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着热气的毛巾递到毅卿面前,他没有去接,却一把握住了那只捧毛巾的手,“这种事情,你大可吩咐下人去做,累了一天了,早点休息吧。”
张淑云微微一抖,怅然的看了一眼燃烧的红烛,幽幽的说,“我知道你也累了,等你洗完脸,我就去书房睡。”
毅卿怔住了,张淑云,哦不,现在应该是自己的妻子,显然误解了他的意思。他一时竟不知道如何向她解释,酒精烧的两颊微微发烫。直到张淑云见他不说话,黯然神伤的准备离开,他才如梦初醒的一把拉住了她的袖子,“你能不能……留下来……”
张淑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痴痴的凝望着他,眼中尽是迷离,他带了分羞涩的笑垂着眼道,“洞房花烛夜,新娘子跑了,我这个新郎倌怕是要被人嚼舌头的。”
张淑云依然痴望着他,眼里开始有泪光闪烁,“你不用可怜我,真的不用,我过的很好的,像现在这样就很好……”寥寥几句话,竟数度哽咽,“如果是为了保护我,还是留点转还余地的好,就算你后悔了……”
“要是后悔,我还娶你做什么!”毅卿一把将面前的毛巾把子扫落在地,带着酒劲的话吓了张淑云一跳。毅卿看着她一脸苍白的震撼,心里竟生生抽出几丝疼痛来。他慢慢站起身来,向着近在咫尺的新婚妻子张开了双臂,“你是我的妻子,唯一的妻子,一辈子都是,永不后悔。”
张淑云的嘴唇开始发抖,她迟疑的走近一步,再走近一步,终于迎着丈夫温柔的目光扑进了那朝思暮想的臂弯里。她说不出话来,只是嘤嘤的哭,把天大的喜悦和天大的苦楚都一同倾泻在这汹涌的泪水里。那双有力的胳膊将她紧紧的拥在怀中,仿佛要将她填进胸口里去,她有些胆怯的去触碰他的后腰,指尖在初初的一丝颤动后,终于坚定又缠绵的环上了他的脖颈。他侧过头,轻轻的咬住了她的嘴唇,试探似的滋润着她枯涩的唇缝,突然,他的呼吸粗重起来,近乎噬咬般的狠狠吻上了她的唇。
她半闭着眼睛,心底一阵阵柔波激荡,幸福来的如此奇妙,像是整整等待了一个世纪,又像是只在须臾之间,她看见他微翘的长睫毛在眼前颤动,挺拔的鼻梁间有一抹华丽的伤感,她如同一片飘零的花瓣,在他亲吻的旋涡里渐渐沉入了水底。
他轻轻将她横抱起来,像是抱着一件易碎的瓷器,又轻轻把她放到床上。他依然甜美而温柔的□着她的唇,摸索着把她喜袍上的盘扣一个个解开,他的手指生涩的抖动,笨拙的每一个都要解上许久。他蜜色而光润的胸膛带着灼烧般的炽热,她小心翼翼的用早已滚烫的手轻轻的慢慢的去碰触,终于蜿蜒而上,紧紧抱住了他矫健又清秀的背脊。指尖摸到了成片成片的痂痕,她心疼的想要说话,却被他的唇一再覆住,不给她任何喘息的机会。她渐渐在恍惚的神智中彻底沉沦,再没有天地万物,再没有俗世纷扰,像是前世今生里一场最惊心动魄的相逢,荒芜了时间,淡漠了痛楚,只有他沉重而诱惑的喘息流连在唇舌之间,紧紧交缠的两具身体,呼应着彼此的心跳,合二为一成两个人的地老天荒。
直到毅卿带着微醺的疲惫搂着张淑云沉沉的睡去,张淑云却还是圆睁着双眼睡意全无,她忍不住又半支起身细细打量着自己的丈夫,那张睡梦中的脸庞优雅而恬静,越是凑近,慑人的俊美越是喷薄而出,让人忘记了一切忧伤的存在。张淑云伸手轻抚着毅卿的脸颊,心头有万千柔情涌动,这样的男人,哪怕是为他付出生命,也是一种甜蜜。
作者有话要说:小常的第一次,本来打算让小常走纯情路线的,可是人家也二十五六岁的大男人了,又不是和尚,所以……亲爱的大大们,多捧场哦
四十五
在郭庭宇主持召开的东北保安委员会议上,毅卿被正式任命为东北军新任总司令。得票与毅卿相同的郭庭宇亲手把总司令的佩剑和印章交到这个二十六岁的年轻人手中,他紧握着毅卿的手,一番语重心长的话让毅卿一直戒备的心颇受感动。郭庭宇说,如果大帅好好的走,那百年之后,他一定当仁不让,必与毅卿再较高下。可如今,大帅是死于非命,当以子继之,不改父帅之志,是为孝道。
毅卿带着尘埃落定的疲倦和释然回到帅府,有一个人已经早早的等在了客厅里。毅卿大喜过望的疾步走到那人面前,照着肩膀就是一拳,“你韩大少总算来了!说!为什么不来喝我的喜酒!”
韩澜生从椅子上站起来,脸上慢慢的绽开一缕微笑,他突然把手伸到毅卿颈后,手腕一用力,将自己的肩膀重重的撞上了毅卿的左肩。毅卿两手端住澜生的上臂,两人开心的相视大笑。及肩礼,这是兄弟之间、男人之间特有的仪式,左肩的撞击,将胸腔里搏动的心跳也一起传递给了对方,这是何等的信任与情意!两张同样俊朗的脸庞在明亮的光线照射下,焕发出令人目眩的光彩。如果不是戎装在身,真会令人误以为这是一对不识愁滋味的少年玩伴。
“英雄正是得意时,不住温柔住何处?”澜生见毅卿一脸神采,笑着拿起桌上的一个天鹅绒匣子,啪的打开在毅卿鼻子底下,“喏,给你的新婚礼物!”
一对儿温润的翡翠挂件静静的躺在红丝绒之中,两块碧绿通透的美玉正好合成了一颗心的形状。毅卿看出这是上好的翡翠,不过还是故意努努嘴,“就这个呀,你老兄也太小器了吧!”
“你可别不识货!这是上好的老坑玻璃种,我从人家缅甸亲王那里搞来的,有钱没地儿买!”澜生啪的关上匣子,叹气道,“无奈有人眼拙,我是空怀其璧呀!”
“我知道这种玉很难得,也许五年十年都碰不上一块。”毅卿表情沉淀下来,“本来是为你自己准备的吧!”
澜生愣了一下,无奈的指了好兄弟半天,才摇着头说道,“说你是心较比干多一窍,果不其然!好吧,我承认,本来这是给我自己准备的,可现在我用不着了,就忍痛割爱送给你吧!”
“用不着?难道你一辈子不成家了?”毅卿听说了小月霜遇害的消息,于是安慰的拍着兄弟的肩,“现在说这个,还为时过早。”
“婚是要结的,我要打一辈子光棍,我爹非剥我的皮不可。”澜生苦着脸扬扬眉毛,又捶捶自己的胸膛,“不过,这里面已经空了,和谁也凑不成完整的,要那心形的挂件儿何用?”
“你这么想可不厚道,既然娶了人家,就要好好待她。”毅卿严肃道,“就算你和小月霜爱的再惊天动地,又与人家何干?怎好伤及无辜?”
“你真是菩萨心肠……”澜生笑看着他,“父亲大人要我成亲我不敢不从,但我可以跟人家姑娘摆明讲清,她要是嫁过来,肯定是个守活寡的命,试问哪个还敢来?”
“那可不一定。”毅卿长睫下的眸子波光流转,“以你韩大少的行情,没准真有飞蛾扑火的人。”
澜生笑着摇头,“我爹替我寻的亲事,必定是出身望族。如果是平常人家的姑娘,也许还贪图个富贵荣华,人家名门小姐图什么?肯定是来了一对吓走一双。”说着又看定毅卿,“张小姐总算是守的云开见月明,难得她这样痴心,你这百炼钢也成绕指柔了。不过我这个人死心眼儿,不像你会变通。”
“你不去尝试,又怎么知道自己就不能变通?你不试着去了解别人,又怎么会知道别人的好?”毅卿恳切的看着好兄弟那双笑意盈盈却依然带着暗伤的眼睛,“你可以把小月霜永远藏在心里,但你不能把自己永远藏在回忆里,人总还是要向前看。”
“男儿两行泪,一行为苍生,一行为美人。”澜生轻叹,“等我把那一行也流干了,你再劝我这些话吧。现在我还没到举步不前的时候。”
“痴情和痴傻只有一字之差,我看情种和孬种也不过一步之遥。不敢正视遭受的变故,只知道逃避,不是孬种是什么?”毅卿按了澜生在沙发上,自己也坐下来,“原来我不比你倔?抗命,顶嘴,离家出走,哪样没干过?可是父亲一去,脑子里留着尽是父亲的和颜悦色,尽是我俩好好说话的景象,以前那些自以为有主见有胆色的事情反而是想都不愿想。人生有很多选择要经过时间的锤炼方能显其正确,你爹为你挑的婚事也许不合你的意,但以韩大帅的阅历,他定会为你挑一个对各方面都最合适的妻子。”
“所以你就娶了张淑云?就因为她合适?”澜生很快接过话,眼睛失望的暗淡了几分,“没想到你也会这样劝我……实话告诉你吧,我爹原本把主意打到了沈美绮头上,后来听说沈家已经对她的婚事有了打算,只得作罢,你不想知道是谁吗?”
毅卿明显一震,不过很快便转了淡然的口气,“我既已娶了张淑云,便不该再有别的想法。”
“甚至连打听的兴趣都没有了?”澜生留心观察着毅卿的表情,“你和沈美绮真是天生的一对,她原本还在犹豫家里为她安排的婚事,一听说你的喜讯,马上就答应了。我来之前曾见到过她,问她有什么话要带给你,她说的竟和你一模一样!她说你既已娶了张淑云,定不会再有别的想法,再藕断丝连,倒显的她没有肚量了。”
毅卿的情绪明显有点低落,他故意朝澜生挤出一点笑容,“她能理解我,真是再好不过了。”
澜生皱起眉头叹气,“我不相信你当真不想知道,告诉你吧,沈美绮要嫁的人是江季正,北伐军总司令江季正!”
“果然是他……”毅卿喃喃几句,突然大惊失色的抬起头来,“你刚才说什么,你爹想让你娶沈美绮!”
澜生忧心忡忡的看着毅卿,“你总算听出话头来了,如果你真的心如止水,又怎么会乱了方寸到现在才发觉?连老朋友都诓,该打!”
毅卿却完全没有了说笑的心情,用手干搓了把脸,微侧过头落寞的问道,“你爹已经决定易帜了?”
“德国承认了南京政府,我爹靠着他们起家的,不敢和老后台翻脸。”澜生看着毅卿一动不动的侧面,伸手摁住了兄弟的肩膀。其实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父亲的不信任,父亲不相信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小子能撑住这内忧外患的局面,生怕跟着东北军这尊泥菩萨会倒大霉。不过,这些话被韩澜生不假思索的省略掉了,他接着说,“我来就是给你提个醒,免得到时候措手不及。”
毅卿沉默半晌,朝掌中呵了口气道,“比起爹来,我差的太远了。”
述卿回来了。同时回来的,还有二哥介卿和他八岁的儿子迈尔斯,中文名常子航。常介卿回到阔别十多年的大西楼,还没进门就红了眼眶,而小子航却睁着一双微蓝的大眼睛,好奇的打量着周围的一切,不时还缠着父亲用英语问一些稀奇古怪的问题。述卿跟常三打听,说哥哥一早就去了奉天警备署,他二话没说领着二哥和侄子径直找了过去。一年零两个月,四百二十多个日夜,他无时无刻不记挂着战场上的哥哥,特别是在父亲过世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呆在万里之遥的英国,简直像个逃兵一样可耻。他一刻也等不住了,他甚至在心里想了无数次,见面的时候一定要紧紧的、紧紧的拥抱自己最亲爱的哥哥。
在警备署门口下了车,述卿迫不及待的就往办公室走去。那扇熟悉的红木门越来越近,他的心也跳的越来越厉害,顶在胸口几乎喘不过气来,想走快些,脚下却跟踩了棉花似的,偏偏慢的要命。门是半掩着的,他正想像个绅士般轻叩三声好让哥哥由衷的夸奖他有长进,手却突然僵在了半空中。木门和墙壁间一尺来宽的门缝中,哥哥仿佛被前胸夹后背的禁锢在这细长的视线里。阳光透过天鹅绒窗帘的缝隙,将婆婆娑娑的通透明亮在书桌上流淌成了水波。哥哥,就在一片潋滟的光亮中,静静的靠着椅子背,脸上,是两道发亮的水痕,从华丽而伤感的睫毛下,一直蜿蜒到玉琢般的下颌。
述卿停住了脚步,他从来没有见过哥哥像一枝枯白的秋叶般颓然垂落在椅子上,印象里的哥哥,永远都是那么挺拔刚强,如同一棵不会弯折的白杨树,舒展着与生俱来的高傲与风流。以前哥哥也会哭,但脸上的表情总是倔强不屈的,仿佛泪水背后正在积蓄着无穷的力量。可是现在,哥哥的神情那样苍白柔软,甚至带着一丝自怜的哀伤,竟是他从未见过的沉重震撼。
述卿正要推门进去,却见哥哥眉头陡然皱起,绝望而迷茫的从椅子上挺起身来,颤抖着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匣子,重若千钧般瑟缩的打开,右手拿起了一支注射器,慢慢的扎向自己左手臂弯处。
一瞬间,述卿的眼珠几乎要挣出眶去,哥哥……哥哥这是在干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终于不抽了,总算可以更新了,确实最近也太忙了,各位大大,久等啦!
续上
“哥!你在干什么!”述卿大喊着冲进去,虚掩的门被撞的吱呀乱晃。毅卿手一抖,针头在皮肤上划出一道细口,密密的小血珠很快渗了出来。“小弟……怎么没提前打个电话?”毅卿飞快的把针筒和药剂瓶收进盒子里,也顾不上出血就撸下袖子,起身先抓了弟弟的手,“让我好好看看,这一年有什么变化?”
述卿脸上并无多少喜色,他把手从哥哥手里抽出来,平摊在毅卿鼻子底下,“给我看看那药。”
毅卿盯着弟弟陌生的眼睛,背上肿胀的疼痛已经让他站立不稳,弟弟这句冷冰冰的怀疑更如同当头瓢泼,把久别重逢的欢喜和热络都浇灭了。他顾自坐下,重又拿出针筒,当着目瞪口呆的弟弟,往自己胳膊上麻利的注射了一针。疼痛终于开始缓解,他一扬手把空药瓶扔在弟弟面前,“看吧,是杜冷丁。”
述卿难以置信的看着哥哥,黑眼珠蒙上了一层晶莹的烟雾。在英国的时候,他亲眼见过瘾君子们发作的丑态,他觉得沾了毒品的人就如同一群黑暗里的蛆虫,无比肮脏无比恶心。他根本无法相信,心目中顶天立地的哥哥,他从小便视之为崇拜对象的哥哥,会变成这些渣滓中的一员。他连着后退了几步,失望透顶的摇着头,“真没想到,爹一死,你居然会用这种方法来麻痹自己。我原先以为我哥是条硬汉,多少大风大浪都压不垮的,原来不过是个没断奶的孩子,离了爹的身边就活不下去了!你毁了自己事小,可是常家呢,常家要怎么办?东北要怎么办?你简直是个懦夫!我看不起你!”
“噔噔噔”一阵鼓点般欢快的脆响,一身英格兰格子呢的小子航从门外飞扑进来,半身趴在书桌上侧着头看着毅卿,眼睛是溶化了蓝水晶一样的墨蓝,白的透明的皮肤衬着花蕾一样粉嘟嘟的嘴唇,可爱的如同画中的小天使。“三叔。”他用生涩的中文叫了一声,又咯咯笑着去看述卿,马上转了伦敦腔,“五叔叔,他是三叔,对吗?”
毅卿下意识的看向门外,只见二哥介卿一身素黑,手拿礼帽站在门边,脖子上的格子围巾在过堂风中微微翻卷。脸上的表情复杂而沉重,显然,刚才的一幕没有避过他的眼睛。
“二哥!”毅卿很快站起身来,“刚到奉天,怎么不在家多歇会儿?”
介卿还没来的及答话,述卿就气哼哼的过来推搡着他就往回走,“二哥,走!咱们去爹的墓园,把小常司令的委屈和爹好好诉诉,让他老人家看看,他最得意的儿子没了爹,是个什么窝囊样子!”
“常述卿!”一声震雷般的怒喝,吓的述卿情不自禁的一抖,他背对着都能想象出哥哥此时的表情,后颈已经感觉到了两道愤怒的火辣。只听哥哥正在努力平复的声音,“小弟,你给我滚回来!”
这下轮到介卿推述卿了,述卿几乎是被二哥扯着拎到了毅卿面前。介卿毕竟年长一些,说话自是兄长的口气,“三弟,五弟还小,好好和他说,别伤了兄弟的和气。”
毅卿苦涩的笑笑,他实在是没想到,一支杜冷丁竟让兄弟间生分到了这步田地,更让他伤心的,是小弟根本没要他解释,就把从小相依为命的哥哥看成了懦夫和窝囊废。毅卿难过极了,以前他骂小弟,踹小弟,关小弟禁闭,往往都是因为小弟的不懂事把他心里的火煽的直窜,心头总是热的。竟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冷的就像沉进了冰水之中,从里到外凉意彻骨。他终于明白,心寒比愤怒何止难过千万倍啊!
“二哥,你带子航回去休息吧,我下午再带你们去爹的墓园祭拜。”毅卿歉意的看着久违的二哥,在子航那发黄的细软头发上摸了一把,“我有些事情要和小弟交代,中午在盛京饭店再好好给二哥接风。”
介卿明白自己和三弟五弟不是一母所出,有些兄弟间的事不好当着他讲,便很爽快的拖了子航回去,只留下句半玩笑半认真的话,“三弟,你要是打五弟,我这个哥哥可要打你了。”
门被关上了,通明而婆娑的光影中,兄弟俩直挺挺的相对而立。述卿眼里朦胧的水雾渐涨渐高,最后乌黑的瞳人都淹没在碎碎点点的晶莹当中。他恨恨的看着地上的空药瓶,突然一脚将它踢飞,药瓶在墙上应声而碎,述卿盯着一地细碎的玻璃渣子,眼眶里有晶莹涌出,“你留我下来,想和我说什么?是要解释爹去世你有多痛苦吗?还是要教训我不知死活的顶撞你这个新任司令?没错,爹走了,我也没在你身边,你肯定很孤独很痛苦,但是孤独痛苦就可以放纵自己吗?你教我说做男人最要紧的是坚强,可是你自己呢!你就是用杜冷丁来维持你的坚强吗!我真没想到,原来我的哥哥是一个只在人前风光的绣花枕头,是一个离了别人的依靠就自甘堕落的糊涂虫,大软蛋!”
弟弟带着哽咽的话,在毅卿听来如同玻璃渣子一样扎人,他寂寞而忧伤的看着弟弟的脸,隔着光线中凌乱纷舞的尘埃,有一种不真实的昏黄和朦胧。他幽幽的叹气,“区区一支杜冷丁,哥哥在你眼里就这么不堪了吗?”
“区区一支杜冷丁?”述卿凄然冷笑,“当了司令眼界果然不同了,杜冷丁你都看不上了。怎么,还想试试吗啡?大麻?英国有一种厉害的毒品,叫海洛因,一点点就可以让人□,那些人毒瘾发作的时候,能发出非人的嚎叫,做出世间最恐怖的表情,你也想和他们一样,快活一把?”
毅卿艰难的控制着颤抖的嘴唇,半晌才吐出一句,“我们从小相依为命,哥哥把你当成最亲的亲人,难道在你心里,哥哥一直就是这样一副嘴脸?”
“我也不想相信,我也不愿意相信!”述卿怨愤的看着哥哥苍白的面容,心酸失望一齐涌上心头,“可是你抽屉里的是什么?你敢不敢再拿出来给我看?你敢不敢给我也打上一针?”
毅卿的神色慢慢变冷,眼睛里也凝起一缕精芒,述卿感到哥哥仿佛在一瞬间被父亲的灵魂附体,连目光也变得如鹰一样冷锐。终于,冰冷的喝声响起,“来人,请郭副司令到这里来!”
隔壁文书室马上有人跑出去,在走廊的木地板上留下一串儿闷闷的脚步声。不多时,就在大楼另一头办公的郭庭宇匆匆推门进来,见了斗鸡样对站着的两兄弟先皱了眉头,“这是怎么了?兄弟重逢,怎么跟冤家见面似的?”
述卿鼓着嘴不搭腔,毅卿气愤难平的指着弟弟的鼻子道,“这个忘恩负义的东西,我不过打了一针止痛针,他就把我编排的猪狗不如了!早些年算是白替他担承了这许多责骂,我常毅卿真是有眼无珠,把这么个小白眼狼当宝贝似的供在手心里。郭伯伯,听说你家教有方,几个子弟都出落的稳重大方,不如你带去帮我好好管教一番吧!”
述卿羞愤的大声反抗,“你……你竟然让外人来教训我!你有什么资格!你凭什么!”
郭庭宇也连连摆手,“不妥不妥,述卿是大帅的儿子,是少帅你的亲弟弟,我一介外人,确实名不正言不顺啊!”
毅卿瞪了弟弟一眼,“谁是外人?如果没有郭伯伯,东北姓不姓常还不一定哪!他是爹的结义兄弟,怎么就教训不得你这个小兔崽子?”
郭庭宇也苦下脸来,“少帅呀,自古君臣有别,教训述卿这种差使,就是杀了我我也不敢啊!你还是饶了我吧!”
毅卿见郭庭宇话说到了这个份上,只得作罢。又冲着弟弟虎下脸来,“郭伯伯心疼你,我不心疼!来人,拖去黑虎厅给我抽十记马鞭!”
“你!”述卿几乎震惊了,他没想到万里归来,哥哥迎接他的居然是无情的马鞭,他简直出离愤怒了,“你自己打毒品,还不许别人说,你!你这是要毁了自己,毁了常家!你……你混蛋!”两个士兵架着双腿乱蹬的述卿走了,毅卿疲惫的瘫在椅子上,无奈的对郭庭宇叹道,“刚回来就骂我个狗血淋头,真叫人心寒哪!”
郭庭宇忧心忡忡的看着毅卿,“其实我早想劝你,伤口要是好些了,这玩意儿还是不打为妙,听说上了瘾可不好戒。”
毅卿颓然的摇头,“伤口倒是不太疼了,可是几个钟头不打,人就没精神。最近各方面的人频繁来访,我要不靠这玩意儿还真应付不住。”
郭庭宇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刚才少帅为何不与述卿讲清楚?”
“这算什么理由?他不会听的,没准又要搬出我跟他讲过的男子汉要坚强之类的话来噎我。”毅卿的眼神逐渐迷离,“何况这种滋味,没打过的人是不会知道的。那份轻松舒坦,真是叫人欲罢不能呀!”
郭庭宇表情沉重的叹了口气,“少帅呀,听我句劝,等撑过了这阵子,军队也整编的差不多了,你还是抽个空闲把针戒了吧!”
“再说吧!”毅卿无力的摆摆手,“我现在每日都很乏,没气力去考虑这个。”
作者有话要说:各位记得留言哦
续上
述卿蹲在黑虎厅渍透了血水的木地板上,赤着上身,脸埋在膝盖里,哭的伤心欲绝肝肠寸断,心痛缩成了一团,连背上的十记马鞭都觉不出疼来了。吕得胜听着这哭声都觉心里发毛,正想给五少爷披上衣服,却被那抬起的一双红肿的眼睛和那一声凄咽的“滚开”吓了一跳。他为难的站在一边,突然门开了半扇,披着大麾的常司令出现在门口眩目的光明中,只见司令对他做了个走开的手势,他赶紧识趣的抬脚就走,带不忘把那半扇滞重的大门带上。
毅卿看着伏膝痛哭的弟弟,胸口也如钢刀□般的疼。十记马鞭抽在弟弟身上,却记记疼在他的心里。他想起长岭煤矿那次,自己在松井正雄和福元冒面前挨鞭子,父亲一定也是痛彻心扉,而自己当初投向父亲的眼光,一定和眼前的小弟一样,冰冷而怨愤。
“怎么不穿衣服?当心冻着了。”毅卿解下自己的大麾披在弟弟身上,声音已变的柔和。述卿又恨又怨的盯着哥哥,一双大眼睛里汪着令人怜惜的水光,他拿手一挡,光滑细腻的丝绒大麾水一样的流到了地上,“要是我冻死了,能找回以前那个哥哥,那我情愿冻死。”
毅卿有些动容的伸手去摸弟弟的脸,却被弟弟一偏头躲开。他无奈的笑着从衣兜里摸出一瓶药剂,递到气鼓鼓的弟弟面前,“你不是要看我的药吗?喏,给你拿来了。”说着又往前送了送,“你看不看?”
述卿疑惑的看着笑的意味深长的哥哥,迟疑的接过那瓶药剂,就着壁灯看去,标签上的黑色英文很是醒目:巴文耐鲁。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说明:用于治疗止痛药所引发的成瘾性症状,有镇痛作用。很明显,这是一种治疗针剂毒品的药,述卿的表情微微舒缓,把瓶子递还给哥哥,“这是你找到的特效药?你准备戒针了?”
“不是准备,是已经戒了。”毅卿把瓶子装回兜里,“你刚才看到我注射的,就是这个。不过换了张杜冷丁的标签而已。”
述卿半信半疑的不搭话,脑门很快挨了哥哥一记栗子,“你小子连哥哥都不相信了?刚才你骂哥哥的那些话,不知道多伤人。哥哥几时骗过你?若是不信,你可以拿上我用过的针筒,去杨骥生那里化验一下,看看到底是巴文耐鲁还是杜冷丁!”
述卿撇撇嘴,心里其实已经相信了,只不过还有一个疑问没有解开,“那你是什么时候注射杜冷丁上的瘾?难道你不知道那是毒品的一种?”
“我当然知道。”毅卿深沉的看着弟弟,伸手握住了弟弟的手,述卿没有躲开,静静等着哥哥的下文,“我第一次打杜冷丁是退兵罗平之后,腹部进了两块弹片,因为擅自撤兵又被爹罚了五十军棍,马克大夫最初只在做手术的时候给我打了一针。可是这次的伤口太痛了,痛的我整夜整夜没法睡觉,经常要把脑袋往墙上撞,直撞的自己晕过去,才能消停一会儿。马克大夫说,杜冷丁这种东西,成瘾性不是很强,只要不是频繁长期的使用,不致于无法自拔。所以他在间隔时间允许的情况下,会帮我打针止痛。如果间隔时间不够,我又疼的受不了,他就把我绑在床上,免的我乱撞乱磕伤了自己。后来父亲出事了,秦大成跑来找我,当时我全身疼痛,根本无法乔装回奉天,只好央求护士又给我打了一针,这一针的间隔时间很短,但也实在是没有别的办法了。回到奉天以后,局势非常紧张,关东军虎视眈眈,杨槐林又逼宫造反,这种时候我根本不能松一口气,所以那段时间,我打针很频繁,也渐渐有了上瘾的迹象。这个问题,我专门请教过你的老朋友杨医生,他说杜冷丁不是强成瘾的毒品,要戒除比较容易,有一种英国研制的新药巴文耐鲁效果很好,如果伤口愈合的差不多,它还能起到轻微镇痛的作用,只是这种药贵且少,他的诊所里弄不到。后来,我让军医秘密通过英国使馆买到了这种药,并在伤口结痂之后就停止了杜冷丁的注射。一开始确实有点难受,但现在已经没有任何不适的反应。”
述卿的表情已经完全和缓下来,另一只手也不觉盖在了哥哥手背上,眼睛里又蒙起了莹莹泪雾,“哥,我不知道,你受了这么多苦。”
毅卿笑着揪揪弟弟的脸颊肉,“今天在你面前的那些话,是说给郭庭宇听的。虽然他帮我除掉了杨槐林,又在保安委员会上力主我当这个司令,但我心里仍然拿不准该不该全然信任他。龙云前几天跟我说,整编军队的时候,郭庭宇把所有军部、师部、团部的这些直属部队,大半都安排了他的人。龙云怕他有反心,怕他架空我。所以,我要故意在他面前显的颓废,显的自大,故意向他示弱,就算他有反心,也要等他把老部队编入新的番号序列再说,”
述卿似有所悟的点点头,又迷惑的问,“那郭庭宇到底有没有反心呢?”
“这个我也说不好。”毅卿轻轻摇头,“不过可以肯定的一点是,他应该不会起兵反水。新军的兵力是他的两倍,现在又正在混编,就如同几堆篝火落进了偌大的水田,任凭有天大的本事也烧不成气候的。只要东北不起内战,日本人就失去了一个绝好的机会,东北也就度过了一个最大的危机。”
述卿心满意足的擦去眼角残留的泪痕,脸上也露出了雨过天晴的笑容,“哥,今天你真吓死我了,刚才我哭的脑子都晕了。”
“你也吓死哥哥了,那些牙尖嘴厉的话,叫人心寒到了骨子里。”
“所以你就借机报仇,抽我鞭子?”述卿哼哼着看向哥哥,“被你当成道具使了,还要挨鞭子,真是没天理。”
“才罚你十下,还换了软鞭,能有多疼?”毅卿拍拍弟弟的后脑勺,“蹲着干吗?快站起来!”
“起不来了……我腿麻……”述卿委屈的把两只胳膊举到哥哥胸前,三分娇憨七分耍赖的仰起脸,“哥……你架我起来嘛……”
毅卿含笑白了弟弟一眼,弯下腰去,伸手架住弟弟的腋下,使劲往上一提,谁料弟弟身子软绵绵的全不用力气,故意借着这股力道,整个人栽进了毅卿的怀里,二十岁大小伙子的身量竟撞的毅卿踉跄了两步。述卿却不管不顾的抱着哥哥的脖子,把头埋在哥哥的颈窝里,嘟嘟囔囔的说道,“哥,对不起,其实我在船上的时候就想好的,一见面要先拥抱你一下。可是那会儿一看见你打针,脑子发蒙,就什么都忘了,连话也不会说了。”
“我看你倒挺会说的,你骂我那一套套,哥哥都不知道该怎么反驳。”毅卿象征性的打了弟弟的后背一下,“从小到大,你这张嘴惹了多少打!总不长记性。”
述卿更紧的抱住哥哥,毅卿觉得肩膀上的脑袋也往自己颈窝里缩了缩,耳边传来弟弟吸鼻子的声音,“哥……真的对不起……我错了……”
毅卿觉得封冻了许久的心头悄然开出了无数朵柔软的花,甚至有两朵顺着升腾的暖意爬上了唇角,他发自内心的微笑着,双手轻抚着弟弟的脊背。弟弟的个头已经窜的很高,只比自己矮几公分,怕是走在伦敦街头的白人中间都不会显的寒碜。可是躲在自己怀里,那温软的身体所传递出来的依赖和熨贴,还是和小时候一模一样。也许在他面前,弟弟根本就拒绝长大,永远都是那个牵着哥哥的衣角,眼泪鼻涕一把抓的“小女娃儿”。
回到家的第一晚,述卿失眠了。回想忙碌的一整天,挨打,接风,扫墓……该是累的沾枕头就睡才对。可是他睁着眼睛盯着黑而空洞的天花板,竟一点睡意也无。远远的似有隐约的叫卖声传来,是他熟悉的买卖调:冻柿子,甜的嘞……他正好奇夜阑时分怎会有叫卖声飞进这高墙深院里,仔细侧耳去听,却没了动静。心里无声的抽搐了一下,他知道,自己是想起父亲了。奉天的冬天,就着火炉子吃冻柿子,冰凉清甜的滋味再美不过。小时候的他最喜欢吃冻柿子,沿街叫卖的红柿子上盖着层薄雪,糖霜一样诱人。可房里的仆人张妈和几个丫头嫌外头的东西脏,总管了他不让吃,哥哥在日本,也是照顾不了他的馋虫。只有父亲,偶尔会到他房里,摒退了下人,从背后变出几个冻柿子来,看他吃的满嘴甜汁,还不忘虎着脸强调一句“下不为例”。有时候馋了,他就会偷偷摸去父亲书房里,小心问一句:什么时候再下不为例呀?父亲总喜欢用翡翠烟嘴儿敲一下他的头:臭小子,下不为例还想有下次?话是这样说,不过父亲下回照例给他变柿子,照例说着“下不为例”,也照例用翡翠烟嘴儿敲他的头。次数多了,他便知道,父亲的“下不为例”只是说说罢了,做不得数的。窗外又传来夜鸟展翅的扑喇声,他耸然一惊,却发现自己已是泪流满面。他突然很想和哥哥说说话,便抱起枕头,裹了件外衣,汲拉着鞋子往哥哥房里去。
哥哥的房里还亮着灯,述卿轻轻的舒了口气,不用担心吵着哥哥睡觉了。他抱着胖胖的枕头,伸手直接推开了哥哥的房门,“哥!我和你一起睡吧,咱们聊聊天。”等他兴冲冲的合上门转过身来,却立刻涨红了脸僵在原地。
暧昧的灯光下,穿着睡衣的张淑云正帮□着上身的哥哥擦洗背上的伤口,见他进来,两人都惊愕的看着述卿怀里抱着的枕头,张淑云更是窘的飞红了脸。
“对……对不起,嫂子……哥……我回去了……”述卿语无伦次的胡乱说着,转身逃也似的出了门,直跑到自己房门口,脸上还在不停的发烧,他摸着自己滚烫的脸,想着自己连哥哥已经娶亲的事情都忘记了,不禁哑然失笑:常述卿啊常述卿,你真是个迷糊虫,你跑去和哥哥粘在一起,让嫂子去哪里睡?
作者有话要说:多多留评哦
续上
各方势力的明争暗夺每天都在东北这块土地上演,日本人甚至已经开出了扶持常毅卿当东北皇帝的价码。郭庭宇对这个价码显然很满意,几次劝说毅卿要赶紧答应,却被毅卿三番五次的用身体不适的借口挡了回去。郭庭宇见毅卿打针愈加频繁,身体也愈加虚弱,每次都要苦口婆心的劝他戒针,而张淑云则往往听着听着就在一边抹起眼泪来。
郭庭宇又一次摇着头走了,张淑云抽出手绢飞快的擦去眼泪,又轻轻的揉着自己的胳膊,苦着脸道,“这个郭副总司令还是少来为妙,我这胳膊都快被掐成青萝卜了。”
原来张淑云为了配合毅卿把毒瘾演的真实一些,每次都使劲掐自己的胳膊来挤眼泪,白皙的小臂内侧已经连片的淤青。“过来。”毅卿把妻子抱放在自己的大腿上,托着那青紫的胳膊轻轻的吹着,“真是个傻姑娘,下次记得用眼药水,不然你的胳膊早晚要废掉。”
张淑云脸上飞起一朵红云,成亲也有些日子了,可是每当丈夫抱她,或者做一些亲昵的动作时,她还是会忍不住心跳耳热。此时她的脸已经发烫,她放下捋起的袖子,把难看的淤痕藏了起来,“别看了,怪磕碜的。”
毅卿听见“磕碜”两字竟呵呵笑出声来,“你什么时候也学着说东北话了?”
“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张淑云腼腆的笑着,眼角眉梢都满溢着幸福,“嫁了你,我也就是东北人了。”
毅卿抱紧了妻子的腰,把头靠在她胸前,无声的叹了一口气,“真是委屈你了,做我的妻子没享过一天清福,没出去玩过一天,还要掐痛自己的胳膊来帮我作戏。我保证,等撑过了这个难关,一定好好补偿你,把你想去地方玩个遍!”
张淑云轻轻摇头,“我只想在你身边,和你在一起,哪里都是好的。”
毅卿心里突然涌上一股酸楚的疼惜,张淑云并不柔弱,甚至,在骨子里,她比一般的女人都更刚强。但是在他面前,她的卑微和全心的依赖却经常会让他生出几分抽痛。他耳边轻轻响起了另一个声音:只有离的远些,隔着浩瀚的星河,方能显出属于自己的那一颗有多么璀璨……他想起当初在清风小班的星空下,自己听到这一番话,感觉是那样的力不从心,就像眼睁睁的看着美好的东西从指缝溜走般无力回天。而怀里的这个女人不同,她永远都不用他费心去思量,去抓紧,她总是静静的等在原地,为他留着一个温暖的怀抱。毅卿闭上眼睛,沉浸在妻子暖香的体温中,在他注定要纵横南北叱咤风云的宿命里,总有一个人在为他默默的守侯,这是一件多么令人欣慰的事啊!
毅卿身上的伤好的很慢,虽然不用再打杜冷丁,却仍需要注射巴文耐鲁来镇痛。张淑云本来并没觉得不对劲,只是心疼丈夫的伤反复难愈。直到有一天在擦洗伤口的时候,她不小心手重了些,却意外的发现丈夫竟然没有感觉痛。她悄悄的又摁了一下,丈夫还是没有任何反应。她很纳闷,就把自己的疑惑告诉了毅卿。毅卿听罢,沉思了半晌,脸色却是越来越难看。他当即就让张淑云拿上一瓶巴文耐鲁去找杨骥生,请他化验一下成分。
杨骥生从实验室里出来,一张脸比白大褂还要白的糁人,他两只手指捏着那个标签为巴文耐鲁的小玻璃瓶,仿佛难以启齿的嚅嗫了半天,才迎着张淑云急切的目光说道,“这个确实是巴文耐鲁,是英国最新的改良制剂。”看到张淑云明显松了一口气,他实在不愿意说出下半句,他知道,真实的结果,会给眼前的这个女人带来怎样残酷的打击。他尽量缓和了口气,“可是……”
张淑云刚刚落地的心又提了起来,她此刻真是恨死了“可是”这个词,她几乎快要哭出声来,因为她从杨骥生眼睛里看到了一种隐忍的绝望,“可……可是什么?你快说啊!”
“有人在药剂里加入了海洛因,而且,剂量不小。”杨骥生眼看着张淑云的眼睛因为惊愕和恐惧睁得滚圆,万般不忍的转开了目光,“海洛因是高纯度的毒品,只需要一点就可以使人上瘾,这瓶药里的剂量已经足够让一个成年人染上毒瘾。少帅他……”
张淑云的眼神发直,她突然扑跪在杨骥生面前,嘴唇抖得无法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毅卿他……他打了好多……他一直在打……怎么办?你想想办法!救救他,救救他啊!”
“夫人万万使不得!”少帅夫人给自己下跪,着实让杨骥生有些慌乱,他连拉带扯的搀起张淑云,把她摁坐在沙发上,又给她倒了一杯水,见这个六神无主的女人稍稍镇定下来,才恳切的说了自己的想法,“只要是毒品,都是可以戒除的。只要少帅有足够的毅力,海洛因也一样可以彻底根除。而眼前最要紧的,是弄清楚巴文耐鲁里的海洛因从何而来,依据单瓶剂量来看,似乎有人要置少帅于万劫不复之地!”
张淑云从来没有觉得从帅府门口到书房的这段路竟是这样短,她拖着一步步绵软的像是踩了棉花的脚步,依然很快走到了熟悉的书房门前,在双腿并不敏捷的挪动过程中,她的大脑却更加呆滞的几乎停止了运转。
门是关着的,她知道,这个钟点,丈夫应该在看公文,他每天都有看不完的公文,堆在案头上足有一尺多高。她曾经无数次透过纸堆之间的缝隙,静静的端详丈夫无比专注的神情。她喜欢看丈夫全神贯注的样子,嘴唇微撅起一个小尖尖,思考的时候,还会无意识的去咬派克金笔的笔帽。每当这个时候,她就会强烈的感觉到,她威风八面的丈夫,其实只是一个二十六岁的大男孩,他凝神的面容,甚至还带着一丝未被尘世亵渎的纯真。
张淑云没有勇气推开那扇门,她已经记不清自己曾多少次在送完茶点后流连在桌前不愿离去,她喜欢看他脸上不停变换的表情,欣慰、烦躁、舒心、甚至恼怒……仿佛人生百味都藏在了这厚厚的公文堆中。但是看的久了,她就会心酸,再生动的表情也掩盖不了丈夫的苍白憔悴,一肩挑着眩目的荣耀和光环,一肩却过早的担负起山一般沉重的责任,只有她知道,半夜醒来时,那个如同婴儿般安然睡着的丈夫,脸上却总是挂着两行清泪!这两行凝结了无数艰难和辛酸的泪水,在夜阑人静的时候,将一个真实而脆弱的丈夫,还原在她母亲一般博大而温柔的怀抱里。
她可以分享他的欢乐,可以安慰他的痛苦,甚至可以为他付出生命。可是,她真的无法亲口将这样一个残忍的消息告诉他,她不敢确定,已经万分绝望的自己,还有没有能力去帮他分担这晴天霹雳一般的打击!
张淑云孤独的溜着墙根滑坐在石阶上,默默的,不停的哭泣着,任由晶莹的泪水沿着她消瘦的下颌滴淌下来,很快打湿了上衣的前襟。
当秦大成看到呆坐在书房门口的夫人时,他简直不敢想象,她究竟呆呆坐在这里哭了多久,他更不能想象,她究竟流了多少眼泪。那洇湿了一大片的上衣让秦大成这个基本不懂女人的光棍在一瞬间明白了“女人是水做的”这个真理。
“夫人?”秦大成小心翼翼的走到张淑云面前,直到他军装的下摆全部遮住了张淑云的视线,她才眼泪汪汪的抬起头,双眸像是刚从浓雾的梦中苏醒过来,她出人意料的伸手拦住捧着两摞文件的秦大成,口气坚决的说道,“你先不要进去,我有话和毅卿说,说完了叫你。”
“是。”秦大成挺身立正,很自觉的站到几步开外,心里头却纳闷的紧:这么贤惠的夫人,咋也会和司令闹别扭呢?
作者有话要说:那位大大帮我写个长评吧!呵呵,思念长评中……
续上
毅卿听完妻子几乎是强作镇定才勉强成句的话,脸上却只露出了一丝疲惫而失落的神色,就像每天批阅文件时遇到了不满意一样,平静的只是微微皱了下眉。他将哭的伤心的妻子紧紧搂进自己的怀抱,一手还轻拍着她的后背,仿佛要将自己的力量传递到她瘦弱的身体里。张淑云伏在丈夫胸前哭了好一会儿,才猛然醒悟过来,此刻最需要人安慰的,难道不应该是眼前的丈夫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