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韩澜生知道,林仪华如此醉心于发展实业,多少也是因为婚姻生活不如意,只能将一腔柔情和旺盛的精力倾注到另一片天地。
李振中有点着急,南京还等着回电呢!他又请示了一遍,“可是,委员长的军令,怎么办?”
韩澜生转身面对着墙上那张硕大的军用地图,一身黄呢将官制服没有一丝褶皱,衬得身材愈加挺拔。这身衣服是李振中一大早亲手熨的,跟了司令这么多年,他清楚的知道司令对军容仪态的要求是近乎苛刻的在乎,做司令的副官,要兼修许多门额外的本事,例如铺纸研墨、插花裱画,当然,也包括熨衣服。不过眼前他最紧要的任务,是如何向南京回电。
韩澜生自然清楚轻重,委员长的军令,当然是要执行的,而且,还要轰轰烈烈的执行,让南京和军委会知道山东军是精诚团结的,是坚决执行上峰命令的。他不假思索的命令道:“集中所有火炮,从现在起,分三个波次,每次十分钟,急促炮击赤匪阵地;传令步兵旅,在炮击结束后,以机枪掩护冲锋,如遇赤匪顽抗,再继续呼叫炮击,直到把赤匪阵地砸平,不留一个活人。”
“是!”李振中马上心神领会,“咔嚓”立正敬礼,转身就要走,韩澜生把手一摆,“慢!”想想又补充道:“回电委员长,我部遭赤匪主力的顽强抵抗,伤亡过大,炮弹告罄,望国防部急拨两个基数。”
从表面上看,韩澜生摆出的是一副积极进攻的部署,并无可指责之处,但实际上是虚张声势,执行起来的变通余地很大。山东军的师长、团长们跟了他那么多年,早就精得像兔子。一听到司令命令后,个个心领神会,什么样的情况才算“顽强抵抗”?那好,管他是一个班、一个排、还是一个连、一个营,只要赤匪阵地上还有枪声,那统统就是顽强抵抗。每次发起冲锋后,指挥部的电话就铃声大作,师长、团长们大呼小叫地向司令部喊话:“开炮呀开炮呀,快点开炮呀,兄弟们被赤匪的火力压得抬不起头了!”
指挥部外炮声隆隆,不需要望远镜,就可清清楚楚地看到正前方赤匪阵地上,冒出一朵朵黑色的烟雾和桔红色的火光,烟雾四处扩散、翻滚,把个几百米高、连绵几公里的小山包炸得像云雾笼罩的庐山。韩澜生仔细听着一波一波的炮击,满意的扬了扬眉毛,命令话务兵道,“给我接国防部!”
于辞修刚接过话筒,就听里面传来震耳欲聋的枪炮声,他下意识的皱了眉,又把耳朵凑近些,才听见韩澜生遥远而微弱的声音,“辞修兄,我是澜生!”
于辞修精神一震,赶紧抱住了话筒,“澜生!你们那里现在怎么样?可有把握三天结束战事?”
“糟透了,赤匪的抵抗很顽强,我们伤亡很大……”断断续续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我们仍在强攻阵地,炮弹快打完了……”
于辞修的脸沉了下来,“弹药可以马上拨给,你们要加快速度,不能给赤匪喘息的机会!”
“恐怕不行啊,他们简直是亡命之徒!”韩澜生的声音中多了一丝愤慨。“中央军就在几公里外驻防,却不肯帮我们一把……辞修兄,请转告委员长,澜生谨记委座教诲,誓为党国除害,如到最后关头,殒身成仁亦在所不惜!”通话突然中断,话筒里响起电波的尖啸声。
于辞修举着话筒,一时愣住。
韩澜生放下话筒,冲着李振中眨眨眼睛,“咱们也给委员长他老人家,来点肉麻的!”
炮声响了整整三个钟头,国防部拨给的两个基数炮弹全部倾泻到了赤匪阵地上,善于游击回旋的赤匪早已从后路逃走,阵地上只留下一片狼籍的尸体,那是留下来掩护大部队撤退的敢死队。韩澜生登上敌人的阵地,心里却没有丝毫的轻松,满地的断臂残肢扭曲而丑陋,战壕里的血渗不下去,将炮弹炸起的浮土和成了一滩血糊,军靴落处是鲜红而狰狞的血洼。用委员长的话说,这些人是匪,是赤匪,是比来势汹汹的日寇还要危险的心腹大患,是党国大计的首恶之害!可是韩澜生看着眼前层层叠叠的尸体,想起北伐时,这些“赤匪”曾经和委员长引以为傲的中央军并肩作战,不分你我的流血牺牲,心中一时恍惚。什么是敌?什么是友?多年前的敌人如今易地而处,这一次,委员长麾下的人却成了他。
他带着李振中和几个卫兵,趟着一路的血泥走过去。战壕边,一个弹药箱盖引起了他的注意,拣起来一看,上面用血写了一行字:
欠老乡两快(块)钱,来生在(再)还。
没有署名,不知道是哪个“赤匪”的最后遗言。
字写得歪歪斜斜,简直难看极了,还写错了两个最常用的字。
韩澜生赏玩过无数珍贵的墨宝,却没有一幅像这几个狗爬般的字这样震颤他的心。如果这是日本人的血,如果这上面是绿豆似的日本字,那他会仰天大笑,拿一支如椽大笔,饱蘸豺狼的鲜血,在硝烟未散的战场上尽情泼洒一阕绚丽的华章,用血来洗刷济南曾经的屈辱,来祭奠小月霜的在天之灵!可是,他手里捧着的,却是中国的方块字,狗爬似的,一个半文盲写的方块字。
老乡,多么亲切的两个字。同为中华儿女,本该都像老乡一样相亲相爱的呀!这些残破的肢体,都是和他一样喝着黄河长江的水,听着耳熟能详的三国水浒各色演义生长起来的,而一块轻飘飘的弹片就结束了一个几十年积淀下来的沉甸甸的生命,将无数悲愤懊丧的血浆抛洒在这不知为何而战的阵地上。
长夜未央。
韩澜生躺在指挥部简陋的行军床上,辗转难眠。愁人的秋雨落在窗台上,一阵疏一阵密,已能觉出微微的寒意。屠城之恨未雪,霜儿之仇未报,这痛楚像一把利刃横在心底,多少年来在他灵魂深处徘徊抽绞,叫他夜不能寐。“当年万里觅封侯,匹马戍梁州。关河梦断何处?尘暗旧貂裘。胡未灭,鬓先秋,泪空流。此生谁料,心在天山,身老沧洲!”陆游的《诉衷情》,他每每想起都禁不住热泪纵横。他不知道此时此刻,远在北平的常毅卿会不会想起这首诗,即便不想,也必定是一夜无眠吧!
几声悲怆的长啸,刺痛了韩澜生的耳膜。那是雪狼在嘶鸣。马,一般很安静,不怎么叫。当它们发出声音时,一定伴随着某种情绪。
他起床披衣出去,夜色阑珊,秋雨惆怅,打在芭蕉叶上、滴在窗沿上,两三声落寞。
走到马厩前,雪狼便伸过脖子,悄无声息地将自己的脸在主人胸前摩挲,温柔的鼻息里带着芬芳的青草味,见雪狼这样依赖自己,韩澜生心疼得将它的头搂进怀里。它是不是觉得自己老了,不能再上战场,怕被主人抛弃,所以才这样伤感?
济南惨案那一年,雪狼十二岁,正值壮年,现在它十八岁了,相当于人的六十多岁。尽管它的身姿依旧俊挺、皮肤依旧光亮,但跳跃力和敏捷度已大不如从前。从前,要跃过一两丈宽的沟壕,看也不看,扬起四蹄,轻轻一跃就过去了,如风过无痕、雪落无声,如今却要垂着头扫视一番,鼓起全身气力才能带着沉重的身躯跳将过去。
韩澜生知道,雪狼的衰老不光是因为年龄,也不是照顾不当,而是它跟着自己,出生入死,受了太多的创伤,心力憔悴所致。济南城下,腹部受伤的它,为救主人,奋起冲撞日军,脖子上又重重地挨了一刀。新伤叠旧伤,它是累成这样的啊!如今,它又跟着部队来到这剿匪前线,面对的却不再是耀武扬威的日寇,它的心里也一定充满了不甘、愤慨、沮丧和失落。
将军无言,雪狼无语,在这样一个愁绪连天的雨夜里。
湿冷的风毫无遮拦地吹进来,挂在柱子上的桐油灯忽明忽暗,将那人那马的默默身影照得忽大忽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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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北之殇(6)
“哐啷”一声,黄子英禁不住浑身一抖,一只台灯骨碌碌的滚落在他面前,顿时身首异处。未及抬头,就听见江季正狂怒到发颤的声音,“反了反了!都反了!两万多赤匪,就从眼皮子底下溜走了!他还大呼小叫的说什么殒身成仁,都是作戏!混帐!”
黄子英吓得大气也不敢出,江季正怒目瞪着桌上的战报,呵斥道,“去!把于辞修给我叫来!”
其实不等委员长传唤,于辞修已经负荆请罪般站在台阶下候着了。赣南一役,赤匪主力成功逃脱,转移进入复杂的深山区,给以后的剿匪带来极大难度。况且战前委员长三令五申作了部署,关键时刻更是三份加急军令严辞督战,在这种情况下,竟然让赤匪主力两万余人从眼皮底下逃窜,败局之严重,令人震惊。
在这场战役中,韩澜生很聪明的玩了个花招。先是以炮击和赤匪虚耗,等敌人从阵地上撤出后,又发电报命令几公里外的中央军陈其仁师部包抄阻击。作为理论上的剿匪前线总指挥,韩澜生是有这个权力对陈其仁发号施令的,只不过前线附近的中央军早知道委员长保存实力的思路,从来对历任“杂牌军”总指挥的命令置若罔闻。前几任总指挥明白这里头的缘故,也从来没有对中央军发号施令过。
陈其仁是北伐过来的老师长,湖南人,有名的“陈犟驴”,曾在钟子麟手下当过团长,北伐时因为负伤不下火线而瘸了一条腿。对韩澜生这个靠门第荫佑混上总指挥的“少爷党”很是瞧不上眼,特别看不惯他平日里酸文假醋附庸风雅的贵族做派,舞文弄墨、吹箫侍花,这哪里是革命军人该做的事?因此,陈其仁向来不服韩澜生,同到前线剿匪后,曾多次使小性子冲撞韩澜生。好在韩澜生性子随和,与谁都是淡淡的君子之交,没有与他计较。都说湖南人犟死一头牛,这一回陈其仁可是把自己给犟死了。
事情是明摆着的,韩澜生发现敌人逃窜,命令陈其仁包抄阻截。可陈其仁呢,根本对这份军令不屑一顾,却一肚子怨气都撒到韩澜生身上,怪总指挥作战不力,才把仗打成这个样。于是,一气之下,他竟带着部队后撤了十里地,连招呼也不打一个。
国有国法,军有军规。虽然中央和委员长都明白韩澜生在耍诈,但如果交由军法处审判,也只能将韩澜生作为陈其仁的上司,判个渎职罪。委员长明白陈其仁的忠心,但是不拿他开刀,就更动不了韩澜生。
于辞修从委员长书房出来时,脚步分外沉重,从委座的口气中,他听出了委座要用陈其仁的人头,来扳倒韩澜生,给各路诸侯一个警告,加强中央的权威。
就在第二天,江季正亲自主持召开了以检讨本次战役得失为中心议题的军事会议。
会议决定:以“临阵脱逃”罪处决陈其仁,对作战不力的剿匪前线总指挥韩澜生给予撤职处分,并由军委会羁押看管。
这一份决定,挑动了无数人的神经。
韩澜生却安之若素。
军法处的囚室,被韩澜生布置成了一间雅舍。四壁挂着米芾的字画,桌子上鲜花盈瓶,文房四宝也是一副随时候命的样子。床里侧放了一个简易书架,堆满了书籍和卷轴。
过道里回响起“哗啦啦”一大圈钥匙的相撞声,这声音渐行渐近,伴着错杂的脚步在囚室门前停住。韩澜生有些不情愿的把目光从手中的《文心雕龙》上抬起,看见铁门的小通风窗口闪过看守的脸,接着一阵锁响,门滞重的开了,露出一张熟悉的面孔。
“你怎么来了?”韩澜生忙放下书,一个挺身下了床。
段天佑瞥了一眼《文心雕龙》的封面,眉头微微舒展,“你老兄真是悠哉游哉啊,外面都快人仰马翻了!”
“既来之则安之。”韩澜生让了天佑在床边坐下,自己捡了一边的木凳子坐,“该出去的时候,委员长自会放我出去。”
段天佑无奈的摇摇头,正要说什么,眼睛无意中扫到了枕头边的一张照片,拿起来一看,是小月霜。“这么多年了,你怎么还……”段天佑看着老朋友叹口气,“别告诉我你和林仪华还是分着过……”
韩澜生从天佑手中接过照片,轻轻抚摩了一下,“枕头边多个不相干的人,横竖觉得别扭。有她就够了。”
“你这个一根筋的家伙!叫我说你什么好!”段天佑恨铁不成钢,自己倒先噎了一口,“你总不能守着一张照片过一辈子吧!没有人给你立牌坊的!”
“瞧你,我都不急你急什么?”韩澜生看着天佑的样子,笑了起来,“我现在过的好的很,不像你,一边是娇妻幼子,一边是金屋藏娇,肯定心力交瘁了吧!”
“这算什么?我段天佑身边的女人数目从来都是大于或等于二,早修炼的八面玲珑了!”段天佑略为自得的一笑,又颇有深意的盯着澜生,“我倒是奇怪了,你这么多年苦行僧似的一个人过,就没有忍不住的时候?难不成连点儿男人的想法都没有了?”
韩澜生笑骂,“人若没有自控能力,那和禽兽何异?我是人,不是禽兽。”
段天佑也笑,“好好,你高尚,我是禽兽,我是禽兽行了吧?”
说笑完了,段天佑的眉间爬上了一丝阴郁。韩澜生看在眼里,“怎么?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了?”
段天佑像被电击了一般浑身一凛,惊诧的目光直瞪着澜生,“你都知道?有人来过了?”
韩澜生笑着摇摇头,“我都进来三天了,委员长还没想起来传我过堂,多半是后院失火。不过你不用担心,有你岳父在,警备总队主任的宝座还是没人敢动。”
段天佑的脸色已经铁青,猛得一把拽住了澜生的胳膊,颤抖着喉咙问道,“果真是你?你在赣南前线的败仗是有预谋的?你还参与了什么?你到底想干什么!”
韩澜生脸上的笑容冷了下来,他撸开天佑的手,“你现在果然是以皇亲国戚的身份自居了。不过看在我们是好兄弟的份上,我敢保证,秦凤成、刘子昂、温为良都不会动你。你是我进军法处前,向他们开出的价码之一。”
段天佑顿时明白,自己已经完全不用向这位老朋友通报外面的情况了,他显然就是这出棋局的始作俑者之一!他只能叹道,“你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啊!”
在韩澜生进军法处的第二天,实力军阀秦凤成、刘子昂,行政院长温为良,以及两广各路实力派人物便以反对江季正羁押韩澜生为由,在广州成立了一个“非常会议”,打出“打倒独裁”、“抗日救国”的旗号,将不同时期反对过江季正的各种派别聚到了一起,要求江季正下野的呼声日盛。
韩澜生笑笑,“响鼓不用重锤,想必你已经知道原委了。”
段天佑表情复杂的看着澜生,“你当真要逼委员长下野?你这是造反!军人总要讲点忠诚的,你可要想清楚!”
“我韩澜生对国家民族,忠心可昭日月。可是对他江某人,恕我要掂量掂量值不值得!”韩澜生唇边露出一丝轻蔑,“他要的不是家国天下,而是家天下。”
“可委员长毕竟是领袖……”段天佑才焦急的争辩了一句,马上就被韩澜生打断,“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更何况,他还不是皇帝!”
段天佑还是不甘心,“委员长纵有不是,你可以劝啊,何必这么不留余地呢?”
“谁劝的动?是你?还是钟子麟?”韩澜生冷冷的反问,“你那套中央军北上的理论讲过多少次?钟子麟又在他面前罚了多少站?起作用了吗?我在委员长面前可没有你们俩的面子,我有自知之明。”
段天佑只有叹气的份了,“真是三岁看老,你从小就是个敢把皇帝拉下马的主儿,我们三个谁也比不上你!”
韩澜生缓和了口气,“凭你怎么说吧,反正我一贯认为这世上只有颠扑不破的真理,却没有永远正确的人。任何人都不能让我无条件服从。东北的事你和文虎也一样上心,我只不过是换个角度看问题,既然最大的阻力是委员长,那为何不能切中关键,釜底抽薪?换不了他顽固的思想,那就换了他这个人!”
段天佑紧张的看了看门外,压低声音,“你小声点!这里可是军法处!”
韩澜生眼睛里笑开一缕温柔,拍了天佑的胳膊道,“到底还是我的好兄弟,刚才那句皇亲国戚的话,我收回!”
“你连委员长都敢拉下马,我可得罪不起你!”段天佑白了澜生一眼,神情又颓丧起来,“只是苦了毅卿,两头作难,这会儿不知该如何难熬啊!”
“中原大战时,我曾劝过毅卿当机立断取而代之,可是他没听。”韩澜生沉默了片刻,有些低落的说道,“这么多年朋友,我了解毅卿恐怕要比你和文虎都深,他对自己的要求,和圣人没有两样。遇事替谁都考虑到了,却偏偏从不为自己考虑。而且,他太善良,见不得百姓受苦,见不得士兵无谓牺牲。如果他能多一份狠劲,以他的才能,早就不是如今的局面了!”
“幸亏当上副总司令的是毅卿不是你。”段天佑揶揄道。
“没错,这确实是委员长的运气!”韩澜生倒不谦虚,大方接受,“乱世之中,能者居其位。能安稳治世当然最好,但关键时候,以乱治乱也未尝不可。须知不破不立,动乱也不是一味的祸国殃民,有时候反而是一剂治本的良方。”
作者有话要说:留言的人好少啊!灰心中……
为什么收藏在涨,留言却越来越少……
东北之殇(7)
南京总理官邸。
沈美绮侧着耳朵仔细聆听,直到浴室里传来哗哗的水声,才悄无声息的合上卧室门,轻手轻脚的摊开桌上丈夫的日记本,翻到最近的一页,忐忑不安的看了起来,刚柔并济的熟悉笔迹稍显凌乱,透露着主人复杂的心情:
余何尝不知北上与倭寇决战,虽无战胜之理,却可留民族人格与革命精神于千万世。但余为一国之元首,在此国联尚未绝望之时,尚不可孤注一掷,举国以殉也。此时主战,战必败,则以全国殉余一人之历史;如媾和,则余一人之历史,乃为全国而牺牲矣。又恐媾和以后,国民精神散漫,仍不能卧薪尝胆,则民族更形堕落也。
党内反余者众,竟借韩澜生一案发难,做雪上加霜之举动。余实心寒,转念思之,如余下野之后国家能安定,外交得胜利,则余之下野不失为革命者之立场。
呜呼!与日决战难,苟安于一时亦难!
沈美绮的心微微颤动,翻开日记那一瞬间,她带着一丝丝敌意的窥视就慢慢被这样无奈又无辜的文字所瓦解,丈夫日记中袒露心扉的情感,并没有她恐惧的污浊和灰暗,她能想象,丈夫写下这段文字时,坚毅的脸上一定和当年在蒙山前线一样,带着宿命的肃然和希望的融融微光。
“夫人!”门被敲响了。
沈美绮毫无防范的吃了一惊,手里的日记也掉到了桌子上。她心有余悸的深吸了口气,定了神道,“进来!”
门推开,佣人江嫂小心翼翼的贴着门边站着,江嫂是江季正的本家,刚从老家宁溪来,还有些乡下妇女的局促样。沈美绮笑着冲她摆摆手,“进来说吧,什么事?”
江嫂探着脚往里迈了一步,头还是微低着,嘴里也有点结巴,“夫人,先生他,我听见浴室里,好象……好象有哭声……”
“哭声?”沈美绮疑惑的皱起了眉。
“水龙头一直在流,水声很大……可是我还能听见一点……好象是先生在哭……”江嫂的声音越说越小,沈美绮的眼睛却越睁越大,她一时半刻根本无法使自己相信:她的丈夫,堂堂的领袖,委员长,居然一个人闷在浴室里,借着水声的掩饰偷偷哭泣!
她拨开江嫂急急的往浴室走去,脚下厚厚的羊毛地毯发出轻微的嚓嚓声,哗哗大敞的水声从门缝里肆无忌惮的流淌出来,听上去竟有几分刻意。走到门边,她的耳朵终于捕捉到了一丝低沉而压抑的哭泣,断断续续,若隐若现,水声响的无边,冷漠的冲击着她的耳膜,毫无半点怜惜之情。她想到这哭声的主人竟是向来精神抖擞的丈夫,就觉得一张窒息而阴暗的大网,劈头盖脸的罩住了她。
北平,南京,与其说是针锋相对,不如说是同病相怜啊!
又是秋雨寂寥。
韩澜生背对着门,一个人坐着发愣。
他今天的情绪特别坏,刚刚沈美绮来过。他甚至都没有回头给第一夫人一个正脸,刺人的话就脱口而出,“如果你当自己是沈二小姐,那么请你什么也不必说。如果你当自己是委员长夫人,那很抱歉,我什么都不想听。”气得沈美绮当时转身就走,高跟鞋磕着地面发出愤懑的抗议。
其实他的情绪,真是和沈美绮无关。他难受,只是因为,今天是小月霜的忌日。
冷冷雨声充塞着整个天地,风摇着窗棂吱嘎吱嘎的响,雨打在窗台上的爬山虎叶声声断断。他无意识的听着,觉得溟溟暮色似乎也从雨外青山漫进了屋内,心就被这些声音搅碎了,眼泪汪汪的不自觉储满了一眶。
他拿起照片看了看,小月霜安静的坐在相片里,笑盈盈的回望着他。他听见她说,“嗨,你再不走,天黑前回不了帅府,大帅又有红烧皮带等着你了!”他屏住笑故作生气,站起身来道,“好啊,你赶我,我这就走!”她吃吃笑着,“要不……就明早再走?敢不敢?明早我给你煮荷叶粥,很香的哦,有碧绿的粳米,还有莲子……”他不等她说完,就夺过桌上的伞,恶作剧似的走进茫茫雨幕。而她,必定撑开另一把伞追出来,走在他身旁。两人相视一笑,同时慢下脚步。
其实他知道,她心中实在不舍,这从她有点发涩的呼吸声中就能判断。可她总是一副不知忧愁的笑脸,总在巷子口不声不响的停下脚步,目送着他钻进街边的汽车,目送他渐渐远去。他永远记得,当他从后窗玻璃往后看去,迷离的雨幕那头,小月霜站在巷口,举着伞,挺拔纤秀的身子被风雨勾勒出无尽的美感。
他仿佛听见窗外的雨声中,传来一声冰凉的叹息,伤别离的愁绪如潮水般合围上来,只有小月霜温暖的呼吸声如此近的贴在耳畔。
他的眼泪,终于一窝子滚落下来。
段天佑又来了,一身的清冷湿气仿佛刚从风雨中走来。
韩澜生抬手飞快擦掉脸颊上的泪水,段天佑已经自己在床边坐下,整个人蔫蔫的,好象一棵鲜活的青菜在沸水里摁了一下,没精打采极了。韩澜生正要问,段天佑却突然抬起头来,无奈的耸耸肩,“兄弟,告诉你一个噩耗,你赢了。”
韩澜生一愣,“这么顺利?中常会结束了?”
段天佑点点头,“委员长已经在上午十时向中常会提出辞呈。广州非常会议代表秦凤成等将分两批来南京,召开四届一中全会,说是共商抗日大计。”
韩澜生的脸上已经恢复了冷静淡然的表情,很好的掩饰了一双微微发红的眼睛,他疑惑的看着段天佑,“上午十时?委员长怎么这么晚才召开中常会?”
“不然怎么说是个噩耗呢?你们赢的可是喜忧参半啊!”段天佑眼睛里掩饰不住的焦虑,“他先开了个国务会议,一举改组了四个省政府,任命黄莆一期的鲁正平等四人为江苏、浙江、江西、甘肃省政府主席,鲁正平还兼任了甘宁青主席。你们接的摊子怕是有麻烦了……”
韩澜生的目光缓缓的从段天佑脸上滑过,落到了水花碎溅的窗台上,眼神邈茫,半晌无言。
“委员长,已经不是当初北伐时到处求人的委员长了。”段天佑看着他定定的侧脸,又道,“其实,是夫人让我来的。她刚才来是想和你说,趁着委员长递了辞呈,应当先将述卿调离南京。你们是成是败,都不要将他扯进来。可是你啊,不识好人心,多亏了夫人肚量大,没和你计较。”
韩澜生凄然一笑,“是我错了,今天是霜儿的忌日,我一大早就没来由的烦躁。”
段天佑没说话,却把一只手搁在了澜生肩膀上。
“开弓没有回头箭啊!这个结果倒也不算太坏。”韩澜生捉住天佑的手握了握,很快站起身来,“你帮我带封信,述卿是该回到他哥身边去了。”
段天佑茫然睁大着眼,“你打算给谁写?”
“秦凤成中原大战时曾与毅卿作对,温为良素来反复无常,都非全心托付之人。”韩澜生沉声道,“只有刘子昂了。”
作者有话要说:奥运就要到了,我们快忙疯了,更新真的要慢一些了!无奈!希望大家能谅解!不要被吓跑啦!我会努力的!
来个公告
行文已经不少篇幅了,文中的男女也写了不少对,想知道大家对他们的看法,也想知道大家最喜欢哪一对或哪几对?最希望谁和谁在一起?算是个小调查吧!
1、毅卿和美绮
2、毅卿和淑云
3、毅卿和仪君
4、述卿和仪君
5、述卿和玉言
6、澜生和小月霜
7、澜生和仪华
8、钟子麟和仪华
9、天佑和沈露露
10、天佑和吟香
11、文虎和曾婉莹
12、文虎和山口幸子
13、文虎和常云雁
这里面有已经是一对的,也有可能成为一对的,大家来交流想法吧!
续上
刘子昂边拆着手里的信,边笑着打趣段天佑,“段大主任,您这算是站在哪头儿啊?”
段天佑轻描淡写道,“我不过是替人带封信,何必草木皆兵呢!”
“你这不是一般的私信啊!”刘子昂把信纸在段天佑眼前扬了扬,“看,这上面涉及到……”
“别!”段天佑一把拨开那只手,抢了话道,“什么都别说!我只是帮人带信,信的内容我可是一个字都不知道,我也一个字都不想听!您还是自己慢慢读吧!”
刘子昂呵呵笑道,“你倒会把自己撇清,哪个瞎了眼的把你排在四君子之末?我看你们几个里,就数你最精!”
段天佑平日里交游甚广,前几年江季正派这个侄女婿去收买笼络各地实力军阀,他拿着中央的惠泽,干了不少两头讨好的事情。再加上他素来会做人,表面上又心无城府,因此与不少地方军阀都有不错的关系。
中央军日渐壮大以后,矜骄自满的情绪在嫡系将领中不断扩散。刘子昂虽然易帜较早且任着总参谋长的职务,但在许多中央军将领眼里,依然是二流的“杂牌军”、“土匪兵”。刘子昂刚到南京履职时,适逢他最宠爱的一个小妾做寿,寿帖发出去,几乎所有中央军将领都对此嗤之以鼻:一个小妾做寿也值得这么大张旗鼓?让老子堂堂中央军去给你个土匪的相好捧臭脚,这不等于骂人么!因此,寿帖大多石沉大海,即便是性子和顺的,也无非是差人送份寿礼,并借此推脱一番。结果到了做寿那天,左等右等都没有人来,娇滴滴的小妾已经脸色阴霾的要下雨。正在刘子昂又气又急的时候,段天佑来了。不仅带来一份厚礼,还招呼了一帮商界的头脸人物和南京的富家公子,把个场面撑的是热热闹闹,小妾自然也是眉开眼笑。委员长的侄女婿亲自来捧场,刘子昂灰暗的脸上顿时添了三分光。
事后有人和江季正说起这事,意思是段天佑此举未免太过献媚,有损中央颜面。但江季正却呵呵一笑,“大柔非柔,至刚无刚嘛!天佑是可造之才啊!”
段天佑听刘子昂说到四君子,突然想起很久以前《星岛日报》上登的一幅暗喻他们四个的漫画:在一艘半路抛锚的的游轮上,常毅卿站在甲板高处安抚着游客的情绪,梁文虎带着机修工在查看引擎,韩澜生在摇着醒目的大旗向路过的船只求救,而他段天佑则在一边美滋滋的烤着刚钓上来的新鲜鳕鱼,准备犒劳辛苦的兄弟们。虽是戏谑之作,现在想来,却是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刘子昂见他半天不说话,伸手推了段天佑一下,“怎么了?才说你一句就撂脸子给我看?”
段天佑微微一笑,“我要撂脸子,也得等你帮我兄弟办完事啊!刘大参谋长,海军部现在是您说了算,您请吧!”
刘子昂哈哈大笑,手指无奈的点着段天佑,“敢情你是韩司令派来监工的呀!好好!我现在就去给海军部打电话,这算你欠我一个人情哦!”
“参谋长的事,在下什么时候有过二话?”段天佑一拍胸膛,“碧珠喜欢的那种‘白玉膏’,改天我再差人送去。”
碧珠是刘子昂的小妾,嗜烟成性,“白玉膏”是一种高纯度的鸦片,市场上甚至黑市上都很难买到,对吸食鸦片的人来说,简直比黄金还要珍贵。段天佑知道行政院后勤厅长蔡纯湘的大公子蔡时健在偷偷贩运“白玉膏”,因此才敢在刘子昂面前打保票。
段天佑满面笑容,见刘子昂踱去隔壁打电话才有些无聊的撇下了嘴。自从与沈露露结婚在中央占有一席之地后,他真是笑得太多了。开会笑,发言笑,逢人便笑,未言先笑,几分真几分假,几分虚几分实,连他自己都快分不清了。用沈美绮私下数落他的话说是“长了一张随时准备讨好的脸”。只有在没人的时候,他才能把真实的心情原原本本的写在脸上,因为他清楚的知道,他今天的地位是多么脆弱。他没有一兵一卒一城一镇,不像毅卿澜生文虎那样坐拥着家族的土地和人马。他的一切,都维系在和沈露露那一纸轻飘飘的婚书上,他不得不讨好一切可以讨好的人,才能让自己在这个坚硬的权力核心里生存下去。好在,他这么多年的笑脸没有白搭,当他坐上警备总队主任的宝座时,几乎没有人反对,或者说,大多数人都认为这根本不值得反对。
段天佑很清楚,在大部分人眼里,他是一个没脾气、没野心、随和的愿意用热脸去贴冷屁股的“好好先生”。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并不是真的段天佑。只是,为了西郊古寺里黄卷青灯相伴的一抹背影,为了警备总队能成为真正烙上他段天佑印记的“段家军”,他的“好好先生”还得继续当下去。
刘子昂很快黑着脸回来了,段天佑迎上去焦急的问,“怎么样?海军部同意了么?”
刘子昂摇摇头,“你们晚了一步呀!江季正递出辞呈前签的最后一道调令就是任命常述卿为上海警备总队副队长,正好派在他的亲信鲁正平手下,常述卿一早就起程去沪了。”
鲁正平兼任了江苏省主席、甘宁青主席,上海警备总队暂时也由他代管,此人是江季正的心腹。述卿到了他的手下,再要调动恐怕就得委员长亲自点头才作数了。
段天佑皱着眉看着刘子昂,“要是参谋长以国防部或中常会的名义发调令,是否可行?”
刘子昂摆摆手,“国防部避不开于辞修,中常会的决议,鲁正平未必肯听啊!”
段天佑满面忧色,“委员长的脑子转的真快啊!我们真是棋差一着!”
“如果委员长将常述卿调往国防部、后勤部等嫡系重地,只要还在中央,四届一中全会通过抗日决议后,就能以支援东北前线为名派他回去。”刘子昂又道,“可惜他被派在了鲁正平手下,要调动上海警备总队的人,中央的决议未必管用啊!”
段天佑深以为然的点着头,突然,他的眼睛里凝起一股疑虑的微光,“南京城外的中央军不在少数,160师、88师几乎都是委员长的私人部队,忠心较之鲁正平并无不及,为什么……偏偏要去上海?”
四届一中全会通过的抗日决议传到北平,东北军沸腾了。
龙云喜滋滋的拿着决议推开司令的书房,“司令!中央终于准许我们反击了!”说着就把一份决议拍放在桌上,一脸兴奋的红光。
常毅卿却没有任何喜悦的表情,相反,眼睛里甚至有一丝孤独的落寞,他用手把龙云拿来的决议拨到一边,“我都看过了,写的很好,高歌猛进,血脉贲张,真是继骆宾王后又一篇出色的檄文啊!”
龙云听出话不对味,笑容骤然冷却了下来,“怎么了司令?咱们苦苦盼着的不就是中央的态度吗?怎么现在您又……”
常毅卿盯着龙云,“中央的态度?什么是中央的态度?这份决议里有三个关键点要注意:一是,秦凤成、温为良他们是否可以代表中央?委员长辞去的只是行政职务,军委会还是把持在他手里。虽有三民主义、五权宪法,但是票箱子能否硬的过枪杆子?二是,秦凤成这些人,是否真心抗日,还是借抗日之名笼络人心,行夺权之实?委员长递交辞呈前改组四省政府,显然是为自己复出埋好了伏笔,现在鹿死谁手还未可知。三是,虽然委员长主和饱受诟病,但他对国联调停一事还是竭尽全力的,且与英美关系很深,国联方面由他出面最为合适。抛开立场问题,至少委员长的言行是一致的。而秦凤成主战,檄文言辞激烈,气势雄奇,但他对开战一事可有具体部署?可有通盘打算?我看完全文,除了口号,没有看到任何实质性的举动,叫我如何相信他?”
龙云恍然有些明白了,“司令真是深谋远虑,不过,也许秦凤成他们也是真心想抵抗,只是暂时没来得及做出部署。”
毅卿微微一笑,“是真心是假意,一试便知。”
龙云刚刚清明的眼睛里又浮起疑惑,毅卿点了一根雪茄,“你马上拟电给秦凤成,请他派兵支援我锦州前线。”说着又深吸了一口,“我有预感,那老狐狸舍不得自己的兵,十有八九会派中央军北上。”
龙云琢磨司令的话,过了一会才沉声道,“我明白了,他根本就调不动中央军。”
“没错!这次他要是派了自己人来,我常毅卿一辈子把他当兄长供着。”毅卿断然道,“如果他明知故犯的派中央军来敷衍我,那就恕我不能承认这样心口不一的中央!”
“是!我这就给南京发电报!”龙云啪的敬了个礼,临转身却猛得把毅卿指间的雪茄夺了去。毅卿一愣,“嘿!你小子!想干吗?”
“夫人说过,司令的咳血症不能抽烟。”龙云一本正经的掐灭烟扔进了纸篓。
毅卿哭笑不得,“我说老龙,你什么时候成了夫人的兵了?”
龙云嘿嘿一乐,“军中的事,司令最大,我听您的。司令的事,夫人最大,我听夫人的。”
毅卿开玩笑的指着龙云笑骂道,“吃里爬外的家伙!”
龙云一个立正,“回司令,应该是吃外爬里才对!”说完抬脚就走,“我这就去给南京拟电!”
毅卿看着龙云走远的背影,心里吐出长长一口郁气,鼻翼嗅到了湿润的青草味。窗外暮云蔼蔼,一场大风雨就要来了!他心里竟涌起一股无所归依的亢奋,其实从骨子里,他和龙云一样,和千千万万东北军将士一样,那篇唱高调的“檄文”足已将他积蓄于胸的豪情开闸泻出。渴望着战斗,渴望着热血,渴望着收复河山,渴望着搏击风雨!
迎着欲雨的天色,毅卿的目光却熊熊燃烧,他太需要一场不理智的壮怀激荡来舒缓身心的病痛!而中国,也太需要一场不理智的誓死血战来荡涤四万万在黑暗岑寂中沉沦的灵魂!他仿佛听见了父亲粗糙的咒骂声:敢骑在老子脖子上拉屎,所有男女老小鬼子,一个别想活!
“锦州……”他扶在窗台上的手渐渐攥成了拳,突然猛的砸在窗框上,声音里顿时充满了肆无忌惮的嚣张,“锦州!”
作者有话要说:大家多留点言吧,我也好有动力
续上
梁文虎进来的时候,毅卿还在盯着窗外阴沉的天色发呆。
梁文虎不声不响的在毅卿身后站了会儿,见他连雨丝斜进来打湿了前襟都没发觉,才一拍肩膀将毅卿从窗口拽了回来,“你的病还没好呢,当心又烧起来!”
毅卿唇角微翘,一些温温热热的东西从心底涌出,他嘴上玩笑的说着,“刚走一个,又来一个!”表情却有点动容。
“什么一个两个的?谁来了?”文虎纳闷而认真的左右顾盼,发现除了他们两个,再没半个人影,便知道毅卿又在促狭他,不满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开玩笑!”
“这个时候更要寻些乐子才是,把自己愁死了,岂不便宜了日本人?”毅卿轻松的笑着,其实他的心里,一点都不轻松。文虎借着搞演习增兵华北,已经替他揽去了几分沉重。但是这份情意,他却断然不能接受。委员长下野,秦凤成主持中央,文虎此举,无疑给了秦凤成一个绝好的台阶,调不动中央军,正好顺水推舟的派西北军去增援锦州前线。不但能显示中央抗日的决心,还可借机大造舆论指责中央军不抵抗,可谓两全其美。
毅卿知道,秦凤成的两全其美,就是文虎的进退两难:执行吧,无疑等于承认了新中央的领导,如果委员长有朝一日重新出山,必会对文虎失去信任;不执行吧,难免背上不抵抗的骂名,也许还会有居心叵测之人,怀疑文虎演习的意图是借国难争地盘。文虎又是极讲义气之人,如果知道了毅卿要放弃理智去搏一个山穷水复,拼一个柳暗花明,去打出沙场百战的角铮之气和坦坦荡荡的男儿霸气,恐怕是揪着他的领子也甭想让他领兵退回潼关。因此,毅卿在文虎面前,必须装作满不在乎。
毅卿在心里叹息:澜生啊澜生,你可知道你的好意,给兄弟们出了多大的难题呀!
“秦凤成主战,你打算怎么办?”文虎问道。
“我可不去趟这混水。”毅卿静静的看着文虎,“现在中央自顾不暇,我看还是应该等国联来调停,如此仓促开战,对我们有百弊而无一利!”
文虎很有些意外,“我还以为,你会出兵锦州呢!”
“锦州防务有秦大成的第八军驻守,在往山海关方向还有我安排的第十军,兵力不虚。”毅卿仿佛胸有成竹,“关东军最近没有将战线往南推进,他们是否也在与国联周旋,我们不得而知。但至少说明,日本并没有开始大规模入侵举动,和平还是有一线希望的。”
“要不要我让夏玉章再调几个师来?”文虎微蹙了眉头,“如果锦州兵力充足,我们可以增援山海关,或者阻击辽东登陆的敌人,为锦州前线打后援。”
毅卿的脸上露出几丝尴尬,“虎子,我看,你还是退回潼关的好……”
文虎疑惑的睁大了眼睛,声音也忍不住提高了,“为什么?”
“你在这里,只会招人非议,已经有人在嚼舌头了,说你觊觎华北防务!”毅卿忧心忡忡道。
“我不怕他们嚼舌头!”文虎无所谓的一笑,“由他们说去,我只管帮你的忙就是!”
毅卿避开文虎的眼光,有些不悦的说,“恐怕他们嚼舌头的,是我这个副总司令。你我同为易帜军阀,并非中央嫡系,结党……正是大忌!”
文虎浑身一颤,表情急剧复杂的看着毅卿,好不容易才恢复常态,强作镇定却仍难掩失落,“原来……你是担心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