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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鬼冢宝宝 当前章节:15233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8:37

说到母亲,毅卿一时有些感伤,“今年清明,我在前线打仗,小弟在英国读书,都没能去祭扫,娘的坟前该多冷清啊!”

常复林握紧了儿子的手,低了头淡淡的说,“我去看过你娘,你们俩不能来的原因,我都和她说了,你娘是个知书达礼的女人,她不会怪你们的。”

毅卿看着父亲的眼睛,顺从的点点头,“爹说娘不会怪,娘就一定不会怪我们,娘在世的时候,总说爹是个英雄,英雄是不会错的。她经常叫我们要听爹的话,可惜我和小弟却总给爹惹麻烦。”

常复林嗔怪的揪了揪儿子的鼻尖,“你以前怎么不知道像现在这样买你爹的好?偏要对着干,软话也不说一句,多吃了多少苦头!”

“爹,在前线的时候,看到顾长钧还有好多弟兄死在我眼前,看到北伐军的炮弹在身边爆炸,我真怕再也见不到爹了。”毅卿轻轻的说,眼睛里是无比的诚恳,“当时就想,如果能让我活着再见到爹,我一定不再和爹置气了,想起以前冲撞爹的那些事情,就觉得后悔的很。”

“你啊,也就嘴上说说。” 常复林笑着叹气,“福元冒一来,你还不是照样拍桌子?”

毅卿不好意思的抿抿嘴,“那是日本人太可气,不是针对您的。”

常复林出神的看着儿子唇边浅浅的笑涡,喃喃道,“你真的很像你娘,连酒窝的位置都一模一样。”

毅卿有点茫然的眨眨眼,不知道父亲为何又绕回到母亲身上。常复林却很有兴致的顾自说下去,“你娘家里当年是海城府最大的望族,你娘人长的漂亮,又通文墨,是全海城府最出挑的名门闺秀。你娘的芳名传遍整个辽东的时候,你爹我还是个不入流的土匪头子。后来好多富家公子都骂你爹是拣了狗头金,还说你娘是一枝鲜花插在了牛粪上。”

毅卿开始很有兴趣的听父亲讲以前的故事,常复林自嘲的笑道,“其实那帮公子哥儿当时真是小看你爹了,那种时候,有钱有名望也赶不上手里有枪啊!你爹当时好歹手里已经有过万人枪了,是辽东乃至全东北最大的土匪头子,多少军阀争着想收编呢!”

毅卿看着父亲有些自豪的神情,忍不住笑起来,“爹,您当土匪也要当最大的,怪不得能成东北王。”

常复林抬手磕了儿子的脑门一下,“怎么?看不上土匪?你就是个小土匪崽子,跟老子装什么蒜!”顿了顿又接着说,“树大招风啊,一伙山贼见你娘名声在外,就想绑了你娘向家里要赎金,大捞一笔。结果那伙山贼运气不好,走到半道碰见了你爹。我最见不得几个大男人欺负一个小女子,当时三两下就把那几个毛贼全毙了,还必恭必敬的送你娘回家。后来你娘说我那时候是什么‘绅士风度’,其实你爹那会儿懂个狗屁风度,只是第一眼见你娘,就被唬住了。天天钻老林子当土匪,满眼都是一帮糙老爷们儿,从来就没见过你娘这样天仙似的女人。你爹我就有点犯晕,也不敢造次,说话也没了底气,举止也跟小媳妇似的窝囊起来。没想到,歪打正着,竟然给你娘留下了不错的印象。她说她从来不知道还有我这样文雅的土匪。” 常复林笑着摇头,“其实,你也知道,你爹和文雅这个词根本就沾不着边,当时是见了你娘英雄气短犯怂了,再加上你爹年轻的时候也长的有几分模样,结果你娘就上当了。后来等她嫁过来才发觉被骗,不过已经晚了!”

“原来爹也有犯怂的时候!”毅卿笑着插嘴。

“这男人见了中意的女人,都是一样没出息!”常复林感慨着,“其实那时候,我根本就不敢痴心妄想。一是我是个土匪,粗人,二是当时我已经娶了你大姨娘。像你娘这样的大家小姐怎么可能嫁给一个土匪头子当二房呢!可是,这天底下的事情总是出人意料,倒是小日本帮了你爹的忙了。”

“日本人?”毅卿惊讶的睁大了眼睛,“八杆子打不着的事儿,怎么会和日本人扯上关系?”

常复林得意的扫了儿子一眼,“当时,日本人占了辽东,海城也归了日本关东军管辖。当地的名门望族被关东军任命为地方保长,帮他们管理中国人。你娘读过几年洋学堂,当时满脑子的新思想,她实在不愿意在日本人的统治下过日子,更反对你姥爷当日本人的保长。你娘就劝你姥爷举家北迁,可是一大家子几十口人,还有祖上的产业,哪那么容易说迁就迁啊!你娘见苦劝不管用,竟作了一个大胆的决定,找一个信的过的男人,带她私奔!”

“私奔!原来爹和娘……”毅卿吃惊之余忍不住想笑,“真看不出来,爹当年真是血气方刚啊!”

“人不风流枉少年嘛!”常复林竟没有恼,还颇为自得的笑笑,“其实你娘当年的第一人选并不是我,是另外一个大户人家的公子。那家伙平日里追你娘追的可紧,但是一听到要抛家舍业的一起去流浪,骨头就软了,窝囊的半天给不出个答复。你娘气的,一咬牙一跺脚就找到我这里来了。你爹当时眼都没眨就一口答应,把你娘感动的,搂着我直哭。其实我根本没啥可犹豫的,我的全部家当就是手下的一帮兄弟,拎了枪就能走。上哪里当土匪不都一样么!所以啊,你爹我光脚不怕穿鞋的,就这样把你娘娶到了手。”

“后来,你们就到了奉天?”毅卿对爹娘的这段往事很感兴趣,催着父亲往下讲。

“是啊!”常复林叹了一口气,“你娘毕竟还是在乎名分的,到了奉天,她知道我已经有妻室,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一天没出来。我说要让她做正室,她不干,她说你大姨娘是我的结发妻子,是糟糠之妻,她不能取而代之。后来,我便从了她的意思,不立正妻,所有妻室不分尊卑,都称姨太。这也就是你爹为什么没有正室夫人的原因。”

“虽然有些遗憾,但我们婚后的日子很融洽、很快乐。我还记得那时候,你娘让我每天读一篇诗文,睡前还要背给她听,背不会就不让上床,真是比学堂里的先生还要严厉。你爹现在会背的诗词,多半都是你娘在世时教的。”

毅卿想象着父亲和母亲读书嬉笑的场景,一定温馨极了。如果娘在天有灵,听到爹饱含深情的唠叨起这些往事,也会得到安慰吧!

“可惜你娘,走的实在太早了……”常复林略带伤感的看着儿子,“她就是成天胡思乱想的,把个好好的身体都给毁了。”

毅卿知道,母亲是因为姥爷被日本人杀害而一病不起,最终香销玉陨。便不解道,“娘不是因为姥爷的死才悲痛成疾的么?”

“没错,你姥爷当了十来年的保长,对日本人的胡作非为一直忍耐,直到日本人指使他去杀起义的铁路劳工,他终于忍受不了,放走了劳工,自己却被日本人给枪毙了。”常复林接着说道,“你娘觉得自己是误会了你姥爷,更觉得对不起你姥爷,从那以后就一直病在床上。那时我也正开始和日本人合作,你娘一路看着我过来的,知道在东北没有日本人的帮扶干不成大事。不过她对我有一点很放心,她知道我不会把东北卖给日本人,知道我是费尽心机的在和他们周旋。可她知道的越多,想的就越多,心思也越来越沉重。她总怕我有一天撑不下去会重蹈你姥爷的覆辙。她成天胡思乱想,把自己的心力都熬干了,走的时候,才刚刚二十八岁。”

“你娘老和你们说爹是个大英雄,可她这辈子最不希望我当英雄。她说过,她最想的就是和我一起去老林子里打猎,过清苦普通的生活。她说英雄是用来仰望的,像天上的星星,踮起脚也够不到。她只想要一个疼她爱她的丈夫,一个能陪在她身边给她遮风挡雨的男人,如此而已。”常复林闷声叹道,“可怜她到死也没过上她想过的生活,临死前还在为我担心。”

毅卿黯然神伤,他到现在才明白为什么母亲临死前要给父亲留那两句诗:子规声里送斜阳,英雄末路太凄凉。那是母亲对父亲的一片深情,撒手人寰前还要尽最后的一句规劝,想让自己爱的男人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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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

福元冒如约来到临时政府取协议,却不料吃了个闭门羹。常复林的秘书王文盛向他解释大帅爽约的原因是儿子受了重伤,却被福元冒不耐烦的一把打断,“别给我扯这些!协议呢?”

王文盛见他这样盛气凌人,心里很不舒服,不过还是笑着答道,“这个大帅自然不会忘,他走的时候嘱咐我,要亲手交到公使先生手上。”说着便递过去一个封好口的卷宗袋。

福元冒铁青的脸和缓了下来,见袋口封上了,便警觉的问,“是签好字的?”

“哎呀公使先生,这您都信不过我们吗?”王文盛信誓旦旦的保证,“我亲眼看见大帅签的字,这上面要是没有大帅的字迹,您就来取我王文盛的人头!”

福元冒这才放心,连个客气话也没说,夹着卷宗袋一脸高傲的转身就走。王文盛看着那个矮胖的背影渐行渐远,忍不住啐了一口,“他娘的小鬼子,牛气个啥!”

福元冒满脸得意的回到公使馆,心情好极了。这次兵不血刃的逼着常复林签下了二十一条协议,他可是头号功臣哪!昨天他已经给外务省拍了电报,外务大臣丰吉次郎放出话来,等拿到了协议,就提拔他为外务省次长,并答应在天皇陛下面前为他请功,授予他金质帝国勋章。他想着不禁有些飘飘然,军部的那些草包,整天就知道叫嚣着要用武力解决,结果呢?自己不费一兵一卒就保证了帝国在整个关东乃至华北的利益。这“不战而屈人之兵”的境界可不是那些匹夫所能及的。福元冒一高兴就忍不住哼起歌舞伎的戏词来:我乃天神之子,俯瞰苍茫大地……一口气没上来,那个“地”字卡在喉咙里,憋半天变成了嘶哑的咳嗽。身后的随从觉得好笑,只得拼命忍住。

军部派来的参谋中村义男正坐在会客厅里等消息,听见走廊里传来福元冒走调的唱词,心先灰了一半:难不成真让这个家伙把事情办成了?那军部的计划不就白忙活了么!他懊恼的把烟捻灭在烟灰缸里,完了,福元冒抢了头功,他们不仅沾不到一点好处,恐怕还会被扣上诸如“轻率冒进”“对士兵生命不负责任”等等罪名。

福元冒满面春风的进来,把卷宗袋往中村义男面前一扔,肥胖的身体惬意的陷进沙发里,翘起二郎腿得意的说,“中村君,鄙人幸不辱使命,诸君武力解决的办法可以束之高阁了,也避免了我帝国男儿之流血牺牲啊!”

“如此当然最好。”中村义男黑着脸道,“福元兄的三寸不烂之舌,真能抵上百万雄师了。”

“过奖过奖!”福元冒故意谦虚的摇头,一手捞过卷宗袋,开始撕袋口的封条,“我们搞外交的,手里没有兵权,靠的就是一张嘴和对帝国的一片忠心。不比中村兄,能指挥千军万马,将别人的性命翻覆于掌中啊!”

中村义男强压怒火,冷冷的看着福元冒,心想你这家伙别太得意忘形了!嘴上却只道,“福元君还是早些向外务省报喜吧!”

福元冒拿出协议,笑着翻开来看,脸上的表情却骤然冷了下来,他呆呆盯了那页纸半天,嘴角抽动几下,一把将协议摔在沙发上,抄起身边的电话,拧着眉头呼啦啦的摇起手柄来。

中村义男好奇的拣起来一看,忍不住笑出声来,只见协议上所有签名的留白处,都只写了一个大大的“阅”字。他幸灾乐祸的挖苦道,“福元君,常复林什么时候改了名字了?”

福元冒早顾不上理会中村的揶揄,他着急的接通了临时政府常复林办公室的电话,接电话的依然是那个秘书王文盛。面对他的质问,电话那头传来王文盛无辜的辩解,“公使先生呀!我真的是看见大帅在协议上签字了!什么?签的是啥?这大帅签字,我哪敢死气白赖的凑近看呀!这协议上能签啥,肯定是名字嘛!什么?签的不是名字?这我可就不清楚了,您得问大帅本人,搞不好是一时糊涂,给签错了。您说什么?让大帅接电话?对不起呀公使先生,大帅已经和龟田大佐一起回奉天了。什么时候回来?这我还真说不好,也许一两个月,也可能得到年底了……”

“八嘎!”福元冒暴跳如雷的摔了电话,“常复林!你这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一边的中村义男悠然的点起了烟,“福元君,我早劝过你,常复林说话从来不算数,怎么样,还是被耍了吧?电报都拍了,你还是好好想想怎么跟外务省交代吧!剩下的烂摊子,我们军部自会替你收拾!”

夜幕降临,山海关外陡起凉雾。雾越来越大,越来越浓,霎时间,从柳条湖到黄姑岭,方圆百十里地面上的山石草木,全部消失在一片夜雾之中。常复林躺在专列车厢里,辗转难眠,黑忽忽雾蒙蒙的一团团在车窗外变换出梦境一样空远而恍惚的景象。他回想起临走前儿子看他的眼神,那么留恋,那么不舍,像一只痒酥酥的小手在心里挠,嘴角就禁不住的上勾,原来父子间没有隔阂的感觉,是这样的美妙!

儿子的话音又在耳边响起,“有爹在身边,心里就塌实了。”他在黑暗中绽开一个温柔的微笑,被孩子依赖需要的感觉,真的是很享受呢!满脑子忽闪忽闪都是儿子清澈的大眼睛,常复林暗暗下决心:待过了眼前关东军这一关,南方的战事可千万要加紧哪!如果能够统一南北,那儿子以后接自己的班,就不用这么两头为难举步为艰啦!凝聚一个完整国家之力,想必日本人也不敢轻举妄动。

夜色深沉,同样不成眠的,还有隔壁车厢里的龟田洋次。火车的每一声卡嚓都如同敲击在他的心头,按钟点算来,列车已经过了柳条湖,再有一个钟头,就该到黄姑岭了。他的心情骤然紧张起来,在军部的计划里,他是极其重要的一颗棋子,为了打消常复林的疑虑,他陪着常复林登上了这列即将开往鬼门关的专列,能不能活下来,就得看他的造化了。

夜雾在车窗上结了一层白霜,有微微的凉意渗透。天凉了,他摸着冰冷的车窗玻璃,在黑暗中睁着惆怅的双眼,从脑海深处,传来一阵熟悉的歌声:

亭亭白桦悠悠碧空,

微微南来风。

木兰花开山岗上,

北国之春天已来临。

城里不知季节变换,

不知季节已变换,

妈妈从家乡寄来包裹,

送来寒衣御严冬。

故乡啊故乡我的故乡,

何时能回你怀中!

这是妈妈最喜爱的歌谣,龟田洋次重重叹息,他真的不知道,过了今夜,自己还能不能回到那“亭亭白桦悠悠碧空,微微南来风”的故乡,或者,只是成为帝国神龛里的一尊牌位。

龟田洋次借着微光看了看表,心通通狂跳起来,快到了!列车正呼啸着奔向张开鬼口的黄姑岭,奔向粉身碎骨万劫不复的黄泉路!他抖着手摸出一根烟叼在嘴上,穿好鞋子打开了车厢门。

“龟田大佐!您怎么不休息?”警卫兵狐疑的看着他。

龟田洋次扬扬手里的烟,划燃火柴点着,猛抽了几口,又递给警卫兵一支,“我烟瘾大,怕烟味儿吵了隔壁的大帅,出来吸几口。”

警卫兵将烟夹在耳边,缓和了口气道,“外头凉,大佐可别呆太久。”

“就抽根烟,抽完了就回来。”龟田洋次漫不经心的挥挥手,吐着烟圈朝列车末尾走去。

漫天浓雾,暗夜深沉,一列火车在斧凿刀刻般的峭壁之中飞驰。两旁的大山黑苍苍没边没沿,高耸的崖头像一颗颗鬼头,不断变换着狰狞恐怖的表情。突然,一颗鬼头猛得睁开了铜铃样的大眼,一股恶火直射山谷中的火车,几团火球腾空而起,火车像一条痛苦的巨龙,被拦腰斩成数截,车厢在熊熊的邪火中渐渐软化变形,竟化成了一滩滩血红的泪水。血水中突然映出一张痛苦流血的脸,正要扑上去看,浓雾像棉团似的从山顶滚滚而来,钻进了车厢,越过了火球,向两侧泛滥开去……浓雾塞满山谷,沾在脸上湿漉漉、滑腻腻的,就着火光一摸,竟是一手的鲜血!

“爹!”毅卿吓得大喊,猛睁开眼,却发现自己是在病房里。原来是个噩梦,他长舒了一口气,擦擦额头上的虚汗,眉头却皱了起来:伤口开始隐隐作疼,麻药又快要失效了。

随着一声剧响,躲在车尾的龟田洋次被猛烈的摇晃震的站立不稳,脑袋重重的磕在车窗沿上。他龇牙咧嘴的用手一摸,出血了。不过他心里却是大石落地,自己终究躲过了一劫!自己活下来了!他被这大难不死的喜悦激动的热泪盈眶,颤抖着手打开车窗,无声无息的跳了出去。

列车中部已是烈火熊熊,一个浑身着火的警卫兵凄厉的喊着,“快救人啊!大帅还在里面!快啊……”没喊几句,那个燃烧的身影就一头栽倒在地,被匹扑作响的烈焰吞没了。龟田洋次嘴角泛起一丝得意的诡笑,弓着身子飞快的隐没在无边的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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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一

张淑云站在盛京饭店豪华套房的落地玻璃窗前,对着漆黑如墨的夜色发呆。静夜如磐,树缝里漏着一两点路灯光,没精打彩的,像渴睡人的眼。偶尔几声汽车喇叭声,将死一般的寂静晕开几圈颤抖的涟漪。距离常少爷上一次来看她,已经有大半年了,如今正是多事之秋,她看到报纸上动不动就是“血战洛阳”“整军歼灭”之类的字眼,禁不住的心惊肉跳。那都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啊,到了报纸上,却成了一串串毫无感情的数字。她顿觉一阵寒意袭来,不自觉的裹紧了身上的披肩,君子于役,不知其期,不知道常少爷在前线一切可好?可曾定下归期?

“冬冬冬!”几声急促的敲门声,她几乎怀疑自己出现了幻听,这个时候,会有谁来敲她的门呢?突然,她的心狂跳起来,几乎要窜出嗓子眼儿:难道……难道是常少爷回来了!

张淑云小跑着过去打开房门,她失望的发现自己错了,出现在眼前的,不是朝思暮想的常少爷,而是奉天警备团团长秦大成。

“张小姐!快让我们进去!”秦大成一脸的油汗,神色万分紧张,张淑云这才发现他身后有一副担架,几个军官模样的人正焦急的等着她回答。她想也没想的脱口而出,“那你们进来吧!”一边还用手帮他们撑着房门。

秦大成冲后面低声说了句,“走,快点!”几个军官抬着担架径直往床边走去,张淑云这才看见担架上躺着一个人,盖着驼色的军用毛毯,只露出了大半张血污的脸。她心头颤栗了一下,见秦大成他们都围在那人身边忙着,也没人顾的上和她解释,她迟疑了一会儿,终于鼓起勇气凑上前去。

那人醒了,四目相对,张淑云惊的一把捂住自己的嘴巴,天哪,这是……常大帅!

“大成,周围都安排好了?”满面血污的常复林气息奄奄的问。秦大成赶紧回话,“大帅放心,警备团已经在盛京饭店周围设好五层警戒,连只麻雀都飞不进来!”

“很好……”常复林无力的点点头,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他努力做了个吞咽的动作,咬着牙把话说完,“你……安排可靠的人盯守这里……马上去北平……叫老三回来……你亲自去……他身上有伤……你要把他……安全的带回来……”

“是!”秦大成面色凝重的敬了个军礼,快步走到一边和几个军官交代着什么。惊魂未定的张淑云被孤零零的撇在了床前,她正手足无措的立也不是,退也不是,冷不防常复林一只血肉模糊的手突然拉住了她的袖口,张淑云下意识“啊”的叫出声来,她迷茫又恐惧的看着那只惨不忍睹的手,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怎么会像一场噩梦一般全无征兆全无头绪?

“孩子,别怕……”常复林定定的看着她,目光拨开刺眼的鲜血,依然是那么坚定威严,“爹……需要你帮一个忙……”

爹!张淑云的眼睛陡然瞪大,她无所适从的看着血流满面的常复林,呼吸不受控制的急促起来。只听常复林用虚弱的气声说道,“日本人……对我下手了……帅府人多眼杂……我不放心……我死了……你要帮我瞒着消息,千万要等老三回来再做打算……我肯定是见不到他了……他受了重伤……拜托你……帮我照顾他……”

张淑云的心终于从震惊的麻木中清醒过来,她扑通跪倒在床前,眼泪已经不受控制的滚落,她抓紧了那只曾令她恐惧的手,凄凄的哭着说,“我答应!我什么都答应!您要挺住,三少爷已经没有了娘,他不能再失去爹啊!您一定要坚持住啊!”

“好孩子!爹以前对不住你的地方,今天给你陪不是了……”常复林眼里含着热泪,嘴边已渗出黑红的血,“难为你……苦撑这个危局……孩子,你千万要坚强……老三回来之前,你不能垮下……你一垮……东北必乱!警备团都是老三的人,你可以相信他们……但是我是死是活,除了你和他们几个,不能……告诉任何人!包括……我的姨太太和孩子们!”

常复林的眼前开始恍惚,喉咙口的血腥味越来越浓烈,彻骨的寒意从胸口向全身扩张,他知道,自己的生命之火燃烧不了多久了,他鼓足最后一点力气握住张淑云的手,“等老三回来……让他娶你……不用……为我守孝……”话没说完,只听噗的一声,一口黑粘的血喷了出来,常复林的头慢慢歪向一边,终于失去支撑的垂落下去。

一颗殒星划过窗外,微弱的流光在常复林空洞的瞳仁中留下一瞬间的晶莹,很快消失在死一般的黑暗里……

张淑云的手剧烈的颤抖起来,她的嘴唇一开一合,脸就像翻了肚皮的死鱼一样惨白,大颗大颗的眼泪掉落,带着心碎的声响破裂在红木床沿上。她哭不出声音,嗓子眼像被棉花团塞住了,只发出一阵阵尖细的如同小鼠般的悲鸣。在她身后,秦大成和几名军官泪流满面,冲着他们的大帅高高举起了右手,敬了一个久久的军礼……

情况远比张淑云想象的要复杂,头一个找上门来的,是三姨太和四少爷常士卿。天还没大亮,一身小碎花旗袍加裘皮披肩的三姨太趾高气扬的领着儿子就要往里闯,被守卫的士兵拿枪挡在了门口。等张淑云接到报告急匆匆的赶过去,三姨太正坐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眼泪撒泼卖疯。看见张淑云,眼泪像装了阀门一样说关就关,略含轻蔑的一挑眉,“我当是哪里来的小家雀儿,愣充大尾巴鹰呢!敢情被老三甩了,又想在我们家老爷子身上动心思不成!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个东西!”

张淑云打出娘胎起还没被人这么难听的刻薄过,眼泪早在眶里打转了。但她此刻攥紧了拳头,拼命把眼底的酸涩压了回去,大帅的嘱托言犹在耳,她不能这么轻易的就败下阵来。为了常少爷,她甚至愿意舍弃自己的性命,更何况面对区区一个泼妇!她提气大声说道,“大帅有令,所有外客内眷,一概不见!擅闯者如被击毙,警备团皆可免责!”

“我凭什么相信你!除非爹亲口对我们说,他不想见我们,否则的话,我们决不罢休!”常士卿激动的满脸通红,“保不准是你假传爹的命令,意图不轨!”

“没错!”三姨太赶紧声援儿子,尖细的嗓音带着不容分说的强势,“我是大帅明媒正娶的姨太太,士卿是大帅的亲生儿子,凭什么不让我们进去!你有什么资格站在这里?你不过是没过门就被常家三少爷踹了的一只破鞋!想当常家的看门狗?你不配!赶紧给我滚开!”

张淑云见她越说越不堪,胸中一股恶气升腾,自己好歹也是将门之后,怎能任由这个女人如此轻薄!她也不知道哪里来的胆子,竟夺过哨兵手里的步枪,对着地下就是一梭子。

“哒哒哒”青石台阶前一串儿火星乱蹦,三姨太“啊”的大叫一声,惨无人色的跌滚在地,常士卿看着石板上凌乱的弹坑,双腿微微发抖,一时竟忘了去扶起身边的母亲。

三姨太心有余悸的爬起来,抖着嗓子冲张淑云吼道,“算你狠!你等着,这事儿没完!”声音却不复刚才的底气。常士卿这才从傻呆中回过神来,狠狠的瞪了张淑云一眼,忙搀了母亲逃也似的匆匆而去。

张淑云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在不停的发抖,她赶紧摸索着关上保险,才把枪还给站岗的哨兵。哨兵由衷的赞叹道,“张小姐,你刚才那几枪,打的真是干脆利落!”张淑云勉强的笑笑,心里却像虚脱一样无力极了,尽管父亲很早就教过她打枪,可今天却是头一遭冲着活人开枪,虽然打在了地上,心里却仍然后怕不已。她强撑着嘱咐了哨兵几句,便拖着疲惫的身体朝楼上走去,枪声震的她脑袋晕沉沉的,此刻只想赶快回到屋子里,在沙发上稍稍靠着休息一下。

冰冷的屋子里,同样冰冷的常复林静静的躺在床上。昨天晚上,秦大成走后,她和另外一个留下的军官小刘给大帅细细擦洗了伤口,整理了遗容。她用牙签裹着棉球,把大帅十个指甲缝里的血污全部一点点的挑出来,又给那双满是伤痕的手涂上自己用的进口香脂。她心里并非没有害怕过,特别是军官小刘出去查岗的时候,她一个人陪着一具惨白僵硬的尸体,听着外面鬼哭似的风声,浑身阴骖骖的直发毛。为了避免尸首过早腐化,房间里没有生壁炉,寒气透过门窗,直渗进人的骨子里。整整一夜,她就在这间冷的呵气成冰的屋子里,克制着心中的恐惧,用冻的麻木的手为大帅整理着最后的尊严。她不愿意常少爷带着伤从北平赶回来时,看见的却是父亲凄惨不堪的模样,那会让他伤心欲绝的。她最见不得他痛苦,与其看着他受罪,倒不如痛在自己身上好些。当年在洛阳,他握住她的手说的那句“跟我回奉天”,她一辈子也忘不了。现在,是该她报答他的时候了,她要尽她最大的努力,让他看见父亲的最后一面,是干净的,体面的,有尊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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续上

乔装打扮的秦大成第一眼见到马克大夫诊所里的毅卿,立刻明白了为什么大帅临终前要特别嘱咐他把司令“安全”的带回奉天。他在一瞬间的感觉是,这简直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眼前的司令,被五花大绑的捆在病床上,两腮深陷,眼神涣散,额头上冷汗连连,手指像鸡爪一样紧紧蜷曲着,身边的床单上一道道起毛的抓痕,记录着这双手的主人曾经多么激烈的抗争过。为了避免病人在极度痛苦中咬坏舌头,毅卿嘴里被塞上了白毛巾,见到秦大成,他无辜而失神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希冀,喉咙里也发出咕噜咕噜的闷声。

秦大成见司令有话要说,急忙上前扯掉毛巾,毅卿的嘴唇已经苍白开裂,面部肌肉在不停抽搐,他喃喃的嚅嗫着,“我不行了……好痛……你去求求他们,再给我打一针吧!”

秦大成对医学没多少常识,一听这话,顿时怒火中烧:作为帅府的保健医生,马克大夫没少受大帅的照顾,连这间诊所都是大帅出资给建的,居然胆大包天到不给司令用药,简直是活腻了找死!他当即抄起枪,怒气冲冲的找到值班室,一脚踹开了门。

马克大夫出诊了,值班室里只有几个年轻护士。见一个高大的男子拎着枪杀气腾腾的破门而入,尖叫着抱成一团。秦大成上前一把揪住最外头的一个护士,扯着后领就往外面拖,打雷般的嗓音足以吓破小姑娘的胆,“你!去给我们常司令止痛!把药拿好喽!快点!听见没!”

小护士被他像只小鸡似的拎在手里,可怜巴巴的快要哭出声来,“马克大夫吩咐过……不能给常司令……”

秦大成咯嚓一声把枪推上了膛,“找死是吧!我日你个黑心大夫!你信不信,等那洋鬼子回来,老子一样毙了他!”

几个护士缩在墙角吓得大气也不敢出,秦大成拿枪顶着小护士的后脑勺,“拿上药,乖乖的跟老子走,不然的话,一个别想活!”小护士抽噎着把药剂和注射器放进一个托盘里,战战兢兢的跟在秦大成身边往病房走去。

一管透明的液体缓缓的推进了毅卿胳膊内侧的静脉,秦大成见少爷眉头还是紧皱,脸一拉,大声呵斥道,“咋搞的!怎么不管用!”说着就要去抓小护士的肩膀,谁料他的手还没落下,这个十七八岁的女孩子已经吓的“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毅卿吐出一口长长的郁气,身上的疼痛明显在减退。他打起精神笑道,“秦团长,别吓着人家小姑娘,就算刚才求了人家,也不用这么快秋后算帐吧!”

秦大成尴尬的不答话,求人求的都动枪了,要是被司令知道少不得挨顿教训。他冲正哭的伤心的小护士扬扬下巴,“没你事了,回去吧!”小护士一听,马上如逢大赦一般的溜边出去了。

毅卿这才留意到秦大成没有穿军装,而是一反常态的着了一身长衫,手里还捏着顶礼帽,搭配他冷峻的黑脸膛,倒像个跑黑道的买卖人。怪不得把刚才那小姑娘吓的直哭。毅卿心里起疑,又是对着自己的属下,便直接问道,“你来北平干什么?为何要打扮成这副样子?”

秦大成沉默了,眼前司令这种境况,若是再告诉他大帅的死讯,这不等于要了司令的命么!更何况,面前还有一千多里的路程,他该如何将身心俱受重伤的司令“安全”的弄回奉天呀!他鼓足勇气迎着司令质询的目光,不慌不忙的道,“大帅的火车出了事故,他老人家受了伤,让我接少爷回奉天代管军务。”

“爹他怎么样了!伤的重不重!”毅卿一挺身就想坐起来,这才发现身上的绳子还没解开,他带着怒气喝令,“站着干吗?还不快帮我解开!”

秦大成手脚麻利的帮司令除去身上的绳索,趁着解绳扣的时候不用看司令的眼睛,赶紧把要紧的几句谎话说完,“大帅伤了膝盖骨,伤筋动骨一百天嘛,奉天的军务,少说也要让司令代管两个月。来的时候,我听杨槐林不满的嘟哝,说到了小冤家手底下,这两个月有的受了。要我说,司令不如趁这个机会杀杀他的威风!”秦大成故意说的轻描淡写,冷不防一个温和而不失威严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抬起眼来,看着我!”

秦大成心惊肉跳的抬头,正撞上司令两道钉子似的目光,“大成,告诉我,为什么要乔装来见我?”

秦大成后背开始发凉,好在脑子转得快,他镇定了神色,不露破绽的答道,“日本人想封锁大帅受伤的消息,挑唆杨槐林起事,再借口平息东北军内部矛盾出兵奉天。我来的一路上尽是日本宪兵,见到东北军军官模样的人要入关,一律扣下,概不放行!无奈之下,只好临时换了这副打扮。”

“福元冒碰了钉子,关东军要狗急跳墙了!”毅卿急切的看着秦大成,语气透着万分焦急,“快去给我找一套老百姓的衣服,我们要赶快动身,爹的处境很危险!”

“是!”秦大成敬了军礼,背后却是冷汗涔涔,老天保佑,总算把司令给蒙过去了,好险哪!

三姨太和四少爷常士卿走后不到两个钟头,杨槐林带着警卫团以保护大帅的名义在盛京饭店前架起了机枪,一副剑拔弩张的架势。一宿没睡的张淑云头晕脑涨,听见哨兵的报告更觉头疼欲裂,她使劲按着太阳穴,拼命告诉自己不能慌,要镇定!一边的小刘虽然紧张,倒还保持着军人的姿态,他镇静的提出自己的看法,“张小姐,杨槐林这是在试探。没有得到确切消息之前,他们应该不敢动粗。但是,万一他们觉察出大帅可能不在了,也许会铤而走险,以保护大帅的名义攻打我们。”小刘忧虑的看着张淑云,“他们很有可能反咬一口,诬陷我们司令扣押大帅,意图加害,篡位谋反……”

张淑云闻言顿觉脊背发冷,她自己的性命倒在其次,只是如此一来,大敌当前又逢后院起火,常少爷岂不是进退两难!她思忖片刻,果断的吩咐道,“小刘,你去打电话,帮我找一名大夫和一名护士来,就说,日本人要阻拦大帅治伤,让他们进门的时候务必戴好口罩,免得日本人找他们麻烦。”

杨槐林亲眼看见一名医生带着护士进了盛京饭店,他皱着眉头自言自语,“难道老头子真的没事儿?”

抱着机枪的小兵回过头来,一脸的纳闷,“军长,咱们这么做,大帅伤好了怪罪下来咋办?”

“榆木疙瘩!”杨槐林一烟斗敲过去,小兵龇牙咧嘴的趴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咱们这么做,是为了保护大帅,是勤王之师,明白么!如果大帅没事,他肯定会发话让我们退兵的!迟迟见不到手谕,就说明大帅已经不醒人事了,再说句大不敬的话,也许他老人家活不了几天了!”

一边的军官接了军长的话茬,讨好的对着士兵们训话,“军长的话,都听清楚了!如果大帅无恙,今天的事军长自会替我们扛着!如果大帅不在了,我们要拼死追随军长!平日里我们与新军多有过节,若是常毅卿上了台,弟兄们早晚都是狼嘴里的肉!与其等着被人吃,不如先下手为强,明白了没有!”

“明白!”士兵们齐刷刷的回答震人耳朵,有几个领头的已经叫嚣起来,“谁跟咱军长过不去,没二话,先劈了他狗娘养的!”

“这帮狗东西!”杨槐林嘴里骂着,脸上却是得意而又骄傲的笑,他□出来的兵,个个对长官都是忠心不二,新军的那些将领经常嘲笑他和老郭手下是一帮没脑子的机器,他根本不屑理会,机器就机器,动脑子是指挥官的事,当兵不过就是拿命混个肚皮囫囵圆,要那么多脑子干吗!他又用烟斗当当的敲着机枪膛,“都给我盯紧了,别让里面的人溜出来!”

一身商人打扮的毅卿和秦大成并排坐在北平火车站的候车室里,帽沿压的低低的。飞机目标太大,很难瞒过日本人的眼睛,他们只好坐火车出关。秦大成看看身旁一言不发的司令,心里既酸楚又憋屈:说起来,东三省连着北平、热河都是东北军的地盘,可是,就是在自己的地盘上,去给老爷子奔丧居然还要偷偷摸摸的乔装出行,更可气的,日本宪兵竟然猖狂到沿途检查东北军军官的证件,还在东北军士兵的刺刀上划火柴!秦大成想起自己出关时一路的见闻,仍是愤愤难平,现在身边多了个司令,千万莫要节外生枝才好。

毅卿的伤口暂时不疼了,身子却还是虚,他若有所思的靠着墙,抱了胳膊一直沉默着。等秦大成从车站办公室讨了杯热水回来,他才突然开口问道,“你说,是日本人要唆使杨槐林起事?”

“是啊!小日本早想趁虚而入了!”秦大成随口回答,直到抬头看见司令一双狐疑的眼睛,才觉出自己应对不妥。

果然,毅卿盯着他的眼睛道,“趁虚而入?爹并无大碍,他们趁谁之虚?”

秦大成一时语噎,只好低下头去喝水。

只听司令又问,“杨槐林虽与我不和,但对爹还是尊重的。他怎么敢在爹眼皮子底下起事?不怕爹毙了他?”

秦大成咕咚咕咚一口气喝下大半杯,还想再喝,却听司令道,“秦团长,喝够了没有?喝够了就回答我的问题。”他只好硬着头皮答道,“大帅他……伤到了头部,一直昏迷着,我们没有大帅的手谕,镇不住杨槐林。”

“既然爹一直昏迷着,那是谁让你找我回去代管军务的!”随着话音的加重,毅卿的神色开始不复镇定,只听他小心翼翼的从喉咙里问道,“是不是……爹他出事了!”

秦大成早为自己漏洞百出的应对悔青了肠子,他几近崩溃的把脑袋埋进膝盖,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揪着头发重重的点下了头。

作者有话要说:看文的大大们,记得留言哦

续上

过了半个钟头,那名医生领着护士出来了,杨槐林冲身边的军官使个眼色,“去!带几个人截住他们,问问老爷子到底咋样了!”

军官汪永胜一个立正,点了几个士兵,迅速往斜刺里去。

几把步枪横在街口,严严实实的挡住了那医生的去路。汪永胜不怀好意的斜眼瞄着后面小护士口罩下露出的一截雪白的脖子,粗鲁的推了男医生一把,“我说哥们儿,刚才进去都看见啥了?快说给兄弟们听听!”

那医生露在外的一对浓眉不耐烦的皱皱,口罩里传出闷闷的声音“瓦达西瓦……”,汪永胜顿时傻眼了,他再没文化也能听的出来这是东洋话,敢情他娘的是个日本人!

后面的小护士开口了,“我们是受松井司令的委托,来给大帅治伤的。请你们不要阻拦我们回去复命。”

“松井司令?你是说……”汪永胜立刻像一只缩毛的公鸡般收去了气焰,在东北这地界上,谁能惹的起日本人!

那医生又咕噜咕噜说了一堆,小护士接着翻译,“我们大夫说,你最好放聪明点,关东军总司令松井正雄家里还有病人等着呢!误了事怕你担待不起!”

汪永胜讪笑着,进也不是,退也不是,那医生鼻子里哼了一声,一把拨开面前的步枪就往前走,小护士拎着出诊箱赶紧跟上,还不忘回头白了汪永胜一眼,“松井司令说了,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让你们头儿耐心点!”

汪永胜连连称是,直到目送着两个白色的身影走远,才回去一五一十的向杨槐林报告。杨槐林听完,吧嗒着烟斗使劲琢磨,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是啥意思?难道说,大帅虽然还有口气,却是没几天活头了?要他耐心等待不要造反?杨槐林撇撇嘴,日本人真是高看他了,他从来只反儿子不反老子,就算大帅去了,也会扶持四少爷来坐这把交椅。他杨槐林可是常家的忠义之臣哪!断不能学司马昭那个家伙,一千多年后,还在被“路人皆知”的嚼舌头。

他往机枪上磕着烟灰,又命令汪永胜,“快派人跟去松井家,看看那两个人进去了没有!”

两条街外的拐角处,张淑云扯下口罩,气喘吁吁的松了口气,“老天保佑,总算蒙混过关了!”又转眼真诚的看着身边的医生,“杨大夫,真是谢谢你。”

杨骥生欣赏的看着眼前的女子,暗想这个张小姐虽然容貌不出众,但这份镇定和胆色倒是能配得上四君子之首的小常司令,他豪爽的一推掌,“绵薄之力,不足挂齿!我和常家五少爷是老相识了,有一回小常司令挨了打,还曾经被五少爷藏在我家暂避,等人接应去北平呢!”

“真的?你认识常少爷?”张淑云惊讶的问。

杨骥生笑着暗叹,这个张小姐的眼睛里,果然只看的见常家三少爷。他逗趣道,“我认识常五少爷,至于常三少爷,我认识他,他不认识我!”紧接着笑着补充,“他在我家躲避时,一直昏迷,连眼皮都没抬过。”

“昏迷?这么严重……”张淑云的两弯眉毛立刻蹙了起来。

杨骥生见状赶紧岔开话,“咱们快点走吧,他们也许会派人跟踪,查咱们的虚实。”心里却叹,这个女人真是泥足深陷呀,连一桩陈年旧事都要挂心,不过回头想想当年昏迷中的常三少爷那副我见犹怜的模样,估计这世间没有女人会不动心。

小刘从盛京饭店走廊的后窗看见张淑云和杨骥生成功脱身,心里稍稍放宽了些。当年杨骥生帮着小常司令和五少爷离家出走,事后大帅派了奉天警备团去砸了杨医生的诊所,他也是当时砸场子的元凶之一。不过杨骥生实在是条响当当的汉子,家里被砸个稀巴烂,还是不肯说出常家两位少爷的行踪。幸亏大帅安在段主席身边的眼线及时来报告,才知道儿子被段老狐狸弄去了北平。不过,借这件事,倒让小刘对杨骥生的义气和骨气生出几分敬意,昨天张小姐让他找医生,他立马就想起这个差点被自己砸了饭碗的倒霉蛋来。果然,杨骥生听了来龙去脉,很爽快的答应帮忙,正好他会一口流利的日语,就想出了个“狐假虎威”的脱身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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