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子麟只好硬着头皮答道,“总司令与东北军之矛盾,为不可调和之矛盾,不能与秦凤成、刘子昂、梁文虎等相提并论。二虎相争,一山难容,正如吴三桂祖大寿之流可以弃汉投满,而崇祯只能自尽于煤山。段纪文主阁之时,总司令就曾经说过,长江以北的大半个中国,真正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唯常复林一人,克奉军之时,便是北定中原之日。”
“这话倒有几分‘天下英雄,唯使君与操耳’的意思。”毅卿不屑的笑笑,“你们的江总司令是自比曹孟德还是沛公啊?亏你们还打着孙总理的旗号,原来不过是替他江某人打江山呀!”
钟子麟觉出自己的比方不妥,淡淡的说了句,“是我失言了。”
毅卿在爬满地虎的石头上坐下来,信手折了一节草根,拈在指尖把玩着,眼睛不时瞟一下不远处的钟子麟:“我听你的警卫员说,他从湖南逃荒过来时,路两边连可以吃的草根都没有了。好多人都是吞了观音土活活噎死的。”
钟子麟黯然的叹道,“我们一路过来,赵二根算是命大的了。”
“我还听他说,你曾经匀出部队的干粮放在路边,留给逃荒的老百姓?”毅卿的目光驻留在钟子麟的两眼之间,嘴角挑起一丝笑,“看你在牯牛岭上那杀红了眼的样子,我还以为你钟子麟是个不折不扣的狠角色。后来听赵二根说了不少你以前的事,离村口数里就下马步行,不惊扰百姓,才知道原来子麟兄也是个性情中人。”
钟子麟并没有笑,而是严肃的答道,“作为军人,扛枪打仗,不事生产,靠百姓供养衣食,本就心中有愧。饥荒之年路边留粮,过村下马也是应该的。”
“其实,咱们俩真不该在战场上相见。”毅卿扔掉草棍,从石头上站起来,“你干的这些事,在别人眼里肯定是愚蠢之极,可是我不这么看。因为这些蠢事本人在河南全都干过,一样不落!”
钟子麟着实有些惊讶,自己从小家境贫寒,深知乱世荒年里百姓的疾苦,每当看见扶老挟稚满面尘垢的流民,他就会想起自己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凭着一双手从土里刨食的爹娘,心里最柔软隐秘的地方就会有难言的酸楚在涌动。反观其他家境优越的黄莆学生,尽管革命的热情同样高涨,对民生苦难的谴责同样义愤填膺,但从平时的一些小细节却能够看出他们对这种苦难并无切肤之痛。曾经给自己当过参谋长的薛培民就是明显的例子,聊天时抨击弊政一套套的,经常激动的满眼热泪。但有一次他带着薛培民去视察灾民的施粥点,一个老人不小心把一口热粥吐在两位长官的衣服上,他回去吩咐勤务兵洗干净了就继续穿,而薛培民当时就把上衣脱下来扔了。一口热粥,在从小下地干活双手沾过粪水的钟子麟看来是很寻常的事,但在自幼出入花园洋房餐前要用香肥皂仔细洗手的薛培民眼里就难以忍受了。
钟子麟看着眼前的常毅卿,英姿中透着贵气,俊美中不乏刚毅,放眼中国,还有谁的出身能比他这个临时政府总执政的爱子更显赫?一个生在金窝里长在蜜罐中的大少爷,当真会和自己一样干“蠢事”?
“怎么?不相信?”毅卿仿佛看出了钟子麟的疑惑,接着说道,“其实我比你还要‘蠢’,不光施粮食,还骗了我爹几千件新棉衣给流民御寒,那些脏兮兮的流民穿的像个新姑爷似的去逃荒,亲戚一见,穿的比我还好,到底是谁投奔谁呀!发完了龙云才提醒我,应该用新棉衣换下将士们身上的旧棉衣再捐出去,结果,我才说了他一句事后诸葛亮,他就大骂我缺心眼儿!”
钟子麟被逗得笑了起来,龙云早猜出了司令的心思,不失时机的插了一句,“钟军长,我们司令难得拿自己开涮,搞不好又想拉你去干什么蠢事了,你可得有点儿思想准备。”
“我说龙云,你怎么拆自己长官的台啊!”毅卿大声抗议,又轻抿嘴一笑,“我想找子麟兄商量的,是一桩两不吃亏的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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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三
毅卿所说的两不吃亏的好事,其实很简单,就是四个字:休战,谈判。毅卿在托钟子麟转交江季正的信中特意指明,求和并不意味着东北军怕了,如果北伐军仍想决一死战,那么东北军一定奉陪。到时候,第八军的下场就是薛培民的下场,也就是他江总司令的下场。他常毅卿之所以要在洛阳大捷后向北伐军主动伸出橄榄枝,纯粹是不忍心看到千疮百孔的中原大地再遭战火屠戮。只要还有一丝和平的希望,就绝不轻言放弃。同室操戈,煮豆燃萁,胜无可喜,败犹可哀。还望江总司令以天下苍生为念,止戈一谈。
毅卿和钟子麟分别将这个意思转达给了常复林和江季正。两位主帅虽然没能和当年曹刘一样坐下来青梅煮酒谈笑风生,却因为洛阳战场的磨盘战消耗了双方不少兵力和辎重,同意暂时休战听取对方的意见。父亲的通情达理让毅卿既感激又兴奋,自己那些疲惫不堪的兵终于可以好好的睡上几个囫囵觉了,被枪炮声包围了两个月的洛阳城终于可以还百姓一个清净了。
就在洛阳战场露出和平曙光的同时,关东军司令松井正雄也接到了日本军部激动人心的命令:以保护日侨为名,南下山东,阻止北伐军北上。松井正雄的心中不可抑制的涌动起一股对血腥和杀戮的渴望,自从上次在鲁南山区被梁文虎羞辱之后,他一直憋着一口恶气未出。无奈军部那道“静观其变”的命令像铁笼子一般罩着他,有兵不敢用,有气无处撒,他心里那个窝火,恨不得自己扇自己一个大嘴巴,恨不得一个个生吞活剥了北伐军的那些支那兵们。松井正雄就像一头关在笼子里的暴躁不安的猛虎,时刻盼望着能为关东军扬威雪耻。现在笼子打开了,所有积蓄的羞辱都转化成了仇恨和力量喷薄而出。松井正雄的眼睛里开始闪烁着狼一样饥谨而残忍的光。
无巧不成书。让松井正雄略感意外的是,他的老对手,西北军司令梁文虎,此时也正在济南城外和山东军的韩继明划地对峙呢!如今的梁文虎,早已不是当初满腔热忱率部出走的毛头小子了。大哥去世后压在肩上的重担已经让他迅速的成熟起来,也渐渐看明白了很多事情并无绝对的黑白对错之分,特别是江季正对待日本人和奉鲁联军“内外有别”的态度,让他在失望之余对北伐少了几许盲目的热情,多了几分理智的审视。原本梁文虎并不想搀和山东这趟子混水,他牢牢记着大哥临终前“有人无地,可靠人争地;有地无人,早晚人地皆失”的教诲,一直采取避敌锋芒的消极作战方法。江季正早就不满他这种“打哈哈”的态度,曾几次电告他要主动出击,以减轻徐州前线的压力,电报一次比一次来的急,话也一次比一次说的硬。梁文虎头几次推脱已经搜肠刮肚的把能用的借口都用完了,正发愁着该怎么打发江季正这个名义上的“上司”,听到常江二人暂时休战的消息,便乘机带了两个团驻扎在济南城外做做样子,算是个交代。
天将拂晓,“一城山色半城湖”的泉都济南还沉浸在静静的酣睡之中。
黎明前的黑暗最是难熬,而这静无人声的死寂又令人隐隐不安。梁文虎的副官周勇昨天晚上吃了冷羊肉闹起了肚子,拉了整整一宿的稀,拉到最后只听哗哗的水响,连半点干的都没有了。周勇筋疲力尽的提上裤子,一个人歪靠在营房门口,眼见着天就亮了,还进去睡个球!司令最见不得当兵的睡懒觉,自己这个司令的“身边人”更不能给长官丢脸。周勇干脆把头仰靠在门框上看起星星来,廓野四合,星河寥落,磁蓝的微光将远处的山峦勾出了剪影的轮廓,大地仍笼罩在黑暗之中,一切都是将醒未醒的样子。
两道拖着长尾的火球划过夜空,流星?周勇一瞬间的疑惑很快就被猛烈的爆炸声击的粉碎,是炮弹!周勇一下子从地上弹起来,挨个踹开营门大喊:“都起来!都起来!敌人进攻了!”营房里开始嘈杂起来,当周勇叫醒了所有士兵回到司令帐前,梁文虎已经拎着手枪钻出了帐门:“怎么回事?”
“可能是韩继明来偷袭了!”周勇话没说完,又一阵猛烈的炮火掠过他们头顶落进济南城里,一时间浓烟滚滚,火光熊熊,映照的城门外西北军的营帐都是一片血红。
“不对!炮弹是从城外打来的!”梁文虎的脸被火光映的忽明忽暗,“难道是韩继明的援军?不是休战了么!”
突然头顶一阵尖啸,伴着轰隆隆滚雷似的闷响,几只巨大的鹰影黑压压的掠过营房上空,周勇迷惑的抬头看,借着闪烁跳动的火光,他看清了那是几架挥着铁翅膀的大鸟,他认得那是飞机,原先西北的阳泉机场就停过东北军的飞机,不过脑袋没这么圆,身子没这么大,发出的声音也没有这么刺耳尖利。突然,一架铁鸟俯冲过来,他猛的看清了那翅膀上涂着一块红红的膏药,与此同时,鸟肚子里落下一连串黑色的“大萝卜”。
“快!卧倒!”梁文虎高呼一声,动作敏捷的一个侧翻趴倒在地,同时飞起一脚将身边的周勇踹倒,“是日本人!”话音刚落,身边就响起了震耳欲聋的爆炸声。炮弹带着呼啸倾泻而下,济南城顿时被淹没在蔽天的浓烟里。
梁文虎一手抱着头,抵挡着被炮弹掀起的泥土,另一只手紧紧抓着枪。泥土不停地飞溅在他身上,带著炙热的温度,弹片和石快嗖嗖地飞着,一次又一次贴着他的身体掠过。他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恐惧,对于中国军人来说,空袭是难以想象的噩梦。在空军这个高贵的兵种面前,他们就像一群遍地乱爬的蝼蚁,毫无抵抗能力。
一层又一层的浮土盖落在他身上,也不知过了多久,刺耳的尖啸声渐渐远去,几架飞机盘旋了几圈后扭头往北飞去。四周是浓黑的烟,空气中满是刺鼻的硫磺味儿,梁文虎像个兵马俑似的从土堆里爬起来,他知道,飞机一走,日本人的步兵很快就要上来了,他们的目标,绝不会是只投几枚炸弹这么简单,济南城已经岌岌可危了!
士兵们都被埋在厚厚的浮土里,梁文虎小跑着用军靴踢着土堆里的士兵,“都起来!没死的都给我起来!准备战斗!”一阵悉索的抖土声,泥堆里钻出了一张张被硝烟熏的漆黑的脸。
周勇从一个弹坑里爬起来,浑身上下除了眼睛,全被泥巴抹成了灰黄,他摘下帽子倒着土,还往地上啐了一口带泥的唾沫,“他奶奶的日本人来瞎搀和啥?不会又是韩继中请来的救兵吧!”
“韩继中不会蠢到让日本人用飞机轰炸济南,他爷娘老子的祖坟还在大明湖边竖着呢!”梁文虎三两下拍掉身上的土坷拉,跳上一个小土丘,对着自己灰扑扑的兵们大声道,“弟兄们!看来是关东军这匹恶狼胃口大了,要进关找肉吃了。济南城里有韩继中的卫队,韩继明的三个师,他们的祖坟就交给他们自己守吧,咱们西北军不管这闲事,但城南这一亩三分地是咱们占下的,算是我西北军的地盘,不能在咱们手里输给了日本人!弟兄们!不要怕刚才那几架飞机,它们不会回来了!接下来该是咱们的强项上场了,拼枪法拼刺刀咱西北军都不怕!日本人也是爹生娘养的,一枪下去照样俩窟窿!咱们就痛痛快快的干他一仗!”
梁文虎指天放了一枪,子弹在磁蓝的天幕下划过一道美丽的弧线,他提足了气喊道,“弟兄们,还记的秦腔《金沙滩》里杨继业是怎么唱的!今天,咱们就和这东洋来的胡儿决一死战!”
硝烟未尽的空气里飘荡起将士们群情激愤的西北乡音,“两狼山战胡儿啊,天摇地动,好男儿啊为国家,何惧死啊生!”天已经蒙蒙亮,带着硝烟味道的风阵阵刮过,把西北汉子们粗犷高亢的秦腔传出老远老远。
松井正雄对攻占济南信心满满,他深知一个中国人是条龙,两个中国人便是两条虫的道理。韩继中和梁文虎,碰到一起无非就是两条虫,谁也硬不起来。加之关东军训练有素,装备精良,攻占济南就如同探囊取物一般不费吹灰之力。他命自己的学生龟田洋次大佐全权负责济南行动,自己则在天津的日租界里听戏跑马玩女人,悠闲的静候佳音。他甚至已经想象出龟田洋次把梁文虎五花大绑的带到他面前的情景,他咽了一口唾沫,到时候一定要好好“招待招待”这个令藤田和渡边神魂颠倒的小东西,他特意嘱咐了要留活口,千万不能让梁文虎轻易死掉。
松井正雄在想这些的时候,身下正压着一名白嫩的日本军妓。这名军妓叫山口幸子,是随了关东移民团来到满洲的,原本在关东军医护所里当护士,松井正雄在一次视察活动中发现了这个年轻貌美的小护士,随即将她作为“战略物资”调去慰安所,专门“慰劳”关东军总司令松井正雄。他一边想着渡边和他描述过的梁文虎的种种妙处,一边加倍粗暴的蹂躏着身下那具白嫩妖娆的女人□,山口幸子在他猛烈的冲撞下发出一声声痛苦的呻吟,阵阵娇喘却使松井正雄愈加兽性大发,干脆一把抓住山口幸子纤细的脚腕将她双腿分开凌空拎了起来……
续上
天已大亮,潮水般涌来的日军向济南城南城门发起了猛攻,梁文虎将自己仅有的两个团分别布置在城墙上和城墙外,凭借简陋的防御工事和少的可怜的辎重武器顽强抵抗,寸步不让。
“瞄准了再打!咱们弹药不多,少打连发,多打点射!”城墙上回响着梁文虎带着磁性的浑厚嗓音,“弟兄们加把劲儿,争取一颗子弹干掉一个小日本!”
一颗手雷在城垛上开了花,一个机枪手被拦腰炸成了两截,周勇红着眼扑上去,血泊中的马克沁重机枪重新吐出一连串火舌,扫倒了一整排日本兵,“他奶奶的,老子早想过手瘾了!”
山呼海啸般的枪炮声中,城里城外,天昏地暗。日本兵如海浪般一波接一波涌过来,西北军将士们如同铁打的千里海塘,让惊涛骇浪在自己的面前一次又一次摔得粉身碎骨。
中国军队的顽强大大出乎龟田洋次大佐的意料,他原先认为凭借兵力和武器的优势,南城门简直是唾手可得。但是现在,三个钟头过去了,他的部队被压制在中国军队并不密集却异常准确的火力网下抬不起头来,南城门依旧固若金汤。
炮火将城墙的砖垛炙烤的烫手,水冷式的马克沁重机枪枪管打到发红,一挺接一挺的哑了声。“司令!水用完了,怎么办!”一名机枪手回头大声喊,熏黑的脸膛上写满迫切杀敌的焦灼。
梁文虎转身看背后,水源太远,来不及了。还没等他发话,周勇已经吼了起来:“水没有!血咱有的是!”说着毫不犹豫的拔出短刀深深扎进自己的左臂,汩汩的鲜血沥沥的淌在火红的枪膛上,化成一缕缕带着铁腥味儿的青烟,慢慢融进头上的这片天空里。
机枪手们纷纷拿匕首刺进自己的左手,用鲜血浇灌的枪膛一口接一口的开出绚丽的烈焰之花。随着一阵凌乱的惨叫,乘着火力空虚刚刚爬起来的日本兵又被倾泻而来的弹雨压倒在地。梁文虎的眼睛湿润了,济南城头,不过一丈宽的距离,渗透了多少男儿血呀!
西北军的抵抗使关东军一日亡济南的叫嚣化为了泡影,北伐军总司令江季正给关东军司令松井正雄发去电文,上面写道“贵国士兵在济南城外高筑防御工事,实是引起我国人民之恶感,易招纠纷。为防止意外冲突,请贵军先行撤除一切防御工事,撤回原驻地点。”松井正雄很客气的回电“总司令言之有理,我军定当照办。”江季正以为日本人给了他莫大的面子,遂命令驻济南的梁文虎部停止抵抗,并电请有留日背景的北伐军外务部长林寿同亲赴济南与日军交涉。江季正的算盘打的很精:济南是北伐军谈下来的,日军撤走后他正好名正言顺的接收济南,而且还不费一兵一卒,岂不快哉!殊不知日本人早已将济南视为第二个辽东,这封表面客气的电文,不过是一针痛苦来临前的麻醉剂,济南城的炼狱就快要开始了。
日军轰炸济南的当天晚上,小月霜就把怀孕的大师姐和两个师妹转移到了山东军警备署负责的商埠区,师兄师弟们都去香港采办新戏服去了,她就是这里的顶梁柱。听到北伐军与日本人达成了停战协定,林寿同亲赴济南与日军交涉的消息后,小月霜悬了半天的心才稍稍安定下来,山东军警备署的那帮人欺软怕硬,澜生又不在,关键时刻靠不靠得住实在难说。幸亏自己在北平与林寿同先生有过几面之缘,林先生还是她忠实的票友呢!外交官的府邸是受《国际法》保护的,到林先生那暂时先避一避应该是最安全的。
林寿同穿着一袭长衫,儒雅和善,尽管已年过半百,却仍不失翩翩君子之风。看的出来,他见到小月霜很高兴,并没有因为她带来几个女眷避难而感到累赘和不耐烦。
“霜丫头!”林寿同笑呵呵的看着小月霜,“让你们受了惊扰,是我等的失职呀!”这个称呼让小月霜觉得很亲切,比起“小霜老板”之类的更多了一分长辈对晚辈的关爱。
“既然是您的失职,那您肯不肯收留可怜的霜丫头和师姐妹们在此躲避几日呢?”小月霜俏皮的问道。
“哈哈!当然当然!莫嫌寒舍简陋怠慢了诸位就好!”林寿同爽朗的笑着,把小月霜一行让进了外交署府邸,又吩咐警卫员去安排房间,两个十来岁的小师妹一左一右怯生生的拉着小月霜的衣角,而身怀六甲的大师姐则轻轻抚摩着自己隆起的腹部,绷了一天的脸终于露出了一丝将为人母的微笑,丈夫在韩澜生手下当副官,下个月就能从徐州前线回来了,不知到时候小家伙是否已经出世了呢?
天色已黑,吃罢晚饭,大师姐早早的去房里休息了。两个小师妹兴致勃勃的玩着客厅里摆着的地球仪。林寿同和小月霜坐在沙发上喝茶聊天。
“林伯伯,日本人什么时候撤兵呀?”小月霜担心的问道,“现在济南城里到处人心惶惶,想出又出不去,各家各户吓的大白天都不敢开门,跟座死城差不多了。”
林寿同推了一把鼻梁上的眼镜,又凝神盯着茶杯旋涡里打转的碧螺嫩尖儿,轻叹口气道,“日本人向来诡计多端,我也拿不准江总司令的电文在他们那里能有多少分量。”
小月霜的心沉了下去,又试探的问了一句,“要是开战的话,能有几分胜算?”
林寿同略显惊讶的看着小月霜,“你一个丫头家的,说话倒是不让须眉啊!”
小师妹若兰和若琳正抱着地球仪认真的看着,不时拿手指指点点,热烈的讨论声引的林寿同也往她们那边看。
“这是咱们中国,你看,像不像一片叶子?”略长的若兰将祖国的位置指给师妹看。
若琳兴奋的拿手去戳,“那这个,这个长虫一样的是哪里?”
“那是日本,昨天拿炸弹轰炸咱们的就是它们!”
若琳的小脸顿时涨的通红,抄起桌子上的一枝笔就往地球仪上戳,“我扎死他们!叫他们再敢欺负咱们!”
小月霜赶紧大声阻止,“若琳,别胡闹!把地球仪放下!”
“噗”的一声,笔尖已经把地球仪捅破了,小月霜疾步过去一看,正好在东京的位置,被捅了个指甲盖大小的破洞。小月霜万分抱歉的看向林寿同,“林伯伯,真是对不起,若琳这孩子就是手闲不住……”
“我要让日本人都掉到地底下去!”若琳理直气壮的撅着小嘴,“叫他们再欺负咱们!”
小月霜看着师妹气的鼓鼓的小脸蛋,没再忍心责怪,摸着小若琳的头将她揽进自己怀里,“傻丫头,用笔是扎不死他们的,只有用刀用枪用大炮,才能不叫日本人欺负!”
林寿同淡淡的笑,几丝花白的头发落在额边,微微颤动,“霜丫头,你真应该改行刀马旦,唱青衣实在可惜了你这股巾帼风范!”
小月霜摇摇头,“刀马旦又如何,不过是在戏台上做样子,只有真的上了战场,才能谈得上巾帼风范。”
夜渐深,两个孩子开始呵欠连连,小月霜知道林寿同明天还要会见日本关东军方面的人,就识趣的领了两个师妹回房睡觉。早睡的大师姐特意为她们留了一捻如豆的灯火,微弱的暖光下,大师姐呼吸均匀睡的正香,脸上还带着一抹甜蜜的微笑,两只丰腴白皙的手交叉叠放在隆起的腹部,那里,正孕育着一个崭新的生命。
小月霜把两个困得连眼皮都粘在一起的孩子放到另一张床上,替她们盖上被子,掖好被角,又俯身将大师姐的手轻轻放进被窝里,她自己却是一点睡意也无,合衣靠在床头,守着一豆清亮的微光,静静的想着心事。身边的大师姐嘤咛着侧过身去,隔着背影传来喃喃的呓语:振中……振中……小月霜看不到师姐的神情,只听着一声声娇嗔的呼唤,心头便枝枝蔓蔓的爬上了几许心酸。李振中,大师姐的丈夫,也是澜生手下的一员副官。当初因为经常陪着澜生来看自己而与大师姐结下了这段良缘。如今,人家小夫妻已经准备升格做爹娘,而自己与澜生却仍旧是八字没一撇。下个月李振中副官就能回济南探亲了,不知道澜生这个前线司令有没有时间也回来看看她?
粗粗算来,和澜生在一起也有五年了,五年,对于一个女人易逝的韶华来说并不算短。每当小月霜想起五年中那些忧伤甜蜜交织的岁月,尽管没有名分的惆怅像一抹云翳挥之不去,却依旧挡不住她在记忆中再次心动沉沦。
她记得,有一年他生日,韩大帅不在家,自己耐不住他的软磨硬泡上门去亲手给他做长寿面。那是一个异常美丽的傍晚,金红色的晚霞透过厨房的窗户洒落进来,她就站在绚目的光影中仔细的做着粗细均匀的手擀面。冷不防一双大手从腋下伸了过来,紧紧的箍住她不堪一握的纤腰,随即耳朵边有扎肉的小刺儿在蹭动。她皱起眉,知道是他又在捣乱,便揪了一团软面拍在他不安分的鼻尖上,“想吃寿面的话,就乖乖的别闹!”“我想吃寿桃……”他轻轻含住她的耳垂,两只手从腰际蜿蜒着向上,指尖慢慢滑过她饱满坚实的胸脯。“又没正经!”她笑骂着,揉了个面团塞进他手里,“给!寿桃,拿去!”说着用肩膀顶开他,自己又埋头切起面来。才切了几刀,他又缠了上来,开始用手搔她的胳肢窝。她怕痒,稍微一碰就笑的不行,手里的活只好停下来,“好啊,你还跟我捣乱,看我怎么收拾你!”她抓起一把面就往他身上洒去,他灵活的躲开,也抓起面回敬她。他们打着,闹着,大笑着,粉雾缭绕的厨房在满天霞光的映照下升腾起一团团金红色的云翳。最后,长寿面自然是吃不成了,他将她搂在胸前,看着苍茫的远山心满意足的感叹,“其实我并不喜欢吃面,我只是想看到喜欢的女人为我做饭……”
这个平凡温暖而充满烟火气的黄昏定格在她脑海中成为了永恒的画面,当岁月的流逝将许多记忆苛刻的收回时,惟有那个黄昏,同她的回忆息息依附,宛如心口上一道最为醒目的足痕,承载着一个女人对幸福的全部定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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续上
小月霜想起以前的事,脑子越发清醒。她干脆裹上外套,轻手轻脚的出了卧室,想到院子里透透气。经过书房的时候,她发现里面还亮着灯,偶尔有几声咳嗽传来,伴着沙沙的翻书声。她知道,林先生还在为明天的谈判挑灯夜战,从窄窄的门缝看过去,林先生正专注的伏案工作,灰白的头发在昏黄的光圈晕染下,有一种不真实的朦胧和沧桑。一股湿湿的暖流从心底涌出,小月霜双手在胸前合十,默默祈祷:老天爷,请保佑林先生,保佑济南城吧!
当她的目光触到林先生案头上那架地球仪时,心里突然冒出了个念头:外交官的案头上摆个破地球仪,岂不是要叫日本人耻笑?她想起商埠区的那所宅子里有一个澜生从日本带回来的地球仪,虽然没这个大,但是做工很精细,保存的也很完好。她看看门外悄无人声的街面,犹豫了几秒钟,很快便裹紧外套,匆匆融进了浓重的夜色中。
林寿同放下手中的文件,正准备让酸痛的眼睛稍事休息。门外突然响起一阵杂乱的皮靴声,秘书小方气喘吁吁的撞开书房门,“先生,不好了,日本兵把我们包围了!”
“怎么回事!”林寿同皱起眉头,私闯外交人员驻地,可是违反国际公约的!他抄起电话接通了日军驻济南总指挥龟田洋次,用日语质问道,“龟田大佐,贵国士兵半夜擅闯我外交重地,请问龟田君做何解释?”
听筒里传来龟田洋次狡黠的声音,“我方有两名士兵无故被杀,宪兵队正在进行搜查,还请林先生配合宪兵队的行动。”才说了两句,电话猛的断了,听筒里只剩一片死寂,林寿同正要再拨,小方已经被几支明晃晃的刺刀逼了进来,“先生,他们剪断了咱们的电话线!”
书房半开的门被一脚踹开,门外,是二十多个全副武装的日本兵,领头的军官是个少佐,正高傲的斜眼瞄着一袭长衫的林寿同,操着一口倒豆子似的日本腔道,“老先生,我们是为搜查械弹而来。白天有两名日本皇军被人打死,我们怀疑是你们署里的人干的。”
“不可能!”林寿同严词否认,“我方并未收到贵国士兵遇害的消息,事实要待外交署查证核实后,自会给你们龟田大佐一个交代。至于械弹,我们是外交人员,从来不带枪支,请你们不必搜查,以免无故滋生纷扰!”
那名少佐冷冷的盯着林寿同,白手套一挥,日本兵们冲进书房,拿着枪拖到处乱砸,翻箱倒柜的将文件都装进大麻袋,准备卷走。林寿同正要上前制止,一把刺刀立时横在他面前,少佐捋了捋自己滑稽的仁丹胡子,皮笑肉不笑的道,“刚接到宪兵队的命令,说那两名皇军就是你们署里人杀的,不交出枪支就不能结案!”林寿同简直肺都要气炸了,这不是明摆着睁眼说瞎话么!少佐明明半步不离的守在书房门口,宪兵队的命令又从何而来!
林寿同一拍桌子,大声怒斥道,“你们到底懂不懂外交礼仪!此次贵国出兵济南,说是保护侨民,为何要借隙寻衅,做出种种无理之举动!两名死亡的日本兵,若真是敝署所为,应该由贵国领事提出质问,则中方自有相当之答复,你们如此粗鲁妄为,用意何在!”
少佐一边听着,一边用手拨弄着桌上的地球仪,突然神色大变,他指着地球仪上的破洞火冒三丈,“你们!什么意思!”
“私物破损,也值得少佐如此动怒,真如黄口小儿无异!”林寿同轻蔑的一笑,鄙夷的眼光落在那两片气的微颤的仁丹胡上,“刚才的问题,少佐还没有答复我呢!”
那少佐脸色发青,竟一巴掌掼在林寿同脸上,林寿同没有防备,一头栽倒在地,嘴角鲜血直流。小方想冲过来,却被两个日本兵一枪托砸的跪在了地上。那少佐冷笑道,“你不要命啦,竟敢辱骂皇军!你们的江总司令都不敢骂大日本皇军半句,他想找我们谈判,我们都没有兴趣!”说着又用皮靴踹了林寿同一脚,“你的官再大,也大不过江先生!我们把你送到江总司令手里,他也得杀了你,再向大日本皇军道歉!”
林寿同的半边脸已经青肿,他忍住疼痛从地上站起来,毕竟岁月不饶人,这几记皮靴踢的后背钻心的痛,他使劲挺直了腰板,大声斥责,“你们这是强盗行径!公然破坏国际公约!是要为国联所不齿,为各国所唾弃的!”
那少佐面露狰狞,用日语大声叫嚣,“把他们押到院子里绑起来!楼上楼下都给我搜!”
林寿同脑后顿起一股凉气,糟了,霜丫头……
少佐久津保治一马当先窜上了楼梯,楼上是几间卧室,他一间间仔细的搜,连一块漂亮的地毯都不放过。当他踢开最后一间房间的时候,黑暗中传来几声尖利的,令他无比兴奋的女人的声音。
手电的光柱一晃,窗台下的墙角里,几个披头散发的女人正抱成一团,瑟瑟发抖。
几个日本兵发出一阵欢呼,扔下手里刚抢的东西就冲过去,拽住头发将她们一个接一个的拖了出来。电灯打开了,久津保治看清了这是几个很漂亮的中国女人:二十多岁的少妇白皙丰腴,面容娇媚,微微隆起的腹部显示她居然还是个孕妇!十五六岁的少女瑟缩成一团,俊俏的脸蛋愈加楚楚可怜。还有一个十岁上下的小姑娘,正倔强的圆睁着大而黑的眼睛瞪着他。
“啊哈!”久津保治兴奋的无以复加,军队从来都是缺女人的,慰安所几乎成了长官们的天下,像他这个“兵头将尾”的少佐已经很久没有尝过女人的滋味了。他只觉一股燥火从裤裆之间窜了上来,干脆一下扒光了自己的裤子,露出丑陋的下身和两条粗矮的短腿。身后的日本兵看见几个女人发出惊恐的尖叫,都哈哈的狂笑起来,一个个学了长官的样子扒下了裤子。
久津保治一把扯过那十六岁的女孩,可怜的女孩吓的脸色苍白,竟忘记了哭,两条腿不停的发抖。久津保治伸手去摸她的胸脯,一张嘴先啃上了那蜜桃般细嫩的脸蛋。
“放开她!放开她!”那个怀孕的少妇扑了上来,一口咬住他的肩膀,“八嘎!”他疼的大叫,暂时丢开女孩,腾出手来想要挣脱那口细碎的白牙,谁知那少妇却像长在他肩膀上似的,几乎被甩的脚离地,一口愤怒的牙齿还是牢牢的咬在他肩膀上。他的士兵见长官遇到了麻烦,冲过来照着少妇的脸就是一枪拖,她喷出一口带血的碎牙,终于被涌过来的日本兵拉开。久津保治看着自己洇血的肩膀几乎被咬下一块肉去,疼痛之余却更激起他征服的欲望,柔弱的支那女人,凶悍的支那女人,今天就让你们尝尝大和民族男人的厉害!
大师姐被几个日本兵押在一边,几只毛茸茸的手不停的揉捏着她的胸脯,甚至摸向她的裤裆。她无奈的看着那个日本军官嘿嘿□着,将若兰分开双腿抱在了怀里。若兰已经被吓的傻了,两眼闭的紧紧的,她从不曾想过,男女之事竟然是如此的丑陋和邪恶,她不敢睁眼,不敢看这突如其来的噩梦。她在木然呆滞的恐惧中想起了小师兄那张英俊的笑脸……
“啊”的一声惨叫,一个日本兵捂着裤裆瘫倒在地,大师姐看见,十岁的小师妹若琳正被几个兽兵摁倒在床上,她奋力的挣扎着,嘴里还含着一截血淋淋黑乎乎的东西。那是男人的命根,小师妹咬掉了那个日本兵的命根子!一个日本兵恼羞成怒的拔出雪亮的刺刀,“不!”大师姐凄厉的大喊,一股鲜血喷薄而出,映红了她的眼睛。刺刀穿透了若琳的脖颈,将她死死的钉在了床上,若琳一双圆睁的怒目直盯苍天,仿佛在考问天地的不仁,命运的不公,而那些兽兵却迫不及待的一个接一个骑到若琳渐渐变冷的□上……
大师姐绝望的哭喊着,挣扎着,衣襟已被那些毛茸茸的手拉扯开,楼下又涌上来一群日本兵,两眼放光的盯着屋里□不堪的景象,满耳都是兽兵的□和满足的高呼。她的牙齿已经被打掉,可是她还有指甲!她蜷起手指,狠狠的抓向那些动物般的毛爪,身边的日本兵发出一声惨叫,手臂留下了几道皮肉翻卷的划痕。“八嘎!”另一个日本兵向她举起了明晃晃的刺刀。大师姐最后看了一眼这悲惨的地狱,绝望又决然的飞身扑向了刀尖,刺刀穿透她的胸膛,鲜血飞迸而出,喷了那日本兵一脸,她却已经觉不出痛来,她用手抚摩着还在微微跳动的腹部,一颗热泪爬出了眼角:振中,永别了,可惜我们的孩子没来的及看一眼这个世界,就要跟着我去了……大师姐重重的摔倒在地上,在生命即将消逝的最后一刻,她恍惚看见了李振中英气勃勃的戎装,她知道,她的丈夫是军人,是中国军人,他一定会为她和孩子报仇的!
小月霜正准备往回走的时候,就听见外面有日本兵的喧哗声。她赶紧躲进了窄小的楼梯间,幸好日本人没有进来,只在门口停留了一会儿,脚步声就渐往远处去了。小月霜预感到可能出事了,便换了一套黑色的轻便男装,将澜生送她的小手枪别在腰间,抱着地球仪像猫一样轻巧的钻进了浓黑的街巷深处。
当小月霜一路提心吊胆的摸回交涉署时,眼前的景象却使她顿如五雷轰顶:满眼是血,满眼是尸体。小小的院落,此时犹如十八层地狱般恐怖。门口的地上,是一具断腿断臂、血肉狼藉的不成人形的尸首,她只凭着胸前衣兜里插的钢笔认出那是清秀的小方秘书。再往前走,她犹如电击般的停住了,那个再熟悉不过的灰色身影吊在竹竿上,长布衫已经被血染透了,花白的头发下,血肉模糊的脸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模样,她浑身颤抖,那是怎样的一张脸呀!没有耳朵,没有鼻子,没有眼睛!所有应该是五官的地方都只留下了发黑的血洞!她的嘴唇抖的哭不出声来,呆站了半天,突然发疯般的朝楼上冲去。
楼上的卧室里,全身□的若琳张开四肢,被钉在床上摆成一个大字,一把刺刀穿透了她的喉咙,手腕和脚腕被七寸铁钉洞穿,在白床单上拖出长长的血迹。另一张床上,是十六岁的若兰,眼珠被剔出,耳朵被割掉,□被咬碎,手脚被砍断,大腿、臀部上的肉几乎全被割光,露出白森森的骨头。小月霜觉得自己已经无法呼吸了,心口撕裂的痛,她靠着门框瘫软的滑坐在地上,却猛得看见了床底下,死不瞑目的大师姐,脸上糊满了浑浊的□,两个□被割下来,□上留下两个大血坑,肚子被剖开,血水流了一地,肠子被一直拽到了窗台上,腹中的胎儿,被扔在一盆滚烫的开水中,泡成了一团惨白的肉球……
小月霜不知该怎样流泪了,她茫然的看着眼前的一切,觉得自己是掉进了一个挣不脱的噩梦里,那些残忍的魔鬼只有噩梦里才有,朗朗乾坤的人间怎么会这样惨绝人寰的杀戮!她不相信这些是人干得出来的,一定是恶鬼!她盼着快些天亮,天亮了恶鬼就无处遁形了,天亮了就能回到人的世界了。她多么希望这一切只是一场梦,梦醒了还能见到大师姐温柔的笑脸,还能听到师妹们银铃般的的笑闹声。
小月霜蜷缩在楼梯的夹角处,木然而空洞的眼神盯着自己前面血迹班驳的地板,门外,一缕血色的朝霞已经悄悄爬上了地平线,天就要亮了。此时的小月霜万万想不到,天亮竟只是另一场噩梦的开始……
作者有话要说: 化干戈为玉帛,并不意味着忘记仇恨忘记耻辱。我们不应该忘记,这个一衣带水的近邻,曾经在我们脚下的这片土地上犯下了怎样不能饶恕的罪恶!除了南京大屠杀,我们也不应该忘却济南惨案,不应该忘记血肉堆成的上海滩,狼烟四起的北平……几千万的冤魂是中华民族心口上永远不能磨灭的痛,忘记,就意味着背叛……
生活中,我一样也用日本的电器,也没有对日本朋友横眉相对,但是,我们在和平的岁月里更不能忘记那段历史,不能忘记我们的先辈为了今天的和平承担了多么深重的苦难,知耻而后勇,一个铭记耻辱的民族才是有希望的民族……
三十四
韩澜生还是晚了一步。
从望远镜里看去,耷拉着“猪耳朵”的日本兵已经冲上了北城门,青砖灰瓦的古城楼上,红红的膏药旗正招摇的迎风而展,直刺人眼。城门外,一道道深浅不一的车辙狼狈不堪的延伸向远方,明显能看出是山东军制式吉普车的轮胎印。韩澜生懊恼的将望远镜摔在地上,他知道,日本人能这么快的攻占北城门,一定是父亲和二叔弃城而逃了!“两个老糊涂!你们会害韩家遗臭万年的!”澜生急的大骂,父亲曾发来两封电报严令他安心守徐州,不可轻易北上。他本以为济南城里的一个卫队和三个整师的兵力可以应付关东军的挑衅,只是不放心小月霜留在济南,才趁了休战间隙,带着警备团回来接佳人随他南下,岂料父亲和二叔见了日本人就望风而逃,初衷只是救人的他被生逼着挑起了救城的重任。
微寒的晨风吹来,梁文虎不禁打了个寒战。他想起在鲁南山区与关东军的那次狭路相逢,自己的几个师把渡边的先遣团堵在山沟沟里来了个瓮中捉鳖,他清晰的记得刺刀捅进森田小腹的清脆声响,那叫一个痛快!那叫一个解恨!可是这一次,敌数倍于我,西北军还能不能再打一场痛快的胜仗?两天来,他的两个团已经遭到重创,城墙外战斗力最强的三个营几乎已经全军覆没,只有跟着自己苦守南城门的两个营还算建制完整。如果北门的山东军支撑不住,日军两面夹击过来,他的这点儿人马就只能当砧板上的肉任人宰割了。
城门外的日军已经有两个钟头没有发动攻势了,晨雾已经散去,视线良好,梁文虎举起望远镜观察着前方的动静,几处余熄未尽的烽火还在冒着袅袅的青烟,四周除了轰炸留下的浮土,就是满目创痍的弹坑。日本人哪去了?跑了?梁文虎隐隐觉的不对劲,一丝恐惧幽幽的爬上了心头。
“这日本人搞什么名堂?还打不打了!”周勇戒备的抱着机枪靠在墙垛后头,皱着眉头问道,左臂上长长的刀伤结了淤黑的血痂。
梁文虎默默的摇头,眼睛里满是血丝。
又一个钟头过去了。
除了寂静,还是寂静。周勇实在按捺不住,抹了把糊满黑灰的脸嚷道,“司令!不如咱们去北城门看看吧!别叫老韩家把小日本全包了粽子去!”
“闭嘴!”梁文虎正在思考问题,周勇这通牢骚打断了他的思路,而且又是这种完全没有参考价值的凭空猜测,无名火顿时窜了上来,“没我的命令,谁也不许离开城门半步!你要怕死认怂,就给我滚出济南城去!”
周勇两眼瞪得老大,愣头青的劲儿又上来了,冲着梁文虎就吼,“老子不怕死!老子敢用血浇机枪,也敢用血守济南!你让我滚,我偏不滚!济南城不是你梁家的,我死也要死在城头上!”一激动,手臂上的伤痂被挣裂开来,又有鲜红的血渗出。
梁文虎有些后悔刚才的话,战斗到现在,周勇手中的机枪不知要了多少日本兵的狗命,关键时刻也是周勇率先放血给枪膛降温,那黑亮的枪筒上现在还沾着黑红的血末呢!文虎无奈的张张嘴,他不是个习惯道歉卖好的人,嘴上功夫笨的很,只好伸手重重按了下周勇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周勇知道这是长官表达歉意的独特方式,便咧开嘴嘿嘿一笑,紧搂着机枪靠坐到一边,“司令就是让我滚,我也不舍得滚呢!”
一边有人取笑道,“周营长,瞧你搂机枪那样儿,倒像是搂着媳妇儿似的!”士兵们哄堂大笑,梁文虎也笑,战争无情而残酷,可战争中的人却是有血有肉的,在每一秒钟都可能面临死亡的时候,这样的欢笑是多么的珍贵啊!
“胡说啥!”周勇白了那人一眼,更紧的搂住机枪,“媳妇哪有这玩意儿好!这玩意儿能要小日本狗命,媳妇能么!怕是白白便宜了小鬼子!”
周勇话音未落,背后传来哨兵的高呼,“日本兵从后面包抄过来了!”
梁文虎愣住了:难道是北门失守了?山东军整三个师的兵力都被击垮了?他赶紧一挺身从地上翻起来,趴到后面城墙上往外看,只见远处黄扑扑的一片日军正呈包围状缓缓推进而来。
哨兵慌张的声音传来,“好象是……山东军弃城逃跑了!”
“他妈的!”周勇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韩继中个龟孙子!连爹娘的祖坟都不要啦!”
梁文虎的后背飕飕发凉,只觉的嘴里发干发苦,他使劲吞了一口唾沫,心里不停的告戒自己要镇定!镇定!“快!给徐州前线江总司令去电,日军来势凶猛,济南危在旦夕,请马上增援!”文虎简短的命令道,通讯兵在纸上飞快的记下一串符号,抱着发报机躲进了城墙角落里,很快便传来一阵焦急的“滴滴”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