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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鬼冢宝宝 当前章节:15065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8:37

“只要守住了南城门,就是给援军留下了通道!济南城就还有希望!相信北伐司令部是不会甘心把济南丢给日本人的!援军一定会来的!”梁文虎扫了一眼蚂蚁般密集逼近的日军,脸上现出刚毅倔强的神情,他目光炯炯的看着自己脏兮兮的士兵,语气坚定的问,“弟兄们有没有信心!”

“有!”城头上回响起将士们地动山摇的回答。

机枪很快架好了,城楼上下,两个营的西北军将士视死如归。

战斗打响,一颗手雷在一挺重机枪旁边爆炸,机枪手咬紧牙关把住扳机,在马克沁喷出最后一串愤怒的火焰后倒下了。一名浑身满是弹片划伤的军官从城门洞里冲了出来,扑过去顶上了机枪手的位置。周勇早已红了眼,抱着机枪大声呐喊,“人可以死!机枪不能停!给我打呀!”

一小队日本兵突然从侧面冒出来,这正是机枪火力的死角。千钧一发之际,一名浑身漆黑的弟兄从战壕里扑了出去,拉开了怀里的炸药包,一声巨响,他和几个日本兵一同在火光中化为了碎片。血,染红了济南的天,这注定是一场以悲剧收尾的保卫战。

当韩澜生从日军力量最薄弱的东门攻进城时,西北军在南城已快要弹尽粮绝了。往南看去,硝烟滚滚,火光冲天,激烈的枪声告诉他,西北军正在做殊死的抵抗。

“司令,咱们怎么办!”李振中忍不住往商埠区看了一眼,又焦急盯着南城的烽火,好象有话要说,想想又忍了回去。

韩澜生知道李振中心里记挂着怀孕的媳妇,自己又何尝不是?日军进攻济南已经三天了,不知道霜儿可还平安?想着便不自觉的朝商埠区望去,他多希望自己的眼睛能穿透那重重阻隔,看到小月霜依旧安然无恙,好让自己放心去助文虎一臂之力。

城南响起西北军凄厉的军号声,韩澜生没有片刻犹豫,大吼一声,“跟我上啊!”警备团直插向南城门,商埠区被远远的甩在了身后。

南城门下,用尽最后一颗子弹的西北军已经和日军拼上了刺刀。

梁文虎冲进潮水般涌来的敌群中,刺刀扑的一横,一个日本兵应声倒地。旁边的日本兵见状,四个一组的围攻过来,刺刀像蛇吐信子般伸缩着逼近,梁文虎左削右砍,就势拉过一个日本兵的枪管,枪刺顺势一削,那鬼子的人头就滚落在了地上。剩下的三个日本兵哇哇叫着涌上来,被梁文虎一个横腿全部扫翻在地,还没等他们坐起来,闪电般落下的枪刺就全数挑断了他们的喉咙。士兵们见到司令瞬间一个人干掉了四个鬼子,顿时士气高涨,军心大振,数倍的日军竟被挡在了城门下寸步难进。

日军死战不退,敌我双方绞缠在一起,恢复到了冷兵器时代的单兵肉搏。梁文虎的好身手此刻派上了用场,一柄刺刀寒光飞舞,把一个又一个还胆敢继续扑过来的日军放倒在他面前。

关键时刻,一个意外偏偏发生。周勇疲劳过度,双腿软了一下,被一个日本兵绞住了刺刀。周围的鬼子蜂拥而上,十几把晃眼的刺刀就要朝他扎去。梁文虎一个飞身挡在周勇面前,手中的寒光破开了好几个鬼子的胸膛。一个鬼子满脸凶恶的扑过来,被梁文虎一下挑飞了刺刀。不料那鬼子从袖口拔出一把匕首,趁其不备恶狠狠刺进了他的腹部。随着周勇的一声怒吼,梁文虎张嘴吐出一口鲜血,再也坚持不住跪倒在地上。

那鬼子兵还不解气,匕首又用力向下一划,梁文虎倒抽一口凉气,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肚子被剖开一道长长的口子,青白色的肠子冒着热气流了出来,他浑身颤抖,想把肠子塞回去,但他已经举不起自己的手。周勇哭吼着扑上来,刀一挥,血花飞溅,那鬼子被劈成了两半,梁文虎浑身瘫软的跌倒在周勇怀里。

耳边突然响起了枪声,有步枪的、机枪的、还有手枪的。伴着突突的射击声,面前的鬼子纷纷倒地。

梁文虎听到了一个无比熟悉的声音,“文虎!我来了!”

日军的增援部队还在源源不断的开来,而徐州前线发回的电报却叫人心寒到了极点,由于常复林不接受江季正提出的隔黄河而治的主张,坚持要与北伐军划长江为界,和平的希望成了泡影,中原战火又将重新燃起。总司令江季正命令梁文虎部撤出济南,绕过山东继续北伐。

黑云压城城欲催。尽管韩澜生极力增援,也是无力回天了。

作者有话要说:大家多多留言吧,很希望听到大家的意见

续上

夜色如墨,大雨如注。

济南城外,一队狼狈不堪的士兵正在泥水中行进。韩澜生骑着马走在前头,吉普车陷进泥坑里抛了锚,从南城门撤下来的残兵们只好衣履不整的徒步跟在后面。周勇和李振中一前一后抬着担架,担架上,是失血过多、昏迷不醒的梁文虎,雨水把他身上盖着的雨衣浇的油黑发亮,在褶皱处汇成了一缕缕细流。那是唯一的一件雨衣,韩澜生从李振中手里接过,又将它盖在了梁文虎身上。

雨越下越大,风越来越冷,像是老天爷在为济南一哭。

韩澜生骑在马上,他也挂了彩,鬼子的刺刀捅穿了他的左肩,简单包扎的伤口在雨水冲刷下洇出一大片红色。冷风吹,冷雨浇,他觉得自己的伤口好痛,身子好冷,全身都在发抖,牙齿磕的当当响。但他咬紧了牙关,右手紧握着缰绳,努力控制着让自己少抖动一点,再少抖动一点。他不习惯在部下面前表现出脆弱,哪怕受了伤,也要极力保持自己的那份尊严和矜持。

“快看,城里着火了!”不知是谁大喊了一声,大家纷纷回头看去。只见济南城里,熊熊的火光在倾盆大雨下着了魔似的摇曳窜动,黑压压的夜空里乱舞着大片大片的血红。

“真邪门儿了!这么大的雨还能烧的起来?”几个士兵迷茫的面面相觑。

“是鬼子的汽油弹,雨越大烧的越凶!”周勇一步一回头,眼睛里映着血红的仇恨,“不出两个钟头,济南就会变成一片焦土!”

韩澜生觉得这火光犹如另一把刺刀捅进了他的心窝,济南城,是他的家,他的故乡,存着他的记忆还有他的霜儿,可是,他却在这样一个凄风苦雨的夜里,丢掉了自己的家,丢掉了生死未卜的爱人,丢掉了这座记忆之城。他浑身被雨浇透,从里到外一片冰凉,却仍旧克制住自己汹涌的情绪,严肃的命令道,“不要回头,保持队形,继续前进!”

“我们两个团的弟兄还躺在那里,连个收尸的都没有,我再看他们一眼又怎么了!”周勇觉得韩澜生是针对自己说的,委屈夹着怒火升腾而起,“如果不是你们山东军弃城逃走,我们何至于死这么多兄弟!我们司令何至于受这么重的伤!”

李振中看不过去,出言反驳,“我们司令也和敌人拼了刺刀,也受了伤,如果不是我们司令冒死增援,你们早成日本人的刀下鬼了!你别一竿子打翻一船人,讲话要凭良心!”

“增援?”周勇气呼呼的瞪了马背上的韩澜生一眼,“老子守的是谁的祖坟?还不是你们韩家的!你们倒成了增援的!也不嫌丢人!”

“你们先到的济南,这总是事实吧!”李振中仍旧不服气。

周勇冷笑道,“敢情老子这喝喜酒的比你这新郎倌儿早到一步,就换老子入洞房啦!你们山东军可真够大方的!”

韩澜生默默的骑在马背上,伤口痛,心更痛。周勇的揶揄一句不落的灌进耳朵里,自己应该辩解么?他没有说话,依旧守着沉默,辩解又如何?几句苍白无力的托词除了为他的无能再添一笔注脚外,没有任何意义。身下的坐骑雪狼通人性的转过脖子,悄无声息地将自己的脸蹭在主人胳膊上摩挲,温柔的鼻息喷在澜生的手背上,带着薄薄的暖意。

澜生轻轻抚摩着雪狼被雨水打湿成一绺绺的鬃毛,心里一阵酸楚,雪狼跟着自己转战南北,还从没有在行军中表现过这样的怜人姿态,难道连它也知道这丧家之痛的滋味?才在这样一个愁绪连天的雨夜里,给狼狈的主人送上一份无言的温暖?

大雨倾盆,天地之间,一片苍茫。两道光柱穿透雨幕映亮了韩澜生满是雨水的脸。原来是一辆吉普车坏在了泥路中间,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焦急的守在路边,看见有人过来急忙招手求援。

“长官!我们的车坏了,能把你的马卖给我吗?”年轻人被雨浇的睁不开眼,隔着雨帘大声问道。

“你要去哪?同路的话可以捎你一程。”韩澜生也大声回答,雪狼是他的命根子,就算皇帝老子来了也不卖的。

“我们不同路!”年轻人往相反方向一指,“我们要去济南!”

“你们是什么人?去济南干什么!”韩澜生顿时警觉起来,看见车后座上还有一个女子,便正色道,“济南现在被日本人占了,很危险,你们最好别去!”

“请问这位长官可是从济南来的?”车里的女子问道,声音带着一丝哽咽。

韩澜生下意识的看了看身后泥猴似的残兵败勇,实在不想说出“撤退”两字,便只点头应道,“正是。”

那女子又问,“敢问长官番号?”

韩澜生一时语塞,边上的周勇冷冷嘲讽道,“怎么?山东军也知道丢人了?”

车门猛的被推开,惊的雪狼前蹄腾空一声长嘶,韩澜生急忙搂了爱马的头在怀里,雪狼才平静下来。那女子探出半个身子,雨点很快打湿了她的脸,泪珠儿一样晶莹透亮,一双杏眼却含怒带怨的盯着韩澜生,“原来是弃城而逃的山东飞将军!久仰啊!”又冲车头的年轻人道,“小罗,别买他的马!山东军的战马只会逃跑不会前进!全是废物!”

雪狼仿佛听懂了她的话,四蹄不安的踢蹬起来,黑黑的大眼里也饱含着委屈。韩澜生心疼的拿脸贴贴雪狼的脖子,心里无奈的自责,是自己的窝囊无能,才连累它遭受这不白之冤的呀!想起南城门下,自己被鬼子刺伤左肩,身陷重围,是雪狼在千钧一发之时腾空撞向逼近的鬼子兵,把自己从刀口下救出,马脖子上被刺刀尖儿划开一道长长的血口子,现在还渗着血!韩澜生咽了一口发苦的雨水,落寞的说道,“这位小姐,你要骂就骂我好了,请不要冤枉了我的马。它是一匹好马,一匹烈马,它的蹄子下,踩死过好几个鬼子!你这么说,它会伤心的。”

“你会心疼一匹马,怎么就不心疼济南城成千上万的老百姓!”那女子满面悲色,脸上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外交官的驻地遭到日军屠戮,你们竟然不闻不问!靠一方百姓血汗供养,却不能保一方平安,你们配做军人吗!”

韩澜生没有辩解,从济南撤出来的那一刻开始,他就在心里对自己说,从今以后,不管遇到任何有关济南败退的指责痛骂,他都不会为自己辩解。多说无益,只要丑陋的膏药旗还在济南上空飘扬,韩家和山东军就永远抬不起头来。

韩澜生惆怅满怀的回过头去,向火光漫天的济南城投去最后的一眼留恋,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够再回来洗刷今天的耻辱,他同样不知道小月霜是否还会在商埠区的那所老房子里托腮等着他归来。他觉得眼里有水珠滚落,脸上的雨水混进了一丝温度和咸涩,他翻身下马,把缰绳塞进那年轻人手里,怅然的说道,“让你们小姐上马跟我们走吧,鬼子什么都干的出来,我不能看着你们去送死。”

“不!”那女子倔强的拒绝,“我要去济南,把爸爸的遗体带回来,我不能把他丢在那座耻辱的城里,不能让日本人亵渎他的灵魂!”

韩澜生大概猜出了她的身份,“你是林寿同先生的女儿?”

“没错,我是林仪华。就是去美国商会筹款帮北伐军打你们的那个林仪华。”那女子依然瞪着他,“你休想拦我去济南,我要带爸爸的遗体回去,我要带济南的惨状回去,让世人好好看看你们山东军是什么货色!你有种的话,最好趁这个机会杀了我,不然我会给北伐军筹到更多的军饷!打的你们这些军阀再无处可逃!”

韩澜生听见这话,情绪简直糟透了。他没有耐心再和这个满是敌意的女人斗嘴,兹拉一声从肩上扯下一碎绺绷带,将林仪华的双手反剪着绑在身后,不顾她的大声尖叫,拦腰拎起来像扛麻袋一样的扔上了马背。小罗见状急忙从怀里摸出枪,还没等瞄准就被韩澜生的马鞭抽落在地,十几把步枪齐刷刷的对准了他。

“不想死的,就跟我们走!”韩澜生挥手示意士兵们把枪放下,“我不会害你们。只是这位小姐的脾气太大,不得已才出此下策。”

林仪华还在挣扎着大叫,韩澜生想翻身上马,却被她乱蹬着一脚踢到了左肩的伤处,钻心的疼痛袭来,已被扯掉一绺的绷带顿时散开,刺刀扎出的深深的血洞赫然暴露在众人面前,雨水冲着伤口冒出一小股一小股的血水。

李振中悲愤的大喊,“都说我们山东军不抵抗!我们怎么不抵抗了?看看我们司令身上的伤!那是被鬼子的刺刀扎透的!姓林的,你不是要让世人看看山东军是什么货色吗?你只管去!睁大眼睛看清楚!南城门下,如果有一个弟兄的伤口在背后,我李振中把脑袋拧下来给你当夜壶!”

韩澜生将破碎的军装掩好,在这么多人面前,特别是在女人面前露出伤口,令他觉得很难堪,“算了,别说了。毕竟咱们丢了济南,别人要骂就随他骂去吧!”

林仪华扭头看见这个男人肩上的血洞,一时惊住了。她不能想象一个人伤成这样,竟然还能在冷风冷雨中镇定自若的骑马挥鞭,干脆利落的发号施令,难道他不是血肉之躯,不会疼不会痛么?

李振中还是不甘心,“漂亮话谁都会说,谁都能指责我们山东军不抵抗!可是叫他们问问自己的良心,有几个能做到像我们司令这样,冒死去救北伐军,去救自己的敌人!连自己心爱的女人都顾不上看一眼,一心想守住城门等你们江总司令来增援。可最后呢?江季正绕道北伐,连自己的袍泽都不管了!你看看担架上的这个人,他是西北军司令梁文虎!是你们江总司令的人!我们司令为救他险些丢了性命!让老天爷来评评理,究竟是谁不抵抗!究竟是谁混蛋!”

“别说了!”韩澜生大吼一声,“山东军不需要用自己的伤口来博同情!”

林仪华看着眼前这个受伤的军人,发现他并不像一般的军人那样魁梧粗壮,相反,还带着几许秀气,秀气的和周围这泥泞的环境格格不入。她突然觉得,这样的男人,应该穿着白西服在派对上风度翩翩的弹奏钢琴,而不是在漆黑的雨夜里,带着一队肮脏的士兵跋涉泥水。

韩澜生默默牵起马,没有回头,话却是说给背后的林仪华的,“林小姐,令尊的遗体还是等待外交途径解决为好。日本人如禽兽无异,和他们是没有道理可讲的。我不能让你冒这个险。等到了驻地,我会找人送你回去。”

韩澜生深一脚浅一脚的趟着泥水牵马而行,马背上的林仪华也合作的安静下来。突然,一阵汽车喇叭响,几束灯光晃得韩澜生一时睁不开眼。两辆带篷的卡车从前面驶过来停下,车门一开,韩澜生惊讶的看到,一个披着雨衣的熟悉身影跳了下来,是常毅卿!

隔着密密的雨幕,毅卿向着澜生张开了双臂,漫天风雨挡不住脸上的暖意,“欢迎英雄们归来!”

英雄两个字,让韩澜生心里的委屈顿时化为了决堤的泪水。

作者有话要说:我常常想,到底什么是英雄?在那场抗击外侮,保卫家园的战争中,有许多我们耳熟能详的英雄被载入了史册,接受着后人的凭吊。可是,更多的英雄却被淹没在历史的尘沙中,正在被这片他们为之付出生命的土地所遗忘。当然,这是后话了,济南惨案只是日军最早的侵华暴行,我们的血肉史还远远没有展开。有时候想起凇沪会战,长沙会战,武汉会战,昆仑关大捷,万家岭大捷,血战中条山,不禁感叹,这些长眠于祖国寸寸河山的英雄们,这些甚至都没有一块碑一方坟头的英雄们,他们可曾觉得寂寞?历史也许掩去了他们的姓名,可是,他们应该永存在我们每个人的心里。

三十五

两辆带篷的卡车,一辆送韩澜生去了鲁北山东军营中,另一辆带着梁文虎到了东北军保定行营。毅卿秘密安排晋冀铁路保定站单为梁文虎挂了一节车厢,准备连夜将他送回潼关。梁文虎的伤口已经简单缝合,但被损伤的脏器需要及时手术,考虑到如今两军对峙的形势,毅卿咬牙决定将文虎送回西北军的地盘医治。离发车还有一段时间,梁文虎被安排在单独的候车室里休息,毅卿一身溅满泥水的军装未换,沉默着坐在老朋友身边。

周勇在一边含着眼泪不停呼唤,“司令!司令!”外面传来进站火车的一声长鸣,嘶哑的汽笛声钻的人耳朵生疼。梁文虎的睫毛颤抖了几下,总算苏醒过来,平日里英气逼人的眼神,现在却是那样的疲惫和无辜,他喃喃的说了一句,“我好象做了个噩梦……”

周勇喜出望外,破涕为笑,“司令醒了!司令醒了!我就知道司令吉人天相福大命大,不会有事的!”

毅卿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眼底却涌上一股潮热,他赶紧装作迷了眼睛偷偷揩去泪水,握着文虎的手道,“虎子,你是怎么回事啊?上回我离开清风小班的时候,你就只顾着自己蒙头大睡,也不说送送我;好不容易再见面,你又把我晾一边儿做起噩梦来,你小子真是不够意思!”

梁文虎唇边露出一丝憔悴的笑容,“枕头下的纸条,我看了,写的真好。大江待君添炙炭,赤壁待君染醉颜。松柏筋骨当岁寒,人生何处不笑谈!这几句话,我会一辈子记着。”

毅卿看见文虎的眼睛里正在渐渐恢复神采,已不复见当日清风小班里那样哀苦的神情,不禁欣慰道,“做了西北军的当家人,果然不一样了。”

“什么当家人,听着怪生分的。”文虎轻轻摇头,“有些事看开了也就放下了,路总是要朝前走的,不能一味纠结在自己那点儿小情绪里头。”说着竟顽皮的一笑,“世上本无事,庸人自扰之。”

毅卿见他这样豁达,心里很是欢喜,看来清风小班的那一页是该埋进故纸堆里去了。“你再休息会儿,等一下送你上火车回潼关。”

文虎转过头看看周围,问道,“澜生呢?”

“他这会儿应该已经在他老爹面前挨训了。”毅卿笑道,“我办事,你还不放心么?”

文虎想想也笑了,“你是小诸葛嘛,我哪能不放心呢。”一声惊雷滚过,候车室里的电灯一阵乱摇,将墙上的人影拉的忽长忽短。文虎脸上的笑容渐渐隐去,久久凝视着毅卿的眼睛,突然轻声道,“其实按理说,你是不该救我的。”

毅卿微微一愣,马上笑骂道,“怎么不该救?你以为你现在当了西北王就了不起了?在我眼里,你还不是燕云岭里那个野小子!装什么蒜!”

文虎长叹一声,“你呀……你心里其实比我清楚,说到底,咱俩都不算合格的军人。”

“我说兄弟,我本想欢欢喜喜的送你上车,可你非要哪壶不开提哪壶……”毅卿苦笑,“不过既然说到这里了,我可要提醒你,你再这么对江季正阴奉阳违推脱搪塞可不行啊!我这里犯点错,毕竟面对的是自己亲爹,打断了骨头连着筋。而你不一样,你既易帜跟了他,又推三阻四的不服调遣,由不得人家不怀疑你人在曹营心在汉呀!也难怪他会狠心把你撇在济南见死不救了!”

“他那是怕得罪了日本人,惟恐避之不及。”

“也不尽然,如果换了钟子麟或者薛培民被困济南,江季正就算不收复失地,也得派兵去把自己人救出来,绝不会像现在这样置若罔闻的!”毅卿看了一眼窗外,乌云滚滚,闪电驰驰,轰轰雷声豁力的轰击着人们的耳膜,他的心情也被着雷雨声捶压的低落下去,“你说的对,作为军人,咱俩都不合格。也许称职的军人真就应该像钟子麟那样吧!”

“你是说第八军的钟子麟,那个‘天高吴楚、目空一切’的家伙?”文虎略为讶异,“他那个人清高孤傲的很,不过老江确实说过他堪称军人楷模。”

“清高孤傲倒也不是什么坏毛病。”毅卿笑笑,“在洛阳前线,他带队冲锋受了重伤,曾经被我东北军俘虏。我还输了他几两血救了他一命呢!”

文虎无奈的摇头,“这种事,也就你老兄干的出来!”

“他是个将才呀!真要死在了我手上,我还真舍不得。”毅卿起身把还在摇晃的电灯扶好,房间里缭乱的光影立刻沉淀下来,“停战前,我放他回去。他端端正正的冲我鞠了三个躬,完了跟我说,他会一辈子记着我的救命之恩,以后除了打仗之外的任何事,他都会为我两肋插刀。但到了战场上,他一样不会手软。当时我觉得此人未免太过冷血,后来仔细想想,作为军人,确实应该公私分明。”

“公私分明,谈何容易啊!”文虎叹道,“既为知己,如何为敌?反正我是做不到的。”

正说着,门砰一声被撞开,周勇紧张的正要拔枪,只听一阵咯咯银铃般的笑声,一个十来岁的小女孩欢天喜地的跑进来,“三哥哥!”

“小雁?”毅卿惊讶极了,他完全没有想到,此刻出现在他面前的,会是九妹常云雁。“你怎么在这儿?谁带你来的?”

龙云跟着九妹走了进来,谨慎的把门关好,一脸的无奈,“我刚才和站长交代挂车皮的事,被九小姐发现了,非要跟着我过来。说是八太太的父亲过世,带着九小姐来给姥爷送行,才下的火车。”

毅卿仔细想了想,好象八姨娘家确实是保定的。便招手示意九妹过来,小雁见哥哥招呼她,撒开腿就扑了上来,结结实实的撞了毅卿一个满怀。毅卿被这小姑娘吊着脖子熊抱着,竟觉出了些许分量,想来九妹虚岁都十三了,是个半大姑娘了,举止还是这么大大咧咧的没个姑娘样儿,便扯开她的一双小胳膊,拉下脸道,“都是大姑娘了,还这么没规矩,也不怕别人笑话!”

“谁笑话?本小姐是常毅卿司令的妹妹,谁敢笑话我?”小雁骨碌碌的眼睛投向龙云,“龙叔叔,你敢吗?”

龙云忍着笑摇头,“我可不敢。”

毅卿突然觉出不对劲,龙叔叔,那自己不矮了龙云一辈了么!忙纠正道,“什么龙叔叔,应该叫龙云哥哥!”

“他有了小弟弟,当然要叫叔叔了!”小雁理直气壮的坚持己见,“谁叫三哥哥你不赶快给我生个小侄子的!”

毅卿没好气的佯瞪了她一眼,就这脾气,以后十有八九和述卿一样,是个九头牛拉不回头的犟种。便拍了下她的头,“八姨娘呢?”

“我娘去站长办公室换衣服补妆了。”

八姨娘对自己的外表苛刻的近乎偏执,这通更衣不耗上半个钟点估计是完不了的。怪不得小雁无聊的到处乱转,溜到站台上碰见了龙云。

“三哥哥!咱们玩个螺旋桨吧!”小雁满怀期待的看着哥哥,两只手还摇着毅卿的胳膊,“好久没玩了,快点嘛!”

龙云扑哧一声乐出声来,梁文虎含笑轻轻摇着头,周勇则一脸迷茫不知道螺旋桨为何物。

毅卿虎下脸来,小雁所谓的螺旋桨,其实是他俩共创的一套滑冰动作。家里人喜欢滑冰的不多,连述卿都怕摔怕疼提不起兴趣,只有他和九妹越摔越欢,屡败屡战,乐此不疲。所以一到冬天,奉天帅府的冰场就是他们俩的天下。至于螺旋桨,就是九妹抱着他的腰,他用自身的旋转将九妹两脚离地的甩起来,冰上速度快,九妹经常会被甩的哇哇大叫。不过,那都是好几年前的事了,如今且不说这冰场变成了木板地,就是九妹现在这分量自己也不见得能甩的动呀!况且在文虎和周勇面前,自己多少还是要端着点儿。于是掰开小雁的手,皱着眉道,“别胡闹!这么大了行事也没个轻重场合。龙云,送九小姐回办公室去!”

小雁不干了,嘟着嘴眼见着就要掉眼泪,“人家好久没见你了嘛!想和你玩螺旋桨怎么了!你还凶我!哼!人家都要伤心死了!”

毅卿像一只被戳破的纸老虎马上败下阵来,赶紧搂了九妹在怀里哄道,“是哥哥不好,哥哥今天累了,甩不动你,就当小雁心疼哥哥一回,行不行?”

小雁这才破涕为笑,大人似的摸摸毅卿的头,故作深沉的叹气道,“好吧,就看在你这么可怜的份上,饶了你这回吧!”

这下不只龙云,连文虎和周勇都笑出声来。文虎一笑扯动了伤口,忍不住呻吟了一句。小雁起先没留意床上的文虎,听到呻吟才往哥哥身后看去,突然惊喜的嚷道,“这不是帮我砸核桃的那个哥哥嘛!”

毅卿和文虎对视了一眼,两人几乎同时想起了多年前的一件小事。那年文虎从日本军校放假回来,曾经在奉天小住过一段日子。清晨两人一起早起锻炼,毅卿跑步,文虎练功。当年才五六岁的九妹蹲在一边很有兴趣的看着文虎的一招一式,毅卿跑完步也大汗淋漓的站在旁边欣赏好朋友师出名门的少林功夫。等看到文虎手劈石板的硬气功时,九妹眼珠子一转,撒腿就往自己房里跑去。毅卿正纳闷着,却见她已经提着一个和她一般高的布袋子歪歪扭扭的走过来,把袋子往正在练功的文虎面前一放,大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文虎,“哥哥,你太厉害了,竟然连石板都能砸断!我从来没见过你这么厉害的人,你真的是我见过的最厉害的了!”文虎被这个小不点一连串的恭维说的不好意思起来,连连摆手道,“这个其实也不难,只是看着厉害罢了。”令人叫绝的是九妹接下来的举动,她把布袋子往地上一倒,噼里啪啦掉了一堆核桃,眼睛却还是无辜的看着文虎,“哥哥,既然不难,那你能不能帮我把这些核桃都砸了呢?这核桃是别人从杭州带来的,特别好吃,就是壳太硬了,不好砸。那些下人每次都砸不好。哥哥你能砸石板,也一定能砸核桃,你就帮小雁把这些都砸了好不好?”文虎当时在原地看着小山似的核桃愣了好几秒钟,毅卿却已经捂着肚子笑的蹲在了地上。最后也是九妹小嘴一嘟的使出“杀手锏”,文虎只好没脾气的搬了个小凳子坐在院子里帮她剥核桃,九妹坐在一边香喷喷的吃着,偶尔还不忘恭维几句“哥哥剥的真好吃”之类的。那次“核桃事件”的结局是:文虎的手酸疼了一晚上,而九妹则核桃吃的太多,油腻不化,足足积食了半个月。

“哥哥你是怎么了?”文虎才将思绪从回忆中拉回来,小雁已经趴到床边定定的看着他,“你受伤了?疼不疼?”

文虎揉揉她的脸蛋笑着说,“不如当年给你剥核桃的时候疼。”

小雁吐吐舌头,“那你教我功夫呀,等我练会了,我给你剥好不好?”

毅卿的脸色却沉重起来,他忘记了九妹曾经见过文虎,更没料到隔了这么多年九妹竟然一眼认出了文虎。如果她把今晚的事说给八姨娘听,再传到爹的耳朵里,那事情就麻烦了。于是一把将小雁从文虎床边扯过来,盯着她的眼睛严肃的说,“今天在这里见到哥哥的事情,千万不许和别人讲,包括你娘,记住了吗!这个帮你剥核桃的哥哥正在被人追杀,如果走漏了一点儿风声,他就活不成了!”

小雁惊的捂住了嘴,一双大眼睛睁的更大,追杀这个词令她想起自己瞒着先生偷偷的看的那些七侠五义之类的故事,既恐怖又带着几许神秘。忙连连点头道,“我知道的,我知道的,就像锦衣卫和血滴子,他们都是杀人不眨眼的!”

毅卿心想,这个小丫头,肯定是野书看的入迷了,连锦衣卫和血滴子都出来了。不过此时他可没功夫诲人不倦,便又加重了语气道,“可不是嘛!那都是明清朝的事了,现在又过了几百年,杀人的技术比那时高明多了。以前杀人用刀,一刀砍死一个,现在呢,机关枪一梭子能打死十几个!可想而知啊,追杀这位哥哥的人比锦衣卫和血滴子还要可怕千万倍!你要是说出去,他肯定没命了!”

小雁的脸色开始发白,嘴巴一瘪眼泪摇摇欲坠,扑到床边抓着文虎的手就要哭出声来,“那怎么办呀!三哥哥你想想办法呀!我不要这个哥哥死!”说着泪珠子已经断线般的滚落下来。

毅卿苦着脸挠挠头,糟了,戏演过了,小丫头被吓着了。文虎见状赶紧拍着小雁的背安慰道,“别急别急,杀人的技术变高明了,逃命的技术也一样变高明了嘛!以前人走路一天最多几十里地,骑马一天上百里地,现在哥哥坐火车,一天能走几百里地呢,放心,只要你不说,他们追不上来。”

小雁这才松了口气,忧郁的看着文虎,“你说的是真的吗?这样我就放心了。我绝对不会说出去一个字的,就是杀了我我也不说。”

估摸着八姨太应该拾掇的差不多了,毅卿赶紧让龙云领了小雁回她娘亲那里去。临出门前,小雁几乎是一步一回头,那双乌黑的大眼睛里写满了这个年龄的女孩子才会有的清浅透明的惆怅。

送走了九妹,毅卿总算舒了口气,“这个小丫头啊,难缠的很。”又探究的端详着文虎,“没看出来啊,你平时寡言少语的,哄起孩子来真有一套!是被辉儿给练出来的?”

听到毅卿提起辉儿,文虎心里抽动了一下,以前肚子里存着委屈和疙瘩,尽管辉儿老是乖巧的粘着他,但他却从来没有像对小雁一样温柔的和辉儿讲过话。大哥走后,他记着大哥临终的嘱托,却一直转战南北无暇顾及。离家整整一年了,西北望长安,可怜无数山。巍峨的潼关古城,壮丽的八百里秦川经常出现在他梦里,特别是最近,竟然梦到了辉儿在帅府的院子里和钱伯的小儿子玩官兵捉强盗的游戏,而一身素净的曾小姐静静的坐在一边看着孩子们玩闹,突然,曾小姐转过头来,一双深不见底的泪眼直直的盯住了他……每当这时,他总是猛的惊醒,有几次,竟然惊出了一身冷汗。他知道,曾小姐是无辜的,辉儿更加无辜,自己这么多年的冷漠深深的伤害了他们,自己的良心已经开始不安了。文虎在心里暗暗下了决定,此番回去,一定要好好补偿辉儿,多陪陪曾小姐,一年不见,辉儿的个头又该窜高了吧!

作者有话要说:请大家看过以后多多留言哦

续上

临上车前,梁文虎命周勇在火车站旁边的铺子里买了一方易水古砚和核桃酥春不老等保定特产小吃。毅卿看在眼里,古砚应该是给喜欢舞文弄墨的曾小姐的,而小吃自然是带去讨小辉儿开心,他知道老朋友这次是下定决心要做一个好父亲好丈夫了。

送走了文虎,毅卿心里空落落的,一想到又要回洛阳前线和薛培民对阵,他就心烦的要命。龙云见司令神色黯然的坐着,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走上前去请示道,“司令,我想在保定再待半天,去一趟高贵生家里,把抚恤金给他娘亲送去。”

“高贵生?”毅卿重复了一遍这名字,脑海里又浮现出牯牛岭那个难忘的黄昏,苍山如海,残阳如血,伤心欲绝的上尉在他面前毅然决然的挥刀断指,那一声声凄切的让我回家的悲苦咽哭,还有龙云跪伏在地上一声声的喊着好兄弟,我一定给你娘养老送终的辛酸誓言,此时此刻如同一把钝刀在切割着他的心,他看了龙云一眼,默然良久,才情绪低落的应允道,“原来高贵生是个保定伢子……这样吧,明天一早,我和你一起去。”

龙云有些意外,“司令,我一个人去就行,毕竟高贵生只是个上尉,你去未免过于隆重了,不合适。”

毅卿摇摇头,“天下的母亲都是一样的,不分贵贱,在母亲面前,咱们都是儿子,没什么不合适。”

龙云似乎有所触动,点点头没再坚持,毅卿想想又问,“给他的抚恤金,按的什么标准?”

“他是保定军校新兵训练团出来的,最后的职务是机枪连连长,按奉军的抚恤标准是十块银圆。”

“加一倍,二十块吧!”毅卿毫不犹豫的说。

龙云却犯难了,“司令,咱们新军不按标准发抚恤金,郭庭宇杨槐林他们又该去大帅那儿掰扯了。况且阵亡的将士们要都按这个标准来发的话,可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不用和我爹提这事。”毅卿略一思索道,“新军所有阵亡的将士都按双倍的标准发抚恤,钱不够拿我的存款补上。要是还不够,你就找上海青帮的杜老板,他帮我打理着好几处上海的产业,缺多少只管从公司的帐上支就是。”

高贵生家在保定郊外的高家屯,离村还有三里地,毅卿就命龙云把车停下,两人走路进村。钟子麟“过村下马”的故事令毅卿念念不忘颇受感动,一向从善如流的他立刻效仿,不仅“下车进村”,还特意换了身校官的的军服,以免惊扰了当地的百姓。

正值农忙时节,地里却没有多少人在劳作。抱着孩子的女人挑着柴禾和水桶匆匆而过,满脸褶皱的老人坐在灰黄的墙根底下抽着劣质的土烟,神色木然的如同已这么坐了几百年,连看家护院的狗见了他们两个陌生人都懒得叫上一声。

“村里的男人都上哪儿去了……”毅卿话刚出口,自己已经想到了答案,后半截立刻咽了回去,面色也深沉下来。

龙云知道司令心里明白,便直接补充了一句,“洛阳前线阵亡的将士中,有一千多保定伢。”

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子挑着小山似的两堆木柴从毅卿眼前走过,皴的红红的脸蛋憋的鼓鼓的,脚上的破布鞋烂了个洞,露出脏兮兮的大脚趾。毅卿下意识的看看自己脚上锃亮的黑皮鞋,心里柔软的疼了一下,他不自觉的念了一句楚辞,“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

拐过一棵大槐树,高贵生的家就近在咫尺了。毅卿竟有几分心怯,拉住龙云问道,“阵亡通知书已经寄到了吗?”

龙云知道司令是不愿意亲眼看到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凄惨情景,便宽慰着,“放心吧,通知书半个多月前就寄出了,应该早收到了。”

毅卿这才放心的跟着龙云往高贵生家走去。

尽管已经知道了儿子的死讯,高家大娘一见到白布包着的一叠银圆还是撕心裂肺的嚎哭起来。龙云一边劝着大娘,一边担心的留意着身边脸色发青的司令,他知道司令易动感情的弱点,若是平常人倒不要紧,偏偏一个上战场杀人的军人却悲天悯人的爱动感情,这就成了要命的弱点。龙云正想着,自己眼里也有热潮涌动,不禁黯然自嘲:还好意思说,牯牛岭上自己可是比谁哭的都凶!

“长官!娃们走的太早了啊,贵生才二十一,贵宝才十八,连个媳妇都没娶过啊……就这么没了……在娘怀里都没捂热乎……就这么走了……”高家大娘扯着龙云的衣角,喉咙哭哑了,咧着的嘴已颤抖着合不上,龙云扶着大娘的胳膊,想把她拉到一边坐下,高家大娘却直直的扑过去拽住了毅卿的手,眼泪越发止不住的滚落,“孩子,听大娘一句,咱别当兵了!回到你娘身边去吧!啊?大娘两个儿子已经没了,那是挖掉了两块心头肉啊!不是大娘咒你,打仗哪能不死人呀!千万别让你娘落个我的下场啊!”

龙云愣住了,大娘不认识校官的军衔,显然把长相俊秀显小的司令当成自己的跟班小兵了。毅卿却沉默的站着,任由大娘的眼泪打湿自己的前襟。

“孩子,刚知道信儿的那会儿,大娘是真觉得活不起了,可是后来想想,两个娃都没娶媳妇,如果我再去了,以后清明节谁来给他们烧纸上香?在地底下要招人笑话的呀!”高家大娘凄凄的哭着,还是紧紧抓着毅卿的手,“儿行千里母担忧,做娘的不要孩子大富大贵,只要人平安,那比什么都强!孩子,趁早回家去吧!只要有口饭吃饿不死,别再去当兵了!”

毅卿木然的站着,大娘的哭泣令他想起了早逝的母亲,他和弟弟是一朝失怙三春永诀,而高大娘却是一腔慈母情竟无寄托处。同样的天人相隔,同样的肝肠寸断!此时正如万箭穿心,令他伤心难抑。他强忍着悲苦顺水推舟的对龙云说,“团长,我到外面看看去。”也不等龙云回话,便逃也似的快步走出屋外。

两行热泪大海决堤一样奔涌而出。

毅卿立在大槐树下,任凭泪水混着槐花絮儿在自己的脸上尽情流淌。打仗死人是自古不变的道理,作为军人自然应该把生死置之度外。可是,当同为炎黄子孙的他们在战场上刀兵相见英勇阵亡时,有没有人想过,他们的母亲妻子孩子将如何面对这悲惨的境地!洛阳前线阵亡的一千多保定伢身后,就有一千多个像高大娘一样伤心欲绝的母亲,也许还会留下许许多多失去依靠的孤儿寡母在这贫瘠的土地上苦苦挣扎。而战争的胜负,与他们又有什么意义?那些逝去的生命和彻骨的悲伤又岂是一个苍白的胜利所能偿还的!

龙云看着门外司令清瘦单薄的背影,白生生的日头照下来,把一人一树的影子投在洇着盐碱花儿的灰土地上,那么贫瘠,那么苍凉。他知道,这一定是司令最脆弱、最伤悲、最心酸的时候。

更心酸的,却是回洛阳的路。

冷风瑟瑟,浮尘漫天,冀豫铁路穿过茫茫的中原大地蜿蜒而去。毅卿坐在南下的专列里,一路上随处可见逃难的老百姓。挑着箩筐,推着小车,扶老携幼的在泥泞中艰难跋涉。一张张暗淡凄苦的面容,一个个衣衫褴褛的身影,在车窗中一闪而过,让毅卿不忍心再看下去。他想起出征洛阳时自己曾给新军将士们念过汉高祖刘邦的《鸿鹄歌》:鸿鹄高飞,一举千里。羽翼已就,横绝四海。何等的豪情万丈,何等的气贯长虹!现在听来,却是如此的残酷冷血!正是奉军的一举千里横绝四海剥夺了这些难民曾经宁静安详的家园,将他们逼上了背井离乡流落天涯的逃难路!

列车暂时停靠在罗平站,这个人口稀少的小镇却是往来京师的南北要冲,父亲和段纪文曾经为了这里明争暗斗,对张炳昌各施手段极尽拉拢。时过境迁,张炳昌成了一捧黄土,段纪文也已遁入空门,如今的罗平,已经是奉军在洛阳前线最有力的后勤补给基地。

专列停在罗平补充前线需要的弹药和生活物资,毅卿也正好趁这个机会下车透透气。

站台上,十几个破衣烂衫的老妇正缩在墙根下互相依偎着取暖,一个个面容悲戚,眼神茫然而空洞,一动不动的仿佛一群没有活气的黄泥塑像。毅卿正要上前,却被身后的龙云拉住了,“司令,你看那老婆子手里拿的东西,咱们还是别招惹她们的好。”

毅卿顺着龙云的手指看去,果然,一名老妇手里紧抓着一顶染了血的破军帽,帽檐上赫然挂着一副青天白日徽章。看样子,是北伐军阵亡士兵的遗属。毅卿没再往前走,四下里看了看,见不远处站台上有个卖煎饼的小贩,就命令龙云道,“去,告诉那个卖煎饼的,他的煎饼我们全包了。让他给那些老婆子送去。”

热乎乎的煎饼一送到这些老妇面前,她们马上眼睛发亮的抓过来就啃,顾不上烫嘴,顾不上两手泥垢,狼吞虎咽的直往喉咙里塞。卖煎饼的一不小心将烫手的煎饼掉在了地上,没等他低头就被一个心急的老妇拣起来,连土带泥一起往嘴里送。急的他直叫,“脏了吃不得,脏了吃不得啊!我再去给你们烙!有的是,有的是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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