哪里人?不就是各家地盘里的老百姓!只要赶跑了北伐军,自家圈里的牲口还不是任凭宰割?人心这东西,枪杆子一压,还有哪个敢有二话!”

毅卿倒抽口凉气,天佑说的没错,张炳昌果然是个地地道道的土匪,说话都是一副打家劫舍的架势。和杨槐林还真能凑成一堆。和他们比起来,父亲可算的上是“儒匪”了。

毅卿正想着如何应对,突然从门口跑进来一个姑娘,扑拽住张炳昌的胳膊上气不接下气的喘着。

“淑云?你来干什么!”张炳昌惊的大眼一瞪,手却轻轻抚摩着女儿的后背,难得的轻柔慈爱。

淑云!毅卿也认出来这个姑娘就是照片上的张家小姐,顿时不明白这父女二人唱的是哪出。

“爹!”张淑云一脸娇憨的摇晃着张炳昌的胳膊,“你为了个死人就和常少爷吹胡子瞪眼的,叫女儿进了人家的门怎么做人啊!”

“没羞没臊的!”张炳昌愠怒的甩开女儿的手,“这小子晾了你这么些天不知上哪里风流快活去了,现在又端着枪和你爹做对,你中了哪门子邪还要嫁给这么个破落东西!”

“爹,常少爷是正经人,不会做什么出格的事儿的!”张淑云急切的看着毅卿,似乎在暗示他什么,“常少爷一定是挨了常伯伯的打,一时面上搁不住,去朋友那散心去了。”

“是吗?”张炳昌瞥了一眼女儿,“你和他没见过面,怎就知道他是正经人?”又转向毅卿道,“那你倒是说说这些天你都藏到哪里去了!”

毅卿知道张小姐意在救自己,但是如果顺了她的话往下说,这婚不就退不成了么!他躲开张淑云期待的眼光,玩世不恭的答道,“我这些天都在北平清风小班长宿。男人嘛,心情不好的时候找点乐子也无可厚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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