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听听!”张炳昌冲女儿吼道,“他常毅卿空有一副正人君子的臭皮囊,骨子里就是个不长进的浪荡子!你还要巴巴的嫁给他受气么!”
张淑云失望的看了一眼毅卿,又委屈的说道,“女儿不管他是好是坏,反正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他再是浪荡不长进,女儿也认了!”
“你这不是还没嫁么?爹给你退亲!”
“爹!不用了!虽然还未成亲,但女儿心里早就嫁他了。”
“你这是……”张炳昌气的七窍冒烟,“你得了什么失心疯!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男人有的是!我张炳昌的女儿还愁找不着婆家?”
“张小姐,你……”毅卿被张淑云这么一闹,倒有点手足无措了,她再这么坚持下去,非坏了事不可。
“常少爷,你什么都别说了。”张淑云黯然神伤的看着毅卿,泪珠儿都在眶里打转,“我们虽然是初次见面,可是你一定不知道,很多年前你就已经在我心里了。白山黑水间的一抹绝色——新四君子之信陵君,空谷幽兰的出尘之美,关东佳儿乘风起,大鹏一去几万里。这些摘句我全都默记在心。当年的那张《星岛日报》我一直视为珍藏,虽然发黄变旧,边角却没有一丝破损折卷。每天早上我要看一眼你的大幅照片,这一天才能过的有滋有味,如果一天看不到,就心慌的不行。前些日子知道与你订了亲,你都想象不出来我有多快活。”张淑云扑簌簌的开始掉眼泪,“我知道你身边什么样的女人都不缺,我也知道自己相貌平平,配不上你。可是我只是想在你身边,能看到你就满足了。你可以随心所欲的纳妾,可以去清风小班,可以去找任何你喜欢的女人我都不拦着,只求你让我在你身边照顾你!”
不只毅卿,几乎院子里的所有人都被张家小姐的这番痴情的话惊住了。张炳昌气的青筋暴突,举手想抽女儿的嘴巴,最后却响亮的落在了自己脸上,“我张炳昌怎么生出这么个没皮没脸的闺女,真他妈的丢人现眼!”
毅卿一时没了主意,枪口刺刀他不怕,可是这个抽噎着哭成了泪人儿的张家小姐却叫他束手无策了。
杨槐林凑近张炳昌,“大帅,我看今天不如先算了。这桩儿女官司不如等回了奉天,您再和我们大帅商量定夺。”
张炳昌叹口气,冲着孙夫人恶狠狠道,“今天碰上这对小冤家我认栽了!算你那死鬼老公运气,如果北伐军还是用兵如有天助,我断饶不了你!”又喝令道,“收兵!把这小子给我带回去!”
孙夫人捉过毅卿的手,按了一块玉在他手心里,“这是总理病重时我为他求的平安符,他没来的及带,现在送给你,要好自珍重!”
毅卿点点头,心乱如麻,他知道事情已经变的一团糟,决非他一己之力所能控制的了。
被推进张炳昌的车里去之前,他冲满面焦虑的周勇挥挥手,示意他回去,周勇拧着眉头欲言又止,只好目送着张炳昌的队伍远去。
坐进车里的一瞬间,毅卿突然想到,美绮呢?美绮先走一步却为何没在现场?他赶紧将目光转向身后,却发现一个穿着洋装的身影在车后的扬尘里渐渐模糊成了一个小点。
原来刚才她一直都在,那为何要避之不见?难道她知道张淑云会出现说出那一番话?或者根本就是她找来的张淑云?毅卿脑子里乱极了,太阳穴突突的跳,他把头埋进膝盖,只听见碧云寺里传来了凝重的钟声,一记一记敲打着人心。
二十
回到奉天,由于张淑云的坚持,张炳昌收回了退亲的打算,婚事仍旧定在老日子六月十六举行。常复林见自己的算盘没落空,对这个懂事的儿媳妇很是满意。而毅卿由于是“带罪之身”,虽然淑云求情免了皮肉之苦,却被剥夺了说话的权力,一切只能听由父亲做主,再是满腹牢骚委屈也无人理睬。
张家父女前脚刚走,常复林就唤了毅卿到客厅,面色阴沉的喝令儿子跪下,刚要审问,不料松井正雄带着日本军部的人来访,一时躲避不及,只好让毅卿暂时藏到屏风后边。
“松井兄,里面请!”常复林大笑着把客人迎进厅来,落座后才问道,“这位先生是……”
松井正雄赶紧介绍:“这位是日本军部的少将参谋中村义男,这次本是到西北公干,久闻复林老兄的大名,专程找在下陪同前来拜访。”
“中村兄太客气了。”常复林笑道,“不过你找松井兄陪同可是找错人了,他从来就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今天怕是顺手带了中村兄来,既办了正事又卖了人情!”
中村义男不懂中文,迷茫的看着常复林,松井正雄侧身耳语了几句,他才哈哈大笑,叽里咕噜的说了一串东洋话。
松井正雄笑着翻译,“中村君说,如此甚好,既不烦劳我专程陪同,又能一睹大帅风采,一举两得!”
常复林又笑着和他们扯了几句客套话,松井正雄才进入主题,“复林老兄,长岭煤矿一事虽然老兄已经双倍赔偿了,但这些日本侨民远离故土来关东经营煤矿,总不好就此坐吃山空,东北的煤矿多如牛毛,还望老兄割爱几处,安置一下这些侨民。”
毅卿在屏风后听的心里直骂:这帮贪心不足蛇吞象的东洋强盗,都拿了补偿了,还想掰扯到什么时候!却听父亲的声音,“这恐怕不妥吧!好比是我砸了你松井家的宅子,要么赔钱,要么帮你把宅子修好,没听说过既赔钱又要修宅子的。更何况,这砸的可是我常复林自个儿的宅子。松井兄,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呀?”
松井正雄笑道,“老兄的比方好!不过,这是两不相欠的赔法。如今老兄你有求于我们,就不能再这么小气了!”
“你要钱,要多少都行!那是我常家的财产!”常复林不高兴的拉下脸,“但煤矿是国家的,不是我一人说了算,我不能随便慷他人之慨!”
松井正雄意味深长的一笑,“你们不愿意,自然有人愿意。西北的梁成虎已经同意把晋西北的三处大煤矿都交给日本商社接管,老兄你可再没有讨价还价的筹码了,再不松口,你要的那些援助一泡汤,损失最大的可是你东北军呀!”
常复林轻蔑道,“梁成虎讲话从来没信用,你们小心他过河拆桥!”
松井正雄呵呵笑道,“要说讲话没信用,谁能比得上老兄你呀?从松辽铁路到长岭煤矿,老兄你尽玩玉石俱焚的损招,我们哪回得着便宜了?过河拆桥该是你常复林的拿手好戏才对!”
“那梁成虎到时候反悔,你别怪兄弟我没提醒你!”
松井正雄哼了一声,“他可是有把柄捏在我们手里,他是绝对不敢反悔的!”
常复林斜着眼看他,半开玩笑的道,“中国人脑后的小辫子早就剪了,还能落在你们手里?”
松井正雄正色道,“他弟弟杀了军部的少将参谋藤田一郎,这个把柄够不够?”
“也不知道是你们的人作了什么孽!”常复林反唇相讥,“好端端的怎么会被人杀?又不是过街的老鼠!”
“复林老兄,你还是这么爱逞口舌之快,要小心祸从口出呀!”松井正雄呵呵笑道,“这个老兄你就别打听了。杀人偿命总是千古不变的道理,梁成虎要保住他兄弟的性命,就只能听我们的话。”又摇头叹道,“如今真是世风日下,这子弟都把孔孟之道忘干净了,一个个不服管教,比我们日本的年轻人差远了。老兄你那个顽劣的令郎也该好好管管才是。”
“用你咸吃萝卜淡操心!”常复林白了他一眼,正要继续反驳,常三进来低头报告,“杨槐林军长有要事求见!”
“两位先坐,我去去就来!”常复林起身大步流星的出去了。
松井正雄换了日语问中村义男,“中村君,藤田到底是怎么回事?谈事情怎么把命也谈丢了?”
中村义男摇头叹气,“一时大意啊!你也知道藤田有那种嗜好,都怪梁成虎的弟弟长的太招人了,藤田第一眼见就喜欢的不得了。听说那小子在日本留过学,就借口想听三晋的风土人情,让梁成虎差了弟弟来陪我们几个参谋喝酒。藤田事先在酒里下了迷药,把那小子迷倒后,藤田和山本、渡边他们几个好这口儿留下来风流快活,我们几个就回去睡觉了。”
屏风后的毅卿捂住嘴的手不停的发抖,他在日本留过学,他们的对话他听的真切。千猜万猜,他怎么也猜不到,文虎竟然是被这些禽兽不如的日本人给……他心如油煎,使劲拧着自己的大腿才克制住了冲出去的欲望。
松井正雄一声叹息,“我早劝过藤田君,一个军人,别养这么多稀奇古怪的毛病,又是刺青又是龙羊之癖,早晚会惹麻烦!这下倒好,连命都丢了。”
中村义男答道,“其实原本不该如此,山本、渡边他们都完事了,藤田非要单独跟那小子再呆一会,还嘱咐了不许人打扰。早晨勤务兵敲了半天门发现不对劲,进去就看见藤田□的躺在床上,脖子上五个青紫的手指印,脖子被捏断了,骨头碎成了几截。军医看过说是练武之人所为。后来我们才知道,梁成虎的这个弟弟在五台山学过功夫,早知如此,就不该让藤田去招惹他!”
“他肯定是见了好皮囊,又想刺上几笔。”松井正雄接着道,“以前就听说他见了好看的男人,就想在人家背上刺青,这回把命也砸上了。”
“可不是么!山本、渡边事后都吓得直哆嗦,幸亏那小子醒过来后躺在身边的不是他俩,不然的话,也逃不了一死。”
毅卿觉的自己的心被这些话击的粉碎,文虎一定不知道,除了最后被他亲手捏死的那个藤田,还有两只禽兽也轻侮过他!毅卿宁可文虎这辈子蒙在鼓里,也不愿意让他直面这样的残酷事实。
“后来怎么处置了?”松井正雄问。
“那小子当晚就跑了,梁成虎原本不肯承认,幸亏渡边拍了几张那小子□的裸照,梁成虎才软了下来。他们支那人最讲脸面,如果这些照片公之与众,西北王梁家可就没有脸面可言了!”中村义男不屑的笑道,“不过说来也奇怪,那小子都快跑到绥远了,不知怎么的又良心发现的折回来。军部参谋团的人当场就要毙了他,梁成虎死活给拦下,说要亲自动手。结果那小子吊在刑房里打了三天三夜还没断气,被手下几个不听话的豁出命去抢跑了。”
“抢跑了?”松井正雄惊讶道,很快又平静下来,“不过有那几张照片,倒不怕梁成虎反悔。”
中村义男又道,“其实谁不知道,梁成虎无非是在拖延时间。只可惜手下的人太耐不住性子,再等上两天,梁成虎打点内阁大臣的那些金条就起作用了。现在内阁不是已经同意网开一面了吗?”
“赔上三座大煤矿,弟弟却一走了之不知死活,梁成虎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啊!不过总算是护住了颜面。”松井正雄笑道,“不过我倒想见见梁成虎的这个弟弟,既能让藤田动了色心,又练的一手好功夫,该是什么样的人呢?”
中村义男笑道,“松井君不会也有那种兴趣吧?听说常复林有个儿子也是个极品,不如你就近水楼台先得月吧!”
松井正雄挥手道,“说笑说笑,我只是好奇而已。藤田的事一出,谁还敢动这种歪脑筋!”
毅卿的指甲在大腿上留下五个深深的月牙,裸照、煤矿、刺青、金条……为什么会是这样?为什么会是这样!他想起了文虎背上惨不忍睹的烙印,想起了周勇说的三天三夜的私刑,想起了文虎那句“把你换作我,早死过八百回了!”他联想起这一切,发现事情远不是自己原先想的那样。难道烙印是为了除去藤田的刺青,而私刑是为了拖延时间争取日本内阁的宽释?毅卿脑子混乱,记起文虎在病床上说的“人之落魄竟连求死也不能”,幡然顿悟,原来文虎在关帝庙决定回去就是抱了必死的决心,可恨自己当时竟然还那样步步紧逼着文虎回头,那无异于在文虎的软肋上又插了一刀啊!毅卿的眼泪滚烫的滑过脸颊,嘴却被捂着强咽着悲声。
作者有话要说:文虎啊,这是我除了毅卿挨打之外,写的最郁闷的一章
续上
常复林面色铁青的回来了,松井正雄马上换了一口地道的中文,“老兄,刚才商议的事考虑的怎么样了?”
“只要打跑了北伐军,煤矿的事好说!”常复林爽快的答应道,“过两天我差人列几个大矿出来,给松井兄送去!不过有言在先,你也知道的,我常复林从来不会签那些破纸片,咱们口头约定,战后兑现!”
中村义男和松井正雄嘀咕了几句日语,毅卿听的大概意思是没有合同怕他反悔什么的。松井正雄也用日语回答说是军部也不希望签合同,怕落了把柄在国联手里惹麻烦,有辽东二十万精锐关东军坐镇,量常复林也不敢造次。
常复林冷眼看两人嘀嘀咕咕,自己一句听不懂,使劲咳嗽了一声,松井正雄笑着回过脸来,“那就一言为定,老兄务必信守诺言才好!”
松井正雄和中村义男互相让着走了,常复林狠狠的朝门口啐了一口,破口大骂,“松井你他妈的混蛋!老子最讨厌被人掐着脖子要好处,敢骑在老子脖子上拉屎,惹毛了我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把奉天的日本侨民给屠了,所有男女老小鬼子,一个别想活!”说着把烟嘴一把摔在地上,“说我常复林言而无信,老子就言而无信到底了!”
常复林骂完解了气,才想起屏风后的儿子来,走过去一看,毅卿正坐靠在屏风脚上,满脸是泪,一手捂着的嘴里发出隐忍的呜咽,肩膀还在不自觉的发抖。
“老子还没开审呢!瞧你这点出息!没用的怂包!”常复林以为儿子是害怕责罚才痛哭流涕,虽然心里诧异,嘴上却早骂出来了。
毅卿泣不成声,“文虎他……他被那几个日本人给……给作践了!”
常复林的脸色顿暗,浓眉紧绞,“我早说他们干不出什么好事!一帮龌龊东西!”看看哭的抽噎的儿子,抬手使劲掴了下后脑勺,“把马尿收了!上外头跪好!老子有话问你!”
毅卿此时早已顾不上顶嘴了,失魂落魄的走到厅中跪下,眼泪还是不住的流。
常复林看着儿子叹口气,“哭吧哭吧!我知道你和梁文虎要好,也实在是可惜了那孩子。”
毅卿的眼泪越发泉涌般的滚落。
常复林接着道,“刚才你也听见了,日本人还是不依不饶的伸手要煤矿,如今南方有北伐军,辽东有关东军,临时政府内部也勾心斗角的不是一条心,统统他妈的没一个好东西!你爹这把骨头撑到如今容易吗!刚才杨槐林报告说,福建的秦凤成已经北上讨伐韩继中,咱们又多了一条战线!偏你还来添乱!”
毅卿跪着不言声。
常复林无奈的叹气,“爹知道那天当着松井和福元的面打你,你抹不开面子。可你当真以为爹想这么打你呀?不给他们一个交代先稳住他们,万一关东军趁咱们入关打仗的当口,往背后捅一刀,那咱们真得吃不了兜着走了!”
“你一走,张炳昌嚷嚷着要退亲去联合段纪文。你知道爹有多被动!幸亏淑云识大体,把她爹给劝了回来,不然的话,临时政府更成他段某人的一言堂了!”常复林看了一眼儿子,难得的伸手替他抹去下巴上挂着的泪珠,“张炳昌和杨槐林要去闹孙重山的灵柩,爹没拦着,不是爹心狠,而是爹知道,只要他们去闹,儿子就能回来了。”
毅卿惊的抬头看父亲,好一计“引蛇出洞”啊!他果然乖乖束手就擒,姜到底还是老的辣。
“当年你娘找人给你算过命,说你是个风筝命,得有人把着线才能飞的高飞的远。爹也想好好把着你这根线,可是如今这大风大浪的天气,爹真怕把不住你呀!”常复林黯然神伤,“你这倔强的性子,受了委屈就一走了之。你也不想想,如今这样的世道,哪里还有比家更稳妥的去处!在家爹打你骂你,可心里是疼你的,哪有老子愿意见儿子受罪的?爹也是没办法啊!可到了外头,人前对你装笑脸的,人后保不准就要了你的命呀!梁文虎的事你也知道伤心,可见世道险恶。你以为段天佑将你藏起来爹不知道?爹只是不想惊动段纪文,万一他知道我要将你抓回来,索性支使他那个头脑单纯的儿子把你弄去了合肥怎么办?到时候爹就只能听由他段某人编派了!”
毅卿又是一惊,他倒是从没想过这一层,不过既然父亲能支使张炳昌占了罗平镇,那段主席自然也能抓了常家少爷作为要挟。
“段纪文以为北平是他的地盘,我不敢乱来,以为你就乖乖的在他的掌握之中了。他怎么也想不到,我这个儿子打断了骨头连着筋,还是主动跑回我身边来了。叫他竹篮打水一场空!” 常复林走到毅卿身边,手按着儿子的肩膀,“段天佑没什么心眼,他老爹可不是吃素的。他风雪天飞来奉天接你回去,没有他爹的默许,谁给他把北平西郊机场的冰都铲了?又上哪里找的德国大夫给你治伤?”
毅卿只觉丝丝凉意透骨,清风小班那些看似温馨的日子竟也有着如此不堪的内幕。如果天佑知道自己的古道热肠被父亲用作对付朋友的工具,不知道该多伤心。
“现在你明白了吧,我早跟你说过,乱世里能混出点名堂的,都不是等闲之辈!”常复林蹲下来,两手搭着儿子的双肩,“你全身而退,段纪文一定后悔莫及。不过爹的另一块心头肉还在北平,他一定正虎视眈眈呢!”
毅卿顿时抓住了父亲的手,“小弟!小弟他在《星岛日报》北平办事处!”
作者有话要说:我也想一天更两章的,可惜偶是上班族,工作又忙……哎!
二十一
常复林的人还没到北平,段纪文就派人去了《星岛日报》北平办事处,借口抓逃犯企图扣押述卿。好在约翰森消息灵通,先一步把述卿藏进了租界,这才化险为夷。段纪文不敢去租界抓人,便调了三个警备队在租界边上设了关卡,加强了过往行人的排查。述卿只好暂时藏在约翰森的英国朋友鲁道夫家。常复林派去的人见此状况,只得无功而返。
段天佑因为述卿的事被父亲关了禁闭,尽管着急冒火却也有心无力。偏偏这时澜生打来电话:文虎不辞而别了!天佑一时急火攻心,竟大病了一场。段纪文守在儿子床边喂药喂水,体贴照顾之极,嘴上却毫不放松的不许天佑出门。天佑赌气不吃药,端上来立马打翻,结果段纪文每见儿子拒吃一次,就把煎药的下人打顿板子。天佑听着那鬼哭狼嚎的惨叫,只得乖乖就范。
秦凤成北上山东,韩澜生被父亲的加急电报招回济南商量应对之策。江季正的黄莆军还在湖北与张炳昌的部队隔江对峙,梁成虎和马玉沣在晋绥边境摩擦不断,大有一触即发开打的架势。而广西刘子昂的部队也已经逼近安徽,段纪文急调华北皖军的四个师南下增援老巢,常复林却趁北平兵力空虚一举控制了京畿,险些把段纪文挤兑得没了立足之地。整个中原和华北乱成了一锅粥,到处都是热腾腾行军的部队,老百姓只能凭着经过家门口的部队装束来判断自己的家乡现在是归哪位长官管辖,今天一片蓝军装,明天又是一片黄军装,今天蓝军装和黄军装拍膀子坐在一起喝酒,明天又枪炮横飞的打个你死我活,平头百姓有时就闹不清了,又见他们白吃白喝明抢强夺的德行都差不多,也懒得去区分番号。不过,挂着青天白日旗的学生娃娃军老百姓是欢迎的,他们有礼貌不胡来,白净的年轻脸蛋让乡亲们想起自家还在学堂念书的孩子。有时候老乡们见娃娃们饿了,就往他们手里塞馍馍,娃娃兵们笑着道一声谢谢老乡们心里就十分受用。
北平已成了东北军的地盘,段纪文虽然名义上还是临时政府的主席,实际上却不得不看常复林的脸色行事。述卿依然躲在租界里不出来,常复林派人请了四趟都被约翰森挡了回去,气的常大帅直骂当年刘玄德也不过是三顾茅庐,自己的这个犟种儿子却比诸葛孔明摆的谱还大。
今天天气不错,述卿正坐在鲁道夫家的大窗台上晒着太阳看报纸。暖暖的光线带着青草的芬芳在字里行间跳跃,窗外已是初夏的葱翠景象。述卿抹抹额头上的微汗,熊熊燃烧的战火仿佛把北平六月的天气煽得比往年都要燥热,述卿出神的看着院子里盛放的蝴蝶兰和带着醺醉红色的小玫瑰,突然想起大西楼后池的荷花该开了吧?哥哥小时候最喜欢带着他坐在荷花池边背书,揪个嫩莲蓬下来,背会一篇就喂他吃一颗莲子,那清新鲜美的味道他到如今都还记忆犹新。有时候哥哥挨了爹的打,或者被其他兄弟欺负了,也会跑到荷花池边一个人发呆,不出声也不流泪,经常都是小尾巴般跟过来的他看见哥哥的伤,小嘴一咧哭得歇过气去,最后还得让满身伤痕的哥哥哄着背了他回去。想着想着,述卿不觉伤感起来,不知道奉天现在的天气怎么样,哥哥是否也会有这样的闲情依着窗台看报呢?
约翰森顶着一脸阳光晒的古铜色进来,爽朗的大声道,“嘿!迈克尔!你猜谁来了?”迈克尔是述卿的英文名,述卿正茫然的从窗台上撑下,却见约翰森笑着从身后扯出个女孩子来。
“玉言!”述卿大喜过望的喊出声,他实在没想到邹玉言会来北平,更没想到会在这里见面。
“述卿!”邹玉言脸晒的红扑扑的,像颗熟透的蜜桃,声音银铃般的欢快跳跃,“我考入燕京大学历史系了!下个月开学!”
“那真是太好了!”述卿掩饰不住的开心,玉言在燕京大学念书,以后见面的机会就多了,又兴致勃勃的问道,“吾豪没跟着来么?”
邹玉言的笑容淡下去,“哥哥和几个朋友在林寿同先生的引荐下参加了江季正的黄莆军,现在不知在何处的荒山野地里行军打仗呢!”
“想不到吾豪竟投笔从戎了……”述卿心情不免低落,中原开战以来,几乎周围所有的人都是忙忙碌碌的,连约翰森一个美国人都到处抓新闻忙的脚不沾地。只有他,成天躲在英租界里无所事事像个废人。哥哥临走前希望他做一只振翅高飞的小鹰,而如今,自己却成了一只关在笼子里的家雀儿。
“我若不是女儿身,定与哥哥一同投军报国!”邹玉言亮亮的眼眸投在述卿脸上,述卿觉得自己的惭愧都无处遁形了,又听她轻声道,“述卿,你就打算从此两耳不闻窗外事,在租界里过逍遥日子了?”
“我不愿意又能如何?只要我一出租界,我爹就会把我抓回去,马鞭伺候!”
邹玉言眼睛眨闪几下,凑近道,“述卿,如果不用出租界就能报国,你干不干?”
述卿心头一动,脱口而出,“当然干!”
“我就知道我认识的常述卿不是缩头乌龟!”邹玉言赞许的笑道,“你听我慢慢说。”
奉天大西楼。
大帅府里张灯结彩的一派喜庆气象。常三这几天快要忙坏了,三少爷的婚事在即,他这个事务总管像个陀螺似的连轴转,大事小事都得上心。这边正盯着下人们布置客厅,那边盛京饭店送了菜单要过目,不一会儿,福顺又一溜烟的跑来说刚接了电话要改宾客名单。常三觉得自己的脑袋都大了三圈,估摸着三少爷前脚刚入洞房,紧接着自己就该趴下了。
毅卿被父亲拿大铁锁链锁在了屋子里,不等到拜堂成亲那一刻便不准出来。一日三餐都吩咐了下人从窗户新加的铁栅栏里递进去。毅卿想起弟弟私放江季正时曾被自己锁了几天,没想如今这现世报变本加厉的报应到了自己头上。
从铁窗里往外看去,后池的荷花已开了一半的骨朵儿,这会子摘下的莲蓬该是最好吃的,清香甜嫩,小时候弟弟吃的嘴角尽是白汁,吃的撑了,便经常在饭桌上对着满桌子的鸡鸭鱼肉发呆。毅卿想着嘴角不自觉的微微上勾,突然又黯然的收起笑意:弟弟挡掉了父亲四道金牌,铁了心的在租界躲着不出来,虽然如今的北平已没有人敢对他下手,可是这忤逆家门的戏该如何收场呀!
突然,一道鲜亮夺目的红色刺痛了毅卿的眼睛,几个下人正扛着一人多高的大红喜字往前厅去。六月十六,还有短短六天他就要和那个才见过几面的张家小姐拜堂成亲了,他记起了回奉天后与张淑云在庭院里曾有过的短短一次独处。当时的对话依然清晰在耳。
“常少爷。”张淑云在错身而过的一瞬间抓住了他的袖口,一封信随即塞到了他手中,“美绮给你的信。”
毅卿惊讶的看着她,“你……认识她?”
张淑云垂着眼点点头,“美绮去美国之前,我们曾是上海圣玛丽女子学校的同学。”
人与人之间的联系总是出乎人的意料。毅卿看着手里的信,突然很不愿意打开,“是她请你来碧云寺的。”
张淑云还是点点头,眼睛在地上逡巡着不敢抬头,“孙总理逝世的时候,我陪着父亲到北平,几个原来圣玛丽的同学一起聚了聚,我就告诉了美绮我的住处。那天她突然气喘吁吁的跑到我那,我才知道爹竟要做这等不堪的事情。”
果然是这样。毅卿的心被狠狠的揪了一下,“她……知道我们订婚的事么?”虽然他一直抱着渺茫的希望刻意在美绮面前回避这个话题,但现在看来,她应该是知道的。
“她知道,聚会的时候我告诉她的。” 张淑云做错事似的看了一眼毅卿,“我那时候不知道你们……想着自己的喜事也该和同窗故旧分享,结果就……”
毅卿记起了清风小班的星空下美绮说的那番话,原来当时她就已经看明白,他们两个只能做天河两畔遥相凝望的星辰,可笑自己竟然还痴人说梦的想要朝夕相守。他慢慢撕开信封,又慢慢展开信纸,美绮娟秀的字迹铺陈在眼前:
威廉: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你一定已经见过你未来的妻子了。很可惜,那个人不是我,上帝没有给我这样的幸运。
威廉,千万不要把你我的错过归咎于缘份,其实说到底,缘份是那么虚幻抽象,一个小小的变数,就可以完全改变选择的方向。当变数到来,我们除了抗争和接受,没有第三种中庸的办法。我不是害怕抗争,像罗米欧和朱丽叶,又或者像梁山伯与祝英台,为了爱而抗争总能成为千古佳话。可是他们的爱真的永恒了吗?我并不这样认为,生命的逝去带走了记忆,而爱是存在于记忆中的,没有了记忆,爱又将如何存在?骊歌再美,终需一别;而抗争再惨烈,也同样挡不住爱的殒灭。
威廉,爱是不可能永恒的,所谓永恒的爱情不过是人们的自欺欺人罢了,爱的长度只取决于彼此思念的长度。所以,只有我们都活着,活的长久,活的美好,爱才能在我们的思念中绵延下去。当年华不再,青丝成雪,我们依然可以隔着浩瀚的天河寻找属于自己的那颗星辰,依然可以微笑着互相问候,让光辉映亮彼此不再年轻的眼眸。
也许我们的相遇,是上帝开的一个玩笑,可是这个玩笑,却使我的人生如此生动。在我心里,你永远是蔡公馆舞会上那个一身戎装的少年将军,星辰般夺目的光华照亮了我的记忆,将永生不灭。
你的美绮
毅卿偏过头去,不想让张淑云看见自己泛潮的眼睛。
张淑云的声音轻轻软软的传来,“你不用忘了她,真的,如果想她能让你快乐,那我情愿你一辈子都不要忘记她……”
正胡思乱想着,一阵铁索声,父亲推开门进来了。毅卿不免惊异,不是说了没到拜堂的时候不许开门的么?
常复林看出儿子的疑问,板着脸在桌边坐下,“禁闭关够了么?是不是早就想出去放风了?今天爹就遂了你的心愿!”
会有这等好事?毅卿仔细观察着父亲的脸色,见常复林面有怒气,便知道肯定是出了什么事需要他去摆平,便问道,“儿子不敢有怨言,不知道爹有何差遣?”
常复林的巴掌乒的砸在桌子上,震的托盘里的茶杯一阵嗡嗡作颤,“小兔崽子,敢跟你爹拉山头了?你自己看看这些年你都带了些什么手下出来!敢情你那二十万新军归了你小常司令就不把我这个大帅放在眼里了!他奶奶的也不想想,没有我常复林,你小常司令是石头里蹦出来的孙猴子?”
毅卿被父亲没头没脑的一通数落,虽然还懵懂的不知所以,但大概能猜出肯定是自己手下哪个愣头青又不服调遣了。
“那个龙云,居然敢跟老子玩太极!”常复林没好气的瞥了眼儿子,“我叫他南下阻击刘子昂,速战速决后再全力支援张炳昌守汉口。江季正来势太凶,张炳昌在汉口都快撑不住了,北面又是段纪文的部队,幸灾乐祸巴不得老子吃败仗!结果呢?这混小子带着部队往长江边一趴,和刘子昂暗地通好互不侵犯。老子催一次,他就打几下冷枪做做样子,玩太极的功夫一流!不愧是你带的兵,一个胚子里出来的臭毛病,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毅卿并不意外,龙云反感打内战由来以久,况且北伐军以孙总理的民主共和为旗帜,对龙云这样的新式军官很有吸引力,将官一旦厌战,作战消极自然就不可避免了。
“你现在马上动身!去龙云那里督战!”常复林用命令的口气道,“你和淑云的婚事先缓缓,反正张炳昌要是困在汉口出不来,你们俩也成不了亲。”
听到婚期延后,毅卿心里顿时松快了一些,毕竟逃的一日是一日呀!马上站直了领命,“儿子这就出发!”
“走前要不要去盛京饭店看看淑云?”常复林问,原定的婚期还有六天,张淑云已经在盛京饭店住下等着当她的新娘子了。
毅卿避开父亲的眼光答道,“以后还得见一辈子,这会儿就先算了吧。”
“终于想通了?臭小子!”常复林收起满脸阴霾笑出声来,“那你就赶紧去汉口帮你老丈人解围,别耽误了你们入洞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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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二
汉口前线,东北军十一军军部。
龙云正梗着脖子满面怨气的站着,毅卿坐在正中,两旁肃立着十一军各个师的师长,大多面带不平之色。
刚才和龙云谈了一会,毅卿总算弄清了十一军作战消极的导火索,居然是在去碧云寺的路上被自己一枪崩了轮胎的那辆军需车。原来那辆军需车上,装的是张炳昌没来的及要回的给女儿陪嫁的两百挺马克沁重机枪,正要运往杨槐林的第八军所在地,为常复林挤垮段纪文控制京畿的野心作准备。翻车以后,偏偏段纪文的参谋长坐车路过,见东北军的军需车出了事故,就上前询问。结果押车的军官一见是北平警备司令部的车,揪住参谋长的领子就要动手,还嚷嚷着是他们的人弄翻了自己的车。最后段纪文象征性的登了个道歉公告,却把常复林拨给第八军两百挺珍贵的马克沁重机枪的事也一并捅到了报纸上。龙云和其他几个正在前线作战的新派军官见了消息火冒三丈,一挺马克沁重机枪就能顶上一个步兵连的火力,两百挺还不得顶上一个师!这么好的装备居然全给了兵败汉口退守河北的杨槐林,他们辛辛苦苦的在前线给杨槐林收拾烂摊子却捞不着一丁点儿好处!龙云气不过常复林的厚此薄彼,偏偏刘子昂又是个难啃的硬骨头,一怒之下,干脆撂了挑子。
毅卿实在是没想到自己的一颗子弹居然引出了这么一连串儿的连锁反应。看来世事果真如棋局,一招不慎便是满盘皆输。
“龙云!龙副司令!”毅卿沉着脸呵斥道,“区区两百挺马克沁就把你眼馋成这样了?亏你还是个职业军人,怎么也和小孩子分糖豆一样闹别扭!”
龙云低着头不说话,一边的参谋长顾长钧抱怨道,“小常司令,龙副司令不是在乎这两百挺马克沁。您这还看不出来么?老爷子这是对太子党有看法,故意把您的新军都调到前线来对付最难啃的硬骨头!”
毅卿心里明白,龙云这些受了新式教育的少壮军官有想法有主见,自己平日里和他们也像哥们儿似的处惯了,凡事都是以理服人,不像郭庭宇和杨槐林带出的兵那样无条件的服从命令。父亲一向推崇说一不二的家长作派,在这点上对他颇有微词。“什么太子党!现在是民国了,说起来咱们都是临时政府的军队,张炳昌在汉口激战,那是替咱们东北军守着门户呢!你们弃袍泽于危难而不顾,坐地观战,试问以后谁还敢跟咱们东北军联合作战?”
“打来打去尽是窝里斗!”龙云不满的嘟哝,“俄国占了外蒙古,日本人霸了辽东,该打的不打,不该打的瞎打!”
“龙云!”毅卿喝住他,眼光变得凌厉起来,“我不管你想不想打这场仗,但你得记住你是个军人,军人从来只有怎么做,没有为什么!”
“可是这仗打的也太憋屈了!大帅根本是拿我们新军来堵窟窿眼儿来了,杨槐林他们打两下就撤,把北伐军煽得人嗷马叫的再让我们顶上,难道杨槐林他们把天捅破了,也要拿我们新军填上不成?”龙云还是继续说道,“大帅压根儿就没把我们当自己人,弟兄们都商量了,如果司令你另起门户,弟兄们一定誓死跟随!”
毅卿惊的直瞪龙云,另起门户?这不是撺掇他造反么?
“龙云,刚才你的话,我可以装作没听见。我现在就把话撂这儿,你们要是愿意跟着我常毅卿继续吃行伍饭的,就马上执行支援汉口的军令;要是不愿打仗想卸甲归田的,我现在就支给你们安置费回家享清福。”毅卿说着从腰间拔出手枪拍在桌子上,“如果既想吃这碗饭又不想服从军令的,就先用这把枪杀了我,再各拉山头另起炉灶!我在地底下等着你们收回蒙古辽东的好消息!”
龙云看着那把手枪板着脸不说话。
“动手啊!”毅卿掂起枪扔到龙云怀里,“你们不是想造大帅的反么?那就拿出造反的样子来啊?连我这个少帅都不敢杀,还造哪门子反!”
龙云把枪扔回毅卿面前,鼓着嘴说道,“本来就是爹不疼娘不爱的,再把你杀了,兄弟们当孤魂野鬼去?也罢,我们听司令的就是了!”
汉口小龟山的豫军临时指挥部里,张炳昌正浓眉紧锁的听着外面轰鸣的枪炮声。副司令刘成刚的两个旅团一万人驻在龟山两侧,防东西方向。参谋长黄鸣带着三个炮营守着城门方向。而自己的亲军八千余人在龟山前的阵垒外组成强大的火力网,凭借着居高临下的有利地势,给作战勇猛的黄莆军造成了很大的威胁,前两次冲锋黄莆军伤亡惨重,士气也多少受了影响,已经有一个时辰没有发起新的攻势了。
张炳昌正想歇口气,黄鸣的一个电话却惊的他从椅子上跳起来:刘子昂只留下少量部队与消极怠战的龙云虚耗,大部队已经向汉口逼近了!
“常复林!”张炳昌咬牙切齿道,“你个见死不救的!我操你祖宗十八代!”骂完揪着话务兵的领子吼道,“快告诉刘成刚,分出一个旅团去对付刘子昂!快!”
还没等话务兵抄起电话,一颗炮弹落在指挥部边上,屋顶炸飞了半片,一时间碎石渣土横飞。张炳昌被手下人从灰堆里扶起来,满面尘烟的喝问,“他娘的哪里打来的炮?”几个扑簌簌掉土的参谋惊恐的答道,“司令,好象……好象是刘副司令那边打来的。”张炳昌怒不可遏,“刘成刚他发疯了!炮朝自家人打!”话音刚落,又一阵炮弹袭来,气浪冲的张炳昌站立不稳。龟山两侧横飞过来的炮弹密集的落在张炳昌的亲军阵地上,八千亲军被这飞来横炮打的晕头转向,不一会儿壕沟里就躺倒了一大片尸体。
张炳昌的脸色开始发青,“他妈的!刘成刚那个狗杂种反了!”话没说完,一颗炮弹不偏不倚的从屋顶的大洞中落下,指挥部瞬间成了一团火球,一切不甘和愤怒都被猎猎做响的火舌吞没了。
毅卿正在集合部队准备增援汉口,听到张炳昌阵亡、刘成刚投靠段纪文的消息后当即就给了龙云一嘴巴。
“你满意了?”毅卿狠狠逼视龙云,“为了两百挺机枪,贻误战机,因小失大,生生的把几万豫军推给了段纪文!你简直混帐!”
参谋长顾长钧一向直脾气,见毅卿在气头上也不犯怵,仍然敢犯颜进谏,“司令,属下认为责任并不全在我们。刘成刚临阵叛变肯定是段纪文处心积虑策反的结果。大帅的意思是让张炳昌守住汉口,集中兵力阻敌北进;而段纪文想要借豫军的力量帮他收复安徽,肯定是张炳昌没搭理他,他就一不做二不休,收买刘成刚干掉了张炳昌。接下来段纪文一准会把黄莆军引入东北军的防线,为安徽战场减轻压力。依属下看,咱们还是退守河南为好,既不用和黄莆军正面交战,又能守着黄河铁桥的绝好天堑,何乐而不为?黄河以南没有咱东北军的地盘,何必去淌这滩混水!”
毅卿面无表情的看着顾长钧,“顾参谋长,你要弄清楚,现在东北军在关内已经不止天津热河这两块巴掌地了。北平连着整个河北都是奉军的地盘。退守河南?你这不是把前沿阵地往自己家门口搁么!”
龙云脸上的红印还没褪,可见刚才那一巴掌的力道,但说话间却没有一丝不服气,“司令,老爷子的胃口是不是大的没边儿了?这地盘越大越不好守啊,当年咱们对付孙沛芳的时候,只要咬牙死守住了山海关,神仙也奈何不了咱们,哪至于像如今这么疲于奔命!”
这倒是。毅卿心里也深有同感,父亲的胃口确实越来越大了,不仅在临时政府里和段纪文你争我夺,问鼎中原甚至江南的意图也越来越明显。国际上,父亲除了依然用惯常的手段和日本人周旋博得援助,也开始积极寻求英美等国的支持,看来父亲是铁了心的要去争一争鹿死谁手了。如果这时候自己兵退河南,那不是摆明了和父亲唱对台戏么?况且这次豫军内部的哗变与龙云怠战不无关系,自己也是有连带责任的,退兵更是火上浇油了。不过父亲肯定也不希望他再去支援汉口,那不成了支援段纪文了么?
毅卿越想越觉得沮丧,澜生说的不错,战场上同床异梦各自为政,时不时背后还有人捅刀子,如何能打胜仗?他凝神想了想,命令道,“部队原地不动,看汉口战况如何进展再作决定!”
龙云一听不用出战,脸上露出笑来,“好啊,咱们就坐山观虎斗,岂不乐哉!”
“你先别高兴的太早。”毅卿严厉的瞪了一眼龙云,“战场抗命贻误战机是兵家大忌,我决不姑息!现在给你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带上你的警备团去龟山豫军指挥部的废墟里,把张炳昌的尸体给我刨出来!”
“是!”龙云两脚跟一碰,笔直的敬了个军礼,“司令是要厚葬张炳昌?”
“活的时候见死不救,死了总得让人家落叶归根吧!” 毅卿冷眼看着龙云,“也好消减几分你龙副司令作的孽!”
龙云闻言青了脸低下头去,毅卿想想又道,“打电话给奉天,叫飞机师斯伯格用我的专机把张淑云接到洛阳,我要亲自送张炳昌的遗体过去。”
顾长钧插话道,“司令,豫军现在已经全部投靠了段纪文,连参谋长黄鸣也放弃了抵抗投降了,咱们是争取不来一兵一卒的,您有必要这么做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