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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鬼冢宝宝 当前章节:15217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8:37

可是脱身之后呢?小刘不觉又担心起来,张小姐没骗汪永胜,她此行,正是要去找关东军总司令松井正雄。

列车停靠在柳条湖站时,已是傍晚时分。湖边的小站沐浴在万丈霞光中,日暮苍山,倦鸟归林,湖面上几点碎银的波光点缀着关东平原的粗犷敦厚,倒有几分江南的恬静婉约。秦大成的心也像是笼罩在南方的梅雨季里,潮乎乎湿答答的。司令自从证实了大帅的死讯后,就一直不哭不叫,闭口不语,那紧闭的嘴唇和木然的双眼比大悲大恸还要叫人悬心。秦大成伤感的看着对座的司令,只见低低的帽沿下,一张消瘦的脸石雕木刻般全无表情。

突然,站台上一阵骚乱,秦大成凑到窗口看去,几个日本宪兵正端着枪要上车盘查,列车员满脸堆笑想求通融,却“哎呦”一声被日本兵踹翻在地。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啊,怕什么就来什么!秦大成赶紧压低了声音劝司令,“日本宪兵要上车盘查,您先到厕所避避吧!”

毅卿也不答话,只是木然的由了秦大成将他推搡着塞进厕所锁上了门。

日本宪兵人手一幅当年《星岛日报》的头版照片,在人群中仔细寻找着常毅卿的身影。两个领头的正好站在厕所门口抽烟,他们用日语旁若无人的大声聊天,粗鲁的大笑,引来几个读书人模样的旅客不满的白眼。

“你说,常复林到底死了没有?”

“听龟田大佐的描述,他不死也得重伤。谁让他和大日本皇军作对呢!再厉害的支那人,到了帝国皇军面前,也是软弱的羊羔,是东亚病夫!”

“没错!东北王又如何?我们叫他变成东北王八!”

“还是红烧的东北王八!”

两个日本宪兵一阵狂笑,引的车厢里众人侧目,秦大成恨的牙痒痒,却只能攥紧了拳头,使劲压抑着愤怒。

“要我说,常毅卿肯定不敢再坐火车。难道不怕和他老爹一样下场?我看咱们查也是白查。”

“那可不一定。支那人虽然劣等,却很狡猾,跟鳝鱼一样,这个常毅卿不好对付,我们不能掉以轻心。”

其中一个举起手里的报纸仔细端详着,嘴里啧啧作声,“这样的货色,送去东京的歌寮里作男伎,不知道要多少钱一晚上。”

“老兄对男人也有兴趣?”

“本来是没有,不过见了这照片,倒有几分好奇了。”

“不用等太久,只要我们拿下满洲,这遍地的美少年美少女还不都是皇军的盘中餐?”

“有理有理,只是不知道那时候,这个东北王公子还在不在,要是命丧沙场就太可惜了。”

门外口舌轻薄的话语透过门缝传了进来,毅卿缩靠在窄小的空间里,浑身像被冰水浸透一样激不起半点愤怒的火花。他知道,自己已经连生气的精神都没有了,甚至站着都觉难以支撑。软绵绵的身体靠向车厢,顿时刺骨的冰凉透过衣料和背上的伤口,直钻入心。他难受的闭上眼睛,回忆起退兵罗平后,满心伤痛委屈的靠在父亲腿上,肆无忌惮哭泣倾诉的场景,冰凉的身体在温暖的回忆中慢慢复苏,两行眼泪终于冰河解冻般的涌了出来。

晶莹的泪珠流过面颊,流进嘴角,毅卿蠕动着嘴唇,艰难的吞咽着自己的泪。他想起父亲一生的操劳,对自己的责罚和疼爱;想起自己成人后,先是出国读书后又疲于征战,父亲几次生病,都没有在床前侍奉过一天汤药,甚至连父亲最后的嘱咐也没能听到……他一点点的回想,心也在一点点的被挖走掏空,原来对于给了自己生命的父亲,他的付出竟吝啬的如此可怜!一时间,肝肠寸断,心胆俱裂,他蹲下身子用手掌埋住了脸,积压在胸中的悲伤一齐奔涌出来,穿过冰凉颤动的指尖,无声的流淌下来。

日本宪兵终于盘查完毕,列车员说了一句“谢天谢地”,赶紧关上车门。火车长嘶一声,又轰隆隆开始了下一段旅程。秦大成吁了口气,走到厕所门口正抬手要敲,却听见里面传出断断续续隐忍的哭泣声,他迟疑了片刻,退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司令重新回到他对面的时候,已经恢复了一脸的肃穆,除了眼睛难掩的红肿,神色并无丝毫失态。秦大成递过毛巾,想让司令擦把脸,却被司令摇着头推开,“我闭会儿眼,有事喊我。”说完就调整了合适的姿势,抱着胳膊倚着车窗顾自闭目养神,秦大成轻手轻脚的给司令胸前搭上一条毯子,司令不耐烦的晃晃身体,毯子很快滑落在地。

车过黄姑岭时,没人提醒,司令自己就醒了,他撩开窗帘,向着苍茫的群山投去了短促而凝重的一瞥,长睫下微红的眼眸很快泛起晶莹,他的喉结涌动几下,放下窗帘,又重新闭上了眼睛。秦大成把司令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看在眼里,那拼命克制的面容依然不时流露出哀伤的神情,秦大成心里只盼着到奉天后,司令能在大帅灵前,痛痛快快的大恸一回。

作者有话要说:多多留言哦

四十二

奉天。

鼎丰茶楼门口,秦大成靠在街角,不时从帽沿底下打量着过往的人群。当午太阳正是直射,但站在四岔路口还是觉的冷,穿堂风冽冽的吹着,卷起一阵阵夹沙带土的阴风,街道和房屋都像雾似的凝滞不动,一切都笼罩在凝重的使人窒息的灰色中。

秦大成看了看表,十二点,走的时候张小姐嘱咐碰头的时间已到。他有些着急的左右环顾,想从川流不息的人群里寻找那张白皙清瘦的小脸。突然,一只大手搭住了他的肩膀,秦大成的心顿时提到喉咙口,他慢慢的回头,手已经开始去摸腋下的手枪。

“怎么?还要和我作对?”来人敏捷的按住了秦大成意图不轨的手,一张并不陌生的脸出现在秦大成面前。

“是你?”秦大成很是惊讶,很快又警觉起来,“干什么?想算陈年旧帐不成!”

“你砸我诊所的帐,咱们以后再算。”杨骥生压低了嗓音道,“张小姐让我来的,快带我去见你们司令。”

毅卿坐在靠窗的位子,阳光透过玻璃撒在桌上,许多纤细的尘埃在光中凌乱飞舞。他伸手去触摸,才发觉这光亮根本没有温度。他失望的缩回手,略微不解的蹙起眉:当年天佑也是坐在这个位置,一张脸被透进的阳光晒的颧骨边两团酡红,怎么今天摸去竟是冰凉的?难道父亲走了,把东北火辣辣的大日头也一并带走了?他看了看四周,陈设还是老样子,伙计也还是那几个熟面孔,连桌上的碧螺春,都和当年一样在沸水中几番沉浮。只是物犹在,人已非。当年他拖着病体跟天佑溜去西北劝文虎回头,回家毕竟还能听见父亲的责骂,看见父亲的怒容。如今,他同样遍体鳞伤的回来了,却再也没有人打他凶他呵斥他,死水般的空气中像是蛰伏着无数双眼睛,无声的嘲笑着他的孤独。帅府就在不远处,他总算不是无家可归,但是,没有了父亲的家,还能叫做家吗?

一阵楼梯响,秦大成领着杨骥生上来了。没等毅卿开口,杨骥生先自报家门,“本人杨骥生,令弟述卿叫我大老杨,常司令可有印象?”

毅卿猛然记起小弟曾和自己说起过这位朋友,当年的仗义相助还没有当面道谢呢!他诚恳的站起身来,“当然记得,杨先生当年的义举,我一直无从答谢,心中甚是惭愧。”

“常司令不必客气。”杨骥生见这张清俊的脸竟比当年昏迷的时候还要憔悴苍白,不禁感慨世家子弟的不易,“张小姐让我转告司令,一会儿她和松井正雄一起过来。”

毅卿的眉心微颤,“松井正雄?张淑云想干什么!”

“很多情况你还不了解,先别冤枉了好人。”杨骥生坐了下来,“盛京饭店现在是剑拔弩张,杨槐林在那里架了几十挺机枪,只要大帅的死讯确凿,必生哗变!东北军内部一乱,关东军自可乘虚而入,东北危矣!张小姐手无兵权,以一介女流弱质假意与日本人周旋,为司令你赢得时间,实在是令人敬佩!”

杨骥生看了一眼楼下,又加快了语速,“张小姐以司令未婚妻的身份,告诉松井正雄,司令你有诚意与日本人合作,恳请关东军在此非常时期,不要有落井下石之行动。只要司令能顺利主政东北,日本的二十一条都好商量。”

秦大成恍然大悟,“我还奇怪呢,去的时候一路盘查的可紧,怎么回来的时候过了柳条湖,就再没有日本宪兵的踪影了,原来是张小姐稳住了鬼子的老巢啊!”

毅卿沉默半晌才喃喃道,“真看不出来,她文文弱弱的一个人……”

“司令对自己的未婚妻还是不够了解呀!”杨骥生惋惜的看着毅卿,珠玉在侧却浑然不知,灵秀如常毅卿竟也有如此目浊的时候,“等下他们来了,司令千万不要有任何表态的话,只管摸棱两可便是。”

毅卿会意的点头,心中又生疑,“空口无凭的,松井正雄会这么容易相信张淑云?”

杨骥生犹豫了片刻,长叹一声,“本来她不让我告诉你,但是司令你作为一个男子汉,一个军人,总是要比一个女人有承担,也许能有更好的法子。”见毅卿的目光已经充满急切,他终于咬牙说道,“张小姐为了打消松井正雄的顾虑,将警备团的人打扮成民团,闯进帅府,拿走了帅印,在二十一条上盖了章。”

毅卿惊诧的直视杨骥生,“你说什么?”

杨骥生摇摇头,“她是死也不肯连累你的。帅印上是大帅的名字,盖章的时候大帅人已经不在了,日后司令也好有推委的借口。松井正雄虽知道这点,但也明白中国人最讲一个孝字,认为盖了父帅的印章,司令作为子弟不敢不执行。就是这一步,她也替你想好了。松井正雄想撮合司令你、郭庭宇、杨槐林一起细商二十一条,张小姐已经决心在会上将私盖印章的事情一力承担下来,她说,张淑云并未与司令成亲,也与常家并无干系,带着民团私闯帅府,可以视同盗窃之行径,只要她一条命,就可了结此事而不落人口实,这是保住东北最轻的代价了。”

听闻此言,毅卿和秦大成都惊的目瞪口呆,秦大成含着眼泪叹息,“大帅临终前嘱咐,让司令回来娶张小姐过门,张小姐一直眼巴巴的等着这一天,她怎么狠的下心……”

毅卿眼眶发红,艰难的喘了口气道,“有我常毅卿在,还轮不到她去送死。”

秦大成发现司令在微微发抖,脸上的肌肉绷得铁紧,垂在桌面下的手死死的抠着大腿,他倒吸了口凉气,司令的伤又发作了!急忙从箱子里拿出几支针剂,“司令,要不要再打一针?”

杨骥生奇怪道,“常司令生病了?”

秦大成忙答,“我们司令刚做了腹部手术,又挨了五十军棍在背上。”

杨骥生只觉一股凉气从背后窜起,好家伙!这要是换了自己,早躺在床上爬不起来了。他佩服的看着面色苍白冷汗连连的毅卿,走过去接下秦大成手里的针剂,才看了眼标签就皱起了眉头,“杜冷丁?”秦大成在一边插嘴,“这玩意儿好使,一针下去就舒服了。”

杨骥生哭笑不得,“真是急病乱投医,这种药打多了会上瘾的!你们司令上回打是什么时候?”

“上火车前。”秦大成答道,“有一整宿工夫没打了。”

杨骥生犹豫了一下,“间隔时间勉强凑合。”又见毅卿已经虚弱的软在椅子上,便麻利的拿出注射器,将药剂灌入针筒,“让我来吧,这个时候也只能拿它救急了。”

松井正雄跟着张淑云走进鼎丰茶楼的二层雅座,他惊讶的发现,多日不见,记忆中那个桀骜不逊眼神冰凉,从来趾高气扬的小东西,竟变的如此安静苍白,如同一滴透明而脆弱的露水,静静的恬靠在窗边。趁着起身握手的当口,松井正雄注意到毅卿的身形愈发消瘦,眼睛里凝着深深的忧伤,他脑子里很快闪过“自古佳人多命薄,闭门春尽杨花落”的诗句。自诩为中国通的松井正雄一直很看不起支那人,认为他们都是劣等的种族,可是对于博大精深的中国文化,他又爱的极深,诗词、音律、书法、绘画,无一样不令他赞叹,当然,也包括眼前这个“瑶池不二、紫府无双”的佳公子。他不自觉的握紧了掌中那只修长白皙的手,不像女人那样绵软无力,而是透着清朗的骨感,松井正雄竟久久拖着忘了放开。

毅卿漠然的把手抽出来,长睫下幽深的双眸令松井正雄不能移开视线,“松井司令请坐。”

“对对,大家都坐吧!”张淑云赶紧打破僵局,张罗着关东军几个随行的副官和秦大成坐下,杨骥生已经先一步离开了。

松井正雄看着张淑云有些腼腆的给众人倒茶,不觉惋惜,如此佳儿竟许了这等姿色平庸的女子,不般配啊!他想起东京的歌寮里,歌伎们分为俗品、艳品、清品、逸品、珍品和妙品六个等级,而眼前这位东北王公子,当超越六品,称的上仙品也!

松井正雄把玩着薄胎茶碗,脸上流露出悲色,“贤侄啊,我和令尊是老朋友了,他去北平前,我们还约了要去云居山泡温泉,真没想到会出这种事。也不知道令尊现在如何了,方才听淑云小姐说,怕是不大好。”

“谢松井司令关心。”毅卿淡淡的垂着眼,“百事孝为先,我从北平回来,本该立刻赶去父亲床前侍奉。无奈家门不幸,有人乘机作乱,我如今势单力薄,偌大的奉天,能依靠的常家故旧,也只有松井司令你了。”他哀伤的叹息道,“一点家事,还要劳动关东军,真是过意不去。”

松井正雄难得见到毅卿如此温顺的讲话,当他是被杨槐林逼宫,走投无路了。心里竟生出几分怜惜,他爽快的笑道,“贤侄何必客气,咱们来日方长。”

当已换了一身戎装的毅卿带着松井正雄、张淑云秦大成以及几十个荷枪实弹的日本兵站到杨槐林面前时,杨槐林惊的连眼珠子都要掉出来,烟斗搭在嘴边忘了吸,几星红火渐渐衰弱,直至毁灭成一缕呛鼻的黑烟。

“杨军长,谢谢你这几天替我为大帅警戒。”毅卿傲然睥视着杨槐林的窘态,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我现在带松井司令去探望父亲的伤势,杨军长可以撤兵了。”话虽不重,却铿锵的不容置疑。等杨槐林纳闷又憋屈的抬起眼,毅卿已经身板笔挺的往饭店走去,穿着军靴的长腿迈开大步,磕着石板地一串脆响。

松井正雄心生叹服,刚才还是窗边安静的令人生怜的小露珠,穿上军装马上变了人似的英气勃勃,这个常毅卿,果然是“淡妆浓抹总相宜”呀!他正要跟上,却被杨槐林拉住,“松井司令,咱不是说好了么,你们关东军在半道截人,我们在这儿等大帅咽气后,让四少爷来主政。可他怎么回来了?你们不会变卦吧!”

“没错,我变卦了。”松井正雄自信的一笑,“劲敌收服之后,便是一颗最有用的棋子。”

松井正雄刚走到房间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嘈杂的哭声,推门一看,张淑云秦大成和另外几个副官正跪在床前哭的伤心,床上的人已经被一张白布盖住了脸,露出的手腕上带着一块精细的瑞士表,那是常复林的贴身之物。松井正雄心里掠过一瞬间的惋惜:亦敌亦友十几年,他已经把和常复林周旋当成了一种习惯,一种乐趣。如今斯人已去,他竟有几分“平生再无敌手”的寂寥。

松井正雄把目光投向依然长身挺立的毅卿,和他的父亲相比,这个年轻人太柔软太青嫩了,锦衣玉食的少爷生活,注定了他不可能像常复林一样倔强刚毅而又长袖善舞。不过此刻,他倒是表现出了属于军人的那份隐忍和坚强,肃立着没有流一滴眼泪。

“松井司令,家父已经去世了。”毅卿转过身来,主动握住了松井正雄的手,“他一定很高兴,有你这位老朋友来送他。我答应的事情,绝对不会反悔。只是恳请松井司令宽限几日,让家父入土为安。”

松井正雄见他说的恳切,也盖了毅卿的手背轻拍着,“葬礼的时间请务必通知我们,我会带关东军司令部的同僚前去吊唁。”

毅卿面沉如水的点着头,直到松井正雄被日本兵簇拥的背影消失在窗口的视野中,他才缓缓走到床边,伸手掀开父亲脸上的白布,久久的凝望着那僵硬青紫的面庞,直挺挺的跪了下去。

张淑云眼泪汪汪的扶着床沿,听着身边沉重发涩的呼吸声和哽咽声,心都要被这声音搅碎了。她竟然不敢抬眼去看,只是觉出余光中那身军装在不停的颤抖……

作者有话要说:请看文的朋友们多留言吧,很希望看见大家的建议,最近自觉有点瓶颈……

四十三

潼关的早晨,和往常一样,梁文虎在书房前的槐树底下打完了一套罗汉拳,就闻见了伙房里飘出的热腾腾的羊肉汤的香味。羊肉泡馍,这是潼关人常吃的早点,特别是在寒冷的冬天,一碗热乎乎的泡馍下肚,每个毛孔都透着暖和的舒坦。

原本帅府的早餐很讲排场,大小几十碟,梁文虎接掌帅印以后,下令减免赋税,缩减帅府日常开支,平时吃用都厉行节俭。省下来的钱都贴到了西北军士兵的伙食上。梁文虎明白,对于西北军的将领来说,不仅薪水可观,而且多半在三晋各地经营着自己的产业,不说富得流油,至少家底殷实。而普通士兵就不一样了,乱世荒年,只有穷人家的孩子才去当兵,无非是扛枪打仗,当兵吃粮,混个肚皮囫囵饱。拨到各个师的军饷,最后能落到士兵饭碗里的多少打了折扣,所以他便以自己的名义将钱发到各个师部。各级长官看到司令连自己的私房钱都拿出来贴补士兵伙食,谁也不好意思再伸手揩油。为了这件事,梁文虎还特意请了几个军长到帅府小住,一日三餐,朴实无华,两天下来,几位军长先后惭愧而去,这几个军中的士兵伙食立时有了改观。参谋长夏远章作为两朝老臣,见梁文虎爱兵如子,在军中的威望与日俱增,便借了这个机会在军中清理帐目,竟清查出各师私自截流的黄金一千多两,在大小军官都胆战心惊寝食难安时,梁文虎却将各部队的后勤官来了个大对调,并宣布既往不咎,再查严办。后勤官们在感激司令宽贷之余,对新接手的帐目更是不敢马虎,生怕自己替前任背了黑锅,上上下下竟又查出了六百多两。夏远章和梁文虎,一个白脸一个红脸,把西北军“一笔钱两本帐”的痼疾一举扫清,梁文虎更是借此成为了西北军实至名归的当家人。

只是,即便是这样,也依然有人在报刊上撰文讽刺他为“高宅羊肉香,寒门野菜汤”,梁文虎一开始还差人打电话去报馆抗议,后来便也听之任之了,想起自己当年竟然还曾因为几句编排大哥的民谣而对大哥满心怨愤,就忍不住的愧疚难当。

院子里,五岁的辉儿正和钱伯的小儿子追打着玩兵捉贼的游戏,嬉闹的笑声与醉人的香味四溢。曾婉莹在餐厅里专心的帮梁文虎将馍掰成均匀的小块,丈夫曾经说过多次,这样的事,交给下人去做便可,但她总觉得下人的手不干净,还是一如既往的每天坚持。夜里下过雨,石板地容易滑倒,她不时透过大敞的门,留心着奔跑玩闹的儿子。

她的目光穿过空旷的庭院,绕过孩子们的追逐打闹,落在了院子的那头,被夜雨洗的格外碧绿的柏树底下,挺拔的丈夫已换好了一身戎装,正静静的看着孩子们开心的玩耍。她的心里泛起一丝惆怅,知道他又要去军中视察军务了。这个英俊而沉默的男人,在新婚的第一晚就躲着她,宁可一个人呆在郊外的山坡上看月亮,也不肯踏进洞房一步。也许他从来没有喜欢过自己,也从来没有属于过自己,即便是现在,他对自己的关切也并非出自男女情爱。他似乎只属于他的士兵,他的军务,也许有一天,还会属于他喜欢的女人。而她,永远只能远远的看着,就像现在一样,隔着一段并不遥远的距离,两两相望却感受不到对方的呼吸和温度。

曾婉莹的鼻尖有点发酸,这就是命啊!她的这一辈子,从新婚之夜开始就已经寂寞的收场了。曾经那个威仪的令人敬畏的男人就像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道一样,慢慢的溶解在了岁月的空气中。只留下铁一样刚硬墨一样凝重的背影,横亘在她和丈夫之间,成为永远也无法逾越的鸿沟。她凄凄的自怜着,却不知道,丈夫此去并不是视察军务,等待她的,又将是一次长长的别离。

当常复林的死讯传到潼关,梁文虎浑身一震,马上意识到自己在家赋闲的日子该到头了。尽管,他身上的刺刀伤并未痊愈。

一夜枕上听雨,辗转不能成寐。梁文虎睁着眼干躺了一宿,心潮翻涌,思绪万千。一大早就给夏远章打了电话,召集军长以上开会。他已经打定了主意:出兵北平。

此时他看着孩子们的嬉戏,心头却分外沉重。东北军一路向山海关外集结,北平兵力正虚。倘若让北伐军别部占领北平,形势对毅卿便是腹背受敌,更极易与澜生所部山东军起摩擦。所以,这个时候,由西北军接管北平是最合适的,他要让毅卿在对付日本人的时候,有个可以信任的后方。北平的青天白日旗,只能也必须从他梁文虎的手中升起!

远在香港的段天佑,听了常复林的死讯也是一夜未眠。身边的吟香被他三番五次翻身惹的迷迷糊糊抱了被子侧过身去,均匀而甜美的呼吸渐渐轻缓。段天佑从背后搂住吟香的水蛇腰,把温软玲珑的小身体紧紧的拥在怀中。他把脸贴在吟香的鬓角,轻轻的吻了吻那纤巧可爱的耳垂,突然从眼角滚下一大滴无声的泪,把他自己吓了一跳。

常复林死了,不知道青灯古佛相伴的父亲听到这个消息,是喜是忧呢?也许,会和自己一样,只觉得难言的苍凉寂寞吧!父亲曾经说过,他与常复林之间,不能单用一个“恨”字来形容,更有几分英雄之间的惺惺相惜,几分人前背后的彼此玩味。如今,一个浮云散尽,一个心如古井,还有张炳昌,梁成虎……这些叱咤风云的大帅,随着他们的谢幕,多少悲哀,多少遗憾,多少不甘,都随了曾经的风流一任雨打风吹去。这是一个时代的终结,一个属于父亲们的时代,已经永远成为了历史。

上个月,在天津郊外一座幽静的古寺里,他告诉了父亲自己和沈露露的婚讯。父亲佛一样从容淡定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手中的念珠很短的停顿了一下,仿佛最宠爱的儿子的喜讯已不能激起心湖一丝波澜,平缓的声音氲氤着檀香的暖熏,在寂静的禅房里久久回绕,“出将入相,成佛登仙,到头来不过一捧黄土,一缕轻烟。爹只想你做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幸福的人,如此足矣。”

又一大颗温热的眼泪滚落,段天佑在黑暗中咽了一口苦水。当他一步一叩首的退出禅房的时候,父亲清瘦而寂寥的背影像一根针刺扎着他的心。他孤独的立在寺院的天井里,望着漫天飞卷的黄叶,想着父亲在青灯下熬白了两鬓的乌发,过去的岁月如潮水涌来,浓稠的让他喘不过气。

他记起九岁那年,他在教会学校里和德国公使的儿子打架,被捉去领事馆问话。那个满脸络腮胡子的洋鬼子见自己的儿子被打的鼻青脸肿,气急败坏的要父亲亲自来领人。明明是那小洋鬼子先出口骂中国学生是猪,他看不过去才把那家伙按在地上一顿猛揍,结果学校的老师和学生谁也不敢站出来作证。九岁的他孤零零的坐在领事馆阴沉的大理石地板上,看着周围一张张事不关已的脸,委屈的放声大哭,幼小的心第一次尝到了孤立无援的滋味。

就在他要把最后的一点力气哭尽的时候,一身戎装笔挺的父亲带着卫兵赶来了。他永远无法忘记那一刻心中的感受,他只知道,父亲温暖的笑容一下子就把他从绝望和恐惧的深潭里捞救上来。德国公使不依不饶的要父亲当着所有人的面教训儿子的卤莽,一向对德国人很尊重的父亲第一次毫不留情的驳了那洋鬼子的面子,他只听见父亲铿锵有力的声音,“我的儿子绝对不会无缘无故打人,如果你们有不满之处,我们大人之间可以商量。但是现在,我必须带他回去!”洋鬼子还是不甘心,父亲干脆利落的一扬手,三十多支枪齐齐上了膛,他看见父亲那由于仰视而愈发高大挺拔的身影岿然不动,“公使先生,请你数数我们的枪,还用我多费口舌吗?”

那洋鬼子咬牙骂了一句什么,便愤然扭过头去。父亲走到他面前,一脸春日暖阳的笑。“嗨,别哭儿子,跟爹回家!”父亲对着他吆喝,然后像抱起一只无家可归的小猫般轻而易举的将他环在臂弯里,稳稳的一步步离开了那个委屈伤心的地方。他挂着眼泪缩在父亲胸口,听着里面一记记有力的心跳,又累又困的沉沉睡去。

吟香半梦半醒的嘤咛一声,段天佑这才发现自己已经泪流满面,弄的吟香鬓边也是潮乎乎的。他赶紧仰躺到一边,泪水很快顺着眼角落进了枕头里。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幸福的人……这就是父亲对他的全部期望,父亲对他,心一直是很低的,没有出将入相,没有光耀门楣,低的叫他这个做儿子的既感激又心酸。可是,爹你知不知道,要做一个幸福的人,是多么难啊!

他想起了沈露露,恐怕对于这个即将成为自己妻子的十六岁女孩来说,幸福也已经遥不可及了。

他记起那个晚上,心里就有一股隐痛和愧疚在翻涌,他甚至分不清,这种情绪到底是为了沈露露,还是为了他自己。灯下的沈露露,昏黄的光线掩盖了几分容貌的平庸,少女的含羞和纯洁曾令他一度产生极强的罪恶感。但是他没有收手,想要重振旗鼓的强烈愿望远远盖过了良心的自责。他终于还是像剥玉米一样把这个刚刚成年的女孩子一层层剥开,将那具还没有完全发育成熟的小身体压在了自己结实的胸膛下……沈露露是爱他的,虽然初次的亲密令她很慌乱,身子也很僵硬,但是她却努力忍受着蜕变为女人的痛苦,仅仅只在最初的一刻无法控制的咬住了段天佑的肩膀,她惨白而柔弱的小身体在不停的发抖,一双手却还紧紧环抱着段天佑匀称而矫健的脊背。段天佑在那一刻几乎想要停止,他从来不知道,男女之事竟也会这样的无奈,这样的凄楚。

当床单上那一抹血红刺痛他的眼睛,当沈露露依偎在他胸前无声地抽泣时,段天佑觉得自己的心已经腐烂了,胸口的一大片都空了。

闻讯赶来的沈子谦看着衣不蔽体的女儿,看着那带着血迹的凌乱大床和只系了一条浴巾的段天佑,脸上的肌肉都在颤抖,他使尽全身力气,狠狠抽了段天佑一个响亮的耳光。段天佑晃了两下,用手背揩去嘴角的血,不怒不恼的喊了他一声“爸爸!”

段天佑每想起这一幕,就觉得自己可恶至极可怜至极,一开始就充满了心计和愤怒的婚姻,还有什么资格去奢求幸福?

他不经意的侧过头,身边的吟香已经醒了,正睁着一双寒星般的大眼睛静静的看着他。他掩饰的擦着腮边的泪痕,温柔的笑说,“把你吵醒了?”吟香半坐起来,把他的头搂在怀里,用下巴轻轻摩挲他的额头,一只手像哄孩子似的轻拍着他的肩膀。这份无言的温存使段天佑的眼泪又难以自持的滚落,他抓过吟香的小手,叹息着问道,“我娶沈露露为妻,你会不高兴吗?”吟香默默的摇头,嘴唇却先吻上了他的额角。他捉起她的手贴在脸上,“两位姨太太已经被我休了,你这里我也不能光明正大的来,你怪我吗?”吟香还是摇头,温热的气息吹在段天佑的耳边,“她是你的事业,我才是你的女人。不管多久,我都等着你。”段天佑心中柔波涌动,猛的一翻身,温柔又粗暴的将吟香拖进自己怀里,他忘情的吻着她的脸颊、脖颈、肩膀,用力的想要把身下这具娇柔的躯体挤碎,冰凉的泪珠滴在两具滚烫的身体上,很快化成了热烈的汗水……

作者有话要说:大家记得留言哦,先侧面描写啦,下一章继续虐毅卿

四十四

白蜡烁烁摇曳,高香袅袅生烟,随风微卷的白幔无助的拂过死亡的气息。毅卿穿着牵丝带缕的毛边孝衣跪在父亲灵前,身后是张淑云和一众披麻带孝的姨太太及弟妹们,消息已经送去了英国,二哥介卿和小弟述卿赶不及为父亲送葬,只好等到奉天后再去墓前祭拜。

在一群泪眼婆娑的姨娘和哭泣的弟妹中,毅卿显得清冷而镇定,他凝望着化过妆却依然僵硬的父亲静静的躺在那悲伤阴沉的楠木棺中,平静如水的面容下是五内摧伤的悲痛和绝望。父亲,这个与他的生命联系最为紧密的亲人,就这样无奈的放弃了磨难他又成全他的世界,从容的躺在他倾注心血深深挚爱的儿子面前,带着“不知说生,不知恶死”的坦然与淡然。一百位高僧钟罄齐鸣的念着《往生咒》,父亲的面容也似乎在这天籁梵音里越发的温和平静,甚至嘴角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毅卿想起母亲去世的时候,十岁的他如同一个还在吃奶的孩子被狠心的断了奶一样伤心委屈。而今天,他却像是与父亲正在无涯苦海里划船,父亲突然说:我划不动了,你来吧……不由分说就丢下了他,暗潮汹涌,只留给他难言的焦渴、无望和被抛弃般的痛苦。

三姨娘和四弟士卿因为吵着要对私闯帅府的张淑云动家法,被毅卿派人关进了私牢。要是往常,他必定不会用这样简单粗暴的手段对付本就与他不和的这对母子,但眼下局势非常,他也只有采取非常手段了。杨槐林前来吊唁的时候,毅卿仔细观察着他的神情,果然,杨槐林左右扫了一圈,没有看见三姨太和四少爷,便青着脸站到了一边。同来的郭庭宇小声提醒他要注意分寸,并对毅卿抱以歉意的目光。毅卿深深的冲郭庭宇还了个礼,郭庭宇神色复杂的叹了一口气。

吊唁完毕,毅卿约了郭庭宇和杨槐林在鼎丰茶楼会面。三支卫队将茶楼围的水泄不通,气氛格外紧张。新军大多在关内作战,郭杨两家在奉天的兵力要远胜过毅卿,因此杨槐林显然并没有将这次赴约放在眼里,亏了老上司郭庭宇路上呵斥他莫要太骄狂,才微微收敛了些。

毅卿臂上缠着黑纱,一脸悲伤的神色未褪,恭敬的为眼前两位叔伯辈的元老倒茶。杨槐林冷言冷语道,“小常司令这样客气,我可受不起。”

毅卿看了郭庭宇一眼,“两位都是跟随我爹打江山的兄弟,是我的长辈,晚辈尊敬长辈,是理所应当的。”

“原来你也懂这个理儿啊!”杨槐林嘲讽道,“以前你挤兑我们的时候也没见你手软过啊!怎么,现在身边没兵了,就想学刘备那家伙韬光养晦夹尾巴做人了?”

郭庭宇皱着眉头劝道,“毅卿是真心想和我们讲和,大帅去了,咱们做长辈的该帮衬着点儿,你胡子一把了,还和小孩子较劲,真腆的下脸!”

“小孩子?”杨槐林把茶碗一顿,水花如碎玉飞溅,“老郭,我看你是好了伤疤忘了疼,咱们吃他的亏还少吗!和咱们抢兵员抢装备不说,前几年还撺掇大帅整了个什么军官文化水平等级,把咱们一块儿干土匪时带出来的老兄弟们撤下了三分之一,那些兄弟们跟咱们打过多少恶仗,哪个不是响当当的汉子!竟被他小常司令手下那些新兵蛋子挤的没了立足之地,老郭你说,这口恶气,谁替他们出!”

“杨军长,我不是没给他们时间学习,无奈有些人不思进取,及时淘汰了总比上了战场瞎指挥要好。”毅卿不卑不亢,还细心的帮杨槐林续上水。

“瞎指挥?书呆子才瞎指挥!”杨槐林一把推开毅卿拎着茶壶的手,“大帅的江山都是靠瞎指挥打下来的?我告诉你小三子,你还穿开裆裤的时候,老子就从辽东打到黑龙江,敢和老毛子拼刺刀!龙云喝过洋墨水又如何?还不是被北伐军吓的不敢过江!”

毅卿平静的看着唾沫横飞的杨槐林,“杨军长,你对东北军的功劳确实卓著,套用句老话,你吃的盐比我常毅卿吃的米还多。所以,晚辈有个不成熟的想法,想听听两位元老的意见。”

“不成熟?”杨槐林哼了一声,“不成熟的话你也敢讲给我们听?怕是心里早就盘算好了。不过小三子,我劝你一句,识时务者为俊杰,你的新军分散在绥远、热河、京津等十几处地方,龙云就是有千手观音的本事,恐怕一时也难以集结出关,你是远水解不了近渴啊!想逼我们就范,小心引火烧身!”

“我这把火,还想请两位帮着添柴火呢!”毅卿不动声色扫了一眼郭庭宇,郭庭宇面无表情的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晚辈仔细想过了,东北军总这么派系分明也不是办法,军队讲的是令行禁止,拉帮结党伤的都是东北军的元气。如今父帅去世,我常毅卿虽无大才,但有幸受门荫之佑,即将主政东北,实在不想再搞内外之别。我知道,两位怕我主政后分亲疏,重新军,伤了两位多年的根基,由此对我颇为戒备。”

杨槐林斜着眼,轻慢的翘着二郎腿,“说啊,接着说,我倒想听听你小三儿还想玩什么花招!”边上的郭庭宇却一直沉默,两只手指捏着茶碗盖轻轻的吹着烫茶。

“两位要是愿意的话,我想把新军和郭杨两家的部队完全打乱,统一整编,军官职数可以由我和两位共同商议裁定。整编之后,我任总司令,两位任副总司令。你们各自手下仍能保留一个直辖军,并可协助我节制东北军全部。原先杨军长不是一直说我的新军是水泼不进针插不进的私人部队,连大帅都调不动么?现在这么一整编,新军分散入各家麾下,就不再是效忠我常毅卿一个人了。不知两位,意下如何?”

杨槐林喝了一口茶,“呸”的一声啐出一口茶渣,“你当老子是面人呢!任你搓圆拍扁?副总司令,沾了个副字还好意思跟老子开口?这种装孙子的差使还不如当个师长舒坦!”

郭庭宇老好人似的劝道,“话别说的太过,和气要紧。”

“杨军长,你真是冤枉我了。”毅卿摇头直叹,“我是真心想让两位长辈发挥才干,和我一起守好父亲的江山。没想到,杨军长和我的宿怨竟然这样深……”

“你小子十七岁刚从日本回来,我就知道来了个硌色的主儿。你弄的那些个练兵新法,把兄弟们整得够呛,还在阅兵时当众出我的丑。”杨槐林冷笑道,“从那时起,咱们的梁子就算结下了,我不相信你小常司令能有如此容人雅量真心请我当你的副手!”

阅兵?毅卿在心里暗骂,都已经是七八年前的事了,这个老东西倒真会记仇。当时杨槐林的部队不肯按新法练兵,队列走的歪歪斜斜,杨槐林作为一军之长却很不以为然。毅卿便在阅兵典礼上故意表扬,说杨槐林部作为土匪习气最盛的老部队,改观的难度最大,能有这般气象实属不易,特请杨槐林作为军长代表上台向全场诵读《士官操练简纲》。杨槐林以为毅卿奈何他不得,只能故意讨好,便欣然上台宣读。谁知递到他手里的却不是他熟读的那几段,中间有许多冷僻字,杨槐林在台上红着脸支吾了半天,念的磕磕巴巴,台下一片窃笑,丢脸丢到了家。毅卿想起杨槐林当时一脸的猪肝紫,眼光中流露出些许轻蔑,“我常毅卿一向不是小心眼的人,只要人无反我之心,我便有容人之量。特别是对你杨军长,我既然请你,自然会容你。”

“你想用几句轻巧话就骗我就范?笑话!”杨槐林一拍桌子站起身来,“不管你容不容我,老子反你反定了!东北没了你常毅卿,一样还姓常!老郭!我们走!”杨槐林气哼哼的转身踹开凳子就走,突然,一声低沉的闷响,杨槐林两眼发直的站住了,一股血红的细流从额心涌出,爬过鼻梁,流过脸颊,很快在下巴处凝集成一滴滴的血珠,渗落在军装前襟上。

杨槐林来不及发出任何声音,高大的身躯便支撑不住的轰然倒下。身后,黑洞洞的枪口正冒着白烟,毅卿将勃郎宁手枪在掌中飞快转了一周,拔下消声器,优雅又干脆的把枪收进了腰间的枪套里。他怜悯的看着地上那具硕大的尸体,冷冷道,“忘了告诉你,我说的‘溶’你,是溶化的溶,不是容忍的容。”

郭庭宇惋惜的叹了口气,“我就知道他听不进去,你好言劝了这么多竟也是枉费。”

毅卿神情严肃的搭住郭庭宇的肩膀,“郭伯伯,谢谢你站在我这边。我答应你的条件一定兑现。”

郭庭宇落寞的笑笑,“我和你爹是生死弟兄,论情分,东北军里我们俩的渊源最深。你是我看着长大的,我怎么忍心老杨这个糊涂蛋把你往绝路上逼呢?”郭庭宇抬手盖住了肩膀上的那只手,却觉出了微微的抖动。他抬眼看去,只见毅卿脸色发白,额上密密的冒出汗来,神情也颇不自然。郭庭宇关切的扶住毅卿,“是不是太累了,回去休息会儿吧!”

毅卿强笑着点头,身子却难以抑制的颤抖,“外面杨槐林带来的人……”

“放心吧!”郭庭宇宽慰的拍着毅卿的肩,“杨槐林是我带出来的兵,他的人多少敬我几分。就交给我处理吧!”

毅卿强撑着依然不稳的身子匆匆走了,郭庭宇看着他带着卫队离开,脸上的笑意慢慢冷了下来。

作者有话要说:第一卷严重超长!本来没想写这么多,死人嘛,易帜嘛,死了就死了,易了就易了,可是……事情却偏偏不那么简单!我真话痨!不知道第一卷还有多少章……

续上

对毅卿来说,争取郭庭宇和整编部队是两步险棋,最好的结果也不过是枕着颗不定时的炸弹暂时打个盹,而最坏的结果,就是流血,就是哗变,就是他最最深恶痛绝的内战,一场范围小到只在东北军之间的内战!下决心和郭庭宇合作前,他曾经顺着父亲生前搭好的线,试图寻求美国人的帮助,可是约翰森的那个公使老爹满口含糊,久久不给他一个明确的答复。他派的人前脚刚从美国使馆出来,松井正雄的请柬就飞到了他的案头,邀请他去参观关东军一年一度的检阅。一辆辆长长的炮车从他眼前趾高气扬的开过,载着的炮弹上赫然刻着“USA”的字样,松井正雄眯着眼意味深长的笑着,毅卿的心瞬间沉入了绝望的寒潭:又一扇希望之门在他面前关上了。

毅卿无从知道父亲在返回奉天前是怎么打算的,他只能尽自己的能力,在这盘错综复杂的棋局中小心周旋。父亲的死,如同一场大戏拉开了序幕,各色人物粉墨登场。江季正派了特使劝说他易帜归顺南京政府,温为良来电鼓动他加入国党并主张改选政府,刘子昂秦凤成等拥兵自重的各路军阀与南京政府貌合神离,都想把他拉到自己一边,明里暗里的争斗很是激烈。关东军就不用说了,连日本天皇御赐的勋章都摆到了他的案头上,他眼都没眨就把那块刻着“御赐”两字的徽章丢给老仆张妈三岁的孙子玩儿去了,心想我常毅卿是堂堂中国人,你那弹丸之地的小胡子天皇凭什么“御赐”我?没文化的小鬼子,有本事别用我天朝大国的方块字!

毅卿端坐在桌边,望着窗外深不见底的夜色发呆,脑子里仿佛有一万件要紧的事情纠缠在一起,扯不开拎不清。他疲惫的揉揉太阳穴,想宽衣上床,手摸向腰间,却没有摸到意想中的武装带,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穿着一身白西服,手腕的袖口上,两颗纯金的袖扣正在闪光。他恍惚了几秒钟,猛然记起今天是自己的大喜日子,这不,一对儿裹着金箔的大红烛正肆意的淌着热泪,激的灯心劈拉作响。他笑着拍拍自己的脑门,真是个糊涂蛋,几杯马尿落肚,就“不知今夕是何年”了?

一声滞重的门响,撕破了夜的寂静。两扇雕花木门缓缓推开,一身大红喜袍的张淑云端着一只金脸盆出现在昏黄的光线中,柔光将她额边垂落的几缕发丝晕染出了朦胧的边缘,像是喜服上镶嵌的压金线。她一直没有抬头,从迈开腿跨进房间直到将手中的盆放在架子上,一直微垂着头。甚至连拧毛巾都是轻轻的,生怕弄出一点声响吵了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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