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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鬼冢宝宝 当前章节:15034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8:37

美绮坐在毅卿的正对面,她最喜欢看这个时候的毅卿,孩子气的笑容,简单有趣的说话,让人忘记了他的身份、地位、荣耀,将他身上那种令人不安的成分彻底隐去。她就这么看着,不知怎的说了句:“以后你一定是个好父亲。”

毅卿略一愣神,仪华已经抢先接过话:“常公子,美绮可是等着你表态呢!”

毅卿笑道:“如果膝下有儿有女,还能不是个好父亲?”

“咦?这是什么逻辑?”仪华不满的质疑,“如今这世道,抛儿弃女的遍地都是!”

“一儿一女谓之好,有儿有女的父亲自然是好父亲了。”美绮瞥了他一眼,顾自对仪华道,“咱们不陪他绕这些文字弯子,怪无聊的。”

“毅卿哥哥,姐姐不理你了我理你,你陪我去堆雪人吧!”仪君吃下了小半碗饭,肚子一饱,就开始不安分起来,人还在饭桌边坐着,心早就飞到庭院里去了。

毅卿摸摸小家伙的头,故作神秘的说:“哥哥一会儿要去天津,快到圣诞节了,Santa Claus给每个孩子都准备了礼物,哥哥帮仪君挑一份好的。”

“为什么要去天津挑礼物呢?”仪君眨巴着迷茫的眼睛。

“因为Santa Claus从美国来,船要在天津靠岸啊。”毅卿说的煞有介事。

“好吧,那你不许让我等很久哦!”仪君小大人似的叹了一口气,又指着窗外,“我把这些雪留着,等你回来我们再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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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天路滑,毅卿一路把油门跺到底,车也不见跑。慢悠悠的晃到天津,已是傍晚六点了,距离给父亲请安还有半小时。毅卿看完表,庆幸的舒了一口气:要是被父亲发现自己无故离津,又是逃不了的一顿狠剋,真悬!

换了便服,毅卿按时到书房请安,却发现述卿已经在一边站着了。他赶紧鞠躬:“儿子给爹请安。”

常复林敷衍的哼了一声,毅卿诧异的抬起头,才发现大帅脸色铁青,阴沉得也像是要下雪似的。

他狐疑的去看述卿,只见弟弟站得分外笔直,双手紧贴裤缝,满头大汗的像是吃着劲。

“述卿,你这是干嘛?”他小声问弟弟。

述卿不说话,嘴巴倔强的嘟起,皱着眉朝大帅瞟了一眼,白多黑少。

他正猜着弟弟的意思,常复林发话了:“述卿说错了话,我罚他站‘肉夹铁’。”

毅卿这才注意到,弟弟的胳膊下面、两腿之间,各夹着一块厚厚的铸铁片。这是常家独创的罚站方法,看起来没什么,实际上难受的很。铸铁片又重又硬,要不让它落地,唯一的方法只能是使劲夹着胳膊,绷着两腿。铸铁的边缘故意做得很毛糙,全是粗尖的铁刺,扎在肉里疼中带痒。罚站的时候,不许挠不许揉,连哼哼一下都是不允许的,还得站上整整一天,叫人浑身难受得直抽抽。他小时候好动,屁股整天不沾凳子,所有家法里头,最怕的就是这一招。

毅卿看着弟弟难受的样子,自己也像夹了铁片似的浑身不自在。早上父亲和弟弟还好好的,六年没见,话说的都格外亲,怎么才一天的工夫,就用上家法了?

“爹,述卿说错什么了,惹的您动家法?”毅卿强忍着心疼,想着先搞清楚原委,才好帮弟弟求情。

常复林一把将面前的书扫落在地,“喝了几年洋墨水,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看看这小子给我带的书,简直是在抽他老子的耳刮子!”

毅卿瞥了一眼,看清楚了几个书名,《论民主政治》、《为平等而密谋》、《资本论》……心里咯噔一下,急忙避重就轻:“美国的学校书念的杂,小弟一知半解的,看着图个新鲜,您就别怪他了。”

“你是没看见刚才他冲我说话的样子!”常复林一拍桌子,毅卿赶紧垂下目光,等着训示,“他指着我的鼻子,说我割据一方,拥兵自重,搞封建专制,妨碍华夏一统,还说我是开历史的倒车,一顶顶大帽子差点没把他老爹压死!”

常复林怒目瞪着述卿,“早知道留洋留出这么个东西来,还不如跟在我身边,再不济也能带一个团了!”

“你的不义之师,我不稀罕!”述卿憋的满面通红,生硬的顶撞。

“小弟!你疯了!”毅卿大惊失色,见父亲的脸上阴云密布,眼见就是一场暴风雪,赶紧上前劝道:“述卿还小,不懂事,我这就领他回去闭门思过!”

常复林一把掐住毅卿的下巴,冷冷的鹰目盯得他如入三尺冰窖,“你老子还在,还轮不到你做主!”毅卿吃痛的咧咧嘴,父亲这种阴冷的表情他太熟悉了,当年大哥闻卿擅自把松辽铁路让给日本人,审讯的时候,父亲也是这样的表情。那一夜,刑房里凄厉的嘶叫声、哭喊声吓得他和述卿浑身发抖,互相抱着一直坐到天亮。大哥被打断了脊椎,从此瘫在床上成了个废人。大姨娘见儿子遭此大难,终日以泪洗面,渐渐的竟有些疯癫。府里上下见这一房大势已去,那些眼睛朝天的人自此便忽视了这对母子的存在,只有他和述卿偶尔过去看看,帮大哥剪剪胡子,帮几近失明的大姨娘装个烟袋。大姨娘一会儿哭一会儿笑,只有在抽鸦片烟的时候才安静些。大哥却只是摸着他的头不停的掉眼泪。十七岁那年,他正率部在巨流河和孙沛芳作战,家中传来消息,大姨娘和大哥从帅府高高的钟楼上掉下来,摔死了。谁也不知道瘦骨嶙峋的大姨娘是怎么把瘫痪的大哥弄上钟楼的,只知道那天下了一晚上的雪,第二天佣人们扫雪的时候,在厚厚的雪堆里发现了两具摔得七窍流血的尸体,死相僵硬恐怖,目睹的人现在说起来还是一脸的惊惧。

“爹,求您……”毅卿看着常复林结冰的眼睛,几乎是在哀求。

常复林一甩手推开毅卿,摸出腰间的勃朗宁,喀嚓一声上了膛就朝述卿走去。述卿吓懵了,既不躲闪也不求饶,只是呆呆站着,茫然的看着黑洞洞的枪口,铸铁片接二连三的滚落,砸着地板发出一串闷响。

“爹!”毅卿凄声喊道,带着哭腔,一把抱住常复林握枪的手,扑通一声跪在大帅面前,双手捧着冰冷的枪口往自己额头上顶:“您要枪毙小弟,就先毙了我吧!”

常复林气得拿枪的手簌簌发抖:“一个个翅膀都硬了是吧?都不拿你们老子当回事了是吧!当年闻卿的下场你们都忘了?别以为我下不去手,舍不得枪毙你们!”

“爹!”毅卿抬起头,眼泪无声无息的爬出眼角,“儿子的这条命是您给的,您要拿回去,儿子决无二话!只求您饶过小弟,谁都有犯糊涂的时候,‘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这是第一次打孙沛芳,郭军长他们几个吃了败仗,请求您枪毙他们的时候,您亲口说的。您不但没有枪毙他们,反而送他们去日本考察。郭军长一生戎马,也难免临阵犯错,何况小弟才十八岁,何况他是您的亲生儿子啊!”毅卿声泪俱下,双手还是紧紧的抱着父亲手中的枪。

常复林面色似有动容,其实他摸枪只是气不过述卿死倔的态度,想压压他的气焰,毕竟是自己的亲骨肉,哪能真的动了杀心。毅卿这番话倒让他对这个老三更加偏爱,第一次直奉大战,孙沛芳的十万人马轻而易举的攻占了热河、天津,把郭庭宇、杨槐林等几名老将打的溃不成军,幸亏老三和他手下的新军小子们死守山海关,才保住了关外的大片地盘。这一战之后,他就命令老三办军校,办兵工厂,组建空军海军,几年下来,做的是有声有色。今年九月,老三陆海空协同作战,一下子就收回了热河、天津,逼的直系后院起火,马玉沣率先倒戈反直,阴沟里翻船的孙沛芳只能灰溜溜的躲去了国外。对这个老三,常复林是寄予了厚望,甚至打算自己甩手人世后就将这摊子家业交给他,这会看见他跪在自己面前哭着为述卿求情,心早软了下来。

“起来吧!”常复林收起枪,毅卿脸上还挂着泪珠,回头冲述卿如释重负的一笑,述卿赶紧上前搀住哥哥。毅卿的膝盖受过伤,在青石地板上跪了这么久,早酸痛的没了知觉,他扶着弟弟的手,挣了两回才站起来。述卿看着哥哥微曲的关节,背过脸去,眼泪扑簌簌的落下。

“述卿出去,老三留下。”常复林简短的命令还是一如既往的严厉。

“哥!”述卿眼泪汪汪的抱着毅卿的胳膊,像是一放手哥哥就会不见了似的。毅卿拍拍弟弟的手,柔声道:“去吧,没事了。”

述卿还磨蹭着不肯走,常复林一声厉喝:“还想挨罚?!”

“快滚!”毅卿低吼着,使劲掰开弟弟的手,连推带搡的把他轰到门边,最后一脚踹了出去。

作者有话要说:先声明,故事有虚构的成分,不是写的张少帅,话说少帅在家那是相当得宠啊

续上

毅卿回到父亲面前,低着头等着训话。

“知道当年我为什么要对闻卿下狠手么?”常复林问道。

毅卿想不到一向对此讳莫如深的父亲会主动提起这件事,只好勉强回答:“我只知道是因为松辽铁路的事。”

“那只是个火引子。”常复林把头靠在椅背上,看来刚才那番折腾他也觉得累了,“你还记得闻卿擅自把铁路让给日本人后,没过多久,陈元举造反的事吗?”

“记得,您当时派了郭庭宇军长去平叛,陈元举招架不住,毁了松辽铁路,兵败自杀。”这件事毅卿记得很清楚,就在陈元举自杀的第二天,父亲就对大哥下了狠手。

“陈元举是我的好兄弟,他的死成全了我们常家。”常复林闭上眼,“你要记着,常家世世代代都要记着这个恩人!”

毅卿难以置信的瞪大眼睛,父亲莫不是刚才被气糊涂了吧?

“你一定奇怪,造反怎么成了恩人。”常复林难得如此平心静气的讲话,毅卿有点意外,便点点头,等着父亲讲下去。

“你还记得你满月的时候,抓阄抓了个什么?”

“听母亲说,是个风筝。”毅卿记得母亲在世的时候,常唤他的乳名“筝儿”,据说有个相面先生解释过,风筝天性自由骨子硬,是无法无天的霸王命,判语是强极则辱。母亲担心就帮他改了乳名,希望天天这么唤着,能把他栓住。

“你是风筝,述卿是杆笔,而闻卿,是一方帅印。”常复林讲起孩子们小时候,神情也柔和了许多,“闻卿出世的时候,我刚到奉天,手下不过一两万人马,人家客气的称一声常将军,不客气的就说我是个土匪头。当时山东的韩大帅来奉天,和我难得的投缘,知道我有个做响马时的弟兄在新疆贩玉料,就托我给他寻块上好的和田玉刻一方帅印。闻卿抓阄那天,工匠正好把雕刻成的帅印送来,我就顺手放在阄盘旁边,谁知老妈子一抱闻卿出来,他就直直朝着那帅印去了。当时你大姨娘乐开了花,连连说闻卿以后一定能做大帅,光宗耀祖。”

“后来呢?”毅卿从没听过大哥的这些事,盼着父亲继续往下讲。

“后来我就在韩大帅的扶持下渐渐有了自己的地盘,又依靠着日本人的支持打下了整个东北。”常复林沉浸在回忆中,缓缓的讲述着,“你大姨娘看着常家一天天的发达,越发相信闻卿以后是个非凡的人物,平日里处处娇纵他。闻卿也把他娘亲的话当了真,以为自己将来是要有大作为的。到他长大成人后,更把权力看得比什么都重。”

这倒是真的,毅卿想起小时侯兄弟姐妹做游戏,大哥都要自己做皇帝,把弟妹们编派成满朝文武,站成一排给他磕头。

“俄国革命爆发以后,日本人对我们的要求越来越过分,恨不得三千万东北父老都去供养他们东洋人,他们的胃口越来越大,开始伸手要铁路、要航道、要码头。后来,俄国人看上了咱们的顺阳港,俄国在远东正缺这么个不冻港。日本人怕俄国人打顺阳港的主意,开始劝我独立,由日本扶持我当东北皇帝。”

“到现在,日本公使不也常和您提这事吗?”毅卿接口道,就在父亲来天津会晤孙总理之前,还在大帅府和日本公使福元冒大吵一架呢。

常复林轻蔑的哼了一声,“那个福元冒,以为我只要有利可图,就什么都愿意做。我却告诉他,你劝破了嘴皮子也没用,给祖宗抹黑的卖国勾当,我常复林不干!但是我们是靠着日本的支持起家的,军火、烟土、大豆,几条重要的命脉都得依靠他们,也不能完全决裂。从十年前福元冒找我商量这事的时候起,我就千方百计的打马虎眼。后来他们见我不好劝,就打起了闻卿的主意。”

毅卿的心陡然揪了起来,他感觉这些陈年往事正拨开迷雾,在眼前渐渐清晰。

“闻卿急功近利,居然听了日本人的鬼话。他以为,只要帮助日本人让我当了皇帝,以后他也就能当上皇帝。所以,他瞒着我把由他驻防的松疗铁路让给日本人运兵,想乘我巡视军营的时候扣押我,对他老子进行所谓的兵谏!”

毅卿大惊:“大哥怎会干出这种事!”

“我也不愿意相信,可他就是干了!”常复林从身后的保险箱里拿出一张发黄的纸,递给毅卿,“你看看这个,这也是你那糊涂大哥惹下的麻烦!”

毅卿一看,是一份出让松疗铁路使用权、驻防权的协定,上面赫然盖着常复林的帅印。

“另一份协定如今还在日本军部手里,他们还在和我扯皮这早不存在了的松疗铁路问题。”常复林叹了口气,“当年你大哥的举动被他所在的十一军军长陈元举发觉,陈元举连夜报告了我,我命令他当夜就把你大哥押回奉天,结果在你大哥房里,搜出了这份要命的东西,也不知道你大哥是什么时候偷了我的帅印,盖下这个要毁了常家,毁了东北的红印!”

毅卿开始明白了,陈元举的叛变就是为了合理的毁掉松疗铁路,掐断这条满载着日本野心的铁路线,他看着手里的协定:“就是这张纸,赔上了陈元举的命。”

“看来接下来的事你都明白了。”常复林的语气无限伤感,“当时我左右为难,日本人不知道闻卿被抓,很快就要开始运兵。当时以我们的实力,不能和日本挑起战端,况且孙沛芳还在虎视眈眈。一旦日本开始运兵,这张协定就逼得我们没有任何办法阻止,如果故意毁坏铁路那就是单方撕毁协议,日本人肯定会进攻我们,孙沛芳也会趁火打劫!这个时候陈元举跟我说,大帅,你平我的叛来吧,我负责把松疗铁路炸的一寸不剩!当时我就流了眼泪,你爹这辈子打过无数硬仗,可那一次,是我最憋屈、最心痛的一仗!”

常复林的眼角爬出两滴眼泪,又佯装迷了眼睛赶紧擦去,“就这样,陈元举带着一个营的士兵,在松疗铁路全线铺满了炸药,带兵去平叛的郭庭宇气愤的跟我说,陈元举自己兵败活不成,还拉上松疗铁路作垫背,实在罪大恶极!当时我是抠破了手掌心才忍住了眼泪,这件事我不能让其他人知道,越多人知道风险就越大。最后,我还是通电全军,定了陈元举为叛党首恶!”

毅卿听得早已泪水涟涟,哽咽着说:“陈元举将军是好样的!”

“他是我这辈子都亏欠的好兄弟!”常复林伸手掩饰,但泪水已经抑制不住的涌出,他平了平情绪,问道:“你说,你大哥该不该打!想到陈元举,我真恨不得一枪毙了他!到底还是不忍心。人各有命,他的死总算没给祖宗丢脸。”

毅卿满腹辛酸,泪水滴在那方暗红的帅印上,像是晕开了一滩血迹。

常复林抹干眼泪,语重心长的说道,“现在述卿正是当年闻卿的年纪,冲动气盛,易受他人鼓惑。我看他对苏俄的那一套很痴迷,现在俄国人也在打咱们的主意,我是不想他成为第二个闻卿啊!”

常复林叹口气:“这些孩子里头,就数你心思正、肯用功。你是哥哥,凡事要拉着述卿些,别让他走弯路。”

毅卿点头答应着,他顿时明白了父亲的苦衷,外有强敌,内有纷争,还有这么一个不省心的大家庭,他在这一刹那突然理解了父亲的冷酷,藏在这份冷酷背后的,是风雨中苦苦的支撑,是乱世里深沉的爱。

续上

走出书房,毅卿还是心潮难平,在过道里发了会呆,想起述卿挨的那顿“肉夹铁”,不知伤的如何,便朝弟弟房间走去。

述卿正心神不宁的在房间里踱来踱去,叉着腰一瘸一拐的像个老头。见毅卿毫发无伤的推门进来,又惊又喜的赶紧拉了哥哥坐下。

“哥!他没怎么你吧?”述卿从头到脚的打量着毅卿,生怕哪里看不到就会少块肉似的。

“哪个他?”毅卿暗暗好笑,“罚你一顿,连爹也不愿意叫了?”

“这样冷酷无情的爹,不叫也罢!”述卿话里还是满腹委屈,“对待自己亲生的儿子,动不动就要枪毙。去美国之前,他抖威风最多甩几下马鞭,现在变本加厉,一言不和就掏枪,就算八房姨娘卯足了劲儿生孩子,也禁不住这么毙的呀!”

“爹要是听见了,卯足了劲儿抽你倒是真的。”毅卿伸手给了弟弟一记栗子,述卿缩着头吐了吐舌头。“你见过兄弟姐妹里哪个真的被爹枪毙的?不过是吓唬吓唬你罢了。”毅卿见弟弟坐姿僵硬,两腿分得老开,知道这顿“肉夹铁”的滋味肯定不好受,便心疼的问,“伤的重不重?”

“不重!小意思!”述卿故意并腿坐好,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一抽。

弟弟的细微表情都逃不过毅卿的眼睛,他不由分说的拎起述卿的后领就往床边走:“把裤子脱了,到床上躺好!”

“哥!我没事!”述卿皱着眉头不想合作,冷不防被毅卿一把推倒在床上,揪住裤腰就往下扒。

“哥!”述卿大叫,“疼!哥……轻点!”

毅卿手脚麻利的三两下就把弟弟的裤子扯到了脚脖处,大腿内侧密密麻麻的一片刺伤,鲜红淋漓的叫人倒抽凉气。毅卿没好气的瞪着弟弟:“这叫没事?要是捂到明天,早溃烂流脓长蛆了!”

“哥!你别说的这么恶心嘛!”述卿四仰八叉的横在床上,撒娇的嘟起嘴,“我实在不想上那个金疮膏,火烧火燎的疼,不上行不行?”

“不行!”毅卿的口气坚决的没商量,“小时候给你讲关云长刮骨疗伤的故事,‘臂血流于盘器,而公言笑自若’,那是何等的意志!而你不过上点金疮膏就怕成这样,哪像个男子汉大丈夫!”说着便熟门熟路的从抽屉里找出一个棕色的瓶子:“疼只是一时,总好过坏了伤口。”

述卿看见那瓶子眼睛都直了,突然又想起来:“这药都六年没动了,早过期了吧?”

“没过期!”毅卿在床边坐下,用指尖挑了一些药膏,“这都是你来之前,我吩咐马克大夫新准备的。”

述卿失望的扁扁嘴,突然腿上一阵烧痛,激的他直从牙缝里抽冷气,“哥!轻点……”

毅卿动作娴熟的给弟弟上药,见述卿龇牙咧嘴的怪模样,佯怒道,“嚎什么嚎!”抓起个枕头直扔过去,“咬碎了撕烂了随你,别像个娘们似的哼哼叽叽!”

述卿抱了枕头倒老实了,一双黑眼睛巴巴儿的看着哥哥在自己腿上忙活,偶尔手重,眉毛嘴巴一起抽动,却没再出声。

毅卿仔细的给弟弟上完药,见他一副痛苦难捱的样子,便扶他靠床边半坐着,“忍忍,一会儿就好了。”

“烧的疼,又烫又痛……”述卿委委屈屈的眨着眼睛,嘴角还是撇着。

毅卿摇摇头,十八岁的大小伙子了,这副怕疼的可怜样儿还和小时候一模一样,真不知道他哪来的勇气明知会自讨苦吃还敢去顶撞老爹。毅卿看着涂了药后血糊糊油汪汪的大片伤口,自己腿上也一阵麻,于是柔声道:“烧吧,哥给你吹吹,吹吹就好了。”说罢便低头轻轻去吹弟弟腿上的伤口。

“哥……”述卿哽咽着一把扶住哥哥,把头轻轻靠在他肩膀上,“我不疼了,真的不疼。”

毅卿抚摩着自己颈弯里这颗毛绒绒的小脑袋,不觉双手揽住了弟弟,“你从小睡觉就爱起夜,哥哥今晚陪着你,你不用下地。”

“恩!”述卿温顺的点点头,又仰头看哥哥的下巴,“真好,又能像小时候一样聊到半夜了。”

寒冷的冬夜总是分外寂静,呼呼的风声也掩盖不了枯枝落地的喀嚓声响,黑暗里的一切动静都纤毫毕现的挑动未眠人的耳膜。

兄弟俩捂着暖和的织锦缎被,六年来头一次像小时候似的同床共眠,谁也没有睡意。

“哥!”述卿微侧过脸,见毅卿正睁了眼睛看着天花板,窗外的月色投进来,映得脸上细小的绒毛都清晰可见,“哥,你在想什么呢?”

“在想怎样才能睡着。”毅卿故意闭上眼睛,嘴里还装出打鼾的声音。

“睡不着就和我说说话嘛!”述卿伸手去摇哥哥的胳膊,“你这么想能睡着才怪!”

毅卿一动不动,好象真睡着了似的。

“别装了哥!”述卿摇了半天,身边还是没有动静,便半撑起身子准备去扒哥哥的眼皮,在指尖就要触到眼睑的时候,毅卿猛的睁眼,述卿轻“呀”了一声,仰翻在床。

毅卿暗自偷笑,这一招他从小就用,没想到弟弟还是会中招,他笑着搂了中套的述卿在怀,兄弟俩亲热的偎在被窝里。

“去美国这么久,怎么还是这么怕疼,还是会被我吓着?”毅卿刮了下弟弟的鼻头,“除了脾气见长,别的没有一点长进!”

“原来好歹我脾气还有长进呢!”述卿逗笑着耍贫嘴,“总算不是原地踏步嘛!”

“哼!我看还不如原地踏步!”毅卿看着缩在自己颈弯里的脑袋,又好气又好笑,“以前,爹的马鞭抽在桌子上都能把你吓得痛哭求饶,去了趟美国回来,居然顶着枪口都不讨饶,老美给你吃什么壮胆药了?”

“嘿嘿!”述卿低声笑,“我听这话怎么不像教训我呢?哥你是夸我呢吧?”

“废什么话!老哥问话,还不快快招来?”毅卿朝嬉皮笑脸的弟弟脑门上又凿了一记,述卿龇牙咧嘴的瞪着哥哥,嘴里委屈的嘟哝着:“一晚上都吃你两记栗子了!”

“我问你,那几本书是哪来的?”毅卿沉下脸,收起了嬉笑怒骂的语气。

“学校发的,人家美国学校课程杂的很……”述卿正说着,被哥哥一把打断:“你居然拿我搪塞爹的话回来搪塞我?”毅卿伸手作出要凿的样子;“尽拣你哥玩剩的,又想吃栗子了是吧!”

“好吧,我说!”述卿把头缩进被窝里,“是几个要好的同学给我的,我看写的极有道理,就带在身边,得空就翻翻。”

“那你为什么要把书拿给爹?”

“原先我没想着要把这些书拿给爹看,”述卿半张脸埋在被子下,一双眼睛还不离哥哥的手,“早饭的时候,我和爹说,给他带了几本书,其实只是些风光画册。后来我的大学同学、美国公使的儿子约翰森叫我陪他打网球去,我一时就没顾上给爹送画册。爹心急要看,就打发郭庭宇叔叔到我房间来拿,画册在箱子里,而那几本书崭新崭新的摆在桌面上,结果就拿错了。”

“冒失鬼!”毅卿嗔怪的数落弟弟,“你知道爹是个暴急脾气,跟他说话停顿长一点他都急得拍桌子,既然说了有书要送,就该马上去拿!”想想又道:“那你为什么还和爹顶嘴!”

“我原先想着,反正他知道我看那些书也是家法难逃,就没辩解拿错书的事。结果他越说越不堪,什么歪理邪说,百蛊之毒都出来了。”述卿的声音轻下去,“我一口气没憋住,就据理力争了。”

“你这受不得委屈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毅卿拍拍弟弟的脸蛋,“小时侯各房的兄弟们开你的玩笑,你三言两语就恼,害的我天天为了你打架。”

“我还记得有一次你把四哥的门牙打掉了,三姨娘过来要扇你,被你推倒在地磕飞两颗门牙,结果爹抄起马鞭,在你背上画了好大一幅‘跃马江山图’。”述卿兴奋的往哥哥怀里凑。

“你还有脸说!”毅卿在弟弟脸上轻拧了一把,“那时我为你挨打,你居然还有心思在一边琢磨鞭痕的形状,差点没把你哥气的吐血!如今你是大人了,心里再有受不了的委屈,也别指望我帮你扛,也该自己豁出这身皮肉去受点苦了!”

“哥,你才不会这么狠心呢!”述卿得意的看着哥哥,明眸映着月光,澄澈如水,“刚才是谁拼命抱着爹的手,让爹先枪毙他的?”

毅卿手臂猛的使劲,直接把弟弟的脑袋夹在了臂弯里,“臭小子!苦头没吃够是吧?”

述卿苦着脸赶紧讨饶,两人笑闹到半夜,才觉困意袭来。半梦半醒之际,毅卿听见身边的弟弟轻轻的呓语:“哥哥……”

孙总理抵津。

毅卿早早下令天津警备司令部全城戒严,从码头到总理下榻的小西楼,沿途五步一岗、十步一哨。塘沽码头更是派了重兵把守。

大帅常复林亲自到码头迎接,见轮船拉着汽笛缓缓靠岸,便下车往埠口走去。“爹,外面风大。”副驾驶座上的毅卿回头见父亲下车,赶紧抱了大麾追上去。另一辆车上随行的郭庭宇、杨槐林等人见状也纷纷钻出车来,快步跟上大帅。

轮船慢慢的向岸边移动,船体上刷着大大的“东北星号”字样。“我早就知道!”常复林大声笑道,“这个韩老抠,真会借花献佛!这艘游轮还是前年他生日,我送他的。居然被他用来护送孙重山赚人情了!”

“没错,前年咱们向德国购买飞机和舰艇,汉诺威船厂的老板听说您的生日快到了就专为您造了这艘‘东北星号’,结果船从汉诺威开到中国用了整整一个月,您的生日早过了,而韩大帅的六十大寿在即,您就让‘东北星号’直接开去了青岛港,当作送给韩大帅的寿礼。”毅卿把来龙去脉讲了一遍,当年买飞机舰艇的事是他一手操办的,这段小插曲他自然最清楚。

郭庭宇拍手笑道,“我也想起来了!当时咱们正和孙沛芳在热河恶战,一向抠抠缩缩的韩继中不顾他后台德国老毛子的警告,砸锅卖铁的派了三万人马支援我们,说是要回大帅的寿礼。当时我还琢磨呢,是什么寿礼让出了名的韩老抠难得大方一回,现在见了这‘东北星号’,才知道他韩老抠还是没吃亏啊!”

杨槐林也笑着接话,“谁的算盘能精的过韩继中?他出兵的时候,我们都打的差不多了,三万人马走个过场,大家就都偃旗息鼓了,他几乎没什么损失。也是咱们大帅讲义气,这么漂亮的轮船自己一眼没沾就送给他了,要是我可舍不得。”

常复林笑着摆摆手,“咱们连渤海舰队都有了,还稀罕这个?”话音刚落,埠口一阵微颤,“东北星号”稳稳的靠岸了。

舷梯落下,一身黑呢大衣的孙总理挽着夫人沈美晴徐徐走下船来。毅卿以前只在报章上见过这位国党领袖,今日一见,发现他比照片上更加清瘦文弱,脸上带着大病初愈的苍白,只有眼睛还是神采奕奕,目光专注而坚定。夫人沈美晴明显比总理要年轻许多,眉眼和美绮颇有几分相似,也是个五官精致的美人儿。只是那一身暗色的装束,老气横秋的发式,还有脸上那与年龄不相符的温敛表情,看的出来,为了与总理夫人这个头衔相配,她是使劲把自己往老里打扮。总理夫妇身后,还站着一位三十左右的军官,一身戎装,英姿勃勃,像是随行的侍从官。毅卿瞥了一眼他的肩章,发现只不过是个上校,就没放在心上。

“重山兄!一路上辛苦了!”常复林迎上前去,紧紧握住孙总理的手。

“有劳大帅亲迎,重山不胜荣幸!”客套话从孙总理的口中说出,带了一丝闽南口音,倒不显的生份。

“地主之谊,应该的!”常复林的声音还是粗爽而带着豪气,“等有机会,我去两广的时候,少不得要麻烦重山兄呢!”

毅卿心想,老爹真够绝的,总理刚下船就给人一个下马威。刚才这话的意思不就是说,天津是我奉系的地盘,两广才是你的老巢,直奉两派掰扯不开才折了中让你来当这个总理,你要是不听话,我弹一个指头你就得灰溜溜滚回广州去。他看看父亲又看看孙总理,两人都如沐春风般的呵呵笑着,不由在心里佩服一个:果然都是乱世里打滚半辈子的老油子。

这时,夫人沈美晴开口了:“能互相走动那是最好不过,我看大帅今天还安排了军乐团,太隆重了!都是一个家里的兄弟,自家串门用不着这么多礼数的!”

常复林爽朗的大笑,“夫人说的好!”又转向孙总理,“不过俗话说亲兄弟明算帐,既然帐要算明白,礼数自然也少不了。重山兄,你说对么?”

孙总理还是含着微微的笑意,好象没听出弦外之音似的,“大帅说的对,帐要清,礼要明,才是治家之道。”

毅卿无奈的微蹙眉头,心想话若都在这码头上就着冷风说了,那还去小西楼谈什么?便劝道,“埠口风大,请总理和夫人上车再叙如何?”

孙总理和夫人都朝他看,目光一触到他肩上的中将肩章,便心领神会的换了个眼神,夫人笑着夸道:“这是贤侄毅卿吧,早听说大帅有个出息的儿子,侧帽风流,才比瑜亮,果然名不虚传啊!”又转身对那军官说:“季正啊,毅卿可是行伍的楷模,同是中国军人,你可要好好向他学习!”

那军官一个立正,“是!夫人!”眼睛却看也不看毅卿。毅卿也不介意,自己二十出头就挂了中将军衔,那位伙计三十郎当岁了才是个上校,夫人还让他向自己学习,那哥们心里不窝火才怪呢!

孙总理随口介绍:“这是广州黄莆军校训教处处长江季正,也是我的机要秘书。”

“能被重山兄赏识,想必也是个人才啊!”常复林伸出手去,江季正躬身握了,一板一眼都是军人姿态。常复林笑道,“江处长的军容军仪倒是比小儿毅卿端正许多。”

毅卿闻言立刻绷直了身子,逗得孙总理和夫人都笑了。“年轻人,随意点好。”夫人温和的看着他,“季正平时板着脸教训学生,严肃惯了,不用学他。”

常复林见寒暄的差不多了,便让着总理夫妇走上了红毯,军乐团马上奏起了奉军军歌。毅卿和江季正并排跟在后面,最后是郭庭宇和杨槐林他们。江季正还是目不斜视,一脸的古板。毅卿无趣的瞥了一眼他的上校肩章,也紧盯着前头父亲的后脑勺。

眼看红毯将尽,远处封锁线外却传来一阵喧闹声,毅卿眯眼看去,只见一群学生模样的人正激动的和持枪的士兵吵嚷着什么。

“怎么回事?”常复林回头瞪着毅卿,“你这个警备司令是怎么当的!回去领三十军棍!”

孙总理赶紧打圆场:“莫怪贤侄,先看看出了什么事,再罚不迟!”

一名军官快步跑进来,冲常复林敬了个礼:“报告大帅!是几名南华的学生要给孙总理献花!”

节外生枝……毅卿厌烦的看了那边一眼,果然,打头的两个还捧着两束鲜花。心想学生从来就是惹是生非的主儿,偏偏这个孙总理就是搞学生运动起家,向来对学生亲和的很。如今闹到码头来给他献花,他多半是要见的。不禁暗自后悔没派兵把天津的大小学堂通通围了,害的自己惹下这冤枉的三十军棍。

不出所料,孙总理果然笑吟吟的对常复林说,“大帅,学生是明日中国之栋梁,总不好拂了孩子们的好意。就让他们进来吧!”

常复林面无表情的看着孙重山,少顷,对报告的军官命令道:“让拿着花的两个进来,其他的一率不准进!”

两个学生被军官带进来,一男一女,都穿着南华大学的校服,手里各捧着一大束鲜花。孙总理感慨道;“想当年,我也曾师从南华的张遇秋老先生,说起来算是你们的师兄了。一晃眼,就白了少年头呀!”

那个女学生脆亮的接话:“我们南华师生为有孙先生这样的师兄感到骄傲!”

“希望孙先生带领国人,结束我华夏纷争的不堪局面,统一中华!”男学生激动的说着,手都在微微发颤。

“你们快些献完花回去吧,总理和大帅还有要务在身!”毅卿见父亲的脸色已经阴转多云,赶紧催促两个学生快走,免得再说出什么不中听的话来。

两个学生对望一眼,几乎同时跨步上前,“预祝孙总理和常大帅天津会谈成功!”孙总理笑眯眯的去接女学生手里的花,常复林面色阴沉的伸出一只手,准备去接男学生手中的花。

突然,一道寒光略过毅卿的眼睛,匕首!男学生手中不知何时握了一把匕首,正向还保持着受花姿势的常复林刺去!

“爹!”毅卿大喝一声,飞快的掏出勃朗宁。却听孙夫人一声尖叫,一个黑色的身影猛的挡在大帅面前,竟是孙总理!

男学生被这突变震住,情急之下奋力将匕首往回一抽,刀刃划过孙总理的胳膊,径直刺进了自己的心脏。那女学生见同伴倒地,迅速把手里的东西往嘴里一塞。

“快制住她,她要自杀!”毅卿大喊,等他冲到前面的时候,男学生还在地上垂死的抽搐,而女学生已经脸色青紫,口吐白沫。

“快看还有救没?线索断了就不好查了。”江季正扶着左臂受伤的总理,冷静的看着地上的两具尸体。孙总理的脸色更加苍白,嘴唇微微颤抖着。常复林搀着总理的右手,安慰似的拍着他的后背,好象刚才那惊险的一幕,他只是个局外人。

毅卿赶紧翻开两人的眼皮,惋惜的摇摇头,“是氰化钾,瞳孔都放大了,没救了。可惜这么年轻的两个孩子。”惊魂未定的孙夫人眼神复杂的看了他一眼,掉过头去抹泪。

常复林严厉的下命令:“线索断了也要查!雪天里跑兔子还留个爪印,我就不信这些乱党会不留一点痕迹!”

孙总理虚弱的握住常复林的手,“大帅给我个面子……”

“重山兄不用替乱党求情,他们伤了你,罪无可恕!”常复林浓眉下的鹰目锋芒锐利,说话斩钉截铁毫无转还余地。

“天津是你的地盘,我无权干涉。”孙总理湿润的眼睛看向毅卿,“作为长辈,我想请求大帅不要责罚令郎。”

毅卿吃惊的去看总理,他没想到出了这种事,总理会第一时间想到为他求情。常复林眼中也闪过一丝讶异,不过很快就爽快的答应,“犬子失职,本该严加惩戒,难得重山兄替常某挡了一刀,又心疼犬子,实在是我父子的恩公啊。恩公的话不能不听,就放这小子一马!”

续上

毅卿因为孙总理的求情逃过了三十军棍,不过用常复林的话说,是“军法可免,家法难逃”。所以等到安顿了总理和夫人,找了马克大夫处理完伤口,毅卿就叮嘱了天津警备副司令龙云千万要保证总理下榻处的安全,又调动了热河行营的警备队来津加强驻防,安排好这一切,他就乖乖回家领马鞭去了。

常复林正在和郭庭宇、杨槐林等几位军长商议会谈的事,听见毅卿在门外喊报告,就大声示意:“进来!”

毅卿推门恭敬的喊了声:“爹!”

“知错了吗!”常复林腿架在桌子上,嘴里叼着烟斗,“知错的话就自己去王伯那里领二十马鞭!”

“儿子知错,让爹受惊了。”毅卿低着头,若是以前,心里早就沸反盈天的开始抱怨这个严厉的爹了,但自从那天爹告诉他大哥的事以后,他就对爹多了几分亲近,即使是被罚挨鞭子,心里也怨恨不起来。

“就凭这两个小毛孩子还惊不着我。”常复林往烟缸里磕着烟灰,“今天你要是替我挡了那一刀,甚至我自己挨一刀,我都不罚你。我罚你是因为你没保护好孙总理。”

毅卿没说话,只点头应了。

“孙重山替我挡这一刀很聪明,”常复林接着说,“一来证明了他和刺杀事件没有关系,二来让老百姓觉得他是我常复林的救命恩人。万一会谈破裂,他手下那些秀才文人少不得大肆渲染,给你爹扣上个‘恩将仇报’的罪名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到时候那些唾沫星子都能腻歪死咱们!”

毅卿不禁责怪起自己来,在孙总理挡在父亲面前的时候,他还满怀感激的庆幸受伤的不是大帅,却丝毫没有想到,会谈前夕这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时候,这样的意外,无疑是父亲谈判桌上的掣肘。

常复林看了他一眼,又说,“这二十鞭子让你长长心眼,你记住,能在这兵荒马乱的年头混出点名堂的,绝非泛泛之辈!”

王伯是帅府的老仆人了,见毅卿十岁没了娘,还懂事的照顾娇气的弟弟述卿,对他分外疼惜。从小毅卿犯了错,只要是王伯掌鞭,都会手下留情,今天也不例外。

“三少爷,穿上衣服吧,记得回去赶紧抹药。”王伯边收起鞭子边嘱咐。

“王伯,今天才抽了八下,少了点吧?”毅卿担心被父亲发现,秋后算帐更难受。

“不少了,这马鞭,抽一下都够受的。”王伯看着少爷背上交错的鞭痕,忍不住摇头。

“我怕爹查验。”毅卿想想又伏下身子,“要不再抽几下?”

“我的傻少爷!”王伯哭笑不得,“老爷哪回真的验过伤?要是他有心狠罚你,还能让我掌鞭?从小到大,你被抽的最惨的几回,不都是老爷亲自上手的么!”

毅卿仔细想想,果真是这样,看来今天父亲是有心要饶他一回。他忍不住暗里骂自己缺心眼儿,连王伯都看的真切的道理,自己居然到现在才回过味儿来。

虽然只挨了八鞭,但衣服的料子摩擦着伤口,动作稍大就触电似的疼。王伯说的没错,常家的马鞭,真是挨一下都够受的。毅卿闭着眼睛躬身坐了会,等伤口初沾衣料那撒盐似的痛劲儿过去,才慢慢站起身来。他能想象出来,此时背上新鲜翻卷的鞭痕正渗出带血的黏液,把里衫牢牢的吸住,并在上面拓印出阡陌交错的‘跃马江山图’,那可真是一寸江山一寸血啊!

毅卿记挂着弟弟的伤势,便决定先去述卿房里看看,再回警备司令部接替副司令龙云。龙云的媳妇昨天生了个大胖丫头,因为孙总理来津到现在也没空回家看上一眼,毅卿便主动提出晚上替龙云的岗,让他回家看孩子去。龙云激动的感谢话说了三回才说囫囵。

一推开弟弟的房门,毅卿发现竟有两位客人正在和述卿聊天。心想弟弟从美国回来真是比以前开朗多了,这几天上门拜访他的人真是不少,光那个美国公使的儿子约翰森就来了不下三回,实在和小时侯女娃娃般娇气腼腆的性格大相径庭。他正转身要走,却听述卿清亮的声音:“哥!”

毅卿只好推门进去,“我来看看你的伤势如何?既然有客人在,那我就不打扰你们了。”

其中一位客人站起身来,笑着挽留,“人说常将军侧帽风流,才比瑜亮,连欧洲元首都夸赞您是难得一见的东方骄子,不知在下可否有幸结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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