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关东军撤回辽东,常韩联军和梁秦两部在鲁南前线对峙的时候,北平却爆发了规模巨大的反战大游行,上万名学生市民打着横幅喊着口号,潮水般的涌向临时政府大楼。负责大楼警卫的段纪文卫队被人流冲的七零八落站立不稳,几个冲在前面的男学生爬上了铁栅栏,想从里面打开大门放游行队伍进去。
述卿也挤在汹涌的人潮中,心情激动的听着周围一浪高过一浪的口号声。“支持民主,反对独裁!”“停止内战!”“完成总理遗愿!”这万头攒动的壮观场面正是他和玉言以及几个燕京学生共同完成的杰作。他不觉看了身边同样挥着小旗激情高涨的邹玉言一眼,却发现她也正盯着自己看,不由的慌乱的转开目光,脸上暗暗发烧。
人潮越涌越急,后面的人急切的想冲进大楼,几个爬门的学生却还没翻进墙去,一时间后浪推前浪,把前面几排挤的摇摇晃晃东倒西歪。述卿身边的一个小个子女生险些摔倒,幸亏他眼明手快的及时架住。“不行,这样太乱了!”述卿冲着玉言喊道,周围乱哄哄的,他必须用最大的声音,“你招呼一下燕京的同学们,让他们站着别动,我上前面去!”
邹玉言会意的点头,踮脚高举起手里的小旗,亮开清脆的嗓子,“同学们停一下!听我说,都站着别动!”述卿用力拨开前面的人,踩着大门的铁栏杆麻利的爬到了半空中,一手抓着门上的铁条,身子吊在门栏上冲着人群喊话,“都静一静!都静一静!请大家呆在原地不要动!请各个学校派一名代表进去同段主席谈!我们是游行请愿!不是暴乱!请大家冷静!请大家冷静!”
众人见这么一个穿着毛料西服的英俊后生爬在铁栏杆上向着人群喊话,注意力都被集中了过去,人潮的骚动渐渐变缓了。述卿见邹玉言正领着几个燕京的学生疏导人流,场面基本能够控制了,就舒了口气跳下门来。不料他的脚刚落到地,侧面围过来两个身材魁梧的黑衣男子,不由分说的扯着他顺着人流就往旁边走。
“你们什么人!快放开我!你们要干什么!”述卿使劲挣扎,那两个人却像练过铁砂掌似的,一左一右紧紧抓着他的胳膊,几乎是两脚离地的架着他走。述卿急了,“告诉你们,我是常复林的儿子!不想死的赶紧放开我!不然有你们好看!”两名黑衣人还是一言不发的架着他走,对这大的能吓死人的来头置若罔闻。述卿见自报家门没用,胳膊又动弹不得,情急之下抬脚朝黑衣人的腿上踢去。
“哎呦!”其中一个露出痛苦的表情呻吟道,“伙计下手够狠的!你最好老实点,别敬酒不吃吃罚酒!”一口浓重的东北腔,述卿突然有种不详的预感,急忙回头朝大门口看去。两道铁栅门缓缓拉开,段纪文的侍卫队荷枪实弹的将大门团团护住,不对呀!前几次小规模游行时卫队都是拿着水龙头镇压人群的,从来没有动过真枪啊!即便是一刻钟以前,被人群冲的七零八落的卫队也只是拎了警棍而已,怎么转眼间就换了全副武装了!述卿茫然的看着眼前的一切,耳边浓重的东北话又起,“少爷你就安分点吧!跟着那帮穷学生瞎起什么哄!”
述卿愣住了,少爷?那个黑衣人叫他少爷?难道是……父亲派来的人!他突然醒悟,冲着人群大叫,“快跑!快趴下,快!”但是一切都已经晚了,卫兵们的枪口里吐出一条条火舌,密集的枪声将他的呼喊完全淹没,人群惊慌失措的向四面八方散去,不断有人中弹倒地,有的刚挣扎着爬起来又被倾泻而来的子弹撂倒。绝望的哭声呼喊声交织在一起,不大的空地上很快躺满了尸体,血水纵横爬流出蛛网一样交错的痕迹,一面面鲜艳的小旗子倒在了血泊之中。
“不!住手!”述卿哭着大喊,拳头握的紧硬,却仍被两个大汉摁在街角安全的拐角处,寸步难行。满眼是血,满脸是泪,述卿心如刀绞,他拼尽了力气却仍旧挣不出那两双铁手的掌箍,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一个个年轻的朝气蓬勃的生命像一片片殷红的花瓣零落在地。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如此无力,任由一梭梭子弹夺走无辜的生命,却无力回天,甚至连走出一小步去挽救一条生命的能力都被剥夺了。他的眼泪不停的滚落,突然看见玉言正捂着受伤的胳膊想从地上爬起来,“别动!”述卿大喊,可惜机枪的呼啸早将他的声音淹灭,他狠狠瞪着一个黑衣人,几乎是咆哮着大吼,“快!去把那个穿粉色洋装的女孩子救出来!否则我让我哥毙了你们!”那个黑衣人犹豫着不愿出去,述卿抖着声音吼道,“我知道你们是常家的人!本少爷要取你们的狗命是易如反掌!不想死的赶紧照做!”
一个黑衣人咬牙侧身翻滚了过去,身手敏捷的将邹玉言摁倒在地,一梭子弹落在身侧,火星四溅。“玉言!”述卿奋不顾身的就要扑出去,乱踢乱挣的让身边的黑衣大汉也皱了眉头,就在他的胳膊脱开那双铁手的一瞬间,脑后挨了重重一击,述卿两眼顿黑的昏死过去。
当述卿从昏睡中醒来,映入眼帘的是常复林那张含怒带威的脸,一双鹰眼冒着冷光正直盯盯的投在述卿脸上。述卿的心脏扑通扑通的狂跳起来,下意识的闭上眯缝的眼睛装作未醒,只听一声脆响,脸上燎过一阵烧痛。父亲粗暴的声音震得他耳膜嗡嗡响,“敢在老子眼皮底下耍花枪!你这打不服的犟驴崽子!起来!”说着又重重拍了两下被子,发出嘭嘭的闷响。
述卿万般无奈的睁开眼睛,心想这回完了,忤逆家门聚众游行,公然反对内战和老爹叫板,这哪一条单拎出来都够把他打个皮开肉绽的了。他下意识的搂紧了被子,身体悄悄往床里侧挪了挪,躲闪着目光怯怯的喊了声“爹!”
常复林哼了一声,“你还认我这个爹?你不是巴望着老子今天被那些刁民踩成烂泥么?你挥着小旗子招呼了上万人不就是想把老子轰下台么?现在又摆出这副没出息的可怜相做给谁看!”
述卿眼前又出现了广场上鲜血横飞惨叫不断的一幕,想到一个个年轻鲜活的生命无辜的倒在机枪之下,他的眼泪一涌而出。正是他,这个组织者、筹划者,这个罪魁祸首!把这些春柳吐绿的年轻生命带上了不归路!
常复林看儿子又不争气的抽噎起来,扬手又抽了一巴掌,“哭什么!现在知道怕了!你不是骨头硬么?你不是敢叫老子吃三回闭门羹么?没出息的东西!真他娘的和老三不像一窝出的!”
述卿呜呜的哭的更厉害了,泣声断断续续,“你打死我吧……我是个罪人……都是我害了他们……早知道……还不如……被机枪打死算了!也省得回来受活罪!”
常复林见儿子哭哭啼啼的气更不打一处来,撩开被子将述卿一把掀翻,举的高高的巴掌暴雨般落在述卿的屁股上、后背上,“你个窝囊废!老子把你养这么大是叫你填枪眼去的?见不得血见不得死人,能成什么大器!想当年老子在你这岁数,阎王殿都逛过几遭了!不就死了几个学生伢子嘛!哭个球!”
述卿的脸抖了一下,把头埋在手背上,指缝里透出沉闷的哭声,“你就杀了我吧,我生在个刽子手的家里,活着就是害人!我不想再害更多人了!趁我还不是恶贯满盈,快杀了我吧!”
常复林听着儿子几近歇斯底里的哭喊,毫不心软的挖苦道,“想死?想死还装睡干什么!想死还怕挨打!你演给谁看!你老子不是傻子!”
述卿无言以对,是啊,他怕父亲的眼光,怕父亲的责罚,却口口声声说不怕死?任谁听了都觉得滑稽。可是机枪的突突声不停的在耳边回响,被打中的学生像一个漏沙包般喷出十几注鲜血,他一闭眼,就觉得这鲜血扑脸而来。他惨然的苦笑,他不想演戏给谁看,他只想对自己的良心有个交代,“爹要是觉得儿子在演戏,不如成全儿子给个痛快的谢幕,千古艰难唯一死,儿子这戏虽然短了点,总归是有头有尾,有生有死,功过暂且不表,也算是出全本的大戏。”
常复林沉默了一会,还是挖苦的语气,“三天头场都没唱完,就寻思着唱全本大戏?笑话!刚开锣就谢幕,那是孬种才干的事儿!你懂什么叫千古艰难唯一死?断章取义!我告诉你,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再拍胸膛问问自己有没有资格说这句话!现在你不配,也休想!”
“我怎么不懂!” 述卿含泪反驳,“生不能选择,难道连死也由不得自己么!”
常复林揪住儿子的头发,将他的脸提仰起来,“只有一种人能由了性子寻死,那就是懦夫!”
述卿没有想到,这一次的轩然大波父亲竟然没有动家法,却严令他即刻起程远渡英伦去攻读舰船学校。他至此才知道,原来自己擅自转学新闻的事情父亲早就一清二楚,只不过没有说破罢了。此番责其赴英学习舰船之道,一是想借军校严明的纪律好好约束一下这匹脱缰野马,二是渤海舰队已筹备扩军,原先前清海政学堂毕业的那帮海军将领在新式装备和现代战争面前已经渐露颓势力不从心了,父亲是要他学成归来接下奉军海军这摊重担。述卿来不及和前线的哥哥告个别,就被父亲派人“押”上了开往英国的轮船。
瀚海阑干百丈冰,愁云惨淡万里凝。
寒风萧瑟,洪波涌起,述卿站在甲板上倚着栏杆,看沧海日落,寒烟四起,深深体味到了岑参这两句诗的悲凉。海风带着盐味抚过双颊,他想起六年前,也是一个冷风瑟瑟的黄昏,他满怀着对自由的向往登上了开往美国旧金山的轮船,开始了平生第一次跨海远行。那个时候,十二岁的少年不识人间愁滋味,吹着刺骨的寒风,心却在雀跃,离开冰冷的大西楼,是他十二年的生命里最开心的时刻。落日霞光映在他憧憬的眼睛里,灿烂绝美,而海平线上即将收拢的光明,也仿佛是为他拉开了人生波澜壮阔的序幕。这种喜悦,竟连离开哥哥孤身远行的惆怅都冲淡了。
可是今天,船头上的他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快乐的少年,离愁别绪如铅云压境般坠在胸口。他的人生已经被捆在了这艘船上,不可逆转的驶向父亲早已替他安排好的宿命。
哥哥在前线还好吗?玉言的伤怎么样了?滔滔白浪载着钢铁巨轮破水前行,载不动的,是许多愁。
三十
北平惨案,举世震惊。
临时政府主席段纪文引咎下野,隐居津门,吃素事佛。常复林取而代之执掌华北,节制奉、皖、鲁三军。皖系彻底沉沙折戟,仅存的三个师兵力被收编为奉军新一军,未补充任何兵员弹药就被派往河南战场对抗战斗力最强的黄莆军第八军。当毅卿在洛阳前线看到这些犹如丧家之犬的衣衫褴褛的安徽兵时,心里很不是滋味。他下令给这些可怜巴巴的兵发了崭新的军装、厚实的棉鞋,不顾父亲的命令将原本充作炮灰的新一军调往后方休整,还专程找来一位安徽籍的伙夫为他们做浓油赤酱的徽州煨菜。看着徽兵们狼吞虎咽吃的狼狈不堪,像是几天都没沾过米了,毅卿心里一阵酸楚,如今河南前线打的异常艰难,他固然有心为天佑留下皖军的这点种子,可谁知天遂不遂人愿呢?
接新一军的那个晚上,毅卿彻夜未眠,挑着汽灯趴在弹药箱垒成的写字台上,给远在香港的天佑写了一封长长的信,千言万语洋洋数篇,却依然诉不尽心中分毫。在西北,在奉天,在北平,朋友有难,第一个冲出来的总是古道热肠的天佑,可是现在呢?天佑一夜之间家业尽毁云端落地,谁又能帮他遮挡风雨?毅卿在战火纷飞的前线写下的这封信,直到半个月后才收到回音,天佑的回信上只有短短的两句话:万般皆是命,与人无尤;乱世隐佛门,家翁之幸。
洛阳之战打的异常惨烈,双方已经在牯牛岭前死咬了半个多月了。伤亡惨重,弹药告罄,连呜咽的黄河水都染上了赤红的血色。毅卿举着望远镜向牯牛岭阵地看去,只见擎着青天白日军旗的黄莆士兵正冒着东北军猛烈的炮火发起冲锋,炮弹暴雨般的落在他们身边,有人倒下,有人被炸飞,甚至有人直接被炮弹击中化成了一团血雾。但是高高的青天白日旗却始终飘扬不倒,旗手阵亡了,号手接上,号手阵亡了,排长接上,最后毅卿竟然看见一名挂着中校军衔的军官举着军旗向前猛冲。一发炮弹袭来,破碎的肢体染红了军旗上的青天白日,硝烟散处,一片断肢残臂。
这是第八军的第五次冲锋,在东北军强大的火力压制下,依然以失败告终。
毅卿在龙云的陪伴下又一次踏上这血肉堆成的牯牛岭,龙云已经结束了站岗的生涯,不过毅卿并没有让他官复原职,而是命其当了个小小的警卫团长。毅卿深知战场抗命的毛病是兵家最忌讳的,绝不能纵容,他要让龙云在团长这个不大不小的位子上好好磨练,把这个教训记得深刻一点,再深刻一点。
牯牛岭上,尸横遍野,蓝军装的东北军士兵和黄军装的黄莆军士兵交错的躺在一起,有的残缺不全,有的肠流满地, 殷红的血渗进了脚下的土地,目及之处,几成人间地狱。毅卿没有丝毫胜利的快感,他看着士兵们清理出的高高的尸堆,在残阳下如同浸透了血浆般赤红,散发出浓重的血腥味,心中尽是悲凉。一将功成万骨枯。如果没有战争,他们也许会在关外或者江南过着男耕女织的平静生活,也许他们只是一个儿子、一个丈夫和一个父亲,也许他们这一生中都不会有杀戮和鲜血。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为他们牵肠挂肚的妻儿也许永远都不会知道,他们的亲人,已经化为了牯牛岭上一捧无名无姓的泥土,倘若有一天妻儿知道了亲人的死讯,长歌当哭埋骨处,却向何地寄哀思?
突然一声凄厉的哭声传来,毅卿循声望去,只见一名上尉军官正扑在一个黄莆军士兵身上仰天长嚎,泪流满面。毅卿走到那名上尉身边,龙云严厉的用手推了他一把,“司令在这儿呢,嚎什么嚎!又不是自己弟兄!”
上尉呆呆的看着眼前的尸体,嘶哑着嗓子哭道,“怎么不是……他是……他是我的亲弟弟呀!”
毅卿的心沉了下去,他仔细看看那张满面尘灰、略带稚气却永远闭上了眼睛的脸,和跪在跟前的上尉确实有几分相象。龙云的语气和缓下来,“你弟弟怎么会参加了黄莆军?”
“他原来参加的是张炳昌的豫军……”上尉抽泣着,“汉口会战前,我们才见过最后一面,他今年……还不满二十岁……”
“来人!”毅卿下命令,“找一付象样的棺木,把这位小兄弟好好入殓。”
上尉感激的看着他们的司令,眼里泪花闪闪,“司令,你要是可怜我们兄弟,就放我回家吧!家有六旬老母,弟弟一走,只能靠我颐养天年了!如果我再有不测……那我娘她……”
“你想当逃兵?”龙云闻言就拔出了枪,“奉军军纪,战时退缩,扰乱军心者,立毙不贷!”却被毅卿拦住了。
上尉失神的看着黑洞洞的枪口,脸色灰的吓人。突然像得了臆症一般噌的拔出短刀,一刀下去,血花飞溅,一小截食指掉落在地上。龙云急的大骂,“你切掉右手食指,以后还怎么拿枪打仗!”
“我真的不想打仗了……”上尉举着血淋淋的右手,跪伏在地上痛哭,“求求司令,放我回家吧……您行行好,给我娘留个指望吧……”毅卿觉得那哭声像一把刀在切割着他的心,他知道这个先例不能开,开了必乱,可是,难道就让六十岁的老母亲孤苦伶仃的过下半辈子,连个养老送终的人都没有?
“回家?谁不想回家?我儿子会喊爹了,我一句都没听到!”龙云的眼睛也红了,“放走你一个,军心必乱!”说着枪已经举了起来。
“住手!”毅卿话音未落,龙云已经扣动了扳机,枪响了,一注鲜血从上尉的额心喷出,他晃了晃身体,一头栽倒在弟弟的尸体上。
惊鸦四散,残阳如血。黄土露天的牯牛岭上一片静默。
毅卿用尽全身力气扇了龙云一个嘴巴,清脆的声音在山谷中听着格外响亮,震撼人心。龙云这个刚强的汉子头一回哭的上气不接下气,扑通一声跪在那两具尸体前,“好兄弟,我龙云指天发誓,只要我能活到那一天,一定给你娘养老送终!好兄弟,你就安息吧!”龙云颤抖着手合上了上尉圆睁的双眼,把头重重的磕在地上,长跪不起。
毅卿的眼眶湿润了,不过在下属面前,他还是竭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看着哭的声嘶力竭的龙云,他心里生出一丝歉疚,龙云是对的,现在还远没到马放南山卸甲归田的时候,前面还有无数的恶仗等着他们,军心不能乱,士气不能动摇,上尉作为军人,唯一的选择就是死在战场上。他伸手解下自己的披风盖在兄弟俩的尸体上,用力按住龙云的肩膀,黯然道,“奉养老人,也是我常毅卿的责任。亡灵面前,绝无戏言!”
黄莆军第八军军长钟子麟是江季正的得意门生,也是黄莆军校出身的将领中资历最浅、官阶最高的。年仅二十五岁的他,在大多数同窗都还只是营长、团长的时候,就已经作为一军之长统领三万黄莆精锐了。要说钟子麟有什么过人之处,最显眼的也是最能博得长官青睐的,便是他打仗的“快、狠、准”,快是指曾经一日之内连克三镇,狠起来敢抱着机枪亲自带队突击,准则是第八军从不打皮毛之仗,要打便是直捣黄龙的硬仗。北伐军总司令江季正对这个能打敢拼又满腹经纶的学生十分赏识,不仅破格提拔他当了全军最年轻的军长,甚至在作战会议上说出“如果有十个第八军,何患北伐不成功!”这种明显偏心眼儿的话,可见对钟子麟的器重非同一般。抛开打仗不谈,在军容军纪上,钟子麟显然也是最入江季正法眼的将官,身高一米八五,身姿挺拔,仪表堂堂,站如松,坐如钟,夏不持扇,雨不执伞,风纪扣无论寒暑严丝合缝,一身将官服从来都是平整如新。江季正曾在一次检阅中亲口夸赞钟子麟为“军人楷模”。
就是这个自视甚高以快速战著称的“军人楷模”钟子麟,却在洛阳战役中,被他最看不起的对手——世家公子哥儿常毅卿,拖进了旷日持久的苦战泥潭。
洛阳,已经成了一架巨大的搅肉机。
作者有话要说:点击进入四君子传奇吧有兴趣的大大们可以去看看,呵呵,那是我的自留地!
三十一
春暖屠苏,杨柳吐绿,又是一年春来到。
正在徐州前线和山东军韩澜生部鏖战的北伐军总司令江季正收到了一封令他大为光火的电报,第八军军长钟子麟从洛阳前线来电请示:苦战月余,伤亡过半,是攻,还是退?
能让百战将军钟子麟也打起了退堂鼓,这个常毅卿到底有什么能耐?江季正想起陪同孙总理赴天津谈判时,在塘沽码头上见到的那个一身戎装的公子哥儿,颀长单薄的身材,白皙俊俏的脸庞,细皮嫩肉的一看就是从小没吃过苦的大少爷。这么一个人,居然能把骁勇善战的钟子麟挡在洛阳城外整整一个月,难道他是才武而面美的兰陵王转世?还是背后另有高人指点?江季正百思不得其解。有道是失之东隅,收之桑榆。随之而来的一则消息却叫他的心情为之一振,孙夫人将亲临前线慰问苦战的北伐将士,从美国筹款回来的沈美绮也将随行。
回想八个月前,孙总理的陵园在广州落成,他曾经带着黄莆军旅长以上所有军官素衣披白,在总理灵位前立下铮铮誓词:
嗟我将士!尔肃尔听,国民痛苦,火热水深。土匪军阀,为虎作伥,帝国主义,以枭以张。本军兴师,救国救民,总理遗命,炳若日星。吊民阀罪,残厥凶酋,复我平等,还我自由。我不牺牲,国将沉沦,我不流血,民无安宁,国既沉沦,家孰与存?民不安宁,我孰与生?生则俱生,死则俱死。存亡绝续,决于今兹!”
一张张年轻刚毅的脸庞如朝日初发,慷慨激昂的誓词响彻在云霄天际。孙夫人沈美晴眼含热泪,走下主席台为这些平均年龄还不到三十岁的年轻军官们整理肩章,端正帽檐。带着女性柔美的纤细玉手拍在军官们血气方刚的坚实肩膀上,重若千钧。当时他在北伐动员令中说道:爰集大军,先定三湘,规复武汉,进图中原,以期统一中国,复兴民族。而今天,三湘已定,武汉光复,只有中原战场还是胜负未定。洛阳这个血肉磨坊吞掉了黄莆王牌军第八军的过半人马,而自己的“御林军”十一军也被韩澜生缠在徐州动弹不得。他不由的烦躁起来,韩澜生,又一个细皮嫩肉的大少爷,又一颗打不烂嚼不碎的铜豌豆!十一军几次侧面诱敌的企图都被其看穿,总是追到半途打够本儿了就一溜烟的撤了,神龙见首不见尾,害的十一军白白丢了几个营的“诱饵”,舍了孩子却没套到狼,他一想起来心里就窝的慌。
江季正的目光投向墙上的那幅作战地图,红蓝箭头犬牙交错的纠结在洛阳——徐州一线。鲁南的西北军距离最近,且兵力消耗不大,增援优势得天独厚。可是……他想到这里气又不打一处来,梁文虎,这个明地里易帜暗地里投机的新任“西北王”,从参战至今,挑肥拣瘦,畏首畏尾,大部分时间都躲去了后方偷闲,还美其名曰“补充兵员,休养备战”。见到常韩的部队更是老鼠见了猫似的避之不及,要多怂有多怂。可是到了该认怂的时候,这位仁兄却偏偏逞起英雄来,把带着北伐军总司令和国党主席联名信前去拜访的日本军部参谋抛尸荒野,还把关东军俘虏整得狼狈不堪,害的他江季正被日本军部连篇累牍的抗议折磨的耳朵起茧,原先商量好的军火交易也黄了,平白无故的惹了一身骚。
“什么四君子,我看是四渣滓!”江季正骂了一句,他现在对当年名满天下的“四君子”简直深恶痛绝,除了大势已去的段天佑,剩下的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光是硬拼势必损失惨重。看来他真要好好琢磨琢磨应对之策了,孙子兵法有云:夫用兵之法,全国为上,破国次之;全军为上,破军次之。是故百战百胜,非善之善也;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意思是说战争的原则是:使敌人举国投降是上策,击破敌国就次一等;使敌人全军投降是上策,击破敌军就次一等;所以百战百胜,不是好中之好;不通过武力就使敌军投降,才是好中之好。而现在,自己连次之又次之的“破军”都还遥遥无期,何以告慰总理的在天之灵,何以报答夫人的躬临亲慰,又何以面对那双魂牵梦萦的令星河失色的眼睛?
一股热浪涌出心头,江季正大声传令:“拟电!命第八军全力进攻!攻不下洛阳,叫钟子麟提头来见!”
孙夫人一行还没到达徐州前线,国党元老林寿同的夫人也已经带着林仪华动身去往洛阳第八军中慰问。
有道是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
钟子麟正捧着江总司令措辞严厉的督战令心情郁闷的发呆,一听到林家母女即将到来的消息立刻像注射了吗啡似的精神抖擞。这个被同僚们称为“天高吴楚,目空一切”的王牌悍将天不怕地不怕,却偏偏怕林寿同家文文弱弱的大小姐林仪华。一次在广州温公馆的酒会上,钟子麟一丝不苟的端坐在沙发上,围了一群人兴致勃勃的讨论古今中外的经典战役,从合纵连横的苏秦一直谈到兵败滑铁卢的拿破仑。正说的兴起,正巧林仪华从旁经过,见钟子麟的肩章不知何时被人蹭歪了,就很自然的伸手帮他扶正,还开玩笑的说了句,“钟军长的肩章歪了,得惹来多少人东施效颦呀!”钟子麟立时脸红到了脖子根,低头讪笑着竟说不出一句话。林仪华自幼留美,平日里都是洋人做派,见他不说话,只耸了耸肩就衣袂翩然蝴蝶般轻盈的钻进舞池里去了。钟子麟这才很不自然的抬起头来,脸上仍是绯红一片,惹来周围一阵哄堂大笑。从此英雄盖世的钟军长“见林卸甲”的故事便不胫而走。
有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钟子麟已经很久没有见过林仪华,一想到将在这硝烟滚滚战火纷飞的前线见到思慕已久的佳人,不免心跳耳热。钟子麟有个特点,就是打仗拼命,不怕死。往好了说这是大无畏的牺牲精神,往坏了说就是轻率冒进。总司令的督战令言辞犀利,他又迫切的想在林仪华面前露一手,心里一激动,狠劲儿一上来,老毛病便犯了。
当钟子麟组织所有力量兵分三路准备对东北军进行“定点歼灭,两侧包抄”的最后一战时,他怎么也没有想到,他和他的第八军正面临着一个史无前例堪称天才的战术创举。这种创造性的战术打法在十多年后的对日作战中发挥了举足轻重的作用,时任国防部长的于辞修将其总结为八个字“诱敌深入,后退决战”,并取了个形象的名字“天炉战法”。
夜色如墨,乌云蔽月。
牯牛岭上火光冲天,尘烟弥空,枪炮声不绝于耳。毅卿趴在壕沟边露出一对望远镜,密切的关注着前沿阵地的战况。钟子麟的三股兵力分别被东北军边打边撤的的引入了口袋状的包围圈,迫使其各自为战,无法呼应,原先包抄合围的战略意图被完全粉碎。钟子麟亲率的警卫团顾头不顾尾,发现中了圈套才想起来往后撤,谁料后路早叫东北军给堵死了。钟子麟一咬牙一躲脚,竟抱起歪把子机枪亲自带团强攻牯牛岭阵地,以图突围。
“钟子麟真是疯了!”毅卿从望远镜里看见钟子麟肩上挎着两挺歪把子,一左一右吐着火舌向着牯牛岭猛冲,在弹坑和壕沟间翻滚跳跃,身形矫健如豹,不由赞叹道,“军长带头冲锋,亘古之奇闻呀!”
龙云轻蔑的一笑,“带头冲锋又如何?他现在两只脚,不,是三只脚都陷进了咱的泥潭里,就等着乖乖被包粽子吧!钟子麟,钟子麟,包粽子最灵呦!”
毅卿扫了龙云一眼,很快又紧贴着镜筒,“你什么时候也学会油嘴滑舌的编排人了?不过,话说回来,这钟子麟确实是一员猛将,敢以军长之身带兵突击,咱们东北军中还真找不出这样的人。”
“要不江季正夸他是军人楷模呢!”龙云还是有点不屑,“这小子没别的,就是不怕死,逮谁跟谁玩命!”
“光是这点就不容易,天下能有几个不怕死的?”毅卿反问了一句,又惋惜的摇摇头,“可惜勇则勇矣,要论军人楷模却谈不上。一军之长的阵地应该在指挥部里,可他却抛开自己的阵地不顾,越俎代庖的充当起突击队长来,实在是辱命失职呀!”
“所以说这小子没什么花头,匹夫之勇罢了。”龙云挥挥手,算是给钟子麟下了个总结评语。
满眼都是硝烟与火光,满耳都是杀声和爆炸。钟子麟杀红了眼,左右开弓的机枪突突的扫掉了好几个东北军的机枪点。“打呀!给我冲呀!”他大声喊着,迎着东北军猛烈的炮火,踏着一具具警卫团士兵的尸体,终于一马当先的冲上了牯牛岭阵地。他不禁回头看身后,从山脚到山顶,不到一里地的距离,第八军却整整攻了一个月!就算把阵亡兄弟的遗体依次摆开,也早该排到山顶了呀!
钟子麟心潮翻涌,怒火熊熊,他向冲上来的弟兄们高呼一声“给我杀!”话音刚落,一颗炮弹落在山头上,巨大的气浪将他高高弹起,又重重的砸落在地上。他无奈的双眼直盯着夜空,全身一动也动不了。他想努力爬起来继续冲锋,却觉得从头到脚一阵剧痛。视线和思维都开始恍惚,隆隆的炮声仿佛渐渐远离,他听到的最后一个声音,是警卫员凄厉的哭喊,“军长!你醒醒!常毅卿你个狗娘养的!”
作者有话要说:点击进入四君子传奇吧有兴趣的大大们可以去看看,呵呵,那是我的自留地!
续上
满眼的白,空气中弥漫着来苏水特殊的味道,有一丝苦涩又有一点冷酷,令人联想起痛苦和死亡。钟子麟被送到东北军前线临时医院的病房里时,血压已经接近为零。
军医手脚麻利的给钟子麟查看了伤势,眉头皱起,又测了测脉搏,头也摇了起来。
“怎么样?还有救吗?”毅卿背着手问道。钟子麟的警卫员赵二根在一旁万分紧张的等着军医的回答,牯牛岭上,钟子麟被炮弹碎片切断了一根大腿动脉,幸亏赵二根在猛烈的轰炸中摁住伤口抬高大腿,整整坚持了几个钟头,他们的军长才留了口活气到现在,不然以钟子麟的伤势,早就去阎王爷那里报到去了。
“失血太多,恐怕是没救了。”军医面露难色,“除非是输血,可是血箱里已经没有存血了,咱们自己的伤员要输血,都是现拉人来抽。”
“那就输血!”毅卿果断的命令道,病床上的钟子麟已经连鼻息都很微弱了,他问赵二根,“你们军长是什么血型?”
赵二根咽了口泪,想起自己在牯牛岭上还曾经骂常司令是狗娘养的,心里不觉愧疚起来,忙立了正恭敬的答道,“报告长官!我们军长的血型是……”长官的血型警卫员当然最清楚,可是此刻不知是因为紧张还是焦急,他竟怎么也想不起来AB型该怎么念,情急之下脱口而出,“是……是两个洋码子的那个血型!”
大家都是一头雾水,只有毅卿微微一笑,“你说的是AB型吧!”
“对对!就是艾毕型!”赵二根捣蒜似的点头。
军医却为难了,“AB型的血本来就少,前线的团以下军官士兵大多没有血型备案,要一个个查恐怕来不及了。”
毅卿一把捋起袖子,“正好我是AB型,抽我的!”
一语出口,举座皆惊。龙云急的脸都白了,“这如何使得!司令这金贵的身体,怎么能给一个败军之将输血!”
“窝里斗,输了的不丢人,赢了的也没什么好得意的。”毅卿干脆往病床上一躺,露出胳膊内侧的静脉,“像钟子麟这样的军人,不应该死在内战的战场上。别废话了,抽吧!”
赵二根感动的眼泪直流,急忙把胳膊伸到军医面前,“我不晓得我啥血型,长官给验验吧!验好了抽我的!”
军医推开他的胳膊,“化验血型要不少时间,恐怕你们军长撑不到那时候了。”
“谁也别说了!”龙云怒气冲冲的看了自己那吵着嚷着要给敌人献血的长官一眼,自己却捋起了袖子,“我是O型的,万能输血者,抽我的!”
军医还是摇头,“要是少量可以,但这位钟军长失血过多,估计得输四百毫升左右,还是会排斥的。”
“你他娘的什么意思!穷讲究个没完!”龙云一把揪住了军医的领子,“你是不是非要司令见血才罢休!”
军医被龙云揪的连连咳嗽,说话却还是不卑不亢,“长官要是命令不救人,属下可以任他失血而死;既然长官下令救人了,那属下就要尽最大的努力把他救活治好。治病救人,讲究就是活,不讲究就是死,没有中庸一说。”
“说的好!”躺在病床上的毅卿大声叫好,又抬抬胳膊,“来吧!开抽!”龙云的脸一阵发青,松开了军医的领子。
四百毫升的鲜血从毅卿身体里一点一滴的流进了钟子麟的身体里。钟子麟白如死灰的脸终于有了一丝血色。
血输完了,钟子麟还在昏迷之中。毅卿半靠着床头,龙云满脸不快,手里却不知什么时候从伙房端来了一碗红糖大枣汤。“龙团长,你长官我哪有这么金贵?”毅卿看着龙云一脸严肃的样子,不觉好笑,“入关打孙沛芳那回,膝盖被流弹打穿了,司令我都没吭声,何况这几两血。”
龙云也不含糊,带着火顶了句,“反正子弹不招你,你也得自己放出点血去。我算看明白了,司令你要犯起浑来,谁都拦不住!”
“你龙团长数落起人来,也是没人敢拦呀!”毅卿笑着低头去喝汤,浓浓的枣香味儿,又糯又甜。
赵二根一直站在墙角,好象有话要说又不好意思开口的样子。毅卿招手让他过来,他迈着标准的军步刷刷刷的走到床前,身子站的笔直,啪的敬了个军礼,“长官,有什么吩咐!”
“像个军人的样子!”毅卿赞许的点点头,又伸手拍拍那紧绷在身侧的五指并拢的手,“你我随便聊聊,不必拘束。”
“长官有话请问,一定如实奉告!”赵二根还是站得和旗杆一样笔直。
毅卿无奈的笑了笑,不再强迫他放松,“你在你们军长身边多久了?”
“报告长官,四个月。”
四个月的新兵就能冒着生命危险守在长官身边,想必钟子麟应该是个不错的上司。毅卿又接着问,“你在牯牛岭上敢于挺身而出冒死救主,你们军长一定待你不错吧!”
赵二根的神色伤感起来,目光不自觉的投向昏迷中的钟子麟,“报告长官。我老家是湖南的,去年家里闹饥荒,我和我娘一路讨饭去湖北投亲戚。可是才走到常德,就连一口饭也要不到了。我娘身子弱,撑不住就吞了好多观音土,活活噎死在了半道上。”赵二根的眼眶红了,拿手背掩了把泪,“就在我也快撑不住的时候,钟军长带着部队经过,看见我躺在我娘身边等死,就派人拿了白面馍馍和水给我吃,又给我娘下了葬,还好心的收留我在警卫团里,能有口饱饭吃。如果没有钟军长,我赵二根早就是路边的一具饿殍,被野狗咬的不成样子了。”
毅卿听的心头沉重,都说“两湖熟,天下足”,湖南湖北历来都是名满天下的大粮仓,云梦泽的稻米,八百里洞庭的富庶,是多少年来两湖人家的骄傲。《史记》中便有“江陵故郢都,东有云梦之饶。”的记载。可是如今,守着天下米粮仓的湖南人赵二根竟也拖着老母亲走上了背井离乡的逃荒路,怎不叫人心酸哀叹?“真没想到,连湖南也闹起了饥荒……”毅卿无奈的叹气。
赵二根吸吸鼻子,扁着嘴一脸哭相,皴的红通通的稚气脸庞昭示着他不过是个十八九岁的半大孩子,“我老家原在湘南的赵家塘,家里也有十几亩水田,以前收成不济的时候,粮食杂野菜也够一家人糊口的。收成好的时候,还能给家里人扯块新布做身衣裳。可是自从原先河南张大帅手下的那个刘成刚占了湖南,日子就越来越难过了。成天催命似的要征粮不说,还三天两头和南边的这些革命军打仗,动不动就把乡亲们好好的庄稼地挖壕沟埋炸药。去年为了阻止钟军长的部队北上,刘成刚竟下令挖开了湘江的河堤,把四里八乡都给淹了。村里淹死了一半人,我们家只有我和我娘活了下来,弟弟妹妹都被水冲走了。村里剩下的几百号人全逃到了半山上的刘家屯,可刘家屯也没有富裕的粮食给我们吃呀!只好逃荒了。”赵二根说到这里小声啜泣起来,“乡亲们走一路,倒一路。路边连野菜都被挖干净了。明知道观音土吃了要死人,可大伙儿饿急了还是成把成把的往嘴里塞。军长要是晚来一步,我也会去吞观音土的。”
刘成刚在湖南的劣迹,毅卿略有耳闻。老百姓都说湖南有四害:水、旱、蝗、刘。这刘就是指的刘成刚。可是他实在是没有想到,刘成刚竟然能做出挖堤放水这样伤天害理的事情,如此败类混迹于临时政府之中,怎能不失尽天下民心?毅卿喝着甜甜的大枣汤,心里却是苦的:兴,百姓苦;亡,百姓亦苦。唯有天下太平,才是百姓之福呀!
作者有话要说:点击进入四君子传奇吧有兴趣的大大们可以去看看,呵呵,那是我的自留地!
三十二
铁打的阵地流水的兵。钟子麟败了,薛培民来了,江季正是铁了心的要在洛阳和常毅卿死磕下去了。
东北军临时医院的空地上,一排排晾衣绳上挂着整整齐齐的白色被单,干净的仿佛从来没有沾染过血污,风一吹,莲花般次第叠开,仿佛是洁白的浪花在层层涌动。
毅卿信步在这层层白浪中穿行,童心未泯的伸手撩开被单,猫着腰在白色布缦的缝隙中钻进钻出,龙云哭笑不得的跟在长官屁股后面,高大的身躯费力的一起一蹲,司令身手灵活,钻进被单后头就没影儿了,他怎么也跟不上。想到不远处,重伤初愈的钟子麟还在津津有味的看着他们,不由的埋怨起司令来:两个大老爷们儿,跟小姐丫鬟似的躲在“被单阵”里藏猫猫,还让钟子麟站在旁边看笑话,天底下也就他常大少爷干的出来。
当龙云终于满头大汗的从这些烦人的布帘子里钻出来时,却见毅卿正和钟子麟并排笑盈盈的看着他。“龙团长,认输了吧!”毅卿取笑道,“水无常形,兵无常法。这藏猫猫里的学问可大了去了。你呀,还得好好磨练。”
“不过是小孩子家玩的东西,被你一说,还真成个事儿了!”龙云不服。
毅卿看了一眼钟子麟,走到“被单阵”前,迎着舒展飘卷的白浪轻松的吁了一口气,“记得小时侯,在奉天的大西楼,一到年跟儿,各房的姨娘们都开始拆洗被面,后池边的空地上就晾满了一排排的绸缎被面,就像现在这样,只不过比这里要花哨的多,什么图案花纹都有。每次等到被面全挂出来,我和弟弟就迫不及待的躲进去玩藏猫猫。”毅卿回头冲着龙云一笑,“就像刚才玩的那样,不过是我弟弟躲,我来追。”
钟子麟浅浅的笑道,“毅卿兄真是童心未泯呀!”自从醒来后知道常司令为自己输了四百毫升的血救了自己一命后,钟子麟整个人都收敛了许多,至少在毅卿面前,几乎已经看不出原先“天高吴楚,目空一切”的样子了,话却依旧不多,大多数时候都只是静静的听着,保持沉默。
“确实是好玩的很,不过那时我弟弟总是输,比龙团长输的还惨!”毅卿兴致勃勃的说着,龙云心里纳闷:司令这是发的哪门子少年狂?
“他总是性急,想要早点出了被单阵,就算赢了。所以总是直接撩开面前的那面帘子往后钻。”毅卿脸上流露出孩子一样的神情,眼角眉梢格外生动,“他这种钻法,路途是最近,可是也最容易被我发现。只要我顺着他一开始钻进去的那条缝往后找,就肯定能抓住他。结果,欲速则不达,每次我抓住他的时候,他总是连一半的路都没走完。这就是一条道走到黑的结果,求胜心切,太过执拗,往往会离初衷越来越远。所以啊,孩童的游戏里往往是有大道理的,年少玩耍时懵懂不知,等长大了方知其中奥妙,往往却没有了重温的心情。”
钟子麟尴尬的笑笑,龙云也大概明白了司令今天这通藏猫猫的用意,便附和道,“司令这么一说,还确实是有几分道理。其实打仗又何尝不是呢?看来一条道走到黑,在哪里都是行不通的。”说着用胳膊肘碰碰钟子麟,“不过你们黄莆的毕业生,好象都不太会玩这种游戏。你被抓住了,薛培民又从你钻过的那条缝里钻了进来。你们的江总司令是不撞南墙不死心呀!”
毅卿会意的冲龙云点头,不愧是相处多年的老部下,果然是心有灵犀不点通呀!这个话茬接的好!龙云见司令点头,又接着说,“其实河南的战况大家都心知肚明,再这么打下去,早晚两败俱伤,自己缺胳膊少腿,还惹来老百姓满腹牢骚抱怨,何苦呢?你说你们江总司令能想到和刘子昂、秦凤成坐下来谈,怎么到了我们常司令这儿就只有干戈没有玉帛了?虽然常司令不同于刘秦那样的墙头草,只会见风使舵浑水摸鱼,但坐下来哪怕让大家伙歇口气也是好的吧?大不了谈不成歇完了继续打,再见分晓不迟。”
钟子麟抽了抽嘴角,闷头不语。心想这话好没道理,招安劝降是对付诸侯流寇的一套,你常司令可是当朝太子爷,没把江总司令给招安了就不错了,谁敢在你头上打这种主意!
“怎么?子麟兄不想发表意见?”毅卿笑呵呵的看着钟子麟,眼光直落在他的鼻梁正中,“听说老兄以前在黄莆军校当教员的时候,但逢你的战术课,都是场场爆满,听课的人一直排到走廊上,盛况空前。怎么今天倒成了蔫嘴葫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