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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鬼冢宝宝 当前章节:15362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8:37

王文胜也急的头皮冒烟,“常司令专门交代过,如遇日军寻衅,务必听他命令,现在通讯又中断了,我怎能擅自做主!”

一个团长气的嘴唇发抖,“古话说,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现在鬼子的炮弹都打到咱们枕头边上了,难道就眼睁睁的等死吗?”

王文胜咬肌紧绷,额头上青筋暴突,却依然咬了牙命令道,“不准抵抗,把枪锁进仓库里,就是挺着死,也不许放一枪一弹!派传信兵去锦州大营,借线向北平请示!”

几个团长面面相觑,其中一个眼泪都要掉出来了,“不许我们进攻,难道自卫都不行吗?我们这叫当的什么兵,弟兄们肩上扛的是枪不是烧火棍!不发一弹挺着死,我做不到!”

“我也做不到!”

“老子也做不到!”

“兵怂怂一个,将怂怂一窝,老子是团长,不能叫弟兄们笑话!”

“对!要死也要拼一回!打死一个够本,打死一双赚了!”

看着群情激愤的下属,王文胜浑身血烫,骨骼脆响,他何尝不想痛痛快快的和鬼子拼上一仗!血洒疆场,马革裹尸,打出男儿的豪气,军人的霸气来!可是他一想到委员长那张阴沉的脸,还有缠绵病榻的常司令,沸腾的血液便渐渐冷却下来,他攥紧了拳头狠狠瞪着自己的部下,“你们想给司令惹火上身么!这是江委员长的命令,出了事你们谁的脑袋也不够砍的!都别废话,枪械入库,等北平的消息!”

常言道,弱国无外交。关东军把来势汹汹的侵略说成“演习”,是对南京政府□裸的欺骗。当无数手无寸铁的东北军士兵死在日军的机枪扫射下,当试图抄家伙与日寇一搏的将士们一批又一批倒在了去往枪械库的路上,不明就里的军委会依然将一份过时的电报发给了在北平养病的常毅卿:顷准日本公使馆照会,准予关东军在南满铁路附属地内自动演习,届时望各军团坚守阵地,切勿妄动,以免误会,切切此令。军事委员会筱。

距离这份电报发出仅仅一个钟头,东三省首府奉天全城陷落!军委会的电报和锦州大营关于奉天沦陷的急电几乎同时摆到了常毅卿的病床前,依然发着高烧的毅卿捧着这两份相悖的令人啼笑皆非的电报,一口鲜红的血喷在了雪白的床单上。

“司令!都怪我!我混帐!你毙了我吧!”龙云看着毅卿嘴角令人心悸的血迹,懊悔的以头抢地,直磕得额头上青紫流血。

毅卿从张淑云手中接过水,漱了漱满嘴的血腥味,一手按着龙云的肩膀道,“你谨言慎行,不妄传军令,何罪之有?眼下当务之急,是将奉天陷落的消息报告南京,揭穿关东军演习的谎言!”

龙云依然伏地不起,“电报已经发去南京了……是我的一念之差,害了第七旅的兄弟们,害了文胜兄啊!”

在日本坦克碾进奉天古城的时候,第七旅少将旅长王文胜在旅部的办公室里,用自己的手枪饮弹成仁,金黄色的弹头带着滚烫的热血从太阳穴喷薄而出,染红了桌上的青天白日。最后的二十名警卫营士兵为了保护旅座的遗体,肩并肩手挽手的挺立在旅部门前,齐声高唱毅卿亲笔填词的《奉军军歌》:

男儿励志铁石固,事业足千古,古今中外朱贤杰,谁非我齐伍。覆栽也天地,生育也父母,锦绣旗帜日月光,名勒丰碑石兽负。回首当初,尽是一般龙虎,淮阴留侯帝皇师,辱跨下,拾草履,孔明将相才,茅庐遮风雨,纵那赫赫郭汾阳,堂堂岳忠武,彼丈夫我丈夫,快将步后尘……

在这苍凉而壮烈、嘶哑而慷慨的歌声里,在日军坦克机枪的疯狂扫射声中,二十个年轻的生命被坦克的履带碾进了他们深爱的这片土地……

毅卿看着伏地哽咽的龙云,没有流一滴眼泪。如今的他,早已不是当年为了顾长钧的死而抱着父亲大腿痛哭的小三儿了,他满面沉肃的拍着龙云的肩膀,“电请南京,望军委会准许我们出关反击日军!亡羊补牢,犹未晚矣!”

龙云站起身来,一脸泪痕的敬了个军礼,声音重若千钧,“如获批准,职愿为先锋!”

毅卿会意的点点头,“还是先发请战书吧!”

南京,总理官邸。

钟子麟又一次摸了老虎须子。

自从英美的调停成功迫使日本从济南退兵后,江季正便对欧美强国的态度十分仰仗,再加上德国顾问对中央军的整编训练才刚刚开了个头,国库也仅仅只是扭亏为盈,用江季正的话说,中国就如一头勉强吃饱肚子的瘦牛,如何对抗如猛虎下山的精锐关东军?

借着在东洋留学的经历,江季正面对一屋子的大小要员现身说法,谆谆善诱,“我在日本呆过六年,对他们的情况再清楚不过了。日本自明治维新以后,在政治、经济上推行改革,收效明显,他们的钢铁数量和质量已名列世界前茅,军队的数量和质量亦同样。他们的天皇政府管不住军人,军人做梦都想打仗升官,以显示自己的才气。关东军是日军之精锐,他们一个关东军士兵能打败我们十个甚至上百个普通士兵。我可以断定,常毅卿根本不是日本人的对手。东北军的任何抵抗都是无效的,甚至在当前的形势下,举全国之武力都无异于以卵击石,自取灭亡。最妥当的办法,是发电报向国际联盟求援,同时请求美国政府行使九国公约,制止日本扩张政策。”

在场的一些军官脸上现出不自然的表情,但却没有人站出来说一个“不”字。

江季正显然对这种沉默很满意,他接着强调,“诸位,时不利我啊!我们现在只能以静观动,要保持高度的耐心,等待国联做出公正裁决。现在必须上下一致,先以公理对强权,以和平对野蛮,忍痛含悲,暂取逆来顺受态度,以待国联公理之判断。”

满场寂静,江季正正想说几句结束语总结一下,只听冬的一声,一个挺拔的身影拍案而起。江季正的脸色马上阴沉下来,这人不是别人,正是刚刚就任警备总队参谋长的钟子麟!

“校长!有些话我不吐不快!”钟子麟直直的盯着江季正。而他的老上司于辞修和新上司段天佑已经不约而同的皱起了眉头。

“但说无妨!今天让大家来,就是集思广益嘛!”江季正尽管知道他接下来的话必定是“有妨”的,却依然摆出了领袖的民主大度之风。

“关于国家民族大义,属下已在济南惨案时面呈过校长,今天便不重复了。校长斥责属下当时的想法过于幼稚,后经诚心反思,修身自省,看法倒与当初不同。”钟子麟看见江季正的面色似有舒缓之意,顿了顿道,“奉天一事,属下有两点看法想与校长及在座各位同仁商榷。第一,校长以公理对强权,以和平对野蛮之态度,无非是想牺牲局部利益以求我方的发展壮大,不过属下有一事存疑,日军向来狡诈诡谲,不讲信用,恐怕很难像古时两军对阵般等我方排兵布阵以做磊落之战。第二,当年常毅卿将军放弃当东北王,毅然易帜拥护中央,应该不会想把自己的祖宗庐墓当做缓兵诱饵白白送入日本豺狼口中。回想北伐时,失尽民心的临时政府尚且能保住五色旗在东北不倒,如今咱们的新政府反而连地盘都守不住。这不光政府面子上难看,更要寒了四十万东北将士的心啊!”

于辞修正襟危坐,不显山不露水的看了委员长一眼,段天佑却已经难堪的摸着自己的脑门:钟子麟这个直肚白肠的刺儿头,说话怎么总是一根肠子通到屁股眼儿?

江季正面无表情,甚至还在微笑,但段天佑明白,这微笑绝对是假的,是不带任何感情意义的。

屋里正沉寂,薛培民却开腔了,“子麟兄,委员长的高瞻远瞩已经和大家解释的很清楚了,我们都能理解也都坚决支持领袖的决定,兄台若是有不明之处,不如会下再向校长讨教,不要因为你一个人的领悟力而耽误了大家的时间。”

“培民兄,你这是什么意思?”钟子麟急眼了,“纵虎不除,终成大患!我就不信在座的各位心中全无疑虑全无意见!”

江季正的眼皮动了一下,扫了一圈众人的脸色,最后落在自己的侄女婿段天佑脸上,“天佑,你有何高见啊?”

天天围在中国的权力核心周围,段天佑这几年自然也不是白混的,他心无芥蒂的一笑,如同死水般的会议室里漏进了一缕阳光,“其实子麟兄的看法和委员长也是一致的,如果说略有不同,那也只是时间和方式问题。委员长以时间换取实力的决策,是站在领袖高度的高瞻远瞩;而子麟兄一腔热血的迎战之心,作为一名军人的立场也无可厚非。依我看,既然关东军这只老虎已经出山,应对的方法无非三种。”

说到这里,段天佑顿了一下,见众人都表现出颇有兴趣的样子,才提高了音量,“一种方法是积极迎战,主动迎战,但正如委员长所说,以卵击石难有胜算;另一种是保存实力,完全不抵抗,用东三省拖住关东军以求自我壮大,但此方法易引起全国民众的愤怒;第三种,便是不冷不热的抵抗,不主动出战,不投降求和,也不和平撤退,要的是一个态度。”

段天佑的眼光投向江季正,“不过东北军将士守土心切,此战又关系到他们的故乡父老,要不冷不热实在难以执行。依职下愚见,不如调两个中央军赴山海关作战,以平民心。”

江季正满意的点头道,“天佑的建议甚好,不过,调中央军北上一事就算了,令东北军佯作抵抗便是。”

段天佑狠狠用手掐了一下自己的腿:他娘的,功亏一篑!

不战,不和,不撤的战略实在是有极大的回旋余地,如果中央军北上,那毅卿可以随便找个由头把主动出战的责任推在委员长的嫡系身上,大张旗鼓的借救袍泽之名,行抵抗之实。可是现在这么一来,偷鸡不成蚀把米,自己烧了一个烫手的山芋,却被委员长抢过去扔到了毅卿怀里。他不禁在心里暗骂:这个江老狐狸,真是狡猾到了极点!

钟子麟在警备总队参谋长的位置上还没坐热乎,又被江季正一纸调令贬回作战部当参谋。参谋长一职暂由薛培民担任,副主任空缺。

从国防部签完调令回总理官邸的路上,于辞修略为疑惑的从副驾回头问道,“委座,既然薛培民不任副主任,那是否可以考虑留用钟子麟,毕竟不兼参谋长的话,他也是降了一级。”

后座上的江季正只说了一句,“子麟和培民两人之间有些过节。”

于辞修再不多话了,想当初,钟子麟以参谋之职就任警备总队的肥缺,而时任军长的薛培民却黯然败北,两人之间就播下了不和的种子。委座此举在不破坏警备总队团结局面的同时,又为钟子麟留足了面子,毕竟薛培民没有像钟子麟当初那样被任命为两职一肩挑,委员长对钟子麟这个“军人楷模”的格外重用还是显而易见的。而薛培民的老队伍已经在中原大战中损失殆尽,如今手上是几支地方保安团整编而成的杂牌军,能调到德国顾问训练的兵强马壮的警备总队当参谋长,高兴还来不及,又哪会在意这小小的差别?

委座的一句话,能令于辞修想到如此之深,不能不说是这个已经位居国防部长的黄莆首期生的过人之处了。

东北之殇(5)

张淑云心事重重的在病房外徘徊,自从一早南京的军令送达之后,毅卿就与龙云等几位军长闷在房间里商量对策。近晌午的时候,由毅卿资助在日本东京医学院做访问学者的杨骥生也出人意料的回来了,一脸仆仆风尘,只勉强和她点点头就迫不及待的推门进了病房。

张淑云赶在门合上之前,匆匆的往屋里看了一眼,毅卿笔直的坐在床头,正神色严肃的说着什么,她还来不及把目光定在丈夫脸上,门就无情的关上了。

直到日头偏西,他们才商议完,龙云和几位军长拧着眉头匆匆出来,杨骥生经过张淑云身边似有话要说,动了动嘴唇还是叹口气走了。

张淑云心有戚戚的推门进去,看见丈夫正闭目靠在床头,苍白的脸色衬着两道睫毛格外触目惊心。听见她的脚步,毅卿睁开了眼睛,定定的望着她,那份寂寥和苍凉竟使她无由的想起了“西风残照,汉家陵阙”。

他露出一丝自嘲的笑,“自古文死谏,武死战。没想到我如今却是连死战也不能,到头来还要当一回罗里罗嗦的诤臣,这多可笑!”

张淑云的眼泪刹时涌上了眼眶,她轻声道,“你这是……要去南京?”

毅卿点点头,张淑云的眼泪潸然而下,“我知道你是不能不去的,可是你的身体……”

毅卿抿了抿嘴,没有说话,只伸手牵过妻子,将她搂在自己胸前,呵哄的拍着她的背,等那抽泣的声音渐小,才柔声抚着妻子的鬓发道,“王文胜殉国前,将弟妹和姨娘们转移到了锦州,我已告诉秦大成,让他明日将他们转到北平来。我不在,你要安顿好他们。”

张淑云抽噎着点头,毅卿又将手里的电报放到妻子手中,“这个你帮我收着,别弄丢了。”

张淑云展开一看,只见上面用粗黑线划出了六个字“不战、不和、不撤”,她只觉得胸口被钝物击了一下,木木的痛。作为将门之后,她很清楚这六个字意味着什么,这简直就是逼着一个五花大绑的人下海游泳啊!

“毅卿,你要怎么和委员长说?”张淑云抬起头,担忧的看着丈夫。

“我可是有小诸葛的雅号,此去东吴,必是舌战群儒,力排众议。”毅卿打趣的轻松一笑,目光却已经漫向了远方,“亲射虎,看孙郎,但愿委员长……”

张淑云觉得此时丈夫温暖的笑,却如同一把利刃,狠狠的刺痛了她的心,她把脸贴在毅卿心跳搏动的胸口,轻轻的说,“你不用故意哄着我让我宽心,不管你做任何决定,我都支持你。”

毅卿沉默半晌,才幽幽道,“其实,我也是在哄我自己,这些话,亦只有在你面前才能说说,若传到委员长耳朵里,又是大忌。”

张淑云吞了一口泪,叹息着,“虽然知道这世上本无绝对的公平,可还是替你抱屈,你为委员长做的够多了,也不奢求他投桃报李,可如今,他竟是落井下石!”

毅卿缓缓的舒了一口气,又像宽慰又像感慨道,“民国以来二十余年,谁家不是沧桑变异,也不独我一人。相比贫家小户蝼蚁般苟生,我们已是万幸了。”

两人静静相拥,窗口的余晖漏进病房,在白墙上走出光阴班驳的足迹。西山的晚钟夹着金色的秋风,远远的清音传来,如磬击水。

张淑云擦了擦泪,从丈夫怀里抽身出来,嘴角仍是笑着,“我去吩咐下人把你的军装好好熨熨,你只管去,我等着你的好消息。”说着将什么东西扣在毅卿手心里,凉凉润润的,展开一看,是块玉,绿的可爱,绿的似曾相识。

“这是当年孙夫人在先总理灵前塞给你的,一直在我这里收着,你怕是都忘了吧。” 张淑云捧起毅卿的手,合上他的五指,淡淡一笑,“我也不是迷信,只是孙总理若真能在天有灵,咱们也赶个巧。”

毅卿盯着手心一汪冷翠,想起那已是近十年前的事了,自己不是个喜欢回顾的人,此时转头去看,竟像隔世般遥远。脑海里翻然一动,滚滚前尘里隐约浮现一个着洋装的小身影。他猛然勒住思绪,将玉挂在自己脖子上,眼睛里有深埋的淡静,“孙总理穷其一生,也未能实现他的理想,不是他做的不好,而是这千尺冰冻实非一人几十载的微弱生命所能撼动。若真有灵魂一说,怕他也是有心无力。” 毅卿又望着妻子一笑,“不过这玉贴着心口,倒是时时提醒我,我是有家的人,有家就有根。父亲去世时,我以为自己这只风筝是断了线了,没想到,竟被你一把拽住。可见我的命不坏,老天还是待我不薄的。”

张淑云好容易才忍干的眼眶又开始泛潮,毅卿握住她的手揉了揉,暖意笑在眼睛里,“好了,不说了,去帮我收拾东西吧。”

张淑云刚一出门,毅卿脸上骤然霜降,他从枕头底下拿出一个小册子,杨骥生在日本三年,花掉了不计其数的黄金白银,才得以冒险偷回了这份拓印的副本。毅卿打开了小册子,眼光又落在刚才已看过无数遍的那几行日文上:

如欲征服中国必先征服满蒙;如欲征服世界,必先征服中国。倘若中国完全被我国征服,其他如小亚细亚、印度、南洋等地异服的民族必然会敬畏我国而 向我投降,使全世界认识到亚洲是属于我国的,而永远不敢侵犯我国。这是明治大帝的遗策,也是我大日本帝国存立的必要大事。

这是日本首相呈给昭和天皇的秘密奏章,题为《帝国对满蒙之积极根本政策》。洋洋六千余字,从军事、经济、铁路、金融、机构设置等方方面面,对日本侵华行动作了极其周密的部署,字字句句无不彰显东洋强盗嗜血贪婪的豺狼本性!

毅卿掂着这份拓本,如千钧在手,此去南京,这是他最后的砝码了。喉咙口还有腥甜在涌动,他知道自己的咳血症还是没有好转。他看了眼西山的残照,使劲干咽了一口,将背脊优雅的挺直。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忙晕了,更新要慢一些了,大家莫怪哦

续上

飞机稳稳的降落在南京机场,飞机师斯伯格回过头来,却见后座上的毅卿正对着小圆镜整理仪容,便用德国味儿的英语打趣道,“先生,再这样照下去,镜子恐怕也要爱上您了!”

毅卿兀自一笑,眼睛却还盯着镜子里的自己,一只手揪着鬓边几根若隐若现的半白头发,“你在中国这些年,也懂得恭维人了。”他盯了镜子一会儿,叹息道,“真是老了,眼睛里的神采都不一样了。”

南京刚下过雨,总理官邸青灰色的石板路被雨水浸成青黑的墨色。夹道的冬青被雨水洗的爆青,蒸腾的潮腐气使毅卿的鼻子很不舒服,才走到院子中央,只见侍从室的黄主任远远的迎了出来,还没说话就先堆起了一脸笑,“哎呀,副总司令,怎么来前不知会职下一声呢?怠慢了副座,我们可是要挨委员长骂的呀!”

毅卿知道他是委员长跟前的大红人,便也挤出点笑容权作应付,“我这个人,委员长是知道的,自来自去惯了,如果不是旧疾未愈,定连飞机师都省了!一会儿我便与委座讲清,断不能叫黄主任无辜受责。”

“副座真是体恤我们!”黄子英连连感激,说着又犹疑道,“不过副座此时去见委员长,恐怕不妥……”

毅卿见他眼神有异,便问道,“是有要紧的客人来访?”

黄子英一笑,“什么客人能要紧的过副座您呀!”顿了顿才道,“钟子麟在委员长书房台阶下立了快四个钟头了,说来说去还是为了奉天的事,他搞了个什么万言书,正触了委座的霉头,偏偏还不识相,站在大雨下头浇着,非要委座表态,气得委座差点想拿枪把他崩了。您若也是为了这事,恐怕委座还在气头上,您现在进去……”

“黄主任。”毅卿一个凛然的眼神就让黄子英闭了嘴,“我和委员长要谈什么,不用向你汇报吧!”

“那是那是……”黄子英尴尬的赔笑,“是职下多嘴了。”

才拐过转角,就看见钟子麟直挺挺的站在委员长书房台阶下,军装被雨淋透,湿漉漉的瘪在身上,帽檐上还有清亮的水珠渗挂下来,被秋风一扫,端端的落在鼻尖。钟子麟眨眨眼,身体仍是一动不动。

毅卿心里难言的感动,走过去按住钟子麟的肩膀,“子麟兄,别站着了,回去吧!”

钟子麟脸上分不清汗水雨水,他拿手抹了一把,“毅卿兄,我帮你趟过道了,校长的态度……”说着叹口气,“铜墙铁壁,水泼不进啊!”

毅卿也叹气,“我知道你为这事又被撤了职,别再给自己惹麻烦了。东北的事,要劝也该是我去。可惜已经连累了你无辜受罚,你先回去吧,有机会我和委员长说说,他心里还是器重你的。”

黄主任也跟了上来,附和道,“是啊子麟兄,副座都这么说了,你就先回去吧,也让大家都有个台阶下。”

“有个台阶下?” 钟子麟冷笑一声,“为了让中日英美还有国联有个台阶下,就苦了东三省了!”嗓门竟是丝毫不收敛的高昂。

黄子英被这么一抢白,脸色有点不好看。毅卿正要圆场,却听委员长冰冷的声音从门里传来,“黄子英!把他给我弄走!”

黄子英为难的看着钟子麟,小声道,“子麟兄,你真是……这又是何苦呢?北伐的将军里头,您这三起三落可是独一份了,凡事也得为自己考虑考虑!”

钟子麟的声音愈发洪亮,“撤职我不怕,功名不过身外物,百年后尘归尘,土归土!我现在是军职参谋,到普通士官还有十四级可以降,就算再无可降,还有项上人头!我怕的是,一步错棋会毁掉校长一世英名!子麟深受校长教诲栽培,如一味只求自保,不敢犯颜上谏,乃是最大的不忠!子麟决不做这等不忠之人!”

“乒嘭”一声,茶杯碎地的声音。黄子英无奈的看着钟子麟“唉”了一声,急忙小跑着进去了。

毅卿正要劝,钟子麟却用极低的声音道,“如果毅卿兄劝不动校长,也争取把令弟调离南京。”

毅卿一惊,未及开口,黄子英已经出来了,“副座,委座请您进去。”

毅卿定定心神,不放心的看了钟子麟一眼,摘下军帽,跟着黄子英进了书房。

江季正靠在宽大的椅子上,面前是堆得高高的文件,桌脚边,一只官窑茶杯碎成了几瓣。

见毅卿进来,江季正从椅子上站起,眉头虽是不展,嘴边却挂上了微笑,“毅卿啊,真有小半年没见你了,最近身体怎样,旧疾可有好转?”

毅卿淡淡道,“好些了,谢委座关心。”

“咳血就是要温补,我这里有一支八两重的老山参,原本要差人给你送去,刚巧你来了,走的时候别忘了带上。” 江季正说的既自然又亲切,拉家常似的不见外,又摁着毅卿的肩膀端详片刻,“你啊,总还是瘦,这皮都快藏不住骨了!”

毅卿笑笑,“天生的,吃也吃不胖,都说瘦人无福,我倒不信,委座如此精矍,亦是大福之人。我还怕什么呢?”

江季正哈哈一笑,按了毅卿在一旁沙发上坐下,“我的福也得靠你们帮撑着呀!说实话,你这一病半年,我还真是觉出几分孤家寡人的味道。像现在门外站着的那般不懂事的,我身边真是一抓一大把。他们要都有你半分知情理晓大义,我就能多睡几个安稳觉了!”

“我也深有同感,离了委座身边,总觉得无所依靠似的。” 毅卿半开玩笑的看着江季正,“这几天,我也是夜不成寐,多年的老毛病陈疴泛起,竟是来势汹汹,我就等着委座的八两山参来救命了!”

江季正会意的一笑,“既是多年的老毛病,总算没有性命之忧,静养温补是最好的,用了猛药反倒不妥。倒是身体虚了,要愈加注意,一有病兆要及早根除,免的又添新疾。”

毅卿明白,江季正口中的新疾,指的是三年前黄莆分裂后,邹吾豪等人再立门户建立的一支武装。这支武装使二十年前便已存在的以苏俄共产主义为纲领的政党具有了占据一隅与中央抗衡的力量。他们在赣南等地山区打乡绅、均田地,深得贫苦农民的拥护。南京政府将其定性为“匪”,称呼其为“赤匪”,中央军中有不少江赣子弟,且多出身士绅地主家庭,家人族亲被“均田地”甚至被处决的不在少数。因此,中央军官兵对这股“赤匪”恨的是咬牙切齿。而东北军、西北军、山东军、桂军、川军等“杂牌军”却没有这等切肤之恨,与“赤匪”是井水不犯河水,甚至有时候,还有将领私底下和赤色根据地做做买卖,运送山里紧缺的药品物资,捞些外快。江季正视之为心腹大患,又不舍得用自己的嫡系去山沟里剿匪。便走马灯似的调来各路诸侯跟着“赤匪”钻山沟趟大河,颇有一石二鸟之意。先是桂军、后是川军,现在又换了山东军,各路诸侯人仰马翻,深以为苦。耍把式摆样子的多,真刀真枪实干的少,于是乎,一支区区几万人的小米加步枪的“赤匪”,竟在几十万大军的轮番清剿下存活到了今天,不得不说是江委员长那“舍不得孩子却想套到狼”的心理在作祟。

毅卿深知委员长“日本只是癣疥之痒,赤匪才是心腹大患”的思想,不由苦笑,“我自戒毒之后,怕是已经病入膏肓,什么新疾也顾不上了。”说着拿出一本小册子放在江季正面前,“委座的人参未到,日本人倒先给我开了个药方。”

江季正的脸色微变,接过小册子翻看起来,半晌才抬起眼睛,“你们的情报工作搞的不错呀,我该让复兴社去你们那里取取经了。”

毅卿不动声色,“我哪有什么情报工作,这是东京医学院的一名爱国学者冒死偷回来的,正好他是奉天人,便交给了东北行营司令部,我也是意外偶得。”

“要搞到这样一份东西,这个学者不但本事不小,家底也颇丰嘛!” 江季正还是笑着,啪的合上了册子,“一会儿把这份东西给那些不懂事的看看,日本人如此步步为营,我们如何打的过?前几次会上我虽多次强调,但总有人不服,还是我的副总司令有招啊!没有比这个更有力的论据了!”

毅卿意料之中的一笑,“这份东西也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恐怕那些不懂事的,未必能体会委座的用心。不过日本的野心是很清楚的,他们的目标不单是一个东北,而在于全中国,甚至整个远东。这必然触及到英美在远东的利益,日本必已做好了与英美反目、与国联决裂的准备。我们也要做好最坏的打算才是,万一国联调停不成,公理还能再辩一辩,失土可就难收了。”

“说说你的打算。” 江季正反问。

“锦州一线,是东北最后之防线。战略位置更重于山海关。” 毅卿沉着的看着江季正的眼睛,“委座说的以退为进,是不打无把握之仗,不轻言牺牲,目的是进,而不是退。现在奉天陷落,如果扼住了锦州,即使国联调停失败,尚可复东北全境。万一锦州失陷,沦陷区与辽东日军占领区连成一片,就再无我军立足之地,光复失土亦是不可能了。” 毅卿的身子往前侧了侧,“所以,我想请军委会批准东北军出关,呈防御态势在锦州一线布防,截断日军与辽东占领区的联系!”

“想法是很好。” 江季正先表示了肯定,又接着问,“不过出关布防,东北军是否能做到不战、不撤、不和?如有不慎,反给了日军口实怎么办?”

毅卿顿了顿,平心静气的答道,“军委会不战、不撤、不和的策略,我是这么理解的:不战,即不主动挑起战端;不撤,是坚决履行守土有责的使命;而不和,我理解为中央的意思是坚决不讲和不投降,如忍让换不来公理,仍然是要反击的。其实,不战只是一个前提,不撤才是关键,而不和是底线。当然,这是任何一个主权国家都会采取的行为,中央又怎么能容忍东北成为满清以来几百年里最大的殖民地呢?如果委座同意我对中央的政策解读,那这样的不战、不撤、不和,尽管执行起来有难度,我仍然愿意一试。”

“你的解读也不能称为错。” 江季正若有所思的叩着沙发扶手,“不过军委会六字方针的前提是,维持当前的布防态势不变。因此,不撤不是固守锦州,而是不能撤出华北热河,而不和,是两国外交层面上的态度,假使日本占领东北三省全境,只要中央不承认其统治,便可理解为不和,亦表示还有反戈一击的可能。”

毅卿的血开始往上涌,他强压住情绪道,“委座,我在东北带兵十多年,东北的战略防务再清楚不过,如若失了锦州,就断无反戈一击的胜算!到时东北危矣!”

江季正语重心长道,“毅卿啊,你现在是海陆空军副总司令,眼光要放宽些,要站在全局角度看问题。副总司令嘛,全中国都是你的地盘,不要只盯着东北。”

毅卿的心开始发凉,血却在发热,“委座,我不怕说句掏心窝的话,如果一个易帜的军阀眼光投到了自己地盘之外,您还能安之若素吗?我是有自知之明的,从不做非份之想,倒是委座,作为中国的最高长官,却仍将东北当作我常家一家的地盘,仿佛失土沦陷,也与委座并无切肤之痛。今天我不怕当着面说,委座一直苦于各地军阀各自为政,中央政令不畅。可是委座可曾想过,权与责是相当的,中央不为地方担责任,怎能奢望地方真心交权?放到东北一事也是如此,东北是中国的一部分,东北的最高官长不是我,而是委座你!东北沦陷,丧失的是委座的土地,丢的是委座的颜面,受苦的是委座的人民!”

“毅卿啊,不要激动。” 江季正慢悠悠道,“国联已着手调查,你还是要少安毋躁。”

“那我们究竟要忍耐到什么时候?等到北平、南京、上海变成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奉天?” 毅卿牙根开始咬紧,“如果日本人从杭州湾登陆,委座的祖宗庐墓也沦落倭寇铁蹄下,是否也依然做今日之态度?”

江季正默叹一声,“唐人曰:壮士断腕以全质。今日是也。”

毅卿的心已经完全凉透,他冷冷的看着这个表情中不露悲喜的最高统帅,哼笑两声,“作为军人,我自是服从中央。委座作为东北的最高长官,又是六字政策的制定者,想必早已做好了应对四万万同胞的准备,成竹在胸了。”言下之意是签着委座大名的不抵抗的军令状仍在东北军手中,也许一个不小心就会连同日本首相的奏折一起泄露出去,两相对比,必会惹起众怒。

江季正显然明白毅卿话里的意思,这是一种要挟,他也明白以常毅卿的为人,不到最后关头是不屑于玩这种花招的。不过他并没有苦恼,他手里有解连环的妙招。

江季正站起身,把书桌上一份长长的纸递给毅卿,“这是钟子麟拿来的万言书,你看看。”

毅卿先是没在意,待看了大半,脸色已经变暗。这万言书的内容倒没什么出格的地方,无非也是力主积极抗战。问题出在后面的联名签字上,竟有不少文化界报界的名流,其中包括叶达昭等左派人士和各国华侨。更令人吃惊的,上面竟赫然签着孙夫人沈美晴的名字。孙夫人对中央这几年的政策多有不满,早已长居香港,在这万言书上看到她的名字着实令人吃惊。

钟子麟素来与左派人士并无往来,甚至在前几年的剿匪战斗中,还曾带领敢死队去偷袭赤党的总部。若不是江季正不肯投入嫡系兵力,凭钟子麟的猛劲,也许几万“赤匪”早就蒸发在赣南的山沟沟里了。如果这份万言书是出自钟子麟之手,联名的可能是黄莆系的将领,也有可能是各地军阀,只是绝对不会是文化界的这些人,也不可能扯上这么多华侨作家,更不可能扯上孙夫人。毅卿想起在门口钟子麟压低嗓音说的那句话,一股凉意从脚底窜了上来:小弟和文化界渊源颇深,难道是他!

“世界上最麻烦的就是文人。我就告诫过效威他们几个小辈,不要和那些作家文人来往。那些教授们,拿着政府的薪水,却以骂政府为乐,文人误国呀!”江季正叹了一句,从桌子上又抽了一张照片递到毅卿眼前,“你再看看这个。”

毅卿只瞅了一眼,只觉心头剧颤,一股血腥涌到了喉咙口,他屏住了呼吸,一点点的把那口血吞了回去。照片上,述卿一身便装,和一个女子抱在一起,照相的人很有技巧的将两个人的侧脸都清楚的收入镜头,那个短发的女子,面目清秀,一身洋装,他很快认出了是邹玉言。

如果小弟在跟前,毅卿真想抄家法鞭子将他揍个体无完肤!三年前,赤党刚成气候时,他就警告过小弟,千万不可再和邹吾豪的妹妹来往,小弟当时刚从英国回来,也是挨了他好几顿打,才忍痛断了这根情丝。当时他还感慨事易时移,当年被父亲棒打鸳鸯散的自己竟也会有一天因为同样的理由对小弟举起棍子。可是他万万没有想到,小弟竟然瞒过了他的眼睛,还在和邹玉言来往!并且在这个节骨眼上被复兴社抓了现形!

江季正点了一根烟,语气似乎很恳切,“两个月前,复兴社就把照片递到我案头了,准备要将述卿隔离审查,被我骂了个狗血喷头回去,当时效威也在场,因为帮了复兴社几句,也被我臭骂一顿。照片就一直在我这里压着,也没有旁人看见。我待你和述卿,和效威他们没有两样的,都是自己人,比复兴社要亲近许多。哪有叫外人查自家人的道理?他们跟我说述卿赤化,我根本不信!年轻人嘛,风流点也是正常的,只不过要注意分寸,涉及到原则问题,该避嫌还得避。”

毅卿对邹玉言略有了解,她从黄莆毕业以后,当了《湘江日报》的主笔,因为言论激进,被湖南省政府勒令封笔,后又留学德国,却因为反对纳粹的法西斯专政而在德国被捕入狱。就在去年,叶达昭和孙夫人联合华侨作家和沪上文化界名流向德国使馆抗议,邹玉言才得以释放回国,一时也是闹得沸沸扬扬。这份万言书上的联名几乎都是去年保她回国那些人,还有一些应该是小弟在报社时的同行和在国外念书时认识的华侨。显然,这份东西是他们两个共同合作的杰作。毅卿不知道钟子麟为什么会顶了小弟的包,也许钟子麟在外面态度强硬的站了四个钟头就是想使委员长相信这份东西是出自他之手,只可惜目前看来,钟子麟是失败了。

“我把这么个不懂事的放在委座身边,实在是失职。”毅卿沉默了半晌才道,“我这就领他回去,严加管束!”

“毅卿言重了,不过是个人作风问题,说两句也就罢了。他在海军部干的还是很出色的。”江季正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你还不知道吧,海军部准备晋升述卿为少将,已经报到军委会了。‘海宁号’的事情,他可是头号功臣,现在南京谁不知道你常副总司令的弟弟是少年才俊,他真是不用借你的光了。”

毅卿心头一阵拧绞,知道委员长已经把住了自己的死穴,面上却不能表现出半分,只得应道,“谢委座照顾!”

江季正笑笑,“我早说过,咱们都是自己人。凭美绮和令夫人的关系,你叫我一声大哥也不算委屈。述卿也是一样,我对他比对效威还要偏爱些,惹得效威还几次三番吃他的醋。我就告诉他,这些小辈里,没有亲疏的,哪个有才干我就器重哪个。有志气的,就自己迎头赶上!”说着呵呵一笑,“述卿我是真喜欢,人聪明,有主见,将来成就恐怕不在你之下。他跟在我身边,你就一百个放心吧,断委屈不了他。”

毅卿凄然一笑,是啊,能给你留下这么好的把柄,你能不喜欢么!脸上还在强装微笑,心里却无力透了,颓丧透了,他知道自己的南京之行,是彻彻底底的输了,而且输的狼狈,输的窝囊、输的颜面尽失!

毅卿面色苍白的走出书房,钟子麟还在台阶下立着,军装已经干了,皱巴巴的贴在身上。见毅卿满脸倦意的出来,忙将他搀到一边,小声问,“他不放人?”

毅卿昏沉的点点头,钟子麟的眉头就皱了起来。毅卿握住钟子麟的手,“怎么……会把你扯进来?”

钟子麟摇头叹气,“你这个弟弟,主意大的很。他倒没这么傻,自己去撞枪口。他这份东西,是装了密件一起从作战部呈上去的。于辞修因此被委座一顿狠批,回来就追查是哪个交上去的密件。我零星听了几句,一想便猜到是令弟。我去找了他,和他说,如果他相信我,如果他不想惹祸上身,就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一切交由我处理。开始他还不乐意,我又提了你,他才作罢。”

“这个混帐!子麟兄,你何苦要替他开脱?平白的惹自己一身骚,不值得……”毅卿说着便开始咳嗽,脸色也越发青灰下去。

钟子麟拍着毅卿的背,实心实意的道,“在这世上,没有什么能比战场上的四百毫升鲜血更珍贵,我平生最高兴的,就是老天没有让我们做一辈子的敌人。可惜这次,我是有心无力,还是没能帮上你的忙。”

毅卿握紧了钟子麟的手,动动嘴唇想说什么,内里一阵黏腻,一口血径直喷了出来。

钟子麟大惊失色,“毅卿兄……”

毅卿虚弱的摇摇头,“别声张,快扶我离开这里,我……不想让他看到……”

钟子麟立刻噤了声,扶着毅卿向外走去。

作者有话要说:留言吧同志们,看在我忙里偷闲写出来的份上……

续上

黄子英站在书桌前,小心留意着委员长的表情。

江季正埋头在两份报告里,好半天才抬起头来,“不错,复兴社还是很勤力的。”

黄子英凑近一步,“委座有什么吩咐?”

江季正将报告轻扔在桌上,“梁文虎巧借名目搞什么演习,无非是想去山海关帮常毅卿的忙。没关系,由他去,不过带了两个师,一万多人马能掀起什么风浪。让复兴社盯着点就是。”

黄子英点头应了,又道,“韩司令在剿匪前线,倒是未见对此事有什么动静。”

江季正扫一眼黄子英,脸色陈肃下来,“我担心的,恰恰是没什么动静。韩澜生这个人,你永远搞不清楚他在想什么,觉得和你挺近,好象又总隔着一层,对谁都是淡淡的。”

黄子英心神领会,“那……是不是让复兴社盯紧点儿?”

江季正点点头,看着黄子英又回想起什么来,“对了,拟电剿匪前线,令韩澜生不惜一切代价,务必消灭赤匪主力于赣南一线!再重申一下,匪已到最后关头,若不能一举歼灭,必贻害党国,危及对日大计!”

赣南前线。

韩澜生听李振中念完委员长的军令,轻蔑的一笑。

这是半个月内,委员长的第三道军令,口气一次比一次急迫。

韩澜生走到桌前,简陋的弹药箱垒成的书桌上,一丛黄灿灿的野菊花在一颗炮弹壳里开的正盛,案头笔墨纸砚摆着齐整,一幅写了一半的字垂在案边,未干的墨迹在满室硝烟味里掺进了一缕翰墨香。

李振中知道这是司令多少年的习惯,走到哪里文房四宝都不离身,只要一安顿下来,哪怕是再简陋的临时指挥部,也要侍弄点花草字画,仿佛不如此便不足以安身。他见司令又提起了笔,知道这一落墨便不知要写到何时,赶紧抢了先问道,“司令,您看如何回复南京?”

韩澜生握笔的手腕一停,冷哼道,“中央军穿着皮靴,抱着德式机关枪躲在后面,倒要我们穿着布鞋,扛着汉阳造去冲锋陷阵。委员长以为剿匪是上山走马观花么?”

李振中为难的咽了唾沫,“可您看这电报,上面写了山东军是国之栋梁,三天内击溃赤匪应无问题……”

“国之栋梁?”韩澜生不屑道,“委员长有时候肉麻的,就跟个自做多情的丑妇一般。真是承蒙他抬举,我宁愿做个盆满钵满的土财主,也不想当这个穷的叮当响的国之栋梁。”

三年前韩继中病逝以后,迫于捉襟见肘的财政收入,中央对军队实行了差别对待的薪饷制度,德式编制的警备总队、88师、160师等精锐部队享受双薪,其余中央军取消额外津贴只保留基本薪水,地方保安团整编的部队只发半薪,而除去不纳税的东北军,其余“杂牌军”诸如川军、桂军、滇军、山东军等,几乎就没有薪饷,只象征性发一点弹药补贴。而对于剿匪前线的部队来说,这点补贴显然是杯水车薪。不过,山东军在各地军阀中倒不算太穷,澜生的二叔韩继明虽然打仗不行,做生意却是一把好手,这些年除了照管韩家本来的产业,在法币市场、煤炭、粮食、生丝甚至鸦片等行业都有涉足,眼光精准,获利颇丰。此外,林仪华这几年凭着和沈美绮的关系,搞起了长江航运公司,垄断了黄金水道上的货物运输。她本在美国学的就是经济,正好发挥所长,生意也是越做越大,甚至参与投资英国人的航运公司,成了香港维多利亚港口的半个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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