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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鬼冢宝宝 当前章节:15157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8:37

“战场上除了你死我活利益争夺,还有一种东西叫良心!” 毅卿沉静如水的眼睛看着顾长钧,“带兵打仗的人,不管手上沾了多少血,良心决不能沾血。如果不是张淑云的规劝,也许张炳昌早投靠了段纪文,如果不是你们坐地观战见死不救,兴许段纪文的离间计也不能这么轻易得逞。再怎么说,我们是有愧于张家的。我不能让天下人戳着脊梁骨骂咱们东北军忘恩负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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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三

毅卿没想到,张炳昌才死了几天,洛阳的张家大宅就被几个姨太太变卖了,所得钱款和府中值钱的东西也被席卷一空,威震一方的洛阳帅府顷刻间树倒猢狲散,张炳昌入殓时身边竟只剩了女儿淑云和收拾了细软却没来的及离开的九姨太。

当棺木从车上卸下来,棺盖揭开,张炳昌血肉模糊残缺焦黑的尸体呈现在众人眼前。九姨太悲痛欲绝的扑上去,哭声响亮得把树上的黄雀惊的乱飞。张淑云却只是含着眼泪,嘴唇发抖脸色苍白的走到棺木旁边,一动也不动地看着里面躺着的面目全非的父亲,好一会儿,才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轻轻的搁在父亲的腮边,那是一张她和张炳昌的合影,照片上的父女俩一脸灿烂的笑容,张炳昌还慈爱的揽着女儿的肩。九姨太哭得很厉害,可是张淑云依然安静得没有发出任何悲声,毅卿注意到,她从张炳昌的军装口袋里一件一件的拿出烟嘴、烟盒等小物件儿,从手腕上摘下手表,一件一件的用丝绢好好包起来,放到挎包里。在这个过程中,她的目光一刻也没有离开张炳昌残缺恐怖的脸,甚至没有看旁边埋头痛哭的九姨太一眼,只是她眼里的泪水愈加沉甸,脸色愈加苍白。

棺木沉入了墓穴,这是张炳昌在世时早为自己修建好的大理石陵墓,汉白玉的石狮、云水纹的立柱在阴惨惨的天幕下肃立,四合寂静,伴着一声一声铲土的声音,一锹又一锹的黄土渐渐掩盖了棺木原本的红褐色,新土带着腐殖质的湿润气息弥漫开来。毅卿心里生出一丝凄凉,这位金戈铁马纵横一生的草莽枭雄,从此只能“徒留青冢向黄昏”了。

入殓完毕,九姨太如释重负的收了泪匆匆离开,张淑云却还盯着墓堆上的新土忍声垂泪。毅卿只好劝慰道,“张小姐,人死不能复生,还望节哀珍重。”

张淑云收回失神的泪眼,感激的看了看毅卿,“常少爷,你回去吧,我想在父亲这里多呆一会儿,再陪他说说话。”

毅卿知道张淑云对父亲的死一定深怀愧疚,让她一个人静静也好,就点头道,“我把斯伯格留下来,张小姐什么时候想走,吩咐他一声便可。”

“不用了,常少爷!”张淑云含着泪大声道,“父丧三年,淑云当尽孝遵守,三年内不能婚嫁。恐怕与常少爷的缘分也就到这里了。常少爷只管自去,不用理会我。”

如此取消婚约合情合理,不是自己早就盼望的么?但毅卿此刻看着陵墓前跪着的单薄瘦小的凄凉身影,却没有一丁点儿得偿所愿的欢喜,他甚至为自己的这种想法感到羞愧,张淑云的母亲早亡,家产又被姨娘们瓜分殆尽,她接下来该如何失怙自处呢?想着担忧的话便已出口, “张小姐以后可有打算?”

张淑云咽了口泪道,“九姨娘从小对我不错,以后我和她一同生活就可。”

这倒也是个办法,总算不是孤苦伶仃形单影只。毅卿稍微放心了些,没再追问,只道,“那等你和你爹说完话,我送你回去。”

张淑云看着毅卿,眼睛里蒙起泪雾,强忍了哽咽站起身来,“既然常少爷要送我,那就现在走吧!”

毅卿的车送到张家大宅的路口,张淑云便不让继续往前开了,执意要自己下车回府收拾东西。毅卿坐着干等着淑云出来,想想又觉得不放心,便也下车跟了过去。

张家大宅门口,张淑云正拉着九姨太的袖子哭着说话,九姨太满脸不耐烦的表情,皱着眉频频转眼去看不远处停着的一辆马车。毅卿又走近几步,才听清楚她们的对话。

“九姨娘!你就带我上车吧,现在家里人都散了,我只能求您了!”张淑云满脸泪的抱拽着九姨太的胳膊。

“哎呀大小姐,你就别再难为我了。”九姨太一把撸开淑云的手,横眉挑眼的完全没了刚才在张炳昌墓前那副悲伤的样子,“我一个小户人家的出身,能去过什么好日子?我们家那点儿家底哪里供的起你这尊大菩萨!”说着干脆一把甩开淑云,手腕上一串儿玉镯子金镯子叮当作响,“听九姨娘一句话,你还是回常家去吧!放着威风八面的东北王少奶奶不当,老缠着我这没权没势的穷破落鬼干吗?”

“九姨娘!我来的时候,常大帅就告诉我说,让我不用回去了。常少爷等不了我三年服丧,更何况咱们家落魄成这个样子……”张淑云哭得伤心,九姨太却跟患了牙疼一般撇着嘴道,“你这婆家也太没良心了!要我说,你就去讹上他们,死活赖着不走,你是订了亲的正儿八经的常家少奶奶,不用跟他们犯怵!”

张淑云肿着眼睛摇头,“我知道常少爷不喜欢我,我又何必没皮没脸的去缠人家……”

“那你就好意思没皮没脸的来缠我!”九姨太的声音尖刻起来,“我是不会带你走的,你休想!”

“我不用你真的带我走。”张淑云收敛了眼泪,声音沉静下来,“只要你让我坐上你的马车,从常少爷的车前经过让他看见就行。”

“我怎么知道他看见后你就愿意下车?”九姨太戒备的看着淑云,“到时候我一个人弄你不走,你又讹上我怎么办?”

“九姨娘放心,等过了前街,我马上下车!”张淑云从包里摸出一根金条,“这是常大帅给我的安置费,你若帮了我,这金条就归你!”

九姨娘的眼睛粘在金条上半天,原本拉下的嘴角不自觉的翘了起来,顷刻间换了副面孔,“好说好说,不就是搭个便车么……”手就要去抓那根金条。

“慢着!”一双有力的大手猛得挡住张淑云正要往外递的手,张淑云惊的抬头,是常毅卿!

毅卿紧紧握住张淑云的手,不容分说的命令道,“走!跟我回奉天!”

九姨娘留恋的看了一眼金条,如释重负道,“我说什么来着?你还是回婆家去最靠谱!姨娘就先走一步了!”说罢便逃也似的跳上马车扬长而去。

张淑云的手僵在毅卿掌中,眼光躲闪着不敢正视,“不了常少爷,你爹他……”

“我去和他说!”毅卿拉起张淑云就走,“你就呆在奉天,哪儿也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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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四

常复林看着站在面前的身形颀长的儿子毅卿,浓眉下的鹰目闪着难以捉摸的光。儿子大了,心思真是越来越难看透,头先张炳昌威镇一方八面风光的时候,儿子冷言冷语满口推脱的不愿意娶张淑云,如今张家大势已去,他反倒要留下身背父丧且毫无利用价值的张淑云在奉天守孝。常复林原本以为,劝走了张淑云是遂了儿子的心愿,正好乘机弥补一下这段时间以来父子间的嫌隙。可是谁想,儿子竟自作主张的把张淑云从洛阳接了回来,又一次站到了他的对立面上。毅卿如此戏剧性的态度变化实在让常复林始料不及,不知道儿子这回唱的是哪出。

“你又跟爹这儿摆的什么八卦阵?”常复林把玩着手里的翡翠烟嘴儿,不时瞟一眼儿子微垂着的脸,“之前要你娶张淑云的时候,你油盐不进冷嘲热讽的甩脸子给爹看,如今不用你娶 了,怎么还是这副要死不活的样子?是不是成心要跟老子作对,让你往东你偏往西!”

“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儿子从来就不喜欢做太容易的事情。”毅卿飞快的碰了下父亲的目光,绕着弯子打哈哈,“爹不是也经常教育我们要修身自省么?”

一旁的郭庭宇见常复林沉着脸闷声不响,笑着劝道,“大帅,毅卿这孩子心眼儿好,肯定是见张淑云家破人亡了不忍心甩手。不是成心和您作对的!”又走到毅卿身边,一手搭了上来,“毅卿啊,别为了个张淑云又和你爹置气,不值得!”

“我看他觉得值!只要能和他老子作对,他都觉得值!”常复林白了儿子一眼,郭庭宇的话一提醒,他倒隐隐猜出了几分原因,“我知道你肚子里在想什么,你觉得张炳昌是替咱们打仗陪上了性命,龙云作战不力你难辞其咎是吧!”

毅卿被父亲看穿,无话可说的叹了口气。常复林冷笑道,“你倒会护着你的兵,什么雪中送炭修身自省?我看你是避重就轻!”

“儿子知错。”毅卿不服不行,父亲的这双鹰眼真是能穿心入肺呀,连自己肚子里那些犄角旮旯的地方都能审视到。

“真知错假知错?”常复林嘬了一口翡翠烟嘴,缓缓吐出一串缭绕的轻烟,“本来人都死了,我不该再说什么,但是今天不把话说开了,你这心结就老也解不开。”

毅卿迷惑的看着父亲,等着那张吞云吐雾的嘴继续往下说。

常复林眯着眼,面色冷峻,“那次汉口兵败,其实并非江季正用兵如神,真正的原因,是张炳昌自己出尔反尔。开战前,我们商量了由张炳昌正面阻敌,杨槐林从侧面打援。结果张炳昌开战没多久就全线溃退,跑的比兔子还快。幸亏杨槐林不含糊,留了突围口给江季正,引着黄莆军直追张炳昌干去他两千人马,保住了咱们的人。我要他停止后退,死守汉口,结果他坐地讲价的问我要军费补贴,狮子大开口的差点把东北军的家底儿都捞了去!”常复林冲郭庭宇扬扬下巴,“老郭,你告诉他,张炳昌向咱们开的什么价!”

“八千万银圆。”郭庭宇脱口而出,又轻蔑的一笑,“这跟明抢有什么区别!”

张淑云正坐在盛京饭店豪华套间的梳妆台前,静静垂泪抚摩着父亲留下的遗物。柔和的台灯下,遗物一字儿排开。玛瑙烟嘴儿,是她送给父亲五十大寿的礼物;嵌丝烟盒,是去上海时她专程请有名的珐琅师傅为父亲订做的,上面特意用金丝勾出了“豫昌炳盛”几个篆书;当看到那块做工精细却略显陈旧的手表时,张淑云忍不住扶额痛哭出声,这还是六年前她在上海圣玛丽女子学校念书的时候,托沈美绮从美国带回来的,精钢表盘,四个正点时刻的位置上嵌着四颗闪亮的钻石,排列在蓝宝石的盘面上宛如四颗璀璨的启明星。她记得当时父亲看到这块手表的时候眼睛一亮,不过父亲从来没有带手表的习惯,所以仔细看了几眼啧啧称赞了几声就又放回盒子里,是她一把拽过父亲的手,不由分说的把表链扣到手腕上,故意不高兴的说,“您在军中一忙就老推脱忘了钟点不回家吃饭,现在带上这块表,女儿看您还好不好意思这么说!”张炳昌呵呵笑着揽了女儿的肩,举手仔细端详着腕上的手表,“好啊,爹保证,以后一定每天回家陪你吃饭!”言犹在耳,人却已经阴阳两隔。张淑云把手表紧紧贴在腮边,泪水滴到蓝宝石表盘上,把钻石准星的光华折射出了无数色彩斑驳的侧面。

“张小姐。”几下错落有致的敲门声,张淑云赶紧拿手绢擦去泪,定了气平静的答道,“是常少爷么?请进吧!”

门被推开了,一身戎装的常毅卿站在门边,见张淑云在整理父亲的遗物,脸上居然显出了几分拘谨。

“张小姐。你就安心在盛京饭店住下,守孝期间有什么需要,尽管和我说。”毅卿看着张淑云依然朦胧的泪眼,躲闪着低下头去,“我马上要重返汉口前线,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你有事就吩咐奉天警备团的秦大成帮你去办。”

张淑云心一沉,让她在盛京饭店住着,说明常家还是不接受她这个准儿媳,也说明毅卿还是不愿意娶她,带她回奉天不过是可怜她家破人亡,给她个遮风挡雨的避难所罢了。她强挤出一丝笑容,“谢谢常少爷的关照,我会安心呆在这里守孝的。以后等你不忙的时候,能不能……经常过来看看我?”见毅卿垂首不语,又自嘲的忍泪道,“如果忙就算了。”

毅卿见她这样,心里也不好受,恐怕张淑云自己也知道,他虽然劝服了父亲留她在奉天服丧,却仍然不打算娶她,毕竟怜惜和感情是两回事。毅卿委婉的说道,“张小姐,等三年孝期满,你若愿意的话,还可以在这里长住,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张淑云见他终于把话挑明,忍不住掩面啜泣起来,“常少爷,我知道你不愿意娶我,本来我应该有点骨气,寻个再不济的去处也不会比现在丢脸。可是我就是这么没出息,我只想留下来能多看你一眼就满足了。如果你以后娶了别的女人,偶尔能来这里和我说几句话,我真的愿意在这里长住下去。只要你不赶我。”

毅卿看着低头啜泣的张淑云,顿觉芒刺在背,不管是在碧云寺还是现在的盛京饭店,只要站在张淑云面前,他总会感到手足无措,那些丝毫不加掩饰的痴心话一句句的砸在他心里,让他觉得沉重和不自在。

“那你休息吧,我也该走了。”毅卿没话找话的算是告别,转身的时候听见张淑云带着哭腔的声音,“枪弹无眼,你千万保重!”

作者有话要说:接下来要开始文虎的故事了,今天就再贴一章吧

二十五

晋西北的战事如火如荼,马玉沣和梁成虎的较量已经到了白热化的阶段。潼关,这个沉淀了千年金粉的盛唐故都,此时却如同一架巨大的搅肉机,把三秦大地变成了血火交融的人间炼狱。但是,燃烧的战火挡不住季节的更替,白露秋霜依然如往年一样准时笼罩了这片土地,汾河岸边的树丛开始凋落,枯黄的树叶随着阵阵微风悄然地飘落下来,铺洒在密实紧致的黄土地上。天边上迟归的雁群贴着薄云向南飞行,偶尔有掉队的孤雁发出凄厉的长鸣直透云霄。

梁府的老管家钱伯骑着一匹纯种的德国马在山路上飞驰,身后腾起一团团干燥的尘雾。远远的,已经能看见马玉沣绥远军二十九团的营房了。

“什么人!站住!”营房口的卫兵凶巴巴的喝令着刚刚下马的钱伯,横拿着步枪将他挡在门口,“干什么的!说!”

“我是胡团长的亲戚,劳烦这位兄弟通报一声。”钱伯哈着腰陪笑着说。

“亲戚?”卫兵们狐疑的面面相觑,又互相窃窃低语,“你听说过咱们团长有什么亲戚么?”“没听说过……”“这个团长咱们都不知道是打哪儿蹦出来的,更别提亲戚了!”“别瞎说!团长待咱们不错,小心烂了舌头!”“说说而已,怕什么……”

“劳烦各位爷了!”钱伯见他们还在犹豫磨蹭,掏出几块银圆递过去,“还望代为通报一声。”

几个兵见了银圆,两眼放光的拈起来,吹一口气凑到耳边听响,验明了是真货,神情都和缓下来。领头的装模做样的吩咐了手下,“我去通报一声,你们给我把人看好喽!”

钱伯焦急的看着那扛枪的背影进了营房,心突突的跳起来,胡团长,胡文良,这个数月内连升四级的绥远军新晋校官,会不会是半年前离家出走至今杳无音信的梁家小爷梁文虎呢?钱伯默念着胡文良这个名字,胡文良,胡文良,突然灵光一闪,这胡文良倒过来念不就是梁文虎的谐音么!

钱伯愈加急迫的盼着通传的人回来,心里却按捺不住的激动。其实大爷早就怀疑绥远军中新冒出来的这个排兵布阵很有章法的胡文良就是小爷梁文虎,只是苦于两军对阵,即便心中怀疑也无法求证真伪。直到上月潼关乌衣岭一战,二十九团赶在绥远军的炮营向西北军指挥部开火之前发起冲锋,使当时亲临指挥部督战的梁成虎逃过一劫,大爷这才认定了这个胡文良就是自己亲手带大的小弟梁文虎,因为除此之外,实在是没有任何理由可以解释二十九团这次极其不明智的提前冲锋。更奇怪的是,马玉沣不但没有撤胡文良的职,反而命令二十九团暂时在后方休整,连个处分都没给。此举对于一向治军严厉人称“马大炮”的马玉沣来说,真是太令人费解了。

通传的人回来了,一脸不耐烦的冲着钱伯喝道,“快走快走!我们团长说了,他什么亲戚也没有!”

钱伯一愣,看来小爷还是对大爷宿怨太深,不想再回梁家门了。他愁苦的叹口气,临行前,病床上脸色蜡黄的大爷殷切的拉了他的手,车轱辘话来回来去的叫他千万要劝了小爷一道回来,大爷平日里不苟言笑,从来不肯多说一句话,他在梁府伺候了快三十年了,还是头一次见大爷这般优柔寡断的千叮咛万嘱咐。他这辈子永远都不会忘记,病的连床都起不来的大爷眼巴巴的盯着他的脸,几乎要哭出声来的抖着嘴唇说,“拜托你,一定带他回来,一定要带他回来……”。现在小爷避之不见,他该如何向大爷交代?

钱伯从口袋里摸出几张照片,递给通传的士兵,“几位爷看看,这照片上是不是你们团长?虽说是多年前的老照片了,这眉眼总还是像的。”

几名士兵传看着照片,“是挺像咱们团长的。”“这是小时候吧,看那高鼻梁大眼睛,和现在一模样儿!”“就是现在黑了点瘦了点,大模样没变……”

钱伯又掏出一张女人的照片,附着几块银圆,讨好的笑道,“你们团长是生家里人的气呢,麻烦再去通传一声,把这些照片交到他手里,他会改主意的。”

通传的士兵犹豫了一下,接过银圆塞进兜里,举着照片又折回营房去,边走边回头道,“你要是敢冒充了害老子挨骂,看出来老子怎么收拾你!”

钱伯连连点头应和着,一颗心却还悬着,小爷呀,你可千万别再六亲不认了,难道你连生你养你的太夫人的忌日都忘了么?就算对大爷再有怨恨,见到太夫人的照片也该心软了吧!

通传的人回来了,钱伯一见那张铁青的脸心先凉了一半,果然,那人恶狠狠的把一叠照片摔在钱伯脸上,“你个老东西,害的老子碰一鼻子灰!赶紧滚蛋!”

钱伯蹲下身一张张的拣起照片,拣到太夫人那张时,手突然停住了。照片里太夫人清丽秀美的脸庞上,很明显的有一丝水痕,拿手摸去还是湿润的。钱伯只觉一阵揪心的难过,小爷呀,你都流了眼泪了,为什么还要硬撑着不出来相认呢!难道你真的打算就此与梁家恩断义绝兵戎相见了么?如果你真狠下了心,那乌衣岭上为何又要博命冲锋为大爷压住身后的炮火?钱伯盯着那丝水痕发呆,几个士兵却已经围上来拿枪拖往外推搡,“走走走!再不走当心你这把老骨头!”

钱伯站起身来,高声冲着营房紧闭的门喊道,“小爷!你不见我,我没脸回去和大爷交代,我钱士发愧对大爷,愧对先老爷!小爷务自珍重,钱伯先走一步向太夫人赔罪了!”说完抱着照片就踉跄的往门口的大木桩撞去。

如一阵疾风刮过,营房里冲出来一个人,身形矫健的挡在钱伯面前,一只有力的手掌推住他的额头,竟如一堵墙挡着一般纹丝不动。钱伯抖索的抬起头,一张刚毅中带着俊美的熟悉脸庞映入眼帘,钱伯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激动的全身发抖,紧紧抓住那只有力的大手再不松开,“小爷!真的是你……总算找到你了!小爷……”

营房里。

梁文虎给钱伯倒了杯热茶,自己却背转身向着窗外,语气平静而严肃,“钱伯,你回去告诉我大哥,让他忘了我这个弟弟吧!就当这二十多年是一场梦,梦醒了,天下就再没有梁文虎这个人。现在的胡文良,与他素不相识再无瓜葛!”

“小爷!”钱伯红着眼眶劝道,“小爷千万莫说这么绝情的话,兄弟间有什么冤仇不能摊开了说的?非要摆出老死不相往来的架势烂在肚子里?”

梁文虎的背影沉默着,逆光下显得更加单薄颀长,良久才听见幽幽的一声叹息,“恩恩怨怨二十多年,从何说起啊……”

钱伯无奈的看着依旧剩了背影给他的小爷,心里翻涌着不是滋味。小爷是他看着长大的,小时候那副俊俏的模样儿谁见了谁喜欢,脾气也好,见谁都起粘,嘴巴还倍儿甜,成天跟在当年也是风度翩翩的大爷身边,混赖着要抱抱。大爷一拿胡茬子扎他,他就咯咯的笑,粉嫩粉嫩的小脸任谁见了都想亲上一口。可是等到小爷长成半大小子后,兄弟间这样温情的场面就再难见到了,冰冷的家法棍子代替了曾经扎脸的胡茬子,小爷看兄长的眼神也是一次比一次的凄冷。钱伯多少知道点这种变化是因为大爷和太夫人之间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便试探着问道,“小爷心里是不是还在为太夫人的事记恨大爷?其实他们之间……”

“我有说过他们之间不清白么?”梁文虎直接打断了钱伯的话,身子却微微一抖,“我以前没说过,以后也不会对他们有一句不敬!”

钱伯叹气道,“你跟大爷都是这么个性子,有话憋在肚子里谁也不说,自己忍着熬着我们看了都难受。你们中哪怕有一个嘴上肯服个软交个心,也不至于生分到如今这步田地……”

“他怕自己造的那些孽说出来,在我面前丢了威风!”梁文虎冷冷的道,“他不说也罢,说了怕是比我想的更不堪!”

“小爷呀!大爷不是你想的那样!”钱伯老泪纵横,花白的头发随着起伏的身子微微颤动,“你忘了小时候大爷是怎么待你的?元宵带着你放河灯,重阳背着你爬乌衣岭。夏天蚊子多,小爷你皮肤嫩,被蚊子咬一口就红肿的半个月不褪,还嫌憋闷不愿意挂帐子,每遇到打雷的晚上你就赖着粘着要和大爷睡,大爷哪次不是整宿整宿不睡觉的给你赶蚊子呀……”钱伯伸手抹了把泪,伤心的说道,“这些暂且不提,就说你十几岁私自跑去燕云岭打猎那次,大爷当晚就要拎枪摸黑进山去找你,幸亏我们死活给拦下了。你知道大爷当时正发着高烧,烧的人都迷糊了,一听到你进山去的消息,整个人当时就清醒了,抄起枪就要集合卫队进山找人。那副样子你是没见,急红了眼像是谁抢了他最宝贝的东西似的,最后熬了一夜也没睡,天刚亮就着急忙慌的找你去了。结果小爷你从狼嘴里死里逃生回来,几句话不合就一拳打掉大爷两颗牙,你想想大爷能不心寒么!他打你那么狠,是想你改改这犟牛脾气别再乱使性子呀!小爷,你仔细想想,想想从小到大他待你的好,你当真就这么恨他要兄弟陌路一刀两断?”

梁文虎背着钱伯的脸上已是清泪横流,这些尘封在内心深处遥远的温存记忆被钱伯重新翻抖了出来,那是很久以前了,他和大哥确实有过一段温馨快乐的时光,他闭上眼,想回忆当年那个拿胡茬子扎他的大哥,再怎么想依然是模糊不清,而横眉竖目拎着家法棍子的大哥却总是挥之不去,一闭眼就活生生的跳脱进脑海里,惊的他一身战栗。

钱伯见他还是不回头,失望的摇摇头,“说句不该说的,小爷你不能没了良心呀!大爷平日里不愿意讲以前的事与你听,一是他自己难过,二是怕你听了心里不好受。但今天我若再不讲给你听,你就做了恩将仇报的白眼狼了!如果不是大爷当年把刚出生的你从丰水湖里捞回来,哪有今日的小爷你啊!”

梁文虎惊的顾不上揩泪便回头直盯着钱伯,什么丰水湖?什么把他捞回来?他以前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钱伯也不看他,自顾着讲起二十五年前的那桩往事。

作者有话要说:毅卿的戏码将在几章后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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续上

那是光绪二十六年的重阳,西北绿营管带梁家出人意料的传出了婴儿的哭声。按说家里添丁应该是桩喜事,可是这个婴儿的到来却使的梁府的气氛格外沉重。原来八个月前,梁家老爷病重不治,从京城的大户人家买了个名唤落梅的丫头冲喜,不料拜堂成亲没几天,梁老爷就撒手西去了。没过多久,落梅的肚子就一天天的大了起来,梁家的几个叔老爷原本要将这个冲喜丫头赶出家门,见她怀了梁老爷的遗腹子只得作罢,心里却十分不情愿又出来个小毛孩子分家产。重阳那天,正是落梅进梁家的第八个月,这个不足月就呱呱坠地的孩子让梁府上下都开始怀疑落梅的清白。

钱伯当年还是梁府的小家丁,他眼睁睁的看着二叔老爷派了几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将还在坐月子的虚弱的落梅扯了头发从房间里揪出来,五花大绑的押去宗祠过堂。

他不敢闯进去,只能在宗祠门口远远的看着。只见落梅虚软的身体被吊在高高的刑架上,单薄的小躯体在空荡荡的裙褂里晃悠,如同一枚风中飘零的秋叶。马鞭响亮的抽在娇小的身体上,力道大的都能把落梅卷得转个圈儿。

二叔老爷边抽边狠狠的审问,“说!这孩子是哪来的野种!”

落梅苍白的脸上挂满虚汗,却紧咬了牙关不流泪,回答虽轻却是掷地有声,“他是梁家的种,堂堂正正!老爷尸骨未寒,你们就如此对待我和老爷的骨血,不怕遭天谴么!”

二叔老爷手里的鞭子更狠的飞抽在落梅身上,裙褂很快被血渗透,脸上的虚汗汇成了湍流,沿着落梅的脸颊往下滴淌。

“快从实招来!到底是哪来的野种!”

“还是那句话,孩子是梁家的种,堂堂正正!”

“我叫你嘴硬!看你这小身板儿还能撑多久!”

“你就是打死我,这孩子也是梁家的种!”

落梅拼尽力气的一声声抗争听得钱伯心跳不止,眼下少爷又不在,这个冷酷且不讲理的二叔老爷是要把落梅往死里打呀!

突然鞭声停止了,钱伯探头看去,只见二叔老爷掰开落梅的手指往一张文书上摁了个手印,冷笑的捏着那苍白脱形的下巴,另一只手把文书装进怀里,“我告诉你吧,你今天就是咬碎了钢牙也没用,梁家族长不留你,你上哪里喊冤去?现在手印已经摁上了,你就乖乖等着和你的宝贝儿子一起沉塘吧!”

落梅的脸抽搐了几下,一口带着碎牙的血沫喷在二叔老爷的脸上,“畜生!我许落梅做鬼也不饶你!”

钱伯一听要沉塘,吓得腿肚子发抖,立马跑去告诉了正在带团练的梁家少爷梁成虎。

梁成虎当时也不过十八九岁的年纪,作为独子,他从父亲那里袭承了管带的职位,每天带着四里八乡的团练出操,最近义和团闹的凶,他便吃住都在营里,对家里发生的这场变故仍是一无所知。当听到钱伯哭丧的脸说了叔老爷们要将落梅和刚出生的孩子沉塘时,梁成虎当即把团练扔给副管带,一路快马加鞭的往家赶。

梁成虎回到家,天已经黑了,听下人说叔老爷们已经押着落梅和孩子去了丰水湖,又一口气没喘的策马追去。

丰水湖边影影绰绰的一片火把,几个叔老爷果然都在,梁成虎满头大汗的冲到湖边,却听“扑通”一声,几个下人已经把装着落梅和孩子的麻袋扔进了湖里。

“不!”梁成虎嘶声大喊,想也没想的就跳了下去,“大少爷!”岸边的众人一片惊呼,几个叔母急的哭出声来,下人们赶紧拿了火把照着水面的动静。

没过一会儿,梁成虎浑身精湿的爬上岸来,手里还拖拽着那个大麻袋,趴在湖沿的石头上一阵狂喘。

“虎儿,你想干什么!”二叔老爷是一族之长,见他不顾性命的去救家法沉塘的人,威严的板起脸,“落梅犯了淫戒,必须沉塘!来人,把麻袋给我扔回去!”

“二叔老爷!”梁成虎紧紧护着身边的麻袋,上气不接下气的喘着粗气,“这好歹是两条人命,还请二叔老爷手下留情!”

“虎儿,你娘走的早,族里的叔伯大爷们平时没少帮衬你,你不报恩也就罢了。怎么反而和叔老爷们作对?”二叔老爷背着手,面色阴沉的数落,“你是不是仗着你爹留了一辈子吃喝不愁的财产给你,就不把族里的长辈们放在眼里了!”

梁成虎顿时明白过来,说来说去,还是为了爹留下的那笔遗产。他转过头看看微微蠕动的麻袋,隐隐透着班驳的血迹,又抬头看着族亲们一双双冷酷无情的眼睛,心寒到了极点。父亲去世不到一年,他们竟然用这么恶毒的方法对付可怜的落梅和刚出世的孩子,一个个都是铁石心肠,不!是蛇蝎心肠!梁成虎悲愤的目光落在二叔老爷冷漠的脸上,他知道,现在能救落梅和孩子的只有他这个梁府的孤儿了。

梁成虎咬着嘴唇大声道,“各位叔伯老爷!如果今天你们饶了落梅和孩子,我梁成虎愿意放弃梁府的所有家产,包括宅子和祖地!明天我就搬去团练的营里住,梁家的所有财产归你们支配!”

“不……少爷……不要……”麻袋里传来落梅气若游丝的声音,梁成虎紧攥了拳头道,“我梁成虎此言既出,绝不反悔!”

几个叔老爷交头接耳商量了几句,二叔老爷端着架子道,“既然这样,就看在上天有好生之德的份上,且饶这□孽种一命。虎儿你既然说话算数,那明日就过府来画个契吧!”

梁成虎冷冷盯着二叔老爷,“放心吧,我绝不反悔!”

岸上的人举着火把散去,钱伯赶紧解开麻袋,一身血污的落梅已经昏死过去,怀里搂着水淋淋的孩子,浑身冻的青紫,瘦骨嶙峋的像只剥皮的小耗子。梁成虎把孩子抱起来搂到怀里,拿手指去探孩子的鼻息,谁料孩子的小嘴寻摸着一口含住了梁成虎的食指,起劲的嘬起来,嘬了半天没有反应,小嘴一咧响亮的大哭起来。梁成虎含泪笑看着那张哭的皮皱肉松的难看的小脸,解开衣襟把孩子裹了起来,“小东西,把你大哥当成奶娘了!”说着两行泪落在挂着笑的腮边,“以后就跟着大哥,大哥一定把你养大成人!”

第二天一早,二叔老爷就追上门来要梁成虎画契放弃财产。梁成虎毫不犹豫的签下了自己的大名,带着重伤的落梅,未足月的孩子和家丁钱伯头也不回的去了营里。

此时的清廷已是风雨飘摇朝不保夕,但凡有点兵权的人都想在这乱世里成就一番霸业,自小便心高气傲的梁成虎自然不能落于人后。他先后博得三任西北巡防处总办的欢心,官职也由一个小小的管带升到了西北巡防营前路统领。1911年辛亥革命爆发,革命军逼近潼关,西北总督王兆昆的卫队倒戈革命,梁成虎抓住这个机会及时救驾,保住了王兆昆的一条命。后来,袁世楷篡权,身为清廷西北总督的王兆昆,摇身一变成了民国的西北都督,节制晋陕两省。经王兆昆推荐,梁成虎的巡防营被改编为陆军第十九师,梁成虎任中将师长。没过几年,北洋政府又任命梁成虎为晋陕督军兼省长,一跃而为西北举足轻重的实力派人物,人称“西北王”。

梁成虎在由落魄到飞黄腾达的这段日子里,小姨娘落梅和家丁钱伯一直生死与共的相伴左右。当初在丰水湖里捞上来的哭声响亮的孩子也在一天天的长大,梁成虎给弟弟起了名字“文虎”,取“文则良臣,武则虎贲”之意,希望弟弟以后不论从文从武都能成就一番事业。

钱伯咽了口泪,努力镇定着情绪,他看见小爷笔直挺立的背影在微微颤抖,便长叹了一声道,“小爷,钱伯说句心里话,在大爷身边这么多年,我是眼看着大爷一点一滴忍辱负重的挣下如今这滩家业的,大爷不容易啊!十九岁,还是个半大孩子,就带着你和太夫人离开家,混在团练营里喊打喊杀的讨生路,他心里的苦,也只有诉给身边的太夫人和我这个下人听听。小爷你是不记得了,当年打义和团,躲土匪,躲俄国老毛子,多苦的日子呀!大爷愣是咬牙挺过来了,太夫人一日三餐缝洗浆补的把个简陋的家打理的井井有条,说是差着辈分的儿子和小姨娘,其实太夫人比大爷还要小两岁,这么多年相依为命,这人心总是肉长的呀!说句不敬的话,要是没有小爷你,大爷和太夫人早就在一起了,现在都民国了,寡妇改嫁那是稀松平常的!”

梁文虎听得已是泪水涟涟,肩膀根本抑制不住的发抖。钱伯说的应该不会假,如此说来,他这条命竟是当年大哥拼了性命丢了家产换回来的?而大哥和母亲竟然有过这么一段相依为命的艰难岁月?他们的感情竟是与理不容却情有可原?他痛苦万分的闭上眼睛,过去的一幕幕轮番不停的在脑海里飞转,时而是大哥抱着小时候的他呵呵笑着拿胡茬子扎他的脸,时而又是凶神恶煞的大哥举着家法棍子狠狠的打他的屁股。最后,大哥拿着火红的烙铁逼了过来,他觉得后背滋的一声烫响,焦肉的刺鼻气味又从记忆中漫开。他抑制不住的哭出声来,他知道杀了藤田那个畜生,大哥在日本军部的压力下很是难做。但他依然接受不了大哥用烙铁这种酷吏逼供的手段对付他,况且他一想起大哥在日本人面前那副俯首贴耳顺从听话的样子就心如刀绞。他不敢相信素来傲骨铮铮的大哥会有如此奴颜卑膝的一面,如果是为了保全他的性命,那刑房里吊打的三天三夜就已经险些要了他的命;如果是为了日本人的援助,难道大哥已经利欲熏心到了这种地步,为了争地盘不惜出卖尊严?他觉得心里一阵绞痛,不管大哥是出于何种目的,他都没有心力去深究了,如今的他,只想轰轰烈烈畅快淋漓的死在战场上,可惜天不遂人愿,越是不怕死,阎王爷越不肯光顾,每次冲锋陷阵后他总要看着周围的尸体,一次次的遗憾为什么躺在那里的不是自己。

钱伯见小爷半晌没说话,以为他还有所顾忌,便伸手响亮的给了自己一个耳光,梁文虎惊的转过身来,“钱伯!你这是干什么!”

钱伯咕咚一声从椅子上滑跪在地,老泪纵横的捶地痛哭,“小爷!二奶奶的事不赖大爷,都是我的错,我的错啊……”梁文虎正欲扶他的手僵住了,脸色发白的呆看着钱伯。

钱伯泣不成声,“当年大爷以太夫人病重要你侍奉床前为由把你从日本招回来,其实是想帮你把婚事办了,让太夫人了却一桩心愿再撒手西去。让你娶新疆曾世全的女儿大爷确实有自己的考虑,但曾小姐的人品相貌也不算委屈了小爷你呀!成亲当天的晚上,你撇下没揭盖头的新娘子溜了。曾小姐左等右等你不来,自己掀了盖头大哭起来。你也知道那时太夫人已经时日不多了,大爷怕哭声惊扰了太夫人加重病症,便赶去曾小姐房里婉言相劝,另打发人四处寻你。原本劝过了也就完了,可是大爷他不知道,桌子上的那壶茶……”

梁文虎脸色已经发青,“那壶茶怎么了?”

钱伯抽手又给了自己一嘴巴,“我悔不该呀!不该拿这种下流的手段骗你和曾小姐圆房!成亲前,大爷嘱咐我劝你当晚别冷落了曾小姐,我是想让大爷和太夫人放心,就往那壶茶里下了猛药……谁料小爷你一口没喝,却叫谈话间的大爷和曾小姐喝了,我下了三倍的剂量,就是神仙他也忍不住呀!”

梁文虎呆若木鸡的僵在原地,怎么会这样?难道以前这一切种种都是自己误会了大哥?

钱伯拉着小爷的手,哭哑着嗓子求道,“小爷,快回去吧!大爷现在病的很重,再不回去,将来悔恨终生呀!”

梁文虎一把抓住钱伯的肩膀,睁瞪着眼睛吼道,“大哥他一向身体很好,怎么会突然病重!”

钱伯抹了把老泪道,“日本人问大爷要煤矿,大爷应承了,后来日本人借着煤矿又伸手要路,要租地,大爷一怒之下把煤矿也收了回来。谁想天杀的小日本,在大爷常去的潼关硫磺温泉里下了病菌……”

梁文虎脑子里轰的一声,丢开钱伯冲出营房,跳上马向着潼关方向飞也似的急驰而去,眼泪顺着眼角不停的往后飞,他一边用鞭子狠狠抽着跨下的战马,一边咧嘴放肆的大哭出声。身后的扬尘滚滚翻涌,二十九团的营房渐渐模糊成了一个淡淡的影子。

续上

潼关梁府。

梁文虎在下人们一片“小爷回来了!”的惊呼声中踉踉跄跄的冲进大哥房间,从床边纷乱的白大褂的间隙中看过去,一脸蜡黄的梁成虎如死灰枯槁般的躺在床上,手臂上插满了管子,两眼紧闭,突然,像被电流击中一般,那双眼睛竟然艰难的睁开了,目光穿过白大褂窄窄的缝隙直射向门口立着的文虎。

“大帅醒了!”护士小姐惊喜的叫出声来。几个医生开始忙乱的给梁成虎查心率脉搏。

“虎儿!”梁成虎颤抖着失去血色的枯唇,声音虚弱嘶哑的令文虎简直不敢相信,这就是那个检阅三军时撤了话筒都能让最后一排听清的声如洪钟的大哥。

“大哥!”文虎扑到梁成虎的床边,膝盖重重的跪磕在地上,看着大哥满胳膊插着的管子,手一时不知往哪里放,眼泪却早已滚落下来,“大哥!钱伯都和我说了,是我不好!我该死!”说着扬手狠狠抽自己的嘴巴。

“住手虎儿!”梁成虎撑着气喝了一句,却被呛的一阵咳嗽,身边侍奉着的钱姨是钱伯的媳妇,也是梁府的老仆了,见状赶紧捧了温水过来让梁成虎抿了一口。

梁成虎的气息逐渐平静了些,胸口还在微微的起伏,插满管子的手盖住了弟弟的手背,蜡黄的脸上浮起一丝微笑,语气却仍是数落,“臭小子,你还知道回来!不怕大哥打你了?”

文虎垂着眼泪鸡啄米似的点头,“大哥你好好休息,大哥想打虎儿多少下,虎儿自己去刑房领了就是了,大哥千万别动气,养病要紧!”

梁成虎疲惫的笑笑,“知错就行了。如今我是油尽灯枯撑不了多久,还指着你挑起这六万人马呢!若是往常,你且等着我打断你的腿……”

钱姨在一边抹眼泪,“大帅可千万别瞎想,什么油尽灯枯的,不吉利!”

梁成虎无力的摇摇头,“我自己的身体我最清楚,怕是熬不过这月了,老天要是待见我梁成虎算条汉子,就让我熬到十月二十八再走吧!”

文虎泪如雨下,十月二十八,那是母亲的忌日,大哥果真如钱伯说的那样对母亲情深义重!竟然这个时候还想着要和母亲“但求同日死”!

梁成虎见弟弟哭的越发伤心,伸手抚摩着文虎短短的标准军人头,这个二十五年前从丰水湖里捞上来哭声震天的顽强的小生命,如今竟已长大成为了一员冲锋陷阵的猛将。这几个月在晋西北的山沟沟里频频交手,梁成虎对弟弟出色的战术指挥能力很是欣慰,看来自己撒手西去后,六万西北军是后继有人了。

“虎儿,还恨大哥么?”梁成虎看着弟弟那张风吹日晒仍不失俊朗的面容,眼前又浮现出另一张清丽秀美的脸庞,“大哥对不起你的地方,这辈子是没法补偿了,但大哥从来都没有存心要去伤你,造化弄人啊!等下辈子吧,下辈子咱们投生到个寻常人家,逢个太平盛世,好好的再做一回兄弟!”

“大哥……”文虎抽泣着断续的说,“大哥没有对不住我,是我对不住大哥!我不该……不该因为娘的事生大哥的气,也不该把大哥想的那么坏,是我坏了良心……”

“能听到你这番话,大哥就是去了也安心了。”梁成虎眼里泛起泪光,一只手轻轻抚过弟弟消瘦的脸颊,“大哥没用,没能保护好你,没能像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一样去和日本人拼命。那帮畜生逼人太甚,早知道迟早要翻脸,当初就不该那样打你呀!大哥后悔了,真的后悔了。但你要相信大哥,大哥不想你死,大哥任何时候都不会眼睁睁的看着你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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