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我知道!”文虎双手握住大哥的手连声答应着,“虎儿哪里也不去了,以后天天陪着大哥,陪到一百岁!”
梁成虎想笑,却一口气没喘上来,竟然两眼一黑又晕了过去。“大哥!”文虎惊恐的抓过一个医生来,“我大哥怎么了?你们快救醒他呀!”
钱姨拉住文虎劝道,“大帅这两天都是昏迷着,极少有清醒的时候,刚才和小爷你说了那么多话,想必耗尽了力气了,就让他歇睡会儿吧!”
医生护士在大哥身边团团转的忙着,文虎满眼是泪的干看着,心里恨自己无能为力帮不上忙。一名护士把枕头下的一叠书信拿起来放到床头柜上,文虎正伸手想拿来看,钱姨忍着泪道,“不用看了小爷,这都是你在日本念书那几年寄回家来的书信。”
文虎黯然的看着手里泛黄的信封,看邮戳,都是八九年前的了。这些信怎么会放在大哥的枕头底下?文虎疑惑的眼光看向钱姨。
钱姨哽咽着叹口气,“两天前,大帅的病情突然恶化,痰涌上喉不能开口,当时医生说怕是熬不过当晚了。你钱伯就把家里人都叫到跟前,大帅两眼瞪的大大的,屋子里看了一圈,死劲用手指着柜子。以为他要写字递过纸笔去,他给推开,以为他要帅印定接班人,他也摇头。最后还是你钱伯明白大帅的心思,所有人都在,惟独缺了小爷你,大帅见不到你,是想再摸摸你以前寄回来的那些家信呀!我亲手从柜子里取出小爷你在日本念书时写回的一大捆家书,放到大帅的枕头边,大帅双手摸着摸着,精神又活了过来,第二天竟然能开口说话了,这说的第一句话,便是吩咐你钱伯去把小爷你找回来呀!”钱姨掩面擦泪泣声不止,“大帅那么英雄一世的一个人,巴巴儿的拉了你钱伯的衣角,求他千万要带你回来,那眼神,就跟个没依靠的孩子似的……当时在场的哪个见了不落泪呀!”
文虎听到这里,再也忍不住了,双手捂脸失声痛哭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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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六
梁成虎的病情时好时坏,不知不觉竟已撑挺了十日。文虎在大哥的病榻边支了个小床,昼夜陪守,在大哥清醒的时候,他努力的说一些见闻逸事逗大哥一笑,当大哥昏沉睡着,二十多年的记忆便如潮涌般冲进脑海,逼的他一遍遍的重温那些令他揪心疼痛愧疚难抑的片段。他想起八岁那年,大哥第一次教他骑马。春草初生天高云远的晋西平原上,大哥那双骨骼均匀温暖敦厚的大手把着他握缰的小手,坚实的胸膛抵着他稚嫩的后背,黑鬃烈马一路风驰电掣的急奔,大哥的开怀大笑伴着他颠簸的大叫,惊起了草丛中的云雀,撒下一长串儿动听的啼鸣。文虎不觉把脸贴在大哥扎着吊针的手上,这双手干枯如柴蜡黄灰暗,恐怕再也握不住黑鬃烈马的缰绳了。
“虎儿。”文虎脸下的手指微动,他抬头看去,大哥醒了,正带着微笑看着他。
“大哥,你觉得好些么?”文虎赶紧端过一缸子温水,“喝口水润润嗓子吧!”见大哥点头,他便撑抱起大哥的肩膀,小心的喂了几口。水是拿老山参煎过汁的,梁成虎已经几天吃不下东西了,连煮的稀烂的面糊糊的都难以咽下,只能靠打吊瓶喝参汤水来强撑着续命。
梁成虎才喝了两小口,就皱着眉摇头,文虎只好扶着大哥躺下,把缸子放在一边。梁成虎眼睛盯着弟弟问道,“夏参谋长那里有战报送来么?”
“有!”文虎赶紧把早上送来的军报拿出来,“刚才大哥睡着,我就没让他们打扰。”
梁成虎浅浅一笑,动了动手指,“念来我听。”
“是。”文虎打开战报,才念出声来,脸色却已发紧,这纸上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扎刺着他的心,他迟疑的看了一眼大哥,继续往下念,“夏参谋长报告,绥远军第十九师已被我西北军集中优势兵力,全歼于潼关乌衣岭……”
“好啊!夏远章没有辜负我的期望啊!”梁成虎嘶哑的声音里透着莫大的欢喜,眼神也亮了起来。
文虎心里翻江倒海的不是滋味,此情此景,他自然不该再和大哥意见相左,可是打心眼儿里却为马玉沣惋惜,第十九师可是绥远军的王牌师啊!他有点想不通病床上的大哥为什么要集中数倍的兵力将第十九师斩尽杀绝,按以往的打法,只要击退了敌人收回了地盘就已经胜利了,为什么非要将其置之于死地,如此残忍的一个活口不留呢?
“虎儿,”梁成虎的眼睛格外清明透亮,定定的神采投在弟弟脸上,“大哥走后,西北军该何去何从,你可有打算?”
文虎一时语噎,虽然他知道大哥沉疴难愈,但总是盼着能有一丝转机,不愿也不敢去想大哥的身后事。而今大哥自己主动提起,他不得不拿出个主意来好让大哥放心。文虎想了片刻,却发现根本无从开口,若是单从他的意愿出发,那当然是易帜拥护北伐,可是看大哥乌衣岭一战如此不留余地,想必不会同意自己的看法。
梁成虎仿佛看穿了弟弟的心思,轻拍着他的手背,“都快做西北军的当家人了,这么优柔寡断可不行!你有想法尽管说出来,不管走的哪条路,大哥都不拦着!”
文虎看着大哥半天,见那双眼睛里闪着从容和信任的光,才横下心道,“我想……自古便是得民心者得天下,如今临时政府民心尽失,连天子脚下的北平都闹过好几拨反战示威了。咱们西北军如果继续跟着临时政府的话,恐怕覆巢之下难有完卵……”说话间忍不住看了一眼大哥的表情,见脸上没有动怒的迹象,终于咬牙说道,“以我之见,不如易帜拥护北伐!”
梁成虎的神情没有起任何波澜,反而有一丝如释重负的欣慰,文虎顿时云山雾罩的不明白大哥是何用意。梁成虎平静的开口,“大哥早知道你会这样打算,大哥也替你盘算了,易帜确实是条出路。只要你下了决心,大哥决不阻拦!”
这倒出乎文虎的意料,他不由低头去看手里的战报,如果大哥同意易帜,为何要命令参谋长夏远章血洗乌衣岭?难道不怕梁成虎这三个字在马玉沣和北伐军面前蒙上血腥和偏见?“大哥,那你又何苦……”
梁成虎笑抓了弟弟的手,精神好了许多,“我梁成虎这一世的恶名还少么?反正就要见阎王了,也不在乎多这么一个。虎儿,这个叫做以进为退,大哥乌衣岭一役打的越狠,你的易帜就越显得举足轻重功高彪炳啊!”
文虎瞬间明白,大哥这是为他以后的易帜加大砝码,为他往后在北伐军中的地位挣得政治资本呀!
“你跟着大哥,没享过多少福,棍子马鞭倒是吃了不少。”梁成虎疼爱的抚摩着弟弟的侧脸,“大哥累了偷个懒,六万人马就这么甩给了你,大哥轻松自在的和阎王爷喝茶去了,苦了你来挑这个担子,除了走前替你唱个白脸,别的也是无能为力了。”
文虎听着大哥这些俨然如临终托付般的话,心如刀绞。他始终不敢将“死”这个字和大哥联想到一块儿,就算是以前,对大哥的恨也仅限于想逃的远远的躲开这些痛苦是非,他甚至根本不能接受从来都是山一样伟岸咳嗽一声都能叫他心惊肉跳的大哥,有一天也会颓然倒下。
“大哥,别说这些了。”文虎强咽住摇摇欲坠的眼泪,抓着梁成虎的手道,“虎儿不及大哥万分,只想在大哥麾下冲锋陷阵,大哥指东我就打东,大哥指西我就打西,大哥你可千万不能撂挑子呀!”
梁成虎摇摇头,竟难得的开起玩笑来,“又说傻话!在大哥身边有什么好的,三天两头吃苦头!打了你这么多回,还没受够?”
文虎却笑不出来,握着大哥骨瘦如柴的手,他多么希望这双手还能拎起棍子抄起鞭子狠狠的揍他呀!可是现在,却像被那些针管吸干了活力似的,连握拳的劲儿都没了。
梁成虎轻声道,“虎儿,还有什么想问大哥的,尽管说出来。”
文虎迟疑了一下,说出了自己的顾虑,“咱们全歼绥远军第十九师,会不会和北伐军落下嫌隙?”
梁成虎语气肯定干脆,“这个不用担心。你是向北伐军易帜,不是向马玉沣易帜。北伐军名义上的司令是江季正,国党主席是温为良,你没有动国党一兵一卒,反而带了六万人马投入其麾下,他们是只赚不赔。至于马玉沣那边,乌衣岭上和他对阵的是我梁成虎,他要解恨,大可刨了我的坟头将我揭棺戳尸。你易了帜,就是改朝换代了,他不敢把陈年旧帐算到你头上。”
文虎会意的点点头,梁成虎又接着道,“你要记住,咱们梁家和西北军弟兄们是共存亡的,手里有人有枪,别人才会忌你三分,枪杆子就是你进退去留的筹码。不要在意一时一地的得失,必要时让几块地盘也不打紧。记住大哥的话,有人无地,可以靠人争地,若是有地无人,便是人地皆失。所以若非到了亡国灭种的地步,任何时候都不要伤了自己的家底。”
文虎正想劝大哥说了这么多该歇歇了,梁成虎却抬了手指着柜子,“去把我的帅印拿出来。”
文虎捧出红绸包裹的黄玉帅印,小心的放在大哥枕头边。梁成虎带笑看着他,“去,把在潼关待命的师长以上军官都叫到这里来!”
梁成虎看着一屋子满面悲色的老部下,牵了文虎的手,殷切嘱咐了自己撒手西去后,西北军将由弟弟梁文虎接掌,望军中上下一心,务必听从新帅调遣。梁成虎难得的打起精神坐靠在床头,仔细听完了每一个将领的表态,才放心的示意他们退下。
当最后一个军官带上门的时候,文虎看见大哥原本还在微笑的表情突然变成了痛苦的抽搐。“大哥!”话音刚落,梁成虎噗的一口黑粘的血喷了出来,蜡黄的脸瞬间惨白,半坐的身体就要歪跌下去。文虎一把将大哥揽靠在自己胸口,紧紧抱着大哥的肩,他突然发觉自己是如此害怕看到大哥垂死的表情,他不能相信这一刻竟然真的会到来。他一边泣声大喊,“快来人哪!”一边用手臂紧紧箍住大哥的身体,仿佛这样也能留住那即将逝去的灵魂。
梁成虎短促的喘息喷在耳边,文虎紧贴着大哥的脸,他感到大哥呼出的热气在脸上凝成了一股水珠,直到喉咙尝到了熟悉的咸涩,他才发觉原来自己的泪和大哥的泪流在了一起!“大哥!你能好!一定能好!快来人啊!再不来我毙了你们!挺住啊大哥……”文虎语无伦次的哭着、喊着、骂着,梁成虎的嘴唇蠕动着,弟弟的热泪透过干涩的唇缝渗入一丝苦涩,他几乎已经看不清眼前了,胸口剧烈的喘着,声音已是十分微弱,“答应大哥,照顾……辉儿……”
文虎抖着嗓子点头,这么多天来,他几次预感到大哥会和他提辉儿的事。但每次大哥却总在话将出口的关头收了回去,此时提起,难道大哥知道自己……大限将至!恐惧瞬间紧紧攫住了文虎的心。“虎儿答应!虎儿会照顾辉儿,把他当成亲生,不!把他当成我的命……求你了大哥……别走……你能好!”文虎紧紧抱着大哥,滚烫的泪不停的滴落在大哥的颈边。
兄弟俩紧紧抱着,突然,大哥的手从文虎的背上滑落,文虎顿时呆若木鸡,凄怆的哭声哽在喉咙里,他更紧更紧的搂住大哥绵软变凉的身体,脑子里一片空白。隐隐中听见一声耳语,“虎儿……大哥走了……”
作者有话要说:我快疯了,刚得到通知,奥运会前的所有双休日一律上班,连上四个月的班啊!筒子们,也许……更新会慢一点了
二十七
梁文虎的易帜使一度如拉锯般的西北局势发生了根本逆转,新疆的曾世全、宁夏的朱原良也紧随着通电拥护北伐,马玉沣南下与江季正前后夹击,段纪文在中原战场上连连失利,特别是罗平镇一役,皖军四个王牌师被全部歼灭,段纪文损失惨重,元气大伤。
毅卿已经奉父亲之命北上山东,帮助韩继中牵制秦凤成,将个乱烘烘的中原战场全全撇给了段纪文。按父亲的话说,相比段纪文在汉口前线背后放枪的卑鄙行径,他们这回的隔岸观火可是仁慈许多了。
霜风初起,枫林渐染黄碧,又是一年冬来早。毅卿坐在十一军军部的院子里,靠着藤椅翻看着当日的报纸。想想去岁的这个时候,他带着二十万新军力挫孙沛芳挥师入关,满腔希望的奉了父亲之命迎接孙总理北上谈判,以为从此可以天下太平。谁知又是一轮日升月落春去冬来,仗还在打,百姓仍在流离失所,而他,仍然是“一年三百六十日,多是横戈马上行。”毅卿深吸了一口初冬清冽的空气,不自觉的想起了美绮,圣玛丽号上的初遇、蔡公馆舞会上的重逢、林公馆里的斗嘴耍贫、清风小班短暂的相伴、直至碧云寺前被扬尘隐没的小小身影,都清晰的如同发生在昨天。
汉口战役之后,美绮曾托约翰森转给他一封信,说她将赴美和林仪华一道,借助华侨商会的力量为北伐军筹集军饷。毅卿当时看了信,心里说不出的憋闷,美绮虽然没有明刀明枪的和他对阵,实际上却已经彻彻底底的站去了他的对立面上。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毅卿向门口看去,只见一骑白马卷着一股黄尘风驰电掣般从远处奔来,一直狂奔到大门口才猛勒缰绳,白马两蹄腾空,直立而起,发出一声长嘶,一名军官跳下马,把缰绳一扔向院内走来。
毅卿不用等看清就知道,是韩澜生来了。自己这个同窗兼好友从来爱马胜过汽车,而且经常喜欢卖弄一下骑术,像刚才那下有形有款漂亮洒脱的“临门勒缰”,就是韩澜生惯用的招牌动作,时不常就有站岗的卫兵被他吓的掩头躲避,不过今天的哨兵倒是沉着冷静纹丝未动。
“威廉!”韩澜生一身戎装的走进院来,边摘手套边回头称赞道,“你的这个哨兵不错呀,我把马蹄子撂到他鼻子跟前了,居然眼睛都不眨一下!”
“那是自然!”毅卿伸手推过一把藤椅,“怎么样?你韩大少爷今天在我这儿马失前蹄了吧!”
“不对!”韩澜生疑惑的再次回头,“这哨兵怎么看着面熟……”突然一拍大腿,“龙云!那是龙云!”见毅卿笑着点头,恍然大悟道,“我还纳闷这几次作战会议怎么都不见龙副司令呢,敢情是被老兄你贬了站岗去了!”
“我贬他自有我的道理。”毅卿扫了一眼门口,龙云还是站姿笔直纹丝未动,放轻了声音道,“我是要改改他这自作主张的倔毛病,让这头犟驴收收蹶子。”
“是为了汉口前线的事?”韩澜生故作惋惜的叹道,“可怜的龙云呀,堂堂一军之长守大门,还一守就是四个多月,真叫夕贬潮州路八千啊!”
“战场抗命,我就是毙了他也不为过。”毅卿轻抬眼看着澜生,“令行禁止,赏罚分明,乃兵家之常法。《周易》称之为‘震’,孙子兵法称之为‘严’,‘将者,智、信、仁、勇、严也’。你这个兵书篓子会不知道这些?怕是平时对手下罚的更狠。”
澜生无奈的笑道,“我不过替龙云抱个屈,就惹你引经据典的一通反驳,到底是我兵书篓子还是你兵书篓子?”
“一根扁担两个筐,装了兵书两头扛。”毅卿开起玩笑来,“一对儿兵书篓子!”
澜生笑指着毅卿,“难得你在前线还有这份心情!”
说笑完了,澜生开始表明来意,“威廉,我今天来,是有件要紧的事,想请你帮忙。”毅卿端坐了洗耳恭听,澜生继续道,“前几天,日本关东军司令松井正雄来济南找我爹,说愿意调关东军精锐部队穿上山东军的军服,南下阻击秦凤成。”
“千万使不得!”毅卿惊的脸色骤变,“这无异于引狼入室啊!”
澜生叹口气,“我也这么劝过我爹,就好比自家兄弟争祖产打架,反倒让强盗来帮忙,因小失大,是要留下万世骂名的!可是爹他求胜心切,怕丢地盘怕折兵,昨天我听他那口气,恐怕已经打算答应了。”
“你爹也太糊涂了!就怕请神容易送神难!”毅卿急的顾不上长幼,好在澜生也不计较这个,“你二叔呢?他也同意借助关东军的力量?”韩继中的弟弟韩继明手中有几万人马,也是山东军中的实权人物。
“我那个二叔,别提了!”澜生皱起眉头,“只要听说能保住他的人马,就是阎王爷带兵来助战他都答应!”
“这日本人,还不如阎王爷呢!”毅卿愤然道。
澜生深以为然的点头,提出了自己的想法,“你爹在大是大非上一向不含糊,我想请你说服你爹,以他的名义劝阻这件事。我爹向来唯常大帅马首是瞻,只要你爹发话,松井正雄的算盘铁定落空!”
“好!这事就包在我身上!”毅卿马上叫来副官记录电文,即刻发往奉天,澜生看老朋友的办事效率如此之高,忍不住啧啧称赞。
副官夹着电文稿子走了,澜生看着院内黄杨落了一地的枯叶,悠长的叹了口气,“这仗中有仗、戏中套戏,得折腾到什么时候啊!”
毅卿明白澜生指的是如今这混乱不堪的战局,明面上看是临时政府和北伐军的较量,暗地里却是各路虾兵蟹将共搅一江浑水。常段之争早已撕破脸皮,而黄莆军和各路易帜的诸侯也是关系微妙,甚至国党内部都出现了不同的声音。整个中原战局真是乱花渐欲迷人眼哪!
“文虎这么一易帜,连咱们四君子都不在一条壕沟里了!”澜生苦笑着摇头,“文虎还是太性急,现在鹿死谁手还未可知,怎么就稀里糊涂的把自己给卖了?”
“按文虎的脾气,易帜是肯定的。况且他在乌衣岭全歼绥远军王牌师之后易帜,是个不错的时机。”毅卿平静的说道,“人各有志,放心吧!早晚有一天仗打完了,咱们还能坐到一起痛饮畅谈。”
澜生还是惋惜,“我要是文虎,就坚决不易帜。六万人马在手里抓着,三晋的富饶地盘在屁股底下坐着,谁得了天下也得忌我三分,何必这么着急的投了他江季正!”
“你想当平西王割据三藩,文虎可是想学郭子仪‘手提两京还天子’的!”毅卿笑道,“你这股子敢把皇帝拉下马的傲脾气,任谁坐了天下,第一个要提防的就是你。”
澜生嘴角微动,哼了一声,“我还就是不服他江季正,我在徐州练兵任军团司令的时候,他小子不过是区区一介校官。”
“老兄你这么说就有失偏颇了,英雄不问出身嘛!好歹人家现在当了北伐军总司令了。”
“他那总司令是怎么来的?是靠他自己打出来的么?”澜生轻蔑一笑,“北伐以来,他几时打过可圈可点的漂亮仗?汉口一战靠的是段纪文背后插刀,罗平镇一役亏了马玉沣从后呼应,要全靠他自己,都得抓瞎!”澜生摇摇头,“江季正呀,也就是扯着孙总理那套当个幌子,你看看他这一路是怎么过来的?多半地盘是许了高官厚爵收买来的,刘子昂、秦凤成,哪个通电前不得讨价还价一番?还没等过长江呢,国民委员先许出去了好几个,他这哪叫北伐呀,叫北易还差不多,北上交易!”
见毅卿含笑不语,澜生又道,“如此下去,就是他北伐军得了江山,也不过是一朝天子一朝臣罢了,又和如今的临时政府有什么区别?他那些民主共和的漂亮幌子,怕是一条也兑现不了!”
澜生正说得兴起,却听门口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龙云老兄,你怎么成站岗的了!大美人儿在里面干什么坏事呢,要你这个军长来给他把风?”
毅卿和澜生相视一笑,这一口一个大美人儿的,还能有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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续上
段天佑一身剪裁合体用料考究的长风衣,潇洒翩然的进了院来,一见澜生,脸上立马浮出坏笑,“哈哈,你们俩总算被我捉奸成双了!”
“你段大少爷胆子够大,如今到处枪弹横飞的,还敢乱跑?”澜生开玩笑道,“来我的地盘也不通个气,小心把你当成国党特务抓了去!”
“我要是寻常老百姓,就由了你抓去好了。反正现在到处兵荒马乱的,蹲号子反而安全些。”段天佑一耸肩,“可惜本少爷命太好,号子是没机会蹲了,老爹要我去香港避避战火。”
毅卿心一沉,看来段纪文那边的情况不容乐观,竟已到了要送儿子远避香港的地步。于是拉了天佑坐下,半开玩笑的说道,“天佑,我这次北上山东,实在是父命难违身不由己,现在我人在这里,你要替你爹出气的话,尽管上拳脚,不用客气!”
“说什么呢!我可舍不得暴殄天物!” 天佑没心没肺的呵呵笑道,“我把你弄去北平的旧帐你还没找我算呢!咱俩这就两清了!”毅卿知道天佑因为放走述卿被段纪文关了两个月的禁闭,以段纪文平日宠爱儿子的程度,想必天佑一定是为了他和述卿跟老爹翻了脸,才惹下这“囹圄之灾”,现在天佑故作轻松的随口带过,肯定是不愿多说。便会意的笑笑,没再提这事。
“天佑,你这次要走多久?” 澜生接口问道。
天佑眼睛躲闪了一下,很快又摆出往常那副玩世不恭的面孔,“这个不好说,就看你们这仗得打多久了。也许到了香港那种纸醉金迷的温柔乡里,依红偎绿左拥右抱,就舍不得回来了!”
“我们都在这儿枕戈待旦的苦撑苦熬,你老兄倒落了个清净自在,真是人比人当死呀!” 澜生笑拍着天佑的肩膀,“桃花源里的玉面郎君……老美说的不错,你真就是个坐桃花源的命。”
“你来这里,是瞒着你爹的吧?”毅卿看了看门口,见几个随从正紧张的往这边看,便笑道,“当你的手下不容易啊,看把他们给急的,一个个屁股都快冒烟了。”
天佑嘿嘿一乐,“我爹要是知道我现在正坐在东北军十一军的军部里,肯定吓的不轻。咱们的交情他们那辈人是搞不懂的,也许年轻的时候他们也有过交心的朋友,只是熬到了如今这个位置,高处不胜寒,这心啊也都冻的硬梆梆的了。”
澜生看着天佑灿然的笑脸,感慨着,“天下人要是都像你这样,这仗就打不起来了。”
“不好不好!那你们满腹的兵书战法岂不是没了用武之地?”天佑连连摇头,又转向毅卿,“你也听说了吧,最近北平的反战活动很频繁,临时政府前天天有人游行示威,我走前还没个消停。据说这些都是一个叫什么和平诗社的社团组织的,那帮社员碰头都在租界里,北平警备司令部也抓不到把柄。”
“我略知一二。”毅卿点头道,“据说是几个燕京大学的学生在张罗,谁也不知道他们是在哪里编的稿子,哪里印刷成册的,一夜之间神不知鬼不觉的小册子就满天飞了。听说北平警备司令部对此很是头疼,但苦于没有证据,也奈何不了他们。”
“奇怪,你爹眼里向来揉不得沙子,怎么会允许小册子在眼皮底下满天乱飞呢?”澜生疑惑的微蹙眉头,看着毅卿,“以前孙沛芳掌政的时候,北平的学生闹事波及到奉天,你爹呼拉拉的把几百学生都关进了大狱。如今北平到手了,你爹却睁只眼闭只眼的,真叫人琢磨不透。”
天佑的脸色黯了一秒钟,马上又光彩四溢,“琢磨不透就不琢磨了。有什么东西要我带的,尽管开口!雪茄?洋酒?珠宝?英国妞?”
澜生捶了天佑一拳,“英国妞我们可消受不起,你还是自己留着吧!”
两人嘻嘻哈哈的闹着,毅卿的面色却冷峻下来,眼睛带着沉思出神的投向围墙之外,一片巨大的阴影笼罩住了远处的小山丘,逶迤着像挖开了一道壕沟。
“奇怪,正午的影子怎么这么长?”毅卿心不在焉的嘟哝着,摸出一根雪茄点上。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有点少,明天再更一章吧
二十八
常复林劝阻的电报还没到济南,韩继明就自作主张的将日本关东军渡边师团的一个先遣团搁到了鲁南前线上,师团的其他四个团也随时准备南下增援。韩继中接到常复林的电报后急令弟弟将关东军请走,谁料先遣团在开往鲁南前线的路上和东进增援秦凤成的梁文虎不期而遇,尽管关东军的装备远在西北军之上,但在地势险峻的鲁南山区,日军的重型装备根本发挥不了作用,西北军凭借轻武器和四千兵力的绝对优势轻而易举的将全团八百日军来了个瓮中捉鳖,俘虏六百余人,其中包括切腹切了一半却没死成的森田大佐,几个正举着军刀准备自裁却因为片刻的犹豫而被活捉的中佐、少佐。松井正雄大怒,通过外交途径直接把话撂给了国党主席温为良,如果梁文虎不释放所有俘虏,关东军将帮助常韩两家共同对付北伐军。
鲁南前线。
梁文虎正站在临时指挥部门前的土丘上,空气中还弥漫着未消散的硝烟味儿,一阵山风刮过,带着初冬难挡的寒意,梁文虎出神的看着浅黛的远山,单薄的身体立在风中,衣袂瑟瑟抖动。周勇抱了大衣走过来,将衣服披在梁文虎的肩上,“少帅,日本军部的人催着您答复。”
梁文虎将手里的电报揉成一团,扬手扔进了山沟。这是国党主席温为良和北伐军总司令江季正联合发来的急电,劝他要以大局为重,在此北伐艰难之时,不可轻举妄动再树敌手,意思就是要他放了那六百俘虏,别和日本人对着干。梁文虎看着电报纸团一路蹦跳着滚入沟底的灌木丛里,脑海中又拉洋片似的闪过许多幕往事,他从来没有像恨日本人一样恨过什么人,他也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难以抑制的想要杀人。刚才和日本军部代表渡边淳的一番对话又在耳边响起。
“梁少帅,别来无恙啊!”渡边淳一进门,那双眼睛就贪婪的把梁文虎从上到下看了个遍,一口流利的中文不在松井正雄之下,“少帅还是丰姿卓然,令人见之忘俗呀!”
梁文虎一看到那张在晋西北就已经见过的邪笑的脸,血轰的全冲进了脑子里,渡边淳,当天和藤田喝酒时一个劲儿讲黄段子的龌龊东西!他早想把这几个骗他喝酒的狗杂种一窝毙了,当即拔枪顶住了渡边的额头,“渡边参谋,真没想到你还敢找上门来送死!倒是省了老子的工夫!”
渡边淳只是愣了一下,很快又呵呵的笑出声来,“看来少帅还是对藤田的美意耿耿于怀啊!不过,今非昔比了,今天你这颗子弹是无论如何也出不了枪膛的!你先看看这个,我们再坐下来好好叙叙旧。”
一张信纸展开在文虎面前,落款是国党主席温为良。文虎怒目瞪着渡边淳轻佻暧昧的眼光,一手扯过信,才扫了几行,眉头就越皱越紧。满篇息事宁人的丧气话他实在是看不下去,偏偏渡边淳还来火上浇油,“少帅可千万不能凭一时意气行事,放了我们的人,大家都好下台。否则的话,用你们中国人的话说,少帅你就是风箱里的耗子——两头受气,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呀!”
文虎斜着眼看渡边,心想就算你会说几句中国的歇后语又如何,当初藤田的一条贱命根本不能抵消他心中的屈辱和愤恨,大哥的死更是让他和日本人结下不共戴天之仇,恨不能将这六百俘虏斩尽杀绝!别说是渡边这个狗杂种带着一封轻飘飘的信来要挟他,就是温为良亲自站到他面前,他也绝对不会买帐。文虎嘴角泛起一丝冷笑,渡边送上门来,只不过是在日军尸堆中又添了一具丑陋的躯体罢了。
渡边见文虎面露笑意,以为事情有了转机,不怀好意的盯着文虎浓密睫毛下那双动人心魄的眼睛,“以少帅的天资聪慧,应该能看出如今的北伐军前景并不乐观,东北奉军的四十万大军还没有全部投入关内战场,装备又远在北伐军之上,如果你们再得罪了帝国的二十万关东军精锐,那无异于自寻死路自掘坟墓啊!”
文虎自顾着在桌边坐下,脑子里飞快的盘算着如何找个合理的借口把这些弹丸小岛上来的短腿猢狲送上西天。渡边却呵呵笑着凑到另一边坐下,一只爪子盖住了文虎放在桌面上的手,还恬不知耻的揉捏了两下。文虎心想这家伙死到临头还不老实,一反手扣住了那只手腕,暗暗用力直到渡边“哎呦”一声龇牙咧嘴的软塌下去,才狠狠的丢开那只不安分的爪子,怒目瞪去却见渡边正揉着腕子对着他暧昧的笑,顿时胃里翻江倒海如同吃了苍蝇般恶心。
“报告!”周勇夹着电文夹子身姿笔挺的进来,根本不瞟渡边一眼,“少帅,北伐军司令部发来的急电。”
文虎接过来一看,还是那几句混帐话,只不过署名变成了温为良和江季正联名。心里的火噌的窜了上来,烧的胸口憋闷难抑。中国人几百年的毛病,窝里斗的再横,见了外敌就成了软骨头,满清如是,民国亦如是,太平天国、护国护法、直奉大战,再到如今的北伐,自己人先打个你死我活,却从没有哪怕一次调转枪口去对付那些坐收无数渔人之利的外寇。作为军人,他甚至为自己这一身戎装感到羞耻,中华之所以积贫积弱至此,实在是军人之祸!
文虎想到这里,身子猛的一震,肩上的大衣抖落在地。周勇忙弯腰去捡,正要重新给少帅披上,抬头看见梁文虎的眼睛禁不住一哆嗦,那双平日里神采奕奕睫毛纤长的秀目此时却凝着冷利的寒冰,叫人不寒而栗。文虎伸手按了按周勇的后背,周勇正想说话,却见少帅摆了摆手,只说一句,“走!”便扭头径直往指挥部走去。
渡边见文虎回来,急忙笑着迎上去,“怎么样?少帅,考虑好了没有?可以放人了吧!”
“放!当然放!”文虎也笑着答应,手却悄悄去摸腰间的手枪,渡边正满意的想点头,冷不防枪口铸铁的寒意贴上了太阳穴,他根本没看见文虎是如何拔枪的,只听见一个冷硬的声音,“放你们去西天!”
“乒”的一声枪响,红的血浆、白的脑浆飞溅而出,喷射状的划过文虎挺括的军装前襟。渡边的脑袋像一颗爆开了花的彩球,慢慢歪向一边,最终带着短矮的身躯重重的砸落在地上。
渡边的两个随从被这突然的变故惊的愣了几秒种,“八嘎!”其中一个反应快的骂骂咧咧的就要拔枪,被周勇一枪正中额心,另一个枪才拔出了一半,文虎横扣扳机连发三枪,枪枪命中心脏。日本军部趾高气扬的三名军官顷刻之间变成了三具冰冷的横尸。
“好小子,够机灵!”文虎冲周勇翘了大拇指,又扬颌指指渡边随身的黑色羊羔皮包,“去!搜搜这家伙的包,有用的拿来我看!”
“是!”周勇啪的敬了个军礼,一脚踢开横在面前的随从尸体,没去拉拉锁,而是直接拿佩刀把皮包划开两半,掏出包里的东西细看起来。
文虎摇摇头,这个周勇,改不了的猴急脾气,连对付一个皮包也是如此干脆粗暴。别人的副官多是劝长官三思而后行,他倒好,从来都是兴高采烈的撺掇着长官干出格的事儿,像刚才文虎刚刚说了自己杀渡边的想法,周勇当即掏出枪来将子弹推上了膛,“少帅尽管吩咐,我负责干掉哪个!”
文虎转过头去,却看周勇正捧着一叠照片,脸上一阵赤白,两片嘴唇发抖的开合着,微抬的目光刚一触到文虎的眼睛,又慌乱的埋了下去。
“怎么了!什么东西?”文虎噔噔噔走过去,军靴沉重的磕着地面,扬手一把揪过那些照片,“小日本的东西也能把你吓成这样?”周勇欲言又止的嚅嗫着双唇,紧闭了眼睛扭过头去,裤缝边的双手紧握成拳。
文虎的眼睛一落到照片里那具既熟悉又陌生的标致□上,当场石化。在最初的几秒钟里他几乎是大脑空白,完全失去了思考能力,只觉的心跳脸烧,无比的屈辱潮水般涌上胸口。照片上的人是他么?堂堂西北军总司令被日本人拍下如此不堪入目的照片,谁敢相信?谁能相信!可是,那张陷入昏睡安详俊美的脸庞,又分明是他无数次从镜中看到的自己。他抖着手去翻看第二张照片,想证实自己的看法是错的,谁料又是一记晴天霹雳!照片上,肥头大耳的藤田正搂着□的他摆出让人不忍卒睹的极其□的姿势,文虎痛苦的闭了下眼睛,强撑着继续往下看。第三张,是渡边;第四张,是那个叫山本的;第五张,是那三个畜生一起……文虎的拳头狠狠的砸在桌子上,楠木的桌子竟被砸的塌散在地,周勇听到少帅紧咬牙关依然震怒到颤抖的声音,“把渡边这个狗杂种拖出去剁碎了!扔到山坳里喂狼!”
周勇如梦初醒的领了命,招呼几个卫兵把渡边他们的尸体拖了出去,文虎看着地上长长的发黑的血迹,按着太阳穴跌坐在椅子上。他知道,这几枪下去,大哥乌衣岭一战为他挣来的政治资本已经所剩无几了,现在他在温为良和江季正的眼中,不再是一个易帜归顺的北伐功臣,而是一个不服指挥目空一切藐视权威的脱缰野马,这是任何指挥官都难以容忍的。还有那几张照片,若是抓在了日本军部手里,他真的连个退路都没有了。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文虎长叹了一声,自嘲的摊开手掌,两道极深的掌纹纠结在一起,算命的管这种手相叫“将星纹”,是猛将悍将之兆。以前他从来不相信这些靠花言巧语骗人的所谓周易之道,但自从大哥走后,他却越来越发觉“将星纹”此说不虚,他确实是适合为将却不宜为帅,就像小时候在丰水湖边看过的赛龙舟,他的位置应该是龙舟两侧第一个破水劈浪乘风而进的划桨手,而不是船头上轻点长篙四两拨千金的舵手。以前,有大哥把着西北军这条大船,他偶尔闹情绪消极怠工甚至划反水,都影响不了大局。而如今,大哥已经不在了,站在船头上的是他这个毫无经验的新舵手,手里的长篙该往何处点,茫茫水面船又该往何处去?他此时多么希望大哥还在身边,拿家法棍子将他教训的火眼金睛,好让他看清这水面下纵横密布的暗礁石滩。
文虎用指尖揉着眉心,现在他已经是掌舵的了,就应该学会站在高高的船头上迎风而立指点江山。他三两下把手里的照片撕的粉碎,试着以掌舵人的思维来考虑问题。大哥的音容笑貌在脑海里不停浮现。他想起了大哥在日本人面前俯首帖耳的样子,想起了大哥冲冠一怒收回三座煤矿的壮举,还想起了潼关那方藏阴纳毒的硫磺温泉。突然脑子里灵光一闪,大哥收回煤矿前后对日本人的态度判若两人,而日本人也没有亮出其他任何把柄却直接下了毒手,这是不是意味着大哥在收回煤矿前已经平息了照片的风波?这几张照片会不会只是渡边淳的私物,并没打算将其作为筹码?他划燃火柴,将碎相片点着,碎片渐渐蜷曲缩皱成了几片焦黑的灰烬,心里也渐渐有了底。
“周勇!”文虎冲外面喝道,一阵急促却毫不散乱的脚步声,周勇浑身溅满血点子的小跑进来,几道抹开的血浆干结在脸上,映的眼睛里也透着血光,“少帅,渡边狗杂种的肚子里,那么厚的一层肥油,臭烘烘的,怕是甩到山沟里狼都不吃哩!”说着还用手夸张的比画。
文虎听得皱了眉,他努力不让自己去想那些照片上白花花丑陋不堪的躯体,喉咙里却仍旧隐隐作呕。他控制住胃里的不适,命令道,“传令下去,把缴了械的六百俘虏放了,留下脚上的翻毛皮靴,让他们光脚滚蛋!”
“放了干吗?”周勇显然不甘心,“架挺重机枪,几梭子全撂倒了得了!”
“有你这么当副官的么!”文虎一掌拍在案子上,周勇几乎听见了木头裂开的声音,“是你服从我还是我服从你?真把自己当根葱了!”
“属下不敢,您是少帅,当然听您的。”周勇赶紧认怂,心里却并不害怕,他知道梁文虎从来爱兵如子,桌子拍了气也就消了,绝对不会记仇或者借机给小鞋穿,“您千万别动气,咱指挥部里可只剩这么一张桌子了,再拍坏了,荒山野岭的,属下只能锯把木头给您现做了。”
文虎听着这半是认真半是逗乐的认错话,总算有了一丝笑容,站起身拍了周勇的肩膀,“走!跟我去慰问慰问那十几个重伤的鬼子!”
一片开阔的空地上,十几个穿着山东军军装的日本兵气息奄奄的躺在担架上,阳光曝晒着血淋淋的伤口,招来一群群不知名的小飞虫嗡嗡的围着伤口打转。这些伤兵大都只剩了半条命,其中包括那个自杀未遂的森田大佐,切开了一半的腹腔青白的肠子流了一地,几个军医见他还有口活气,就把肚肠揉成一团给他塞了回去,也没缝合,就这么敞着大血口子四仰八叉的晾在日头底下,森田的脸早已惨白的没有一丝人色。
“怎么不把肚子给缝上?”文虎看着地上的森田,挥手赶着身边的飞虫,“用止血药了么?”
军医敬了个礼,大声回话,“报告少帅!咱们普通的药都用完了,剩下都是德国的进口药,包括缝合的线和包扎的绷带,都是进口的好东西!给他们用,属下舍不得!”
“你倒会当家!”文虎责怪的话却带着赞许的口气,他抄起一把缴获的日本军刀,走到森田身边蹲下,换了日语问道,“森田君,你是愿意留下来给我们西北军端夜壶呢,还是想自裁向你们天皇示忠呢?”
森田费力的睁开浑浊的双眼,抽搐着嘴角吐出一句,“让我死!”
“好!是条汉子!”文虎眼光顿时凌厉起来,右手的军刀一声闷响,深深捅进了森田完整的另半边小腹,刀锋一绞,森田只抽搐了两下就再也不动了。
文虎扔掉军刀站起身来,冲着在场的卫兵训话道,“看清楚了吧!你们挨个问一遍,愿意死的,拿他们自己的日本刀帮他们一把,不愿意死的,就扔这儿随他自生自灭!给我听好了,一律不许用枪,谁敢浪费老子的德国子弹,军法处置!”
二十九
鲁南山区地势复杂峰高路险,六百多名日军俘虏在天寒地冻里光着脚长途跋涉,偏偏天公不作美,半夜下起了冻雨,俘虏们的棉衣都被周勇下令扒了,身上只留了一件山东军单军装,薄薄的料子被雨一浇,根本起不到任何御寒作用。天黑路滑,时不时就有冻得手脚麻木的俘虏不小心跌进山坳,沉闷的坠落声和惊恐的嚎叫声此起彼伏。两天后,当松井正雄看到大难不死的三百名俘虏历尽艰难狼狈不堪的站到他面前时,几乎要背过气去。一个个光着血肉模糊的脚,满身泥水灰头土脸,仿佛一阵风都能刮倒几个。他根本不能相信这就是自己手下号称精锐之师的关东军,简直把大日本帝国皇军的颜面给丢尽了!
梁文虎装模作样的电报还捏在松井正雄的手里,说什么因劝阻不及,致使十几名伤兵包括森田大佐在内切腹自杀,而渡边参谋和两名随从也在回去的路途中翻入山沟,尸首被野兽撕咬已无完形云云。松井正雄倒不心疼渡边这个目中无人的家伙,只是自己的得意门生森田就这么丧命在一个二十多岁的毛孩子手里,叫他无比的惋惜和心痛。他看着电报署名处“西北军总司令梁文虎”一行字,心里在愤恨之余又隐隐有一丝好奇:这么一个脸蛋标致五官俊美能叫男人也动邪念的人间尤物,对待敌人的手段却是如此狠辣干脆。真不知道那具漂亮的皮囊下藏着一颗什么样的心。松井正雄将电报揉进手掌,他有点迫不及待想要和这位少年司令对阵交手了。
松井正雄信心满满的去找常复林,表示愿意调二十万关东军南下帮助奉军阻击北伐军。谁料常复林不冷不热的东拉西扯了一通,把皮球抛给了位于前线的韩继中。他又再次拜访韩继中,没想到先前满口答应的韩大帅也含糊其辞的婉言谢绝。松井正雄又气又恼,自己的精锐部队本是块人人争着巴结的香饽饽,怎么一转眼就成了没人搭理的臭狗屎?他气急败坏的给军部发了电文,想等军部一纸令下就挥师南进,和西北军好好较量一番以雪心头之耻。谁知道连军部也和他作对,左等右等只等来了四个字“静观其变”,松井正雄结结实实的吃了个比黄连还苦的哑巴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