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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鬼冢宝宝 当前章节:15019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8:37

述卿一笑,嘴边两个浅浅的酒窝,眼睛里却是掩饰不住的兴奋,“‘海宁号’巡洋舰前日安放龙骨,三天后下水。”

“真的?”张淑云的精神为之一振,她由衷的为小弟感到高兴,“你去了海军部就开始忙这件事,多少辛苦换来的,嫂子真为你骄傲!”

述卿的眼光在长睫下羞涩的躲闪了几下,很快又兴致勃勃的介绍起来,“嫂子你知道吗?之前日本拨磨造船所的设计图纸有一处重大失误,配重设计极不合理,海军部那几个刚从学校出来的技师,根本就没看出问题来。幸亏在开工前的意见会上被我一眼看出,才及时调整加大了底部压舱重量,不然这‘海宁号’非毁在那些毛孩子手里不可!”

“小弟你可真了不起!”张淑云正赞叹着,却觉身边悉索响动,转眼一看,丈夫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撑靠在枕头上,一双眼睛几近冷淡而威严的盯着弟弟。

“哥!”述卿惊喜的凑上前去,正要接着刚才的话讲,抬眼却被哥哥一双锐目逼的刹住了话头。

“真是多年的媳妇熬成婆了……”毅卿冷眼看着弟弟,“海军部的技师在你眼里都成了一群毛孩子!早晚我这个做哥哥的在你看来,也是个尸位素餐的蠹虫!”

“哥!”述卿被这一通没来由的数落闹的有点发懵,迷茫的看着哥哥,“我又怎么了?”

“又怎么了……”毅卿把个“又”字咬的格外重,“嫌我罗嗦了?嘱咐过你多少次,到中央供职要处处小心,谦逊为人。你听进去一点没有?一艘‘海宁号’,就把南京上上下下得罪光了。你知道有多少人把状告到了委员长那里?怕是十个指头都数不完!”

“江季正又到你这告我的状了?”述卿明白过来,不服气的抿着嘴,“背后损人,非君子所为!”

“放肆!”毅卿一把抓起身边的枕头砸向弟弟,脸上开始浮起怒意,“委员长的名字也是你叫的?这个世界上还有没有你看得起的人!”

“委员长?他哪里配得上这三个字了?我在他面前装孙子也就罢了,怎么到家还是要受这份窝囊气!”述卿一挥手,枕头像一架被击中的飞机一样落到了墙角,“‘海宁号’的事我没有错!错的是他们!海军部里没几个干净人!都是些蛀虫,一丘之貉!”

“那你呢,你是‘众人皆醉我独醒’,是吗!”毅卿有些疲倦的靠到床头,“段天佑跟我说,沈子谦原本都和委员长说好了,高价购买德国汉诺威的二等巡洋舰,而且已经和船厂商量了回扣金额。这件事明面上不说,其实上上下下哪个心里不清楚?你倒好,在最后的商洽会上,当着委员长,还有财政部、军政部两大部长的面,拿着八年前东北军购买汉诺威军舰的合同,和德国代表来了个针尖对麦芒!从这八年里欧洲钢铁价格涨落到德国马克的通货膨胀,再到与日本军舰、美国军舰的技术价格参照比说了个一溜够!最后还公然给出日本拨磨造船所和美国加州船舰公司的报价,当面质问德国代表为何虚抬价格。你知道当时在座的有多少人在心里笑话你吗!那些老狐狸的道行哪个不比你深?他们会看不出这里头的猫腻?国防部长于辞修不发话,行政院长温为良不发话,总参谋长刘子昂不发话,甚至江委员长也不发话,偏偏就轮到你这个列席的海军参谋来出头!”

“谁要笑话就让他笑去!”述卿没好气的扭开头,“反正国家的钱没落进他沈子谦的腰包里,我就值了!”

“好好,这件事与国有利,暂且不提。”毅卿平复了一下情绪,看着只留了侧脸给自己的弟弟,“那设计图纸的事呢?人家没看出纰漏,你私底下提醒就是,何必在偌大个意见征求会上当面指摘?人家辩解两种意见本是原理不同,不过是想找个台阶下,你又何必层层点透一点面子也不留?这图纸的审校官是江委员长的侄子,军械处长是于辞修的儿子,工程总技师,就是你口中的毛孩子,是沈子谦的儿子,军委会,国防部,财政部,你几句话,就把‘三部三院’的首脑们得罪了一半!真好本事啊!”

“既是意见征求会,为何不能当面指摘?”述卿愤愤的看了哥哥一眼,“如果仅仅是走过场,那何必劳师动众的要我们去演棒槌!”

“你还嘴硬!”毅卿被气的连声咳嗽,张淑云赶紧端过水来给他抿了一口,边轻捶着丈夫的背边劝道,“小弟还小,好好和他说……”

“还小?虚岁都二十六了,我当年接管东北也不过和他一样年纪!”毅卿冷哼道,“你自己说说,会上委员长的侄子被你问的哑口无言,反说你是‘天才’,你是怎么应对的?”

“他连这个都学给你听!”述卿惊大了眼睛,“这哪像个领袖!”

“委员长可没工夫嚼你的舌头!”毅卿白了弟弟一眼,“南京的事,我自有办法知道个大概。怎么?不想复述?那我说给你听。你当时是这么回答的,你说谢谢审校官的夸奖,恐怕天才总是家门遗传的,我哥常司令当年在日本就被人夸为天才,我作为他的弟弟,自然要继承衣钵。”毅卿见弟弟依旧扭着头,抓起水碗乒的摔碎在述卿脚边,倒吓了张淑云一跳,“你一字一句听好了,哥哥复述的对不对!”

“对!”述卿看着那堆无辜的碎片,不情愿的回过头,“你复述的对,我说的也没错!那个审校官,就是个草包!”

“我看你才是草包!”毅卿带火的目光直射述卿,“你说天才是遗传,还来个恐怕,言下之意聪明和愚钝都是家门相承。那你当面指摘委员长的侄子是什么用意?是说明我常家的遗传要比江家的好?还是借你们两个的较量来让我和委员长一分高下?如果你是委员长,听到这番话,又会作何感想?”

“他要是如此小肚鸡肠,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那还当什么领袖!不如就去复兴社领导那些特务好了!”述卿还是犟着脖子,“哥,你现在怎么也变得这么黑白不分,这么畏首畏尾,这么……庸俗!”

“庸俗?一日三餐最庸俗,你有本事清高几天试试?看你还有力气犟嘴?”毅卿又道,“自古驭臣之术,表面上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以示信任;背地里却是少一事不如多一事,以防万一。你的这番天才论,不知要有多少居心叵测的人在委员长面前旁敲侧击的引申,偏偏你哥又刚处在这么个风口浪尖的位子上,就是夹起尾巴也招人眼红,你却一点也不知道收敛!”

“要是没有哥的四十万大军入关,他江季正连屁股都坐不稳!你何必对他这样恭敬!”述卿气鼓鼓的不解,“反正东北的税收自留,东北军的军饷比中央军还要高,不吃他的不喝他的,怕他做甚!”

“鼠目寸光!”毅卿骂道,“别忘了咱们卧榻之侧,还睡着一只老虎呢!当年的东北易帜,逼得关东军把伸了一半的爪子又收了回去。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国土与区区东三省,四万万同胞与三千万关东父老,三百万中国军队和四十多万东北军,哪个更有震慑力,不用我明说了吧!说到底,咱们只有背靠中央,才能在日本人面前直起腰来。”

“我看未必吧!”述卿显然不服哥哥的说法,“中央何曾在日本人面前直过腰?济南惨案是怎么发生的?哥你都忘了吗!”

“我当然没忘!当年北伐战争令济南成为弃卒,实在是那场内战中最锥心刺骨之痛!”毅卿紧盯着弟弟,目光已称上是严厉了,“所以我决不允许同室操戈、强盗得利的事情再次发生!你如果还想不明白,要不要去禁闭室清高一天?用你脱离了庸俗的脑子好好琢磨琢磨我说的话!”

话不投机半句多。述卿满心的欢喜早被一盆凉水兜头浇透,他抓起军帽板着脸敬了个礼,转身大步就走。

“小弟!”张淑云赶紧追出门外,拉了述卿的袖子劝道,“你哥这几天身体不好,事务又多,难免心里烦,你别怪他,啊?”

述卿勉强的笑笑,“嫂子放心,我能体谅哥。”

“这就好。”张淑云习惯性的帮小弟捋捋衣兜,尽管已经十分平整,“军里的事我也不大懂,不过这两天来的人又多又杂,你哥多半又有事情操劳了。他有口无心的,你回去还是要常打电话来,如果少了音信,他以为你记他的仇,说不定又是几宿难眠呢!”

述卿点点头,又叹道,“哥这几年不容易,官是大了,笑脸却少了,有也是心事重重的。”

张淑云嗔怪的看着他,“你啊,明明知道还要摆脸色给他看!”

“我看他这样压抑,一句话一步路都慎之又慎,心里就难受!”

张淑云见小弟的眉头又皱起,便及时调转了话题,“嫂子已经让张妈带了些维他命和鱼油去南京了,你回去后要每天记着吃。海军部食堂的饭菜不可口,就让张妈给你做。一个人过日子千万不能马虎对付。”说着离远了些端详着述卿,“下次回来要是还这么瘦,嫂子可不高兴了!”

述卿低头笑着,又脚跟并拢的敬了个礼,“是!嫂子大人!”

张淑云扑哧一笑,站在院子里直看到小弟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才转身回屋。

作者有话要说:大家多留言吧,给水下写文的人一点氧气……

续上

毅卿还是一脸严肃的靠坐着,张淑云见丈夫这样,便打趣道,“好了,小弟走了,别板着个家长脸嘛!”

毅卿只动了动唇角,勉强算是微笑,“这两天右眼皮老跳,心里总觉得不塌实。”

“我看也是,你是该不塌实了!”张淑云坐到丈夫床边,帮他掖好胸口的被子,“小弟回国也有三年了吧,你自己也说,他虚岁都二十六了,不再是小孩子家。他现在一个人在南京,过的颠三倒四,凡事尽凑合,你这个做哥哥的,也不想着替小弟张罗张罗?”

毅卿盯着妻子看了几秒钟,眼睛终于漾出笑意的柔波,“对啊,我竟然把这事给忘了!小弟是该娶个媳妇儿了!”

张淑云伸出纤指点着丈夫的鼻尖,“你除了军务公务,连吃饭都忘,还能记得些什么?”

“淑云姐!毅卿哥!”伴着一个甜美清脆的声音,穿着红大衣的林仪君像一团跳跃的火烧进了房间,把四壁都映的红彤彤暖烘烘的。

“是小君来了,今天不用上课么?”张淑云笑着拉了仪君坐下。林仪华嫁进韩家以后,林夫人长居香港,林家在北平是没什么人了。仪君从香港跑马地的一所中学毕业后考到了燕京大学国文系,因早年便与毅卿相熟,平日没课的时候便经常来家中走动。

十七岁的林仪君,模样身量都与小时候不同了,只有一双乌黑的大眼睛,还和幼时一样清澈纯净。她甜甜的嗓音一响起,四周就仿佛有春水般的生机在涌动,“今天的习作课,国文教授放了我们假,各自写一篇游记交去便可,我就溜过来了!”

“你这个丫头!”毅卿似乎也被她的开朗感染,露出了轻松的笑容,“当心交不出文章,被先生打手板!”

“怎么会!”仪君黑眼珠子一转,“我就写,顺承王府一日游!”

张淑云也笑,“我倒想看看小君笔下的高墙深院是什么样子。”

“那我就请淑云姐做我的第一个读者喽!”仪君亲热的挽着张淑云的胳膊,突然想起什么来,低头在书包里一阵翻找,捧出几本书来。

“那是什么?”毅卿问道。

“嘿嘿!”仪君抿嘴一乐,“国文系和我要好的几个女生听说我要来这儿,托我请常司令你在书的扉页上题几句词。”

“我又不是国学大师,文学泰斗,要我的题词做什么用?”毅卿觉得奇怪,“若是求墨宝,也该找你姐夫韩司令去。”

“举手之劳嘛!”仪君把几本书往毅卿怀里一塞,很快又摸出钢笔递上,“她们都求我半天了,毅卿哥你就别让我作难了嘛!”

毅卿定睛一看,原来是几本厚厚的《古代文学史》,他无奈的翻开封面,接过钢笔,略微思索了一下,就提笔写起来。仪君凑近看,只见毅卿写的是:

中国唯一希望在少年,

少年强则国强,少年弱则国弱。

学德俱进,振国兴邦,

乃中国少年之责任也!

一笔漂亮的行书洒脱自如,颇有王右军风范。仪君啧啧赞叹,这虽然比不上姐夫韩司令的一手魏碑苍劲有力,却也径自多了几分飘逸风骨。

“少年强则国强……”仪君喃喃重复着,眼睛里亮亮的,“写的真好……”

“这是梁启超先生《少年中国说》里的一句,我少年时便十分喜欢,借花献佛,权当与你的朋友们共勉了。”毅卿笑看着仪君。

“她们看到这些题词,一定会激动老半天的!”仪君有所触动的合上书,忽然又开始左右顾盼,“述卿哥呢?”

“他回南京去了,刚刚走。”毅卿沉静的答道。

仪君失望的叹了一口气,“他上次说带‘海宁号’的照片回来给我看的,又没看成!”

毅卿和妻子突然心照不宣的四目相撞,一瞬间就看穿了对方的心思,两人唇边都泛起了会心的微笑。

俗话说,左眼跳财右眼跳灾。这句话恰好应验在了毅卿身上。

半下午的时候,龙云来了。他早已由警卫团长任上下来,重新出任东北军第一兵团司令。整编以后,不少少壮派军官都得到了重用,连当年小小的奉天警备团长秦大成,也已经调任锦州城防司令,奉天防务由王文胜的步兵第七旅接管。

龙云行色匆匆,一脸焦急,“司令,日本人又来找麻烦了。”

毅卿接过龙云手中的报告,那一行行小字扎的他太阳穴直疼,他把报告扔回龙云怀里,揉着额角道,“念来我听!”

“是!”龙云担心的看了一眼司令苍白的脸色,立正了念道,“步兵第七旅旅长王文胜来电:吉林元宝镇农民二十余人,因争夺水源,与日本农垦工人发生斗殴。日本宪兵队出动军警三十余人,打死两名中方农民,并逮捕拘禁了十余人。王旅长请示,此事该如何处置?”

毅卿厌烦的皱起眉,“这些日本人,三天一小闹,五天一大闹,不是打架斗殴就是失踪找人,尽是这一套!”

“要不要和委员长那边请示一下?”龙云征询道。

毅卿从案头的夹子里抽出一份文件递给龙云,“自上次日本士兵失踪事件后,委员长的态度就很明朗,你自己看。”

龙云接过来,只见上面是江季正刚柔并济的笔迹:无论日本军队此后如何在东北寻衅,我方应不予抵抗,力避冲突,切勿逞一时之愤,置国家民族于不顾……

“如何寻衅都不抵抗?为什么?”龙云不解的睁大眼睛,“现在是小打小闹,如果有一天日本人骑在咱们头上拉屎,咱们也听之任之吗!”

“我们是国家的军人,一切要听从上峰调遣。”毅卿扯过委员长的命令拍在桌上,“再说,东北军本就搞特殊不纳税,如果有了出格的举动,南京会认为我们闹独立。”

龙云的脸色开始不好看,毅卿扫了他一眼,又接着说,“在不打乱华北防务的情况下,从关内抽调一个军驻扎到山海关与锦州之间。电令王文胜,密切注意关东军动向,对于日方挑衅,不可贸然行事,任何时候都要听我的决定!”

“是!”龙云敬了礼,脸却依旧板着,“东北易帜,咱们可真是找了个好爹啊!”

毅卿知道龙云的犟脾气又上来了,刚想劝几句,却发现他已经气呼呼的出了房门,脚步跺的天响,都不见人影了,还能听见军靴一记记磕着石板路的声音。

毅卿看着龙云的背影远去,一把抓起委员长的命令,狠狠揉成一团,扔进了废纸篓。

张淑云在帮丈夫整理书桌时看见纸篓里有个醒目的军用虎斑纸揉成的纸团,拣起来一看,才发现是委员长的军令。她无奈的摇摇头,想到丢弃委员长的手迹总有大不敬之嫌,便小心的抚平褶皱,将它夹到了厚厚的《四库全书》里。

作者有话要说:依然是死皮赖脸的请留言,呵呵

东北之殇(2)

南京,总理府。

沈美绮轻轻放下手里的刀叉,心满意足的看着面前空空的盘子,“约翰森推荐的大厨可真不错,我已经好多年没有吃到过这样正宗的白松露了!”说着拿起餐巾优雅的摁着嘴角。

江季正含笑看着她的一举一动,妻子每一个细小的表情动作在他看来,都无异于一首诗情画意的清丽小诗。就像现在,那举着餐巾微微翘起的小指,多么像一枝含苞待放的兰花啊!沈美绮小他整整十三岁,偶尔的神情举止里还会不自觉带出一点孩子气,而这一点孩子气,总是在枯燥古板的政治生活中搅动他浓浓的爱意。

见美绮要起身,他赶紧上去帮她拉开椅子,还亲手帮她把垂落额前的几丝头发拨到耳后。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他心里难得的安详甜蜜,这种能把妻子当女儿疼的感觉,实在是妙不可言!

“今天是‘海宁号’下水的日子吧。”美绮带着几分娇嗔的点点江季正的鼻子,“记得让述卿照几张他改进部分的相片,我很有兴趣想看看,好不好?”

“夫人的吩咐,一定办到!”江季正笑呵呵的亲了妻子的额头,抄起手杖向前厅走去。侍从室的秘书们,已经在那里等候多时了。

美绮目送着丈夫的车远去,照例回到书房的十字架前虔诚的跪下,作为一名基督徒,这是每天必做的早课。她的指尖轻轻点过自己的额头、双肩……用最纯净的心声向仁慈的主祈祷:愿主保佑毅卿,一切安好。

五年了,她的早课内容永远只有这一句:愿主保佑毅卿,一切安好。

五年的时间,足以冲淡最深切的悲伤,却无法抹去最刻骨的记忆。她离那个男人的生活已经很远,没有单独的电话,没有私下的见面,他们都是如此理智的人,理智的连站在雷池边的机会都不允许出现。可是直到现在,当她在主面前袒露自己的内心,眼前晃动的却依然是那张隔着秋水般遥远的脸。

没有太多的伤感,也没有太多的唏嘘,她只是习惯了,在每一个清晨,默念着他的名字来开启这一天的新鲜和未知。

“夫人!段主任来了。”佣人在门外轻磕房门。

“知道了!”她摆弄几下神台前的新鲜百合,裹了条披肩下楼。

段天佑还是一脸阳光顽皮的笑,坐姿歪斜,完全没有男人而立之年该有的沉稳庄重,见沈美绮下来,他欢快的一扬眉,“二姑今天好漂亮!”

沈美绮故意白了他一眼。“跟你说过多少回,别‘二姑二姑’的叫,都把我给叫老了。我们家很开明,没什么规矩,叫我美绮就行。”

“是!美绮姑姑!”段天佑腆着脸开玩笑,不过明亮的笑容却并不讨人厌,“现在有工夫吗?我想求你点事儿!”

“什么事?我一会要去参加金陵女大三十周年校庆。”沈美绮看看墙上的钟,“半个钟点之内说不完的,就以后再说吧!”

“哪能耽误了你的正事嘛!”段天佑笑着摸出本子和钢笔,“警备总队少年特训班就要开课了,那帮十三四岁的愣小子过一阵子要去德国受训,作为警备总队主任,我特地替他们请求风华绝代的委员长夫人题几句鼓劲的话,为孩子们送行助威!”

警备总队是在德国顾问帮助下建立的中国第一支特种作战部队,从士兵到军官皆经过精心挑选,很多团营级军官都是在北伐中表现突出的敢死队长。该部队不仅实行双薪制,而且军需供应也优先保证,真正称的上是兵强马壮的精锐之师。这样的部队,自然谁都想收入麾下。薛培民等几个资格老的黄莆将领甚至差点为此反目成仇。最后,出于平衡各方关系的考虑,也碍于“国舅爷”加“财神爷”沈子谦的面子和段天佑三番两次的毛遂自荐,从没掌过兵的段天佑出任了众目睽睽之下的警备总队主任。当然,为了保险起见,江季正重新起用坐了几年冷板凳的钟子麟,任命其为警备总队副主任兼参谋长,协助段天佑带好这支特殊的部队。

段天佑深知这个位置的重要,也明白有许多人正等着看他的笑话。因此上任以后,称的上是兢兢业业鞠躬尽瘁。而他天生的自来熟和好人缘,也使他和钟子麟这位颇具个性的副手相处甚欢,上上下下更是对这位平易近人的主任直竖大拇哥儿。俗话说一个好汉三个帮,尽管段天佑带兵是外行,精诚团结的局面却着实开展的不错,警备总队的各项工作也是做的风生水起。特别是今年新设的少年特训班,挑选了一批资质极佳的军官子弟,前往德国军校进行实地训练,旨在培养一批高素质的中央军骨干军官。此举正切中了江委员长壮大中央嫡系军官系统、重塑黄莆建校精魂的心理,不仅很快得到了军委会的批准,而且资金、人员、装备都很快得到了落实。

第一批少年学员共有六十名,西北行营主任梁文虎司令的儿子梁辉也在其中。段天佑刚接到名单的时候,曾经打电话劝告老朋友不要送孩子去受这份罪,不过电话那头的梁文虎却哈哈笑着拒绝了他的提醒。直到在武汉大学警备总队文化班见到梁辉,他才彻底明白,原来报名参军完全是这个十三岁的男孩子自己的选择。在段天佑特意向前来视察的委员长介绍身份后,面对委员长“为何要从军”的询问,这个十三岁的男孩子,指着不远处“国立武汉大学”的校匾,从容淡定宠辱不惊的说出一句,“学大汉,武立国!”把校名一颠倒,巧妙的表明了自己的心迹,在场军官学员无不叹服。连委员长也连连夸赞其不愧为“将门虎子”。

沈美绮当时也陪在江季正身边,回想起那些气宇轩昂的半大孩子,想到梁辉那句意气风发的“学大汉,武立国!”,她心头一热,接过纸笔刷刷的写下了自己的勉励。

“少年强则国强……”段天佑才念了一句,就忍不住促狭的笑道,“想当年还在念书的时候,毅卿就老念叨这句话。”

沈美绮面无表情的接腔道,“我们这辈人,多少会受梁启超先生《少年中国说》的影响。”

“对,二姑说的对!”段天佑坏笑着去看沈美绮的神情。

“让你别叫我二姑,又忘了?”沈美绮抬眼瞥了段天佑一眼,却发现他正意味深长的看着自己。

“你一说冠冕堂皇的话,我就只有拿你当长辈了。”段天佑故作委屈的摊开手,“我们这辈人……难道不是姑姑的口气?”

沈美绮知道段天佑是在打趣自己对毅卿下意识的回避,便开玩笑的瞪了他一眼,“你这个人啊,有多招人喜欢,就有多招人厌!”

“这就对了嘛!”段天佑心满意足的收起纸笔,“洪应明老先生嚼菜根的时候说过,荣辱本共蒂,好恶亦同根!”

下关码头。

一百多米长的“海宁号”如巨龙入水,激起阵阵翻滚的白浪,四部油炭混烧式锅炉,三部往复式主机连轴推进,“海宁号”在宽阔的扬子江面上破浪前行。塔式舰桥后,两架舰载侦察飞机展翅欲飞,两侧六门双联主炮在阳光下发出乌黑的精光。

政界要员和各路名流齐聚甲板之上,“海宁号”的审校官、江委员长的侄子江效威被人众星拱月般的簇拥在中间,频频向祝贺的人群点头微笑,那程式化的笑容马上被数名记者的镜头同时定格。常述卿冷清的站在一边,看着那些虚伪献媚的笑脸,心里颇为不爽。好在总理侍从室的黄秘书一早就告诉他,江夫人让他照几张改进处的相片,他便端起相机,一个人朝塔式舰桥走去。周围的各界名流大多不认识这个刚到海军部不过半年的年轻中校,更鲜有人知道他的背景,也没什么人过来搭腔。只有段天佑看见他离场,想要过来劝慰,却被人群隔着挤不过身来。

直到一名政要太太看着塔式舰桥发出一声尖叫,人群才发现这个不合群的年轻中校已经爬到了高高的舰桥上,大半个身子探在空中,正冲着船尾举起了相机。

几个海军部的军官已经喊了起来,“常中校!你要干什么!快下来!”

江效威也皱起了眉头,“伯父马上就来了,他撅在上面像什么样子!”

身边的人马上心领神会的指着几个卫兵道,“去,把他给我弄下来!”

述卿刚调好焦距,就被爬上来的卫兵揪住了胳膊,他厌烦的甩开卫兵,“你们干什么!没看见我在照相么!”

卫兵不依不饶,“江主任让我们请你下去!”

“等我照完再说!”述卿又端起相机重新调整焦距。

“不行!你现在必须下去!”卫兵和甲板上的众人一样,不知道述卿的来头,只知道江效威的一颗将星要比中校肩章管用。

述卿实在不胜其烦,只好大声搬出挡箭牌,“是委员长夫人让我照的!夫人怪罪下来,你们谁担待的起!”

卫兵愣住了,茫然的去看下面的情况。甲板上的人闻言也都是一愣,不明白这个小小的中校有什么背景能和委员长夫人搭上话。

短暂的安静被段天佑格外响亮的声音打破,“常述卿中校!为夫人照相也不用爬这么高吧!万一你摔了磕了,江效威主任可怎么向常毅卿副总司令交代呀!常司令身体有恙不能参加,你这个做弟弟的也得让千里之外的兄长放心不是?”

周围一片哗然,显然这番话触动了不少人的神经,从他们脸上复杂的表情看出,“常毅卿副总司令的弟弟”这个来头还是颇具震慑力的。

述卿为难的看着段天佑,“段主任,夫人指明了要看看我改进的那部分,只能从这里才能照清楚。”

段天佑一本正经的明知故问,“‘海宁号’不是日本拨磨造船所设计的吗?和你有什么关系?就算审核校对,也是江效威主任的功劳嘛!”说完还调皮的冲述卿挤挤眼睛,江效威却不满的瞪了段天佑一眼。

述卿这才明白段天佑的意思,这显然是给他一个在各界名流面前露脸的机会呀!便大声解释道,“日本原先的图纸配重设计极不合理,我在英国皇家舰船学院时,曾对巡洋舰的平衡性做过专门研究。这次造船所采用了我的设计,调整加大底部压舱重量,改小上层建筑,大大改善了‘海宁号’的平衡能力。夫人想看的,就是底舱和上层的对比照片,我只能站在最高处才能拍到全景。”

“常中校真是少年才俊啊!”不知是谁大喊了一句,甲板上顿时爆发出雷鸣一般的掌声,这掌声中虽然不乏势利的附和,却也充满着真心的赞赏。记者手里的镜头更是如同向日葵一般齐齐对准了塔楼上的年轻中校:海陆空军副总司令的弟弟,留洋归来的天之骄子,中国第一艘巡洋舰的设计参与者,这些头衔集中在一个英俊的青年人身上,是多么引人遐想啊!

常述卿,这个美国斯坦大学和英国皇家舰船学院的双料毕业生,终于在“海宁号”下水的大好日子里,一举成名!

作者有话要说:留言吧朋友们!

东北之殇(3)

入秋的北平,一反常态的阴雨绵绵。清净悲凉的秋雨,将一地落蕊碾成了破碎的香泥,而秋蝉的残声,也在一层凉似一层的秋意中渐渐衰弱。

往年的这个时节,常毅卿总会带着妻子淑云,偶尔还捎上小弟述卿,找一处幽静的寺院,听钟声,品秋意。可是今年,刚刚接任海陆空军副总司令的毅卿却在入秋之前病倒了,潮湿阴雨的天气又加重了咳血的旧疾,无奈之下,只能住进了北平陆军总医院。

龙云站在病床前,看着刚刚陷入沉睡的司令,连连叹气道,“多事之秋,多事之秋啊!”

“他刚睡着……”张淑云犹豫的看着丈夫,又用询问的口气道,“要是十万火急的事,也只有叫醒他了……”

“要是十万火急就好了,怕就怕这样钝刀子割肉,没个痛快!”龙云两道浓眉都绞到了一起,“关东军要搞秋季演习了,这次的科目是进攻奉天。我向军委会的老同学打听过,军委会居然准了日本人的请求,还要我们切勿妄动,以免误会。估计明天电报就会到北平。”说着又叹了口气,“南京已经摆出了态度,就是叫醒司令,又能怎么样呢?”

张淑云还是拿不定主意,“那……还用叫醒他么?”

龙云挥挥手,“不用了夫人,等明天南京的电报到了再说吧!免得我复述不周,影响了司令的决断。”

龙云才走,九妹常云雁满面阴云的来了。

十七岁的九妹已经出落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不同于林仪君水灵灵的娇媚柔弱,常云雁拥有的是关东平原一样宽阔而浓烈的美,一双乌黑的大眼睛上横着两道恰到好处的清朗剑眉,配上足足有一米七的高挑身材,别具韵味的飒爽英姿令人过目难忘。正如毅卿当年所预料,这个妹妹的脾气也和长相一样爽朗而倔强。去年中学毕业,她居然头脑发热的要去报考黄莆军校女生班,毅卿软硬兼施的劝了半天,再加上八姨娘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动之以情,这个倔丫头才勉强同意改念北平医学院,用手术刀代替刺刀。毅卿入关后,她更是每逢周末就缠着哥哥要去校场打靶,骑马,大大咧咧的没一点姑娘样。毅卿曾和淑云开玩笑说,云雁这个样子,估计能降住她的人还没出世呢!别要嫁不出去才好!

张淑云见她脸色不大对,便问,“怎么闷闷不乐的?”

云雁没精打采的在病床边坐下,伸手探了探毅卿的额头,眉心蹙了个尖,“三哥的身子这几年竟这样弱,今年已经是第二回住院了吧!”

张淑云点点头,“医生说,要治咳血的病根静养是最好的,西药用多了反倒不好。”

“那为何不去香港,或者去英国二哥处住一阵子?”云雁建议道,“呆在北平,各种应酬事务总少不了,恐怕难得清净。”

张淑云摇摇头,“他这个人最烦拖沓。别看现在睡的安稳,一会儿醒了肯定要寻今天的公文看。要他甩手去养病,怎么可能呢!”

“真跟爹一模一样!”云雁撇撇嘴,“爹在世的时候,生了病家里人不让他去军里,他就说,让他干闲着养病,就等于骂他!我看三哥真是越老越像爹了!”

“说谁老呢!”伴着几声低低的咳嗽,毅卿的眼睛睁开了,嘴角还挂着一丝微笑。

云雁心虚的吐吐舌头,又狡辩道,“难不成我说,三哥你是越大越像爹?”

“没规矩!”毅卿也不生气,只是佯怒的瞪了她一眼。在毅卿心里,对待弟弟和妹妹是截然不同的。对于述卿,他更多的是严厉,自从小弟毕业回国参军以后,他就很少再像以前那样一味的疼爱弟弟了。各种撒娇耍混的举动包括动不动就哭鼻子更是明令禁止,他要让弟弟在平日的一点一滴中磨练出刚硬的男子汉气质,成为一名优秀的军人。而云雁就不同了,妹妹终归是女孩子,毅卿对她并没有多大的期许,依然和小时候一样宠着她,只盼望她能收收野性子,以后嫁个如意郎君就心满意足了。

“最近学校的课业如何?可有长进?”毅卿随口问道。

云雁的脸色却黯淡下来,眼睛开始躲闪着在地上逡巡,“我……我不想学医了……”

“不想学医?”毅卿的笑容收敛了,“是不是还想着去黄莆投军?我再说一遍,扛枪打仗是男人的事情,你趁早打消了这种念头!”

“可是……”云雁一脸难色的看着毅卿,“今天头一回上解剖课,我觉得好恶心,差点没吐出来……”

毅卿看着九妹一脸委屈相,不由得笑起来,“幸亏你没去黄莆,打仗比解剖课可严酷多了。要是上了战场见了满地的断胳膊断腿,甚至亲眼看着自己的肠子流了一地,你还不得魂飞魄散!”

“不是的,哥!”云雁着急的打断毅卿的话,“我不是怕死人,我是看了那尸体觉得难受!”

“那不是一回事么!”毅卿不解。

云雁蹙着眉尖叹了口气,“死人我不怕,我自问这点胆量还是有的。可是今天那具尸体,哥你是没见,那肺被大烟熏的乌黑乌黑的,身上瘦的皮包骨,手脚跟麻杆一样细!我们的外科教授安娜医生说,送来解剖用的尸体大都是这样,年纪不大,却一副油尽灯枯的痨病鬼样。有个日本同学还取笑说,中国男人的精气神,早被这遍地的烟枪给烧没了,连许多士兵都是左手步枪右手烟枪的‘双枪手’,枪法不行,烟圈却能吐出眼花缭乱的花样来!医者父母心,总希望能消除病人身上的病根,可是这病根埋在那些人骨子里却不自知,叫我们如何治!”云雁无奈而低落的看了窗外一眼,“刚才来的路上,看见沿街的每家烟馆前都是车马簇拥,进去的人形销骨立,出来的人一步三摇,活像一只只干瘦的大虾。我看了心里堵的慌!”

毅卿沉默了好一会儿,他终于明白了九妹的意思,不过这个问题,即使以他三十年的人生经验也同样无法回答,只好无奈道,“中央不是已经在提倡‘禁烟运动’了么?相信假以时日,会有改观的。”

“哥这话,恐怕连你自己也不信吧!”云雁不以为然,“中央的‘禁烟运动’确实大张旗鼓,只可惜是令而不行,禁而不止。这鸦片倒是越禁越好卖了!大到党国要员、封疆大吏,小到特务走卒、帮会混混,哪个不在这宗肥水里捞上一把?中央说是要禁,其实无非是变相勒索,想来分一杯羹,如若真有决心,还设个劳什子鸦片税做什么!听听外国人都怎么说咱们的,‘人手一根枪,遍地阿芙蓉’!多难听! 当年虎门销烟的林则徐要是地下有知,非从棺材里跳出来不可!”

毅卿疲惫的闭了下眼睛,云雁这番话令他想起了当年刚从美国回来的述卿。他觉得有点头晕,便摆手道,“一个姑娘家,国家大事,还是少管为妙!你要不愿意学,就回家来。”

“回家来?那不成了废人一个?”云雁摇摇头,“我还没想好退了学去做什么,还是等我考虑好了,再办肄业手续吧!”

“那也好。”毅卿想想又道,“不过刚才你那番话,可千万不要在外面乱说。”

“这怎么叫乱说呢!”云雁不满的嘟哝,“今天的《星岛日报》还登了我这篇文章,约翰森主编评价我是论据有力,逻辑清晰,观点新颖呢!”

犹如平地一声雷。毅卿顿觉太阳穴乌突乌突的跳,他头疼欲裂的皱起了眉,无奈的用手指点点九妹,“你们……真是哪个都不让我省心啊!”

“我怎么了嘛!”云雁先嘟了嘴,又狡黠的眼珠一滚,“你不就是怕委员长他老人家不高兴吗?放心吧,我用的是笔名!”

毅卿并没有因她的解释而缓解情绪,只是疲倦的挥手道,“你先回去吧,这件事不要再提起就是!”

“哦……那哥你好好休息。”云雁有些纳闷的看看哥哥,恋恋不舍的走了。

毅卿重重的叹了口气,张淑云赶紧劝慰道,“云雁不都说了吗?用的是笔名,兴许……”

“兴许?”毅卿苦笑着打断妻子,“复兴社的特务连这点本事都没有,还怎么混饭吃?”

“那……要不给委员长去电解释一下?”张淑云又道。

“欲盖弥彰,只会越抹越黑。”毅卿摇摇头,“前段时间那桩‘鸦片官司’你也知道,云雁这篇文章登在美国人的报纸上,由不得委员长不怀疑是我授意,故意和他唱对台戏。”

民国以来,种贩鸦片被称为“特业”。从直系、奉系一直到如今的南京政府,对烟毒的态度皆不强硬。虽然中央大张旗鼓的开展“禁烟运动”,但正如九妹所说,是令而不行,禁而不止。个中秘密就在于:利之所在,趋之若鹜。党国要员、外交使节、边疆大吏、大小军阀、特务头子、帮会首领皆喜于追逐鸦片之利。甚至中国驻美国旧金山副领事高林与妻高廖氏,也因为贩运鸦片烟膏两千余罐至旧金山,被美国海关验获,遣送出境,押解回国审讯,各大报章评其为民国最丧国体事件之一。官员们自己贩烟,就不会认真去禁烟了。禁烟口号喊得再凶,也不过是借此索贿罢了。

鸦片利大,上海青帮的杜老板也帮毅卿经营着一些,毅卿自己并无过问,只嘱咐了杜老板,做鸦片生意他可以不反对,但是有一条,绝对不能卖给中国人。因此青帮的鸦片多通过东三省出境,贩去了俄国和朝鲜。俄国人多次犯我边境,朝鲜人素来是日本爪牙,是辽东人深恶痛绝的“二鬼子”, 毅卿对这两个国家素无好感,便也听之任之。每年还可以从中抽取两千余万元的红利,来充做东北军军饷。

南京自然对这笔进项颇为眼红,屡次提出要东北缴“鸦片税”。毅卿指出既然东北军不食中央军饷,东三省亦不上税,那“鸦片税”是税的一种,自然也不用上缴。最后财政部三道公文成了废纸,一根毛都没拔着。毅卿知道委员长虽然表面上不说什么,但心里多少是不痛快的。如今云雁的这篇文章,公然针对中央的“鸦片税”政策,那些痛恨中央拔毛又不敢当“出头鸟”的人,正好借着这个机会,扛着他常副总司令的大旗和中央作梗,委员长就算明白这些人的别有用心,也难免会把怨气撒到他这个出头的椽子上。

张淑云也想起前一阵和财政部闹过的不痛快,不由埋怨道,“这个约翰森,说起来也是咱家的老朋友了,这事竟也不找你商量。”

毅卿摇摇头,“自由散漫的美国人哪里会懂中国官场那一套?再说,鸦片关税被英国人控制,美国人早就对南京不满了。”

张淑云急得直皱眉,难道一点办法也没有了么?突然,她眼睛一亮,“要不找美绮试试,请她在委员长面前解释一下。”

毅卿一怔,很快又平静的摇头否决,“不妥不妥,隔过委员长找夫人,总有瓜田李下之嫌,搞不好会弄巧成拙。一动不如一静,咱们还是无为而治吧。”说完突然又想起什么,话锋一转接着问道,“龙云今天没来?有没有新的电报公文?”

张淑云很快想起龙云的话,便笑着道,“没有,这公文就这么好看呀,劳你天天盼着想着。今天难得消停一天,你就塌实歇着吧!”

毅卿低头一笑,安然的闭上了眼睛,只有眉心,还凝着一缕若有若无的愁绪。

作者有话要说:留言的人见少啊……

东北之殇(4)

龙云直到死的那一刻,还愧疚着在司令病床前的一念不忍。

就在当晚,关东军的炮弹一颗又一颗的飞进了奉天城外的北大营,震耳欲聋的爆炸声粉碎了第七旅官兵恬静的梦乡。北大营顿时火光冲天,人喊马叫,一片混乱。值班军官慌忙拿起电话,却发现电话线早已被剪断。

第七旅旅长王文胜如坐针毡,委员长早有过命令:如遇挑衅,切勿妄动!他不敢擅自下令反击,电话又不通,外面炮火连天,他犹如一头困狮般焦躁不安。

几个团长慌张的冲进了旅部,“旅座!关东军动真格的了!东南方向还有坦克装甲部队正在逼近!弟兄们不怕死,怎么打,全听旅座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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