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有话要说:留言多多,长评快来!呵呵
我一直认为,人并没有绝对的好坏,特别是历史人物,风云人物,都是有血有肉有感情的复合体,而不应该是一张张被定了黑白的脸谱。生在乱世,立于潮头,千秋功过,实在难以一个“好”或者“坏”来概括。对于历史上的蒋中正,他曾带领中国民众与日寇苦战八年,他也曾因“攘外必先安内”而饱受诟病;他曾是一路追随孙中山护国护法直到北伐的革命者,他也曾发动清党中山舰惊变令举国哗然;他壮大嫡系打压杂牌,却也屡次深受党争之苦以至于屡次下野;他曾是四大家族之一垄断财团的代言人,却在败退台湾后学了老对手的样搞起了土改,赢得台湾人一句带着几分亲切的称呼:老总统……他的一生,经历的太多,被讨论的也太多,我只能写我心目中的江季正,他,与那个蒋中正无关……
三十八
香港圣公会女校。
段天佑倚靠着半开的车门,懒散的抱着胳膊看着街道上匆匆而过的时髦女郎,一副墨镜遮住了半张脸。身边矮冬瓜似的蔡时健不时点评着那些女人的容貌身材,段天佑瞥了一眼蔡时健,这个蔡家大公子和他老子蔡纯湘一样,一刻不说话就怕人家拿他当哑巴。
“香港的女人,长的太开了。”段天佑惋惜的摇头,“全然没有那种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撩人之美。”
“这些你都看不上,一会儿对着沈露露,真是难为你老兄了。”蔡时健笑着擦擦亮油油的额头,他身体虚胖,在太阳底下站一会就满头大汗的。
“咱不是虎落平阳了嘛,不然能自贬身价去倒贴这种姿色?”段天佑斜着眼看看蔡时健颤颤的双下巴,“本少爷现在唯一的事业就是沈露露。”
蔡时健啧啧咂嘴,“你老兄够有手段的,听说北伐军已经快打过黄河了。以沈家和北伐政府的关系,谁要是娶了沈露露,那就跟皇亲国戚差不多!本来我还惦记着呢,算了,兄弟一场,便宜你老兄了!”
“就你?”段天佑笑着拍拍蔡时健鼓鼓的肚腩,“你是有贼心有贼胆没有贼本钱!”
蔡时健嘿嘿笑道,“那是那是,我哪能和你段少爷比,谁叫你长了一张让女人过目不忘的脸呢!”
段天佑挺了挺身子,摘下墨镜,将头发往后一拢,马上就有经过的小姐太太侧着头往这边看,段天佑颇有几分自豪的笑道,“光有脸可不行,还得有衣服架子的身材,风趣的谈吐,特别是……过硬的功夫……”
蔡时健凑过脑袋来低声问,“怎么,老兄今天要动手了?”
段天佑暧昧的诡笑,“生米做成熟饭,就是将了沈子谦一军。这叫两勇相争,先下手为强!”
马路对面圣公会女校的钟楼指向了五点,段天佑推了蔡时健一把,“老兄,你该出发了。沈家的奥斯丁忒结实,你下手得狠点,你的车要是报废了算我的!”
蔡时健爽快的答应,“兄弟我你还信不过么?没准你都上完沈露露了,他们家的司机还没脱身呢!”
段天佑挑挑眉,故作惋惜道,“蔡兄要是等我的话,恐怕得在大街上和沈家的司机吵上一夜了。”
“人家才十六岁,你可别玩太狠。”蔡时健打开旁边一辆车的车门,将肥胖的身躯费劲的塞进驾驶室,“不然等她到了如狼似虎的岁数,小心你招架不住。”
“这个不劳你操心!”段天佑两指并拢,从耳边向前一划,冲蔡时健敬了个美式军礼,“拜托了兄弟!”
黑色伏特加轿车一溜烟的消失在了马路拐角处。
生亦何欢,死亦何苦。在李振中看来,这两句话用来形容缠绵病榻的韩澜生是再贴切不过了。自从得知了小月霜的死讯,韩澜生咳血的症状便一直不见好转,整个人沉默寡言了许多,面如死灰,连起身吃药人都是软绵绵的。有时候李振中想讲些有趣的事情给他听,往往没讲几句,就发现韩澜生目光涣散的盯着窗外的树枝出神,注意力根本就不在他的说话上。有一次他实在忍不住劝司令要振作,结果韩澜生悠悠的叹了一句,“她死了,我也就死了。她一下就没了,可是我却还有知觉……”吓的李振中不敢合眼的守了司令两天两夜,生怕他想不开寻短见。
今天是小月霜的生日,从一大早起,李振中就小心翼翼的避免在司令面前提及日期,心里暗暗祈祷最好司令忘了今天是啥日子,不然又该折磨他自个儿了。
“振中。”韩澜生的呼唤让正在收拾床头柜的李振中下意识的一抖,他没有像往常一样问司令有什么吩咐,而是笑着问,“司令现在觉得怎样?还难受不?”
韩澜生轻轻的摇头,眼睛清明的如同一汪泉水,波澜不惊的看着李振中,“我想吃打卤面,手擀的打卤面。”
李振中张着嘴愣了片刻,马上喜出望外的连连答应,“好啊,好啊,我这就去,这就去!”住院至今,司令可是头一回主动要求吃东西,好苗头啊!都说人是铁饭是钢,这胃口恢复了,人也就离康复不远了。
山东酒楼就在附近,热腾腾的手擀打卤面很快就端到了韩澜生面前。李振中高高兴兴的递过筷子,搓着手站在一边,这么久没正经吃饭了,司令肯定馋坏了吧!
可是他期待的吃的喷香的“呼呼”声并没有出现,韩澜生慢吞吞的挑着面条,一筷子一筷子机械的往嘴里填,脸上的表情仿佛是在完成一桩任务似的,好象吃到嘴里的不是香喷喷的面条,而是寡然无味的白线绳。“怎么了司令,是不是做的不地道?”李振中纳闷了,这山东酒楼的菜一向做的不错呀!“要不要换一家试试?”
不说不要紧,这一说韩澜生干脆捂着胸口呕吐起来,好不容易吃下去的那点面条又全数吐了出来。李振中急了,“他娘的做的啥玩意儿!我找他们去!”
韩澜生疲惫的靠到床头上,一边干咳着一边摆手示意李振中不要去,“不怨人家,是我自己胃里恶心。”
“打卤面油大,要不来碗清汤馄饨?”李振中又问。
韩澜生还是摇头,“不用,我根本不想吃东西。”
不想吃东西?这面条明明是司令刚才亲口要的啊!李振中迷惑的看着床边那碗只吃了几口的手擀面。
“她最爱吃手擀的打卤面,特别是生日的时候,总会吃上一大碗。”韩澜生轻轻淡淡的说,李振中心里咯噔一下,今天是小月霜的生日,司令终究还是没有忘啊!他不禁怨自己太粗心,手擀面,长寿面,动动脚指头都能想到,他懊恼的直想掐自己的腿。
“她的饭量可比我大多了。”韩澜生安静的看着李振中,语气平缓的好象在讲一个故事,“别看她人娇娇小小的,胃口可真不小。特别是唱完连场堂会回来,这样的海碗她能吃两碗。我以前老取笑她,说像她这么吃,早晚有一天吃伤了再也不想吃了。她就回嘴,说她肯定一辈子不烦不腻,还说以后死了,要去奈何桥边开家面店,就着孟婆的茶汤,给过路的孤魂野鬼充饥。”
李振中窘在一边不知道说什么好,尽管心里一千一万个不情愿,也只好由着司令又唠起往事来。
“她真是个很古怪的女人,总把死啊死的挂在嘴边,一点儿也不忌讳。去奈何桥边开面店,真是异想天开。”韩澜生长叹一声,“今天是她生日,原本我想替她多吃点,可惜肠胃不争气,拢共那么几口又都吐了。那野丫头在地底下该骂我了。”
韩澜生靠着枕头静静的想了一会儿,脸上几乎没有表情,只有从眼睛里不时涌动的鳞光看出,他是在回忆。“振中,你去圣公会墓园,帮我买两块相邻的墓地。”
李振中吓的声音都变了,“司令,你想干什么!”
韩澜生见他这副模样,面上竟露出一丝笑容,“别紧张,我不想干什么。小月霜的遗体估计也难找到了,就在香港这块难得的太平地方给她做个坟吧!旁边的,留着我以后用。”说着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枚戒指,“我答应过她,从北平回来就与她去教堂完婚。可惜我人没到济南,父亲的军令就来了,我甚至没来的及看她一眼就去了徐州。济南攻城时,我还是没顾上去看她。有时候我想,如果当时知道是天人永诀,我还会不会抛下她去增援南城门?想来想去,我还得说,我只能这么做,我没有选择。”
“如果换了她是我,她一样也会这么做。其实我一点儿也不后悔,至少小月霜地下有知,不会因为我而觉得脸上无光。她可以自豪的和大鬼小鬼们说,她的丈夫是好样的,她的丈夫不是孬种。”韩澜生把戒指贴在唇上轻轻吻着,冰凉滑腻的质感如同冬夜里挟着寒气钻进被窝的那个娇小身躯,“欠你的这枚戒指,我会埋在你的墓碑底下。你放心,我一定给你找一个一年四季都能晒到太阳的地方,不用怕冷,也不用怕黑。我会来陪你的,但不是现在,可能你还需要一点耐心,还需要一个人过一段日子,但你千万要乖乖的呆在那里,千万要等着我。”
作者有话要说:让我们为四川地震中遇难的同胞们祈祷吧,愿他们在天堂得到安息!
今天在单位捐了点心意,虽然不多,希望能帮到他们一点.
续上
香江的潮水涨退了几回,韩澜生终于要动身回山东了。
林仪华怅然若失,尽管在他住院的这段日子里,她几乎每隔两三天就借口替母亲拿药去特护病房看他,但每次除了几句例行公事般的寒暄以外,他们之间似乎并没有太多的话说。韩澜生安静的性格,忧伤的眼神都使她一次又一次的打消了主动活跃气氛的念头,从小出入社交场合甚至斡旋于北美商会,向来不把追求者放在眼里的林家大小姐第一次在一个男人面前觉得束手无策。她只能尽可能的放缓自己的脚步,慢一些再慢一些的从提匣里拿出为他炖的鸡汤,她只有用这种方式,才能在他身边多待一会儿。李振中就曾几次不解的嘟哝,这个林小姐看上去伶伶俐俐的,做事情怎如此磨蹭?韩澜生却总是默然不语。
在林仪华的记忆中,他和她,只有过那么一次长谈。
那是不久前的一个中午,和她第一次踏进这间病房时一样,正是午饭时间,李振中不在。韩澜生一个人静静的靠在床头,正在吹着一枝洞箫。她对中国乐曲不在行,听不出来吹的是什么曲子,只觉得哀婉动人、柔肠百转,像一阵细雨绵绵密密的洒在心头。她的注意力更多的被那只握箫的手所吸引,修长干净的手指,玉色齐整的指甲,骨肉均匀的手背上隐隐现出浅青的血脉,细腻白皙的皮肤令人无法想象这双手的主人会用它们拿枪握刀、上阵杀敌。
突然,箫声停止了。她一惊,马上将目光从他的手上收回来,心里已是小鹿乱撞的通通直跳。韩澜生没有用惯常的套话和她打招呼,而是像对待老朋友一样的随口问,“听过这首曲子么?”
林仪华下意识的点点头,很快又反应过来急忙摇头,“没,没听过。我对洞箫不太熟。”
韩澜生看着她,微微一笑,“这原本是首古筝曲子,叫阳关三叠,我把它改成了用洞箫来演奏。虽然没有古筝的清越,却多了几分苍凉空灵。”
“阳关三叠?”林仪华抿着唇想了想,“好象有一点印象。”
“阳关三叠,也有人称之为《阳关曲》、《渭城曲》,都是一个意思。它将一个主调反复咏唱三遍,故称三叠。”韩澜生轻轻抚摩着光滑的箫身,正午白亮的阳光映照着他的侧脸,像是蒙上了一层绒毛似的小光晕,“这首曲子是有词的,以王维《送元二使安西》缀之而成琴歌。古诗云:歌是《伊州》第三遍,唱着右丞征戍词。便是这个意思。”
“父亲教过我这首诗。”林仪华意识到有了共同话题,竟有几分兴奋,“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是这首吧!”
韩澜生微笑着看着她,那双透明的眼睛,好象让时间也放慢了速度,“你念的这两句是每一叠的三、四句。三叠的前四句都是相同的,不同的,是后面的缀词。三叠之中,又以末阕‘从今一别,两地相思入梦频’最为凄婉动人。”
“从今一别,两地相思入梦频……”林仪华细细品位着其中的韵味。
“古曲之中,论华丽,有夕阳萧鼓;论苍凉,有胡笳十八拍;论悠扬流畅,有平沙落雁。但要论凄婉深沉,则无能出其右者。前人曾作诗云:红绽樱桃含白雪,断肠声里唱阳关。惟有愁肠欲断之人,才唱阳关,才道阳关。”韩澜生讲完曲词的典故,轻松的语气便低沉下去,“我以前很讨厌这首曲子,什么长途渡关津,惆怅役此身,什么思君十二时,参商各一垠,太悲凉太苦辛了。直到小月霜离开我以后,我才突然发觉自己喜欢上了这首曲子,竟连调中悲辛都觉回味绵长。”
这是林仪华第一次从韩澜生嘴里听到“小月霜”三个字,那个明亮温暖的中午,韩澜生安静的靠在床头,对着同样安静的林仪华,讲述了他和小月霜的故事。那个美丽绝伦的女子就这样踏着昆曲的行板一点点的走到了她面前,嫣然微笑,低声吟唱,真实着,也虚幻着。时间在慢慢枯萎,他的声音如此安宁,安宁的使她几乎忘却了自己,只是随着那个薄命的女子,随着他透明眼眸里每一次的疼痛,默默的流泪、唏嘘、叹息。她没有意识到,那个已经死去的名叫小月霜的女人,已经永远夺走了这个男人的心。她甚至没有注意到他说,灵魂交契的相遇,一生只有一次。
她忽略了很多本该记住的,却惟独不忘他的如海深情。她想要靠近,却无法逾越。
如今,他就要走了。
他即将重归战场,没有归期。
红尘伤离别,长亭古道边,有多少思念在日夜流连。香江依旧潮起潮落,她心里的思念也将如潮水般日夜涨落,徘徊在云天交接处。
只是她不知道,她喜欢的这个男人,已经在太平山下的圣公会墓园里,在他心爱的女人旁边,为自己留好了三尺墓穴。一双黑色大理石墓碑面朝东方,日夜等着他归来。墓碑之下,埋葬着那枚镌刻着誓言和承诺的戒指,和他自己的一颗心。
很多年以后,当红颜不再的林仪华重临旧地,看着小月霜墓碑上的铭文,依然忍不住泣不成声,她多么希望躺在这方铭文下的是自己,能够拥着这个男人完整的爱长眠,这竟是她穷其一生也没能得到的幸福。
黑色墓碑上,刻着韩澜生苍劲的行书:我德有阙,君常勉之;我生多难,君扶将之;我有疑事,君榷君商;我有赏心,君写君藏;我有忧愁,君且慰之;我劳于外,君煦使忘;我唱君和,我揄君扬;今我失君,双影彷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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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九
北平。
百年历史的湖广会馆里,破天荒的演出了一场中国人闻所未闻的剧种。戏台上的演员们穿着宽袍大袖的衣服,一张张脸画的毫无血色,眉毛和嘴唇都被涂成了一黑一红的两个点。台下买了票进来看新鲜的老戏迷们忍不住窃窃私语:这算哪门子戏呦!人不人鬼不鬼的,猛一瞅还以为诈尸呢!他们不知道,这是一种来自东洋的戏剧艺术——歌舞伎,而戏台上演的,正是东洋歌舞伎的一出传统曲目《鸣神》。
二楼雅座里,常复林看着台上涂了石灰似的张张白脸,心里也和老戏迷们一样犯起了嘀咕:这样煞白煞白的大白脸,要搁中国的京戏里可是十足的大奸臣哪!加上唱词儿咕噜咕噜的一句也听不懂,常复林更觉得满眼尽是严嵩秦桧在台上乱晃,想着便转眼去看身边的福元冒,只见这位肥硕的公使先生眯缝着本来就不大的眼睛,正摇头晃脑看的起劲呢,常复林不觉冷笑:怪不得小鬼子狼子野心,从小听唱大白脸长大的,能不坏了良心嘛!
福元冒显然对常复林别出心裁的安排很满意,一边呜噜呜噜的跟着哼,一边还时不时抓起身边的盖碗茶美滋滋的嘬上一口。他这次来北平,是和常复林做一桩交易:只要常复林答应日本提出的包括土地商租、铁路驻兵等在内的二十一项条件,并在书面合同上签字,日本关东军将以绝对兵力迫退北伐的国民革命军。常复林口头已经爽快答应,只是在签署书面协议的问题上还略有犹豫,不过福元冒对此毫不担心,关东军暗中通过蔡纯湘向北伐军提供了大批重型武器,东北军在河南前线的火力优势已经丧失殆尽,此役大有两败俱伤的架势,常复林再也不能像洛阳大捷时那般稳坐钓鱼台了,伏首签字只是早晚的事。
与此同时,坐在福元冒身边的常复林却在心里盘算着这次该如何赖掉这笔帐。字,是绝对不能签的;小鬼子,这个当口也是得罪不起。常复林心里烦躁极了,不由自主的就把怨气撒到了儿子身上:老三要是在郑州前线给东北军争口气,老子哪用陪着龟孙子福元冒看这“白脸戏”!
如坐针毡的听了两个钟点的歌舞伎,常复林一脸阴霾的回到临时政府大楼,刚走到办公室门口,只见桌前直挺挺的跪着一个人,赶紧走近几步一看,大吃了一惊:竟然是儿子毅卿!
“怎么回事?你跑回来干吗!”常复林盯着儿子冷冰冰的呵斥,心里却生出几分怜惜:几个月不见,儿子竟清瘦憔悴成了这副样子!军装穿在身上已显肥大,裤管空荡荡的,一张脸眼圈发黑、两颊塌陷,面色苍白,粗青的胡茬子也没顾得上刮。更叫他揪心的,是儿子身上那股飞扬的精神头儿已经全然不见了,此刻跪在他面前的,真如一只丧家之犬、斗败的公鸡。
“爹,顾长钧死了。”毅卿垂着头,说话的声音竟如老者一般沧桑,“他是为了救我而死的,他压在我身上,自己却被炮弹炸死了。”
一阵穿堂风刮过,毅卿挺直的上身薄的就像一张纸片,在风中微微瑟缩。常复林走过去揽了儿子的头在怀里,一手轻拍着儿子的后颈,“人死不能复生,只要我们善待他的家小,也算对的起他了。”
毅卿的额头一靠到父亲坚实的身体,肚子里所有的委屈苦痛都像冰河解冻一样化成了泪水涌出,他像个孩子似的拉着父亲的衣角,哭的伤心极了,没出息极了。大把大把的眼泪很快湿透了父亲的下衣兜,他从来没有像此刻一样强烈的感觉到,其实在他二十多年的生命中,惟有父亲,才是他真正的精神支柱。只是他自己经常没有意识到,他一切的傲气,一切的底气,都是来源于父亲,打也好,骂也好,只要有父亲在,总会为他留着一条退路。
“爹!我没用,我无能!两万多的弟兄死在河南,两万多啊!我没有办法把他们一个一个都运回东北去!我对不起他们!我真恨自己,真恨自己啊!”毅卿泣不成声,哭的肩膀不停的抽缩,手还是死死的揪着父亲的衣角,如同绝望时好不容易抓住的一根救命稻草,再也不愿意松开。
常复林眼眶也有些泛潮,他从未见过儿子在他面前像今天这么脆弱,毕竟只是个二十多岁的孩子呀,让这副稚嫩的肩膀去挑起战争的沉重和残酷,也确实是难为他了。常复林干脆蹲了下来,把毅卿的头枕在自己的肩膀上,哄孩子似的抚摩着儿子起伏的后背,“打仗嘛,那能不死人呢?只要你没事,爹就放心了。”
毅卿慢慢把头从父亲肩膀上抬起来,有点心虚的看了父亲一眼,又很快躲闪开,“儿子要是继续呆在郑州,也许……就真的回不来了……”
常复林心里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该不是儿子又瞒了他什么吧?脸色刹时黑了下来,抚着后背的手也收了回去,“老三,看着我,到底怎么回事?”
“我……我……”毅卿不敢看父亲,还是盯着地上,声音虎头蛇尾的越说越轻,“我把部队……撤到了罗平……郑州……失守了……”
常复林震惊的看着儿子,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一时竟不敢相信儿子的话是真的。他沉默的呆了几秒钟,终于怒不可遏的一巴掌掴的毅卿栽倒在地。
正在这当口,福元冒来了,他一手拿着文件夹子,一手背在身后,大敞的门将屋内的情形一览无余的呈现在他面前。“这是怎么了?令郎又闯祸了?”福元冒笑呵呵的走到常复林身边,假惺惺的劝道,“有话好好说,别气坏了身子。”看着坐在地上的毅卿,又啧啧做声的惋惜道,“贤侄啊,多日不见,怎么落魄到了这步田地?不过你放心,大日本皇军很快就会帮你出气的!”
毅卿用手背揩去嘴角的血迹,沉肃了表情从地上站起身来,“多日不见,公使先生还是没弄清楚哪些是你该管的,哪些是你不该管的!”
“令郎的这张嘴啊,从来不知道得饶人处且饶人哪!”福元冒呵呵笑着,眼睛里却闪着尖利的精光,“看来老兄的屡次管教,是收效甚微呀!”
“这是我常家的家事,公使先生管的有点出圈了!”毅卿挺直身板,桀骜的眼光落在福元冒的头顶上,这只肥耗子登门一准没好事儿!
福元冒的笑容冷了下来,他把手里的文件夹子往常复林面前一放,“令郎的态度让我很不放心,老兄你还是尽快在协议上签字为好,打北伐军,你们终归还是要靠我们皇军,就别打肿脸充胖子了。”
毅卿惊诧的看向父亲,“爹,什么协议?你又答应他们什么条件了!”
常复林面无表情的奚落道,“败军之将,还有脸问!”
毅卿见父亲不回话,急得上前一把抄起文件夹子,翻开就看:一、日本在满蒙地区享有土地商租权和杂居权。二、日军在满蒙铁路沿线享有驻军权和防御权。三、修筑葫芦岛作为日军驻防之新增港口……足足二十一条,每一条都切中了关东和华北地区的要害,小日本的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爹!您不能答应!”毅卿指着文件里的条款,急的额头冒汗,“您还不明白么?签了这份东西,就等于卖国啊!”
福元冒冷笑道,“常公子,你不会又想拖你父亲的后腿吧!我劝你还是识时务些,到时候被北伐军追的满地跑再来求我们皇军,可就不仅是这个价了!”
“我们中国人的事,不用你们费心!”毅卿含怒瞪着福元冒,“打不过,我们可以退回关外。”
“退回关外?”福元冒哼了一声,“恐怕未必回的去吧!”
毅卿乒的一掌拍在桌子上,那份文件被震飞出去,正好落在福元冒跟前,“关外是我们的家,愿意什么时候回去就什么时候回去,用不着你来指手画脚!”
福元冒没来的及发作,只听毅卿一声惨叫,常复林已经一脚将儿子踹翻在地,他指着躺在地上捂着肚子的毅卿骂道,“贪生怕死的孬种,这才到什么时候?就想着退回关外!老子先打死你这个孽障,以绝后患!”说完大喝一声,“来人,给我军棍伺候!”
福元冒一见这架势,不甘心的催促道,“那这协议……”
“公使先生放心!协议我一定签!”常复林狠狠的盯着儿子委屈而惊怒的眼睛,不容置疑的说,“你明天这个时候来取吧,我先收拾了这个孽障再说!”
福元冒得到了满意的答复,乐颠颠的走了。
毅卿万念俱灰的从地上坐起来苦笑,“我怎么也想不到,你竟然会做第二个袁世楷!”
常复林照着儿子的屁股又踢了一脚,“老子轮不到你来教训!来人啊!给我拖下去,军法伺候!没我的命令,不许停手!”
毅卿满心凄怆的趴到支好的刑凳上,听天由命的闭上了眼睛。他希望父亲永远都不要喊停,事到如今,回前线是造孽,回关东是卖国,两边竟都是生不如死,倒不如干干净净的死在这棍棒底下,也胜过日复一日撕心的煎熬。
行刑的是吕得胜,大帅入关,他也跟了卫队来北平当差。自从当初在奉天黑虎厅打了三少爷四十军棍,他心里就一直过意不去,没想到这一次,倒霉差使又落在了他头上。
“三少爷,小的……得罪了。”吕得胜咬着牙艰难的吐出这么一句,又塞了块毛巾给毅卿,“要是疼得受不了,就咬住它,管点儿用……”
“动手吧,我用不着这个。”毅卿推开毛巾,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千万别留力道,不想害我的话,就使劲打。”
“磨蹭什么!还不动手!”威严的声音从头顶响起,吕得胜抬头一看,顿时吓了一跳,常复林站在二楼楼梯上,正阴沉着脸盯着他们呢!
吕得胜再不敢耽误,只能硬着头皮行刑。大帅在旁看着,他想留力道也不能了。
棍子一记记的砸在伤痕累累的皮肉上,带着重重的闷响,货真价实。毅卿格外隐忍的一声不吭,只有身体偶尔不受控制的抽搐一下。衣衫很快被血染透,汗水顺着后颈的发根凝成一小股细流,洇湿了领子。
吕得胜默数着,马上就四十下了,怎么大帅还不发话呀!于是小声提醒道,“三少爷,快服个软吧!大帅等着你讨饶呢!”
毅卿的头垂在一边,苍白的脸颊已经被汗水濡湿,油津津的。他像是没听见吕得胜的话,嘴里还念念有词的嘟哝着什么。吕得胜以为他是服软了要叫饶,凑近耳朵一听,却迷茫的皱起了眉头。
“他嘴里嘟囔什么呢!”常复林的一双鹰目冷冷的逼视过来,盯的吕得胜后背发凉,赶紧回话道,“少爷他……好象在背诗。”
“先停下,给我听听他念的什么!”常复林终于发话了。
吕得胜如释重负的放下军棍,乖乖,这已经打了不下五十记了,刑凳上的少爷早就半昏不醒,只是迷迷糊糊的竟然还在念诗,倒是件稀罕事。他把耳朵凑到毅卿嘴边,把那些气若游丝的呢喃复述给大帅听,“在齐太史简……在晋董狐笔……在秦张良椎……在汉苏武节……呃……或为出师表……鬼神泣壮烈……”
常复林落草为寇之前,也曾念过几天私塾,知道这是南宋文天祥的《正气歌》,儿子半昏不醒的念着这些诗句,是要学文天祥抗元“留取丹心照汗青”么?
“是气所磅礴……凛烈万古存……当其贯日月……生死安足论……呃……生死安足论……”吕得胜听了半天没有下文,凝神一看,却发现少爷已经昏死过去,口里竟汩汩的溢出鲜血来,顿时吓的魂飞魄散,“不……不好了,少爷他……他吐血了!”
常复林抢前一步,看见儿子唇缝中漏出血红,愤然骂道,“骨头硬的不会讨饶,不知死活的东西!”又血红着眼睛冲吕得胜大吼,“愣着干吗!还不快去找大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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续上
常复林不知道,其实当毅卿跪在他面前负荆请罪的时候,腹部还有一块弹片没有取出。顾长钧死后,北伐军根本没给东北军留下悲伤的时间,猛烈的炮弹便接踵而至。身边两个士兵用自己的命保住了他们的司令,可一片横飞的弹片还是无情的钻进了毅卿的身体。前方医院条件简陋,不敢给司令做腹腔手术,只能暂时缝合了伤口。毅卿看着地上面目模糊的顾长钧和那两具不过十八九岁的血糊糊的尸体,在病床上咬牙签下了退兵罗平的命令。
五万部队打的只剩下了一半,尸横遍野,碧涛滚滚,黄河的哭泣惊天动地。撤退的时候,毅卿下令不炸黄河铁桥,不烧粮草,还给二十九军军长薛培民留了一封信,请他将东北军留下的粮食分发给饥饿的百姓,并妥善掩埋东北军阵亡将士的遗体。毅卿半躺在北撤的汽车上,回望硝烟未尽的阵地,回望两万多兄弟永远长眠的这方异乡的土地,他的心,仿佛被割成了一条条,一块块,他的头脑却像是受了重重的敲击而开始清醒:他们为什么要来中原?为什么要把命留在这里?是活不下去了?还是为了父亲口中所谓的江山?关东广阔肥沃的黑土地上,有他们温暖的家,泛着老林子清香的长白山下、松花江畔,有他们至爱的亲人。他们本来可以好好的活着,活上很久很久,活到儿女绕膝、含饴弄孙甚至四世同堂……可是如今,他们却成了这遥远异乡的一捧黄土,中原大地依然如故,甚至没有因为他们的牺牲而改变过一丝一毫。毅卿脑子里有一种大痛之后的明澈,原来战争,只有对极少数需要它的人来说,才是必须的。
君不见青海头,古来白骨无人收。新鬼烦冤旧鬼哭,天阴雨湿声啾啾。毅卿坐在颠簸的车里,忍着身体的疼痛,想着唐时杜工部的《兵车行》,依然坚强的面容和刚毅的眉宇下,一颗心却在滴着血、滴着泪。
“铛”一声脆响,一块血迹斑斑的金属片落进了托盘里,马克大夫长吁了一口气,又凝神熟练的缝合起伤口来。这是个细致的腹腔外科手术,对他来说并不算太复杂,只是多耗了些时间。倒是常家少爷身上的棍伤,在身体虚弱的情况下容易引发炎症。他嘱咐护士给病人做了消炎处理,便摘下手套,扯下口罩,揉着酸痛的脖子慢慢踱出手术间。
常复林一直守在外面,卫兵都被留在了大门外,空荡荡的诊所大厅里,一个人的身影看起来竟有几分孤单。此时常复林正用手肘撑着膝盖,垂着头把脸埋在掌中,竟连马克大夫出来都没发觉。
马克大夫正想打招呼,只听一声重重的吸气声,常复林自己缓缓直起身来,手掌放下,露出的一双眼睛里竟饱含了泪水!马克大夫有些惊讶,大帅给他的印象从来都是冷峻而刚硬的,相识多年,他还是头一回见到大帅哭。不过马克大夫很快便恢复了从容,走过去故意轻松的寒暄,“今天的风沙真不小,千万要注意预防沙眼。”
常复林见他过来赶紧调整了情绪,用手摁擦着眼睛道,“风大,迷眼睛了。”稍稍定下神来才问,“老三怎么样?”
“没有问题!”马克大夫一扬眉毛格外生动,他耸耸肩道,“不过,我还是不赞成您用棍子来惩罚孩子,那容易发生炎症,还会留下难看的疤痕。”
“带兵打仗的人,难看怕什么,又不是绣花枕头!”常复林习惯性的固执已见,马克大夫早料到是这个结果,只好无奈的摊摊手道,“好吧算我没说,你现在可以去看威廉了。”
洁白的病房里,一切都干净的纤尘不染。毅卿静静的躺在白色之中,纯净的如同不经人事的天使。常复林嘴角泛起一丝温软,他伸手将毅卿额头上垂落的一缕头发拨到一边,他已经很久没有仔细的看看自己的儿子了。麻药劲儿还没有过去,儿子安稳的睡着,浓黑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画出两道温柔的弧度,挺秀的鼻梁连着唇下的浅沟一直到微翘泛青的下巴,组成了一条优雅流畅的弧线。常复林轻轻抚摩着儿子的脸,不禁感慨流年似水,想当初,他从产婆手里接过这个小东西时,还是一个红通通皱巴巴的小肉团,如今,却出落的这样俊秀挺拔独当一面了。而自己这个当爹的,也在不知不觉中一天天老去,摆在儿子腮边的这只手,在细腻光润的年轻肌肤的比照下,愈加显的苍老灰暗。
常复林在儿子床边一动不动的坐着,马克大夫几次推门进去,看见这副情景,又摇着头退了回来。他实在是不能理解,为什么大帅只有在儿子昏睡的时候,才肯表现出温柔慈爱的一面。
毅卿在昏沉沉中听到了重重的一声叹息,很快又感觉有温热的水珠滴落在脸上,他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仿佛刚刚从一场筋疲力尽的大梦中醒来,好一会儿不知身在何处,直到小腹开始隐隐作痛,直到满眼的白刺扎他的眼睛,他才长舒了一口气:这是在病房里,自己,终究是活过来了。
微侧过头,床边的父亲却慌乱的别过脸去,用手粗粗的揉了眼睛,待再转过来,已是一脸沉肃,“老三,腹部进了弹片,为什么不吭气?”
尽管面色深沉,但父亲的眼圈却还泛着微红,眼眸也似水洗过般格外明亮,毅卿抬手擦去腮边湿润的水痕,不用说,这肯定是父亲的眼泪,父亲哭了!他看着父亲已有白发的鬓角,故作平静的神色,日夜操劳而愈发消瘦苍老的脸颊,一瞬间竟有一丝心疼:父亲从弱冠之年领着五府八乡的绿林兄弟建忠字营开始,便一直扮演着一个家长、一个头目、一个司令、直至一个东北王的角色,乱世飘零,风雨如晦,父亲苦苦支撑,这一撑就是几十年!自己如今的挣扎,也许当年的父亲也曾有过,只是太漫长的煎熬将心中的一切柔软都熬成了坚硬的石头,坚硬的连为亲生儿子洒一滴疼惜的眼泪都要藏于人后。他微笑着答非所问,“爹,你哭了?你是……心疼我了?”
常复林下意识的又用手去揉眼睛,好象是觉得刚才没处理好反被儿子看出了端倪,从而有意在遮掩似的。他虎下脸来责怪道,“弹片没取出来,就敢领军法,你骨头倒是硬的很!”
“领不领军法,又不是儿子说了算的。”毅卿平心静气的说,没有一丝埋怨,眼睛竟有几分依恋的停在父亲脸上,“爹,你为我流眼泪,我真高兴。”
常复林脸上颤过一丝悸动,一股酸热潮水般涌上喉咙,他使劲按下情绪,声音如梗在喉般的沙哑,“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要打也是我来打,由不得你做主。你再不知好歹的糟践自己,且等着我收拾你!”
毅卿从父亲的话里听出几分外强中干的味道,他笑笑应道,“儿子不敢了。”
常复林板着脸点点头,父子俩一时竟相视无言。沉默了一会儿,毅卿还是忍不住问,“爹,福元冒的那份协议……”
常复林沉吟半晌,只用手拍了拍儿子的脑门,“你是爹的儿子,怎么还会问这种话?你爹我没有别的能耐,但替国家守护这点土地,还敢自信。你想想日本人这些年费了多少力气,在东三省得着什么了?这二十一条,他连一条也未实行得了。你啊,还是沉不住气,瞧瞧昨天傍晚你对福元冒吹胡子瞪眼的那副样子,生龙活虎的,哪像负伤的人啊!不过你这么一闹,倒让他更相信我愿意签字了。”
毅卿不好意思的笑笑,“是我太性急了。”忽然又想起什么来,略带焦急的看着父亲,“您如果不签字的话,福元冒那里可有办法周旋?还有,昨天他说我们未必回的了关东,是什么意思?难道关东军会有动作?”
“老三就是老三,打了麻药脑子也不糊涂!”常复林面露赞许之色,儿子的几句话都问到了点子上,看来这些年的仗没白打,“福元冒那里我自有办法周旋。本来我准备昨天晚上回奉天,但是你的弹片不取出来,我也不放心走。现在你也缓过来了,爹下午就得走。关东军的那点小动作,逃不过你爹的眼睛!”
“那福元冒来取协议,您怎么打发他呢?”
常复林轻哼一声,“等他拿到协议,老子的火车已经出了山海关了!”
“要不您还是坐汽车绕道古北口出关吧!”毅卿还是觉得不放心,“福元冒昨天说的话,我总觉得是别有用心,您还是多加小心为好。”
“你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爹和他们打了十几年的交道,那帮龟孙子什么混帐事都能干得出来。所以啊,爹早留了一手。”常复林替儿子拢了拢额前不安分的碎发,一副成竹在胸的神情,“我邀请了松井正雄的得意门生龟田洋次一同去奉天考察军务,这个龟田,出身世家,还当过日本天皇的卫队侍卫长,有他陪着,量小鬼子有贼心也没贼胆!我走以后,你让龙云把新军主力撤到山海关一带集结,罗平只留部分守军即可,毕竟东北才是我们的根。中原,我们有能力就争,实在没能力可以先放一放。两害相权取其轻,无论什么时候,东北这个根基不能丢。最近关东军一直在通过顺阳港运兵,咱们后方千万不能虚,不能给小鬼子可趁之机。”
毅卿信服的连连点头,原来父亲已经把每一步的对策都计划好了。他轻轻的舒了一口气,把焦灼和担忧都抛到一边,心里难得的清明松快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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续上
可是好景不长,很快,父子间融洽的谈话被毅卿越来越紧皱的眉头和一阵猛似一阵的虚汗打乱了方寸。等到麻药的效用彻底褪去,毅卿已经疼得浑身发抖,腹部有刀口,背上有棍伤,躺着趴着都是钻心的痛。常复林看着儿子痛苦不堪的在床上挣扎,强忍的神情已经将俊秀的面容扭曲,低低的呻吟闷在喉咙里咕噜作响。他束手无策的看着,想要抱住儿子又怕碰了伤口。腹腔手术加上五十军棍,这已经远远超出了一个常人忍受痛苦的极限,儿子的隐忍,就像一把尖刀在割着他的心,他用力按住毅卿的肩膀,大声吼道,“喊出来吧孩子!别忍着!喊啊!”
“啊!”毅卿终于大喊一声,眼神渐渐凌乱,苍白的嘴唇筛糠似的抖着,两只手不停撕绞着床单边角,身体像打摆子一样抖一阵停一阵,一层层的虚汗很快湿透了身上的病号服。常复林眼看着儿子就要晕厥,急忙拉响了床头的急救铃,马克大夫领着两个护士急匆匆的走了进来。
“孩子疼的受不了,你赶紧想想办法!”常复林焦急的看了大夫一眼,手还是摁着儿子的肩膀,毅卿在极度痛苦中恍恍惚惚看见了几身白大褂,用虚弱的颤音乞求道,“求求你,再给我打一针麻药……我真的……受不了……”话没说完,就“啊”的一声咬住了父亲的手腕,额头上又一阵急雨般的汗涌出,脸色愈加惨白,等到他颓然瘫软下去,身体已经开始痉挛。
常复林的手腕被咬出一圈深深的牙印,他看着惨无人色缩成一团的儿子,头一次冲马克大夫发了火,“快给他打麻药!你想眼看着他疼死吗!”
马克大夫眉头紧皱,他为难的看着常复林,“大帅,过于频繁的用麻药,会有成瘾的危险。”
常复林闻言,沉默的看着儿子,好一会儿才坚持道,“再给他打一针,就一针,我不能看着他受这样的罪!按我说的办!”
两名护士已经在准备针筒和药剂,马克大夫却还不忘强调一番,“那就说好了,只打一针,不能再多打了。”
常复林摆摆手,“我知道轻重,快给他止痛吧!”
一针管的杜冷丁缓缓注入了静脉,毅卿终于精疲力竭的安稳下来,如同在火炭上炙烤的人突然遇上了一潭清泉,全身舒爽,松快极了。“爹……”他虚弱的抓住常复林的手,几乎是在恳求,“多陪我一会儿吧,陪我说说话,好吗?”
常复林挥手示意马克大夫他们退下,坐在床沿上替儿子掖好被角,眼睛褪去了平日里的戾气,竟有几分慈爱温和。说话的语气也不再硬朗,此时的他,更像一个普普通通的父亲,面对重伤在床可怜无助的孩子,轻声细语的安慰着,“好,爹不走,爹在这儿陪你说话,你想和爹说什么,嗯?”
最后一个“嗯”字,微微上扬,带着几许怜爱,几许宠溺,毅卿顿觉一股暖流贯通全身,他疲惫而满足的笑了,“爹,你要是都像现在这样,该多好。”
常复林故意瞪了儿子一眼,“我要是都像现在这样,你还不反了天了!”
毅卿笑着摇头,“您要是都像现在这样,肯定还在海城老家种地呢,我也就是个地里刨食的庄稼汉,能反到哪里去!”
常复林由衷的感到欣慰,能讲出这番话,就表明儿子已经理解了他。他心里竟有几分激动,拍了拍儿子的手背感慨道,“如果爹在老家种地,就不会有你了,一个泥腿子,怎么娶得起你娘这样的大家闺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