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军官低着头一动不动,屋子里静得糁人。不过这种难熬的平静很快便被松井正雄愤怒的咆哮打破,“我们关东军从没有受过这等耻辱!你们要记住,我们是帝国的军队,我们是九州的男儿!‘天下日本兵第一,日本九州兵第一’这句话不是吹出来的!今天的耻辱,定要支那人以千万倍偿还!”
松井正雄阴着脸,寒气逼人的目光扫过一张张忐忑不安的面孔,伸手一把将笔筒掀翻在地,“这一次白痴行动,我先摘了你们的肩章,再有第二次,我就摘了你们的脑袋!”
“哈依!”一排头颅齐齐低下,伴着整齐的跺脚声。
松井正雄抄起报纸,冷峻的目光瞄着那刺眼的通栏标题,“常毅卿!通天大道你不走,偏偏要跟一尊泥菩萨……早晚摔个稀巴烂!”说着啪的将报纸拍在桌上,一字一句咬牙切齿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小月霜从报童手中买过一份报纸,一手挎着一篮子荠菜,一手举着报纸,慢慢的边走边看。她的脸庞上挂着一丝宁静的微笑,眼睛里却泛起两汪盈盈泪光。路人们惊奇的望着这个微笑着哭泣的女子,看着她令人惊叹的美丽容颜,和那容颜上令人无比惋惜的醒目伤疤。
“霜儿!”
一个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她突然站住了脚步,有些茫然的左右顾盼,阳光灿烂,天气难得的晴朗爽快,来来往往的人流中,每个人都挂着暖暖的笑意,可是她思念的那个身影,却并没有出现。
她失望的叹口气,拎着篮子继续往前走,碧绿鲜嫩的荠菜散发着田野的清香,春天的第一缕气息就这样触动了她的鼻翼。
“霜儿,我馋你做的荠菜饺子了。”
“大名鼎鼎的霜老板可从来不白给人做饭,你得求我!”
“好吧,算我求你,看,我还给你带了宋坑的七星砚,你就是做的翡翠饺子,也该够了吧!”
“翡翠一年四季都有,哪比的上掐尖儿的荠菜,只有早春那么几天!”
“……”
这些贫嘴的声音在耳边不停的回响,小月霜感到时间也慢了许多,周围人的动作缓慢而模糊。直到她抬起头看到一扇幽深的门洞,才下意识的停下了脚步。
这是她的家,陈家老宅。回家已经不少日子了,但每次站在家门口,她总会有一种恍惚的错觉,觉得自己还在济南,还站在商埠区那座老房子门前。她看见门洞里,隐约出现了一个熟悉的人影,那人影转过身来,英俊的脸庞上挂着轻轻的笑,“你终于回来了……”她抬起手,想去抚摩那张比自己的脸还要熟悉的面容,却只触碰到了冰冷的空气。
她的眼泪流了下来,她知道这个人永远都不再属于她。
“明雨!”一声含着浓浓爱怜的呼唤。
她一时分不清虚实,还是呆呆的站在门口,直到一张慈祥的脸出现在她面前,一双温暖的手从她挎下接过篮子,她才如梦初醒的擦去眼泪,“娘!您怎么出来了?”
陈夫人心疼的看着自己的女儿,“娘怕一眨眼,你又不见了。心里不塌实,就出来等着你。”
小月霜吸了吸鼻子,“外面风大,迷眼睛了。”又指指篮子里的菜,“东三省易帜,大家伙儿都挺高兴的,咱们也包饺子吃吧!”
“你以前不是爱吃茴香馅儿的吗?”陈夫人看看篮子里的荠菜,很快又拉了女儿的手道,“也难怪,这么多年,口味早变了。走,娘和你一块儿包!”
“哎!”小月霜乖巧的答应着,搀了母亲的胳膊往厨房走去。她忍不住回头又看了一眼对街的青天白日旗,心里酸酸楚楚的竟有几分欣慰,东北易帜了,她和澜生终于能在同一片青天白日下,同呼吸,共生存,这难道不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吗?古诗里说的“千里共婵娟”也不过如此呀!
良辰美景,洞房花烛。
林仪华托着下巴,袖口的蕾丝花边将腮遮了一半。她看着眼前跳动的红烛,痴痴的发呆。房间里好静啊,万籁俱寂,烛光流着眼泪挣扎在死水般的寂寞中,惨白的月亮投在纱窗上,枯瘦的影子在墙壁上影影绰绰。桌上有两杯酒,合欢酒,琥珀的色泽看起来很诱人,她小小的啜了一口,却是满舌头的苦涩。
凄凉,正如一杯发苦的酒浆,彻底醉透了她的心。隔壁的箫声又响起来了,在夜晚的凉意中,那凄哀的音符如同晚来无巢可归的鸟儿一般,在沉寂的空气中徘徊着。
她倾听着,看着眼前两杯凄艳的酒浆,忽然觉得再也坐不住了。一种混合着委屈、不甘、期待和燥热的东西在她心头涌动,搅的她再也无法坐在这里独自面对一盏孤灯。
她吸了口气,突然站起身来,一手拎着美丽的纱裙,一手推开了隔壁书房紧闭的门。
箫声戛然而止。
“有事吗?”他静静的望着她,洞箫还举在唇边。
“没事。”她逃避似的环顾四周,书桌上,是铺叠在一起的好多张宣纸,那一笔遒劲的铁划银勾翻来覆去却只有两句:生当复来归,死亦长相思。
韩澜生立在那里,想挤却挤不出一丝笑容,林仪华白皙娇美的脸是如此细嫩而脆弱,可是一双眼睛,却又透着生命力旺盛的倔强。
“长相思……”她咬着嘴唇,显然,这三个字刺痛了她的眼睛。
“死亦长相思。”韩澜生转眼不去看她,“我最喜欢这一句。”
林仪华倔强的盯住了韩澜生,“你想逃避么?你想永远都这样么?”
“是的。”他肯定的答道,果断而干脆。
“为什么?我到底有哪一点比不上小月霜?”林仪华急切的问道,几乎没有经过大脑,“家世?学历?容貌?性格?在你心里,我到底缺了哪一样?”
“你哪样都不缺。”韩澜生的脸上有一种凄凉的动人,幽幽的声音低低的传来,“只是缺了时间。”
林仪华的心口一阵锐痛,从小到大,她从没有像这一刻这样自卑、挫败、无奈而无力。她相信自己的聪明,没有什么事情是做不到的。可是唯有时间,谁也无法改变。这是一场如此不公平的角逐,她从一开始就输在了起跑线上!
他依然抱着他的洞箫,完美的侧脸被月光镀上了清冷,“我劝你的那些话,你总不相信。但是我依然要告诉你,你喜欢的只是你心目中那个韩澜生,那个人并不是我。等你完全了解我以后,也许你会后悔今天的一时冲动。”
她觉得自己如同挨了当头一棍,泪珠很快滚落下来,她的心瞬间缩紧、抽痛,但依然微颤着不服输,“我不信,我就是不信!你说我们缺了时间,那好,就从今天算起,我用十年,二十年,五十年来补,够不够!”
韩澜生叹口气,“你又何苦呢?”
“我还是那句话,我不相信,你会一辈子忘不了她!”林仪华蒙着泪眼又看了他一眼,快步的走出了门,她的手狠狠一甩,那扇门在身后砰然合上。
那关门的声音震碎了她的心。
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月亮的林仪华没有料到,这番对话和她的眼泪都被暗地里监视的下人们一五一十的复原到了韩大帅那里。韩继中哪里容得下这种事,当即就带着几个五大三粗的下人直接踹进了儿子的书房。
当她跟着慌张的小丫头急匆匆赶回房时,看见了一幕令她难以置信的景象,出身书香世家的她,从来不知道这世间竟然还有人会这样对待自己的儿子!
澜生被五花大绑的捆在床上,几个下人正捏着他的下巴,强迫他喝一大碗浓黑的汤汁。澜生的脸已经被捏的变了形状,几道红肿的伤痕还留着大帅的掌印。他艰难的躲避着那碗直灌入喉的东西,眼神里满是惊慌和无助,“爹!咳咳!别这样!爹!你要逼死儿子吗!”
韩继中的眼睛里却没有一丝怜悯,坐在一边冷冷的看着儿子在无奈的挣扎,“你个孽障!别以为被窝里这点儿事老子就管不了你!想写字吹箫混过今晚?门儿都没有!”
黑色的药汁灌下,澜生的喉咙里一片咕噜的水响,拿碗的下人有些不忍心的看向韩继中,“老爷,少爷都喝了两碗了,您看……”
“再给我灌!”韩继中不耐烦的挥挥手,“灌到这臭小子憋不住为止!”
又一碗药汁灌下,澜生咳的更厉害了,筋疲力尽的脸上已经开始泛出潮热的红晕,喘息声也越来越急促,身体因了强烈的刺激而微微发抖,眼神也开始迷离飘忽。
韩继中起身走到床边,门外的林仪华不可思议的看见,他竟然直接伸手去摸儿子的裤裆!可能是得到了满意的结果,韩继中心满意足的哼笑一声,“爹现在就给你松绑,一会儿仪华来了,可不许给咱韩家的男人丢脸!”
澜生费力的扭过头,不去理会父亲的话。随着身上的绳索解开,他的拳头却颤抖了攥得铁紧,嘴唇咬的发白,额上开始渗出滑腻的汗。
林仪华努力的镇定了情绪,敲了敲门。韩继中一转身看见是儿媳妇,赶紧笑着挺直了身子,摆出一副家长的架势,“是仪华啊,我过来嘱咐这小子几句,没什么事。这么晚了,你们早点休息。”说着就背了手带着几个家丁要往回走。
“爸爸晚安!”林仪华立在门边鞠了个躬,等到大帅走远了,才合上门回过身来。
昏黄摇曳的红烛暖光下,韩澜生微颤着身体靠在床头,汗水纵横的脸庞上,是令人心颤的迷人红晕,眼神里也散发出不自觉的迷离的诱惑。他难受的胸膛剧烈起伏,极力克制的嘴唇发出抖动的声音,“快,快把我绑起来!快把我绑起来!”
林仪华呆呆的看着正在忍受欲望煎熬的丈夫,心里突然觉得无比屈辱。她一不丑二不傻,甚至还称得上很漂亮很聪明,大帅竟然要借助这种卑劣的手段来逼儿子和自己圆房!她突然很想哭,这简直是她并不长的人生里最荒唐的耻辱!
韩澜生的眼神开始迷乱,“快啊!快动手啊!他们给我喝的是益多散!”他嚅嗫着停顿了一下,气喘吁吁的放轻了声音,脸上现出受辱的表情来,“这是一种……□!”
林仪华突然像是清醒过来,她拣起地上的绳子,走到韩澜生身边,一圈又一圈的把丈夫绑成一个粽子样。她的手在抖,可心却是坚定的,这样不纯洁不纯粹的亲热,她情愿不要,她宁愿等到时间足够的那天,等他从心底里爱上她!
韩澜生看着她把绳子打上了一个死死的结,明显松了一口气,不过很快他又蹙紧眉头,眼底的火焰开始跳动,他下颏的肌肉绷紧了,似乎在努力压制某种即将喷薄而出的力量。
林仪华在床的另一侧靠坐下来,守着一个五花大绑的丈夫,度过了她永生难忘的新婚之夜。
作者有话要说:看文的同志们留言吧,看在我这么辛苦写文的份上,呵呵
四十九
常毅卿易帜那天,江季正在孙总理的遗像前静静的站了一个下午。
沈美绮站在书房门口,看着这个即将成为自己丈夫的男人,那挺拔而干练的背影却依然是如此陌生。她不是太明白,东北易帜是好事,为什么他要像面壁思过一般在姐夫遗像前罚站。
直到夕阳的余晖镀上了窗棂,那笔直的一动不动的背影才起伏了一下,缓缓的转过身来。看见门边的美绮,江季正一时呆住,棱角分明的脸上漾起温和的柔波,一股情感的浪潮扑上了心头,令他的言语也带了一丝哽咽,“美绮,你怎么也……”
“我来试试这面壁是什么感觉。”美绮莞尔一笑,“你打了胜仗面壁,吃了败仗面壁,如今中国统一了,你还要面壁。你和墙壁真是相看两不厌啊!”
江季正微微一笑,将美绮的小手握进自己宽大的掌心,“没想到你也陪我站了这么久……我是在重温总理‘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的遗言。东北易帜,只是一个开始。”
美绮的笑容却有一丝僵硬,她轻轻的将手从他掌中挣脱,低垂了眼睛道,“是啊,只是一个开始。你和常毅卿打交道的日子还长着呢!”
江季正听到“常毅卿”三个字微微一怔,在答应他的求婚时,沈美绮就向他坦白了曾经和东北少帅的这段不了了之的缘分,但是自打那次后就再也没提起。他深深凝视她的眼睛,只是疑惑的重复了句,“常毅卿?”
美绮并不回避他柔情流转的目光,“我和他之间的那段小插曲,都是过去的事了。我希望它不会影响到你们彼此间的信任和合作。”
“从你对我坦白那一刻起,我心中便无任何芥蒂。”江季正还是那样温情脉脉的看着她,“你能说出来,证明你已经放下了。我已经如此幸运的做了与你并肩的人,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又怎会因此而猜忌同僚?”
美绮淡然的笑笑,“如果能比同僚更进一步,岂不更好?”
江季正眨眨眼睛,“你的意思是……”
“如今政府里鱼龙混杂,新易帜的东北军正是众人拉拢的对象,你若是无所作为,便是不进则退。不过,你身兼总理和委员长的职务,自然不便表现的太过偏袒。”美绮眼睛亮起来,“而我和淑云就不同了,我们本就是同窗好友,如果能结为金兰姊妹,既拉近了关系又不落人话柄,你看如何?”
她睁大眼睛征询的看着他,眉峰微蹙,乌黑的眼珠一眨也不眨的等着他的回答。
江季正突然想起“水是眼波横,山是眉峰聚,欲问行人去哪边,眉眼盈盈处!”的诗句,如今他正对着这“眉眼盈盈处”,怎忍心将拒绝说出口?
他终于笑着点头道,“很妙的主意啊!你自己想出来的?”
美绮也笑了,“正好淑云发电报来,请我去北平小住。我看不如就此把姊妹拜了最好。等当了众目睽睽之下的第一夫人,反倒显的刻意。”
江季正也连连附和道,“有理有理,难为你想这么周全。”
美绮的背影渐渐走远了,江季正才轻声叹了口气。复兴社的特务早就将张淑云发给沈美绮的电报摆在了他的案头,上面说的根本不是邀请她去北平小住,真实情况是常毅卿戒毒异常艰难,张淑云独木难支,央求美绮去北平帮忙。不过他心里并没有太计较,只要她乖乖的回来做自己的新娘,这又算得了什么呢?他江季正不是一个小心眼的男人,对待自己心爱的女人,他有的是包容和耐心。
马克大夫的诊所里,美绮终于见到了久未谋面的毅卿。
她在推开房门的一瞬间,仿佛被施了定身术一般,无法挪动一步,只是深深的久久的凝视着他,他刚刚经历了一番痛苦的挣扎,在镇定剂的缓冲下,暂时保持着虚弱的平静。他更瘦了,瘦的那么憔悴,那么苍白,那么孤独。
他的眼神不再意气风发,而是无奈中混合着酸楚,颓丧中混合着挣扎。他在微微的喘息,两眼如她一样直直的凝视着对方。
她深深的淹没在他的凝视中,在他的目光里,她找到了自己曾经拥有过的一切。她的眼睛无法抑制的粘在那个烙印一般令她心痛的男人身上,从他浓黑的发际,看到他纠结的眉头,从他长睫颤抖的眼睛,看到他许久不刮而满是胡茬子的下巴,从他因为消瘦而变的明显的喉结,看到他露在被子外满是针孔青痕的手……
他低唤了一声,“美绮!”
这一声呼唤是那么温柔,温柔得令人心碎。
与此同时,他的眼睛里流露出那样深切的悲伤,那是怎样深邃凄哀而又含情的目光啊!记忆中那个星辰一般光彩夺目的少年将军,就这样在她的注视中,带着一种虚弱而被动的温柔,静静的躺在那里。
美绮眼底一热,泪珠已经夺眶而出。她原本以为自己已经看淡了这段情缘,可是这一刻,她却如此强烈的感觉到,这份感情竟从来未曾减淡,反而在心底酿成了一坛浓稠的酒,她所有的甜蜜、悲伤、辛酸、无奈,都随着他温柔的一声呼唤,化成了心深处最婉约动人的沉醉。
透过盛满泪水的眼眶,他的脸像浸在一池秋水中,那么模糊而遥远。
她无法再沉默,眼泪已经顺着脸颊滚落,“威廉!”她冲了过去,把如此虚弱、如此无助的毅卿紧紧的抱在怀里。
“你来干什么,你不该来的,我真不愿意……你看见我这个样子……”他的声音压抑而诚恳,每一个字都像从内心深处挖出来。
“说什么傻话!”她的眼泪在滂沱,心却在滴血,“我要看着你好起来!陪着你,亲眼看到你好起来!你别想躲开我,一秒钟也不行!”
毅卿想伸手去抱美绮,却虚弱的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他只觉得带着温度的泪水不停的打湿了肩头,无能为力的叹道,“我竟然连……抱你的力气都没有了……”
美绮更紧更紧的抱住毅卿,彼此贴着彼此,她身上淡淡的香气令毅卿觉得温暖而体贴,他不禁依赖的将脸颊埋在她的颈窝里,在她的体温中带着几分沉醉的闭起了双眼。
门外,张淑云捂着嘴背过身,泪流满面的靠倒在墙上。丈夫在美绮怀里那样安适的表情,是在她面前从来没有过的。在她面前,他总是坚强的、刚毅的、既有丈夫的威严,也有柔情的呵护,但却从来没有过这般孩子似的依恋。也许,在他心里有一个柔软的角落,而这个角落,只对沈美绮一个人敞开。
她并不嫉妒,自己如此平凡,却能够陪在他的身边,受到他的关怀呵护,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她只是怨恨自己的软弱无能,没有能力完成他的嘱托,不能狠下心来帮助他度过难关。
张淑云自责的捶了自己一下,若不是山穷水尽,她是不会去麻烦美绮的,毕竟这位昔日的同窗好友,即将成为中国的第一夫人,这样的请求实在是很冒昧也很唐突。可是她没有法子,她知道如果再由自己陪伴丈夫戒毒,那只会害了他!
毅卿失望的眼神还在脑海里回现,在她实在看不过他惨烈的挣扎而帮他注射了一针后,他就用那样失望而伤感的眼神看着她,“淑云,你连枪口都不怕,怎么就狠不下心来?你这样是害我啊!”说完他抽出卫兵腰间的手枪拍在床边,毅然决然的道,“如果下回我再胡言乱语要你给我打针,你就用这把枪,打死我!”
她当时就崩溃了!苦撑了许久的精神被冲出眼眶的泪水彻底的冲垮,淹没,摧毁了。她哭着抱住了丈夫的脖子,拼命摇着头,“不!不要!毅卿,咱们不戒了好么?我会伺候你好好的,许多抽大烟的人也很长寿!我不能见你受这样的苦啊!”她伏在他肩头撕声痛哭,心里软弱极了。丈夫曾称赞她是个坚强的女人,可是他不知道,她所有的坚强,所有的勇气正是来源于他。她可以不怕杨槐林的枪口,可以孤身去闯关东军司令部,但是惟独面对给了她勇气和坚强的这个男人,她的心就如同被大雨浇透的黄泥雕,再也无法坚硬。
她感觉到丈夫的手还在轻轻抚着她的背,像是呵哄一个委屈的孩子,耳边却传来低沉的一声叹息。
那一刻,她无助的想到了沈美绮。
张淑云抹了把泪,往房间里看去。透过半敞的门,沈美绮将毅卿的头枕在自己的臂弯里,正温柔的和他说着什么,另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毅卿一刻不离的看着美绮,嘴角挂着一丝安然的微笑。
久违的恬静,又回到了丈夫身上。张淑云欣慰的擦去眼泪,轻轻帮他们带上门。一个人的背影很快消失在了长长的走廊尽头。
哥哥戒毒如此艰难,令述卿实在不放心。可是学校早就开学了,哥哥已经三令五申的催促他回英国念书。买好船票的那天,他满心离愁别绪的站在哥哥病房门口,看见了令他稍感欣慰的一幕。
哥哥显然是毒瘾又犯了,在床上痛苦万分的挣扎折腾。嘴里开始神智不清的央求着给他再打一针。但旁边的沈美绮丝毫不为所动,更不像淑云嫂子一样不停的抹眼泪。她只是轻言劝慰着,用毛巾细心的帮哥哥擦着汗。在哥哥难受到极点的时候,沈美绮俯下身去,毫不犹豫的用唇堵住了哥哥的呻吟,她温柔而坚定的吻着,那么深,那么久,而哥哥也在她热烈的亲吻中慢慢的平静,仿佛这亲吻是世界上最有效的止痛药。
述卿想起了清风小班的那些日子,他相信,有了沈美绮的陪伴,哥哥一定能像当年一样,快快的好起来。
临走之前,述卿还去了一趟燕京大学。
青砖黑瓦的女生宿舍楼下,他却没有见到那个朝思暮想的人。宿舍楼的教工告诉他,邹玉言已经在半年前退学,南下广州,投考了黄莆军校首期女生班。而同楼的女生则透露了更多详情给他,自从北平惨案夺走了十几名燕京同学的性命,邹玉言便经常把弃笔从戎挂在嘴边。济南惨案发生后,在一次课堂上,她对不肯承认侵略的日籍教师拍案而起,指着教师的鼻子大声示威:敢明犯我强汉者,虽远必诛!当年的匈奴被汉武帝驱逐,尚有戈壁深处苟且偷生,而日本是弹丸海岛,你们只能被赶入太平洋喂鱼!日本教师气极,找到校方投诉,当时的北平是奉军的地盘,校长不敢太过得罪日本人,只好给了邹玉言一个不轻不重的处分。正是这个处分,令邹玉言更深的感觉到文人的软弱,她曾在宿舍里叹息:只有以武立国后,才能以文兴邦。没过多久,黄莆军校首期女生班招生的消息传来,她便收拾了简单的行装,毫不犹豫的南下了。
敢明犯我强汉者,虽远必诛!述卿在心里重复着这句话,不禁从心底升出一股子豪情来,热辣辣的烧着心尖。他深深为自己曾经对从军的偏见而觉得羞愧,不错,他喜欢新闻,喜欢舞文弄墨,可是一篇再出众的文章能够抵御侵略者的枪炮吗?济南的教训再明白不过了,对待侵略,只能以枪对枪,以血还血!
述卿心里明澈而澎湃,生在苦难深重的中国,个人的爱好算什么?个人的自由又算什么?没有强大的祖国庇佑,人如草芥,命如蝼蚁,何谈爱好!何谈自由!他在这一刻下定了决心,为了中国几千里的绵长海防线,他必须在称霸海上的日不落帝国的海军学校里,争分夺秒的学习,用知识将自己武装成祖国千里海防上一块坚固的基石!
爱情混合着理智,在这春寒料峭的二月天里,熊熊烧腾了常述卿二十岁的年轻血液。
作者有话要说:第一卷快完了,真的快完了,看文的大大们都留个脚印吧!
五十
沈美绮没有想到,自己在北平一呆就是十个月。送走了去冬的最后一场雪,又送走了陶然亭的荷花,钓鱼台的柳影,西山的凉雾,玉泉山的秋月,直到很高很蓝的天色被秋尽冬来的青灰笼罩,直到悄然的北风吹不散酿雪的彤云,她才意识到,原来自己已经陪在毅卿身边度过了一个四季轮回。电报一封接着一封,载着她绞尽脑汁依然越来越撇脚的借口飞向南京,但江季正的回电里却没有任何催促的意味,只是随着天气的变化细碎的嘱咐她注意身体,而每一封电报末尾必定写着“盼归”两字。
梁文虎和韩澜生几乎隔三差五就会来看望毅卿,在南京的段天佑也抽空来过不少次,从他们一次比一次欣慰的眼神里,她看到了毅卿的好转。而她日复一日的坚持和照料,使得原本对她颇有看法的韩澜生和段天佑,对她的态度里也充满了真心的赞赏。有一次,段天佑还忧心忡忡对她提及大哥沈子谦对她此举的不满,甚至苦思冥想的为她编排借口在沈子谦和江季正面前搪塞。虽然她曾经反对侄女露露嫁给这个印象中的浪荡子,但段天佑不计仇的胸怀,还是令她有几分感激。
在她的一生中,从来没有像过去的十个月那样专著忘我去做一件事。甚至在美国考大学的那段时间,她也是逢舞会必跳,逢沙龙必去,从来不肯放过任何热闹的社交场合。她还曾经为自己“一心多用”的本事而颇为自豪,什么都搀和,却什么也不耽误,难道不是一种令人羡慕的能力吗?可是度过了这难忘的十个月,她却明白了一个道理:所谓可以一心多用,那是因为那些事情没有一件能占满她的心,而当心里的每一个角落都被一件事或一个人占据着,便再也难分出精神来做别的事了。她二十多年的生命里只遇到了一件这样的事,一个这样的人,这个人,便是常毅卿。
三百多个日夜,她陪着他在那间憋闷的病房里,与人性的脆弱做着艰难的战斗,那真是一场战斗!虽然她没有打过仗,但她相信这场战斗的艰难程度绝不亚于甚至要超过他指挥过的任何一场战役!在他疲惫的时候,她用怀抱和温柔鼓励他,用甜美的微笑和轻声的歌唱支持他;在无形的敌人袭来的时候,她伸出自己的胳膊,让他将痛苦通过牙咬、手抓、拧绞的方法宣泄在她身上,而在过后他的内疚面前,忍痛展露出温暖的微笑。她已记不清,自己有多少次在他挣扎的时候,用亲吻去缓解他的痛苦;她同样记不清,有多少次,他是筋疲力尽的窝在她的怀中睡去,而她,为了不打扰他难得的安睡,一动不动枯坐到天明。
但是这一切都是值得的,马克大夫终于宣布毅卿已经度过了戒毒最艰难的阶段,今后只需要继续配合治疗,就可以彻底戒除毒瘾。听到这个消息,她前所未有的生出无比自豪的成就感,尽管没有取得完全的胜利,但是这一步,却是无比重要的一步!
今冬的第一场雪飘落时,她终于要离开了。因为圣诞节将近,她要在节日来临前成为委员长的妻子,作为第一夫人出席中华民国统一后的第一个圣诞晚宴。
北平的雪,总是像白面捏的似的,结实厚重。往往到了初春,庭院里阴暗处的雪仍无消融的迹象,性急的人家便会成筐挑出去完事。不像她的故乡上海,纵有再多的积雪,也早随了屋檐的滴答消失于无形了。这样的北国雪,若是埋进了什么东西,也该会是经冬而不化的吧!
尽管留恋,可是她终将要走了。回到檐漏滴答的南国去,做那个耐心宽厚的等了自己太久的人的妻子。
汽车已在外面等候,她穿好了白色的裘皮大衣,寒紧的风在门外呼啸。毅卿静静的看着她穿戴,看着她把桌上的药瓶按顺序排好,那张雕塑一般精致的侧脸,在柔和的灯光下,幻化出一层淡淡的水雾,那些氤氲的潮湿在她寒星一样明澈的眼睛里凝成了露珠。他无意识的感叹,“你真美……”三个音节的声音在空旷的屋内散开,显得单调、落寞而寂寥。
她终于排好了药瓶,他默默走到她身后,从背后紧紧环住了她。她冰凉的眼泪滴落在他的手背上,那破碎的声音一直透进他心里。她没有回头,只哽咽着说,“我此去,便是星河的另一边了。从此你有你的世界,我有我的世界,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再有多少不舍,过了今晚,都要放下。”
他不说话,只是更紧的箍住她,将脸埋在她柔软而黑亮的长发里,仿佛要多一点,再多一点的感觉她暖香的体温,来支撑这落雪的寒意。
她转过身来,睫毛上挂着细密的泪珠,从齿缝里艰难的吐出三个字,“再见了!”她紧紧的咬上了他的唇,用力的吻着,深情的吻着,伴随着泪珠的咸涩,冰冷而决绝的吻着。
突然,她的身体从他怀里抽离,打开门走了出去。彻骨的寒意卷着雪花透进了房间。他追到门边,看着那裹着白色裘皮大衣的背影,站在厚厚的雪地里,夜风吹乱了飘舞的雪花,将她瘦削的背影模糊成了天地间的一片影子,寂寥得仿佛要融进这满世界的冰雪里。她没有回头,就这么背对着他,隔着漫天的风雪,她的声音也失去了温度:“你进去吧,外面下着雪,很冷,小心你膝盖的旧伤。就把彼此所有的记忆,都埋进这雪堆,随它化了去吧。”
他没有说再见,这两个字如此苍白无力,既不能驱散此刻分别的寒冷,也无法拉近注定重逢时刻的距离,说了何益?他宁愿用眼睛记录下她的每一个动作,不让声音去破坏这种静谧的沉醉。
当汽车开出老远,沈美绮带着留恋再次回头,她的眼泪潸然而下。那个挺拔的身影,依然守在门口,在漫天的风雪中,站成了一棵孤独的树。
南京政府的圣诞晚宴上,意气风发的江季正挽着光彩夺目的沈美绮,向着满场的同仁高举起了酒杯。
常毅卿坐在梁文虎身边,看着歪靠在沙发把手上的段天佑,还有一侧坐着的韩澜生,笑着举起酒杯,“我早就说过,早晚有一天仗打完了,咱们还能坐到一起痛饮畅谈,果不其然!”四支红艳艳的葡萄酒当的碰在一起,引来周围无数艳羡的目光。
四个人不约而同的一笑,透过血一样的酒浆,他们从彼此的眼底,看见了繁华剥落后的寂寞。
年少轻狂的岁月,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永远成为了过去。
(第一卷完)
作者有话要说:第一卷终于结束了,呕心沥血啊呕心沥血,歇口气,艰难构思第二卷中……
看文的大大们,请留下名字吧,给这一卷的终结留个纪念,好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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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在卷二前
第二卷里的四君子都是已过而立之年了,封面那几位实在不能满足偶对四位的想象,下面来个定妆照吧!
首先是常毅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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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着是梁文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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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是韩澜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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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是段天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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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符合大家心中的想象?
再贴一次
蒋中正委员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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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林军"74军军长张灵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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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三集团军司令张自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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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帅张学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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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锷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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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家二公子纬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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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精卫,可惜了好皮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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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第二卷)
起风了。
夏威夷的海风,含着饱满的水汽,吹在脸上仿佛能沉淀下细细的水珠。他出神的望着空空的海平面,那抹亮白的游轮早已不见了踪影。
“先生,我们该回去了!”苏菲伏在他耳边说,“潮湿对您的膝盖不好!”
他很配合的点点头,任由年轻的姑娘把他推回到房间里去。
房间里有些暗,一道斜斜的光从窗户里透进来,正好照亮了书桌上摆着的那把剑。透过小精灵一般凌乱飞舞的尘埃,发黑锈蚀的剑身上依然能辨认出两个苍劲的镌字:精忠。
他让苏菲去拿那把剑,开朗的姑娘笑着打趣,“先生,这是什么宝贝,您天天捧在手里摸?”
他没有说话,这个年轻的华裔姑娘也许并不了解,在六十多年前,在太平洋另一端的那片广阔的土地上,发生过怎样惊心动魄的战争。他的腿又开始疼了,他抚摩着自己的膝盖,没有血,半个多世纪前的伤口早已经痊愈,而看不见的伤口仍在痛苦着,呻吟着。
这疼痛不是枪伤,而是风湿。他揉捏着自己的腿弯,心里却开始恍惚,为什么自己每一次都以为那疼痛是子弹留下的?
其实他自己清楚答案。因为他的灵魂,就系在那片燎火的大地之上,永远,也拆不开。
君不见,汉终军,弱冠系虏请长缨;
君不见,班定远,绝域轻骑催战云!
男儿应是重危行,岂让儒冠误此生?
况乃国危若累卵,羽檄争驰无少停!
弃我昔时笔,着我战时衿,
一呼同志逾十万,高唱战歌齐从军.
齐从军,净胡尘,誓扫倭奴不顾身!
嘹亮的军歌声在耳边响起,他在不知不觉中朦胧了双眼,模糊的泪光中,他看见了几张熟悉的脸,文虎、澜生、天佑……他们在笑,笑的那样满足而苍凉,就像一柄华美的长剑,一出鞘,就惊见淋漓的鲜血。
他伸出手去,他们的笑容,在一瞬间随风而散。他只摸到了一缕灵魂,不,是千千万万的灵魂,那些灵魂在鲜血中开出安宁的花朵,将永恒的守望投向了大海的那头。
剑递到了他手上,在指尖触摸到沧桑剑鞘的刹那,他终于流下了眼泪。苏菲惊讶的看着他,他没有解释,他该如何解释?隔过几十年的风霜依然无法抚去的伤痛,怎样用言语表达?
他的眼泪和初见这把剑时一样滚烫而无法抑制。
一把精忠剑,两段男儿魂。
一个血祭长空,苍烟落照,一枕清霜,从此湮没无闻。一个身经百战,血捍轩辕,却未能功成身退,屈死于萧墙之祸!
心不知从何而痛,泪不知从何而流。
三十年前,当沈美绮将这把寄托着两段哀思的精忠剑放在他面前时,巨大的悲伤几乎已将轮椅上的他击倒。说不出话来,眼泪却不停的滚落,他用手一遍遍的抚摩着被战火烧的变形发黑的剑身,一声又一声的轻唤着,“述卿……子航……述卿……子航……”
人如浮云去,片影也不留。他眼前又出现了意气风发的小弟站在崭新的军舰上迎风而立,长长的帽带在海风中肆意飞扬,身边,是一身空军制服,高鼻深目的子航,用混血儿特有的洒脱向他调皮的敬了个英式军礼……
密集的枪声,震散心腑的爆炸,声嘶力竭的喊叫又充斥在耳际,他迷茫了,一时分不清今夕何夕。
风生于地,起于青萍之末。
那是民国二十年,还是在北平……
作者有话要说:留言吧,给我鼓励吧,呵呵
第二卷 一寸山河一寸血
东北之殇(1)
所谓人心不足蛇吞象。表面易帜的各路军阀为了地盘,依然你争我夺斗得火热。民国二十年,这把火终于烧到了江季正委员长的屁股底下,命运多舛的中国,又陷入了内战的硝烟之中。
秦凤成、马玉沣通电讨江。五十七名将军和八十一位社会名流在洛阳通电全国,要求江季正下野,并拥戴秦凤成为陆海空军总司令,马玉沣为副总司令。
针尖对麦芒,江季正自然不能示弱。中央军三个集团军挥师北上,迎战“讨江联军”于徐州至开封一线。双方投入总兵力达一百五十万人,由徐州以西开始,战事在陇海线、平汉线、津浦线大规模展开。方圆数百里的大战场,硝烟弥漫,炮声不绝于耳。双方拼死搏杀,天昏地暗,广袤的中原沃野一时间血花飞舞,尸骨如山,龙血玄黄!
正逢战事渐成拉锯之时,江季正当年“许官授爵”的“北上交易”策略却越来越暴露出了先天的不足。各人自扫门前雪,乐得坐山观虎斗。甚至有落井下石之人,乘此机会对江季正近年来“重嫡系,轻杂牌”的做法来个秋后算帐。中央军渐感后劲乏力,“讨江联军”已逼近黄河天险。
局势骑虎难下,江季正想到了雄踞东北的常毅卿。他自问这几年待这个东北少帅还是很优厚的,东三省的税收无需上缴国库,东北行营司令部可以全部截留。东北的军政、经济、甚至外交大权都由常毅卿一人统揽,除了换面旗子,实质上常毅卿依然是不折不扣的东北王。而且,他准确摸到了这个年轻统帅的一条重要脉搏,那就是,对内战彻骨的厌恶。
以华北的军政大权为交换,以调停内战为理由,江季正成功请得东北虎出山。
一列列火车载着四十万东北军风驰电掣般进关,千军万马大有气吞山河之势。“讨江联军”不战而逃,一枪不放向西撤退。东北军不费一枪一弹,占领了河北、热河、绥远,主力直逼娘子关。历时七个月的中原大战,终于以江季正的胜利画上了句号。
时隔八年,常毅卿再一次以胜利者的骄傲姿态挥师入关,进驻北平,下塌顺承王府,以而立之年就任海陆空军副总司令,坐上了全中国第二把交椅。
北平,顺承王府。
常述卿一身军装,身板笔直的走在王府花园的卵石路上,白手套擦着裤缝,发出整齐的嚓嚓声。眉目清俊的脸雕塑出了硬朗的轮廓,青天白日的帽徽正好与高挺的鼻梁垂直成一线,挑起了属于军人的英武和威严。
拐进了绿竹掩映的正院,常述卿很快摘下手套,目不斜视的丢给一旁的丫头,急急的推开了那扇虚掩着的红木门。
“嫂子,哥怎么样了?”述卿习惯性的脱下军帽,一头短寸格外利索。在军人的礼仪中,室内是不准着帽的,他虽然从军才几年,但刚入伍就被哥哥安排进了纠察处,以至于离开了纠察处依然对军容风纪格外敏感。
“马克大夫刚走,额头倒是不烫手了。”张淑云一夜未眠,眼袋大的吓人,原本白皙的脸已经爬上了几点妇人的暗斑,她忧心忡忡的看着床里侧,“自从戒完毒后,你哥的身体就老不见好,头疼脑热是常事,月前还咳过一回血,这才养好些,谁知道又……”
锦绡帐内,常毅卿合衣而卧。尽管双眼紧闭,眉头微蹙,但那雕塑般的线条轮廓却一样优雅的令人心颤,从高阔的额头,到挺拔的鼻梁,从垂落着浓长睫毛的两颊,到微微翘起优美弧度的下巴,如同水边连绵拔起的灵山秀峰,于千万年沧桑变化中,出尘不染,遗世独立。
面对这样一张令人见之忘俗的面容,张淑云脸上却是愁云密布,“这次进关,劳心劳力不说,还要应付好些个场面,酒总没少喝。前晚我见他咳嗽的厉害,劝他早些休息,他也不听,又在书房熬到后半夜,结果清早就发起了高烧。”
“哥总是这样固执,宁可熬一宿,也不肯耽搁半点事情到明天。”述卿摇着头叹气,“今日事今日毕,这句话他恪守了二十年,怕是要改也难。”
张淑云摇摇头,见小弟消瘦了不少,腮都凹了下去,便关切的问道,“最近在海军可好?怎么脸都塌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