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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鬼冢宝宝 当前章节:14954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8:37

毅卿又缓和了口气道,“更何况,澜生现在和秦凤成他们搅在一处,如果我们俩都失去了委员长的信任,有朝一日委员长重新上台,谁在委员长面前替他说话?”

文虎苦苦一笑,“你能有委员长的信任就行了,至于我,高攀不上。”

“我是为你好,也是为澜生好。”毅卿又补充了一句。

文虎却一句话也没有说出来,只深深看了毅卿一眼,便站起身来向门口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没有回身却仰起了头,挺拔的后背动了几下,毅卿听见文虎克制的声音,“我知道你奉天的弹药库被毁了,我只带人走,弹药装备,都留给你。”没有第二句话,文虎的背影已经走远。

毅卿滞滞的看着远去的身影,脸上是不能掩饰的落寞神色,他甚至没有发觉自己发出了一声轻轻的叹息。他回转身,捉起桌上的毛笔,屏了一口气写下八个大字:世无艰难,何来人杰!

他扔下笔,格外专注的盯着墙上军用地图上标示着“锦州”的那个黑点,思索了良久,才一字一顿道,“锦州,退无可退,生不撤,死不倒!”

桌上一角,是秦大成发来的电报,关东军在顺阳港大批运兵,十万精锐已经逼近锦州!

中秋节这一天,从奉天长驱直下的关东军和顺阳港登陆的日军海军陆战队,开始分两路进攻锦州!

锦州,这座千古要冲,在被战火撕裂的团圆意象中,熊熊的燃烧了!

从城北和城东两个方向传来的震耳欲聋的枪炮声和爆炸声,一声紧似一声的逼迫着凄惶的人们拉家带口往关内方向奔逃,他们是苦难的,但他们却并不绝望。

看!出城的道路两侧,锦州守军扛着步枪,军容整齐的排成两列,一只只右手高高举在额边,帽檐下,是一双双明亮而炽热的眼睛,闪着大战前夕的决然光芒!城墙头,重机枪手们站在赶建出的防御工事上默默敬礼,目送着撤离的父老乡亲。

人们仓皇的心情在这些军人的敬礼和目光中渐渐平缓,他们有理由相信,这无声的送别,是中国军人对故乡重若千钧的承诺,是东北男儿对父母兄弟最有力的回报!

一个大娘往年轻的士兵兜里塞着香甜的桂花月饼;

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被母亲举着,摘下自己脖子上的平安锁,挂在了一个军官叔叔的胸前;

一个上尉在人流里发现了自己的妻子,递上前的,却是一封遗书……

秦大成看着这一幕幕,眼眶有点湿润。

而城外,已经能看见日军装甲军团扬起的蔽天浮尘了。

韩澜生终于出了军法处。

国务会议上,秦凤成宣布了最终的军力调动,即护卫京畿的160师、驻守徐州的105师和驻扎罗平的二十一军三支中央军骨干北上抗日,支援锦州前线。命令下达后,秦凤成特意问了韩澜生的看法,而韩澜生只是点头表示同意,却没有发表任何意见。这令秦凤成心里颇有些不塌实。

正如毅卿所料,三支中央军根本对秦凤成的调令不屑一顾,不仅不执行北上的命令,甚至连理由也不给一个。秦凤成对此等局面十分恼火,联合各方代表召开四中全会二次会议,对刘子昂起草的《中央政制改革案》进行表决。

这套《中央政制改革案》推翻了中原大战后制定的《国民政府组织法》赋予江季正的一系列特权,把国家元首放在了政治超然的地位上,理由是不受政潮的牵动,可以避免元首更动使国家陷于无政府状态。国民政府主席不负政治责任,不兼其他包括军委会委员长在内的公职,其资格就定为年满四十岁,众望素孚者充之。在元首之下,由五院各自独立行使职权。元首好似立宪国家的总统,行政院长就等于立宪国家责任内阁的国务总理。

很明显,秦凤成的这套《中央政治改革案》,就是希望从制度层面限制江季正的垄断政权。

韩澜生对这一切洞若观火,改革案一出,无疑给江季正复出的路上添了一块绊脚石。虽然述卿已经被他先一步弄去了上海,但只要他江委员长呆在宁溪老家一天,被排挤在权力核心之外一天,他就不能以下野的身份签署任何命令,那么,尽管述卿暂时还不能回到毅卿身边,至少安全是可以保障的。至于复兴社……韩澜生想到这里不自觉的冷笑了声,江委员长的这些喽罗是很厉害,可是再厉害,能厉害的过上海青帮杜老板手下那些土生土长的沪上流氓么?这就叫强龙难压地头蛇,以杜老板和毅卿的交情,如果江季正想借复兴社用非常规手段对付述卿,那青帮的兄弟们足够让特务们喝一壶的了。

这个情势,毅卿显然早就考虑到了,不然他又怎么能任由弟弟在鲁正平的手下,自己却把心安稳的放在肚子里,命令锦州守军就地抵抗呢?

事情一步一步都在按着设想的形势发展着,韩澜生有些疲倦的揉了揉太阳穴,他知道毅卿在想办法劝退文虎的时候,肯定多少对他有点埋怨,但他并不想向好兄弟解释,只要毅卿能卸开身上的“五指山”,痛痛快快的反击日寇,他的“大闹天宫”就实现了最大的价值。

更何况,他一向喜欢在人前留几分“神秘”,即便是毅卿这样一起长大的挚友,他也并不习惯被看个通通透透。人生就如一场博弈,只有不按常理出牌,才会更加精彩,不是么?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累惨了,多留点言吧

续上

锦州城防司令部的二层小楼已经被当作了临时的战地医院。此刻,整个手术室的地面都被鲜血铺满了,黏黏厚厚的一层,脚踩上去会发出“汩汩”的水声。

“疼啊!疼啊!大夫,求求你!给我一枪吧!”

“啊!我不行了!娘啊!我痛!”

凄厉的惨叫声不断回响在楼道里,杨骥生拧着眉头穿梭在各个病房之间,不时铁着脸呵斥,“麻药!加大麻药注射量!”“怎么回事?还不快换绷带!”“先给他止血!听见没有!”

自从他主动要求到锦州前线来支援战地医院后,说话就大多是大吼大叫的,那个温文尔雅的医学博士早就不见了踪影,此刻的杨骥生,身上的白大褂血迹斑斑的看不出颜色,脸上手上全是血污,跟个杀猪的屠夫没有两样。而这个屠夫,正在到处奔走抢救生命!

一个年轻的士兵刚刚停止了呼吸,杨骥生的手指甚至触摸到了他的最后一次心跳,可是,这个十八岁的男孩子却没有坚持到最后。

杨骥生愣了几秒钟,突然无名的暴躁起来,他不甘心地捶着士兵的心口,希望让那心脏重新开始恢复跳动,却被几个护士含泪拉住了,“杨医生!杨医生!没救了!”

杨骥生眼看着从那士兵的伤口流出的血,他不再挣扎,张开嘴大口呼吸,忽然狠狠举起手臂,回头叫道:“下一个!”

一个护士不经意的转身,却看见杨骥生恶狠狠地擦去了眼角的泪水。

被推进来的是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身上还穿着便衣。显然,这是无数自愿加入锦州保卫战的热血男儿之一。他被炮弹炸伤了腿,无数的弹片嵌在大腿里,肢体末端已经出现了严重的坏疽。杨骥生心一沉,任何医生看到这样的伤口,都会和他一样的反应:这个人的腿完了!

那白净的年轻人躺在手术台上,脸色憔悴,却不哭也不闹。一个娇小的女孩子跟在边上,眼泪汪汪的看着杨骥生,“大夫,求您救救我哥哥!”

杨骥生发现这个女孩子竟是惊人的美丽,只是脸上很遗憾的有一道丑陋的伤疤。没等他回答,那个年轻人已经抓住了女孩子的手,“小妹,别说话,让大夫来看。”说完平静的看了杨骥生一眼,“大夫,我的腿是不是没救了?”

杨骥生看看那伤腿,又看看那年轻人,过了两秒钟才转过头去,艰难的答道,“是。”

女孩子已经捂住了嘴,大眼睛里泪水一涌而出。

“还……能不能保?”年轻人揣着一丝希望问道。

杨骥生无言以对,只好转开目光。

年轻人沉默了一会儿,叹口气道,“大夫,麻烦您帮我随便包扎一下伤口,小妹,你一会儿扶我回到阵地上去。”

女孩子惊的瞪大了眼睛,杨骥生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你的伤很重!你怎么能……”

“我自己的伤,我自己知道。”年轻人的嘴角竟然浮现出一丝笑容,“没有了腿,我还有手,我还可以打枪。”

“可是你会死的!”

“对,我就是想死!”年轻人的眼睛里泛起泪光,透过泪光,杨骥生却分明看见了对生的留恋,年轻人还在说着,“我们是从奉天逃难出来的,我的母亲在半路上被日本人的飞机炸死了,我们兄妹两个逃到锦州,发誓一定要打死几个鬼子给母亲报仇!现在我的腿没了,在这兵荒马乱的时候,活下去,只能成为妹妹的累赘。大夫,我不想成为累赘,我宁可死在战场上!用我最后一口气,再干掉他几个鬼子!”

“不!”一旁的女孩子已经哭着扑了上来,抓着哥哥的袖子一阵阵痉挛,“哥!我要你活下去!你不是累赘!我要你活着啊!”

杨骥生的眼泪也落了下来。

年轻人爱怜的抚摩着妹妹的头发,两行眼泪顺着眼角落下,“小妹,别难过。不要忘了我们陈家是世代行伍,你我都是将门之后,战死沙场是哥哥的光荣!好妹妹,听哥哥的话,进关去,去北平找常毅卿司令,他会好好照顾你的!”

“要去一起去,我不能丢下你!”女孩子哭得嗓子嘶哑,说话却还是铿锵有力。

“傻妹妹!”年轻人抓着妹妹的手拍了一下,“拖着我这个废人,你连离开锦州也难啊!”

“你们是常司令什么人?”杨骥生擦了眼泪问道。

年轻人突然盯着杨骥生,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几乎有些急切的拉住了他的衣角,“大夫,你有办法将我妹妹送去北平么?我们是常司令的故旧,你和他说陈家大少爷陈明远,他就知道了。”

“陈明远?你就是陈明远?”杨骥生惊讶的睁大了眼睛,“常司令得知奉天陷落后,除了担心帅府亲人的转移情况,就是派人打听陈家的下落,可惜一直没有消息,没想到在这里找到你们了!”

就在锦州保卫战打响十天后,日军大举南下增兵上海,两个精锐师团在吴淞口一线强行登陆,上海保卫战就此打响。天上是俯冲的敌机,地上是猛烈的炮火,水面上是密集的舰队,在日军现代化陆海空立体作战面前,手中只有轻武器的上海警备总队将士们前赴后继、血流成河,一个上千兵力的团拉上去,顶不了一会儿就伤亡过半!

被重炮和轰炸机反复摧残的外白渡桥头,早已经变成一片废墟,袅袅的灰色硝烟是这里唯一活动的痕迹。

龟田旅团的日本士兵们慢慢逼近已经近在咫尺,完全没有任何生命迹象的中国军队阵地,一个个脸上都露出了胜券在握的笑容。正当他们的思绪开始飘离眼前的荒凉,脑海里开始浮现出嘉奖令和金钱的时候,一个炸雷般的声音却震碎了所有人的美梦,“地毯式轰炸,放!”

“轰!轰!轰!”上千枚手榴弹同时爆炸,冲腾而起的黑色气浪像海啸一样将哇哇大叫的日本士兵撕碎在空中。密集的弹雨过后,从地道里,从塌陷的地基里,从断壁残垣后面,从千疮百孔的尸体中间,露出了无数张涂满鲜血的中国军人的脸,与此同时,上百挺轻重机枪一起开始疯狂扫射。

日本兵们傻眼了,天知道这些中国军人,怎么能够在狂轰滥炸中保住性命,并有效的发动了反攻!

手榴弹的黑烟还没有消散,幸存的日本士兵又听到了那个稍显稚嫩却分外有力的声音,“第二批!准备!放!”

还未缓过劲来的日本兵们眼睛里闪过一丝绝望,巨大的爆炸声立刻吞没了他们惊恐的眼神,在一片呻吟一片喊叫和零星的开枪还击声中,阵地前铺开了一大片黄军装的鬼子尸体。

震耳欲聋的轰炸过后,满是浮土和硝烟的阵地上安静的令人恐惧。正当日本兵们犹豫着要不要从地上起来时,零星而坚定的枪声接二连三的响起,每一声枪响过后,都会有日本士兵像漏底的麻袋一样瘫软下去,流出一地红白相间的脑浆血浆。

眼看着自己的士兵趴在光秃秃的战场上,徒劳而绝望的成为一个个绝好的活靶子,日军指挥官几乎要发疯了。他喘着粗气,拔出自己身上的军刀,狠狠的剁在地上,“撤退!撤退!”

躺在弹坑里的常述卿,用力拍了拍自己被手榴弹的爆炸声震得嗡嗡作响的耳朵,他抬眼看去,阵地上一片狼籍,到处都是破破烂烂的断肢残臂,和支离破碎的枪械零件。常述卿狠狠吐出一口带泥的唾沫,大声问道,“一支队,怎么样?”

从不远处的战壕里传来嘶哑的喊声,“减员十人!其余轻伤!”

“二支队!”

二支队支队长没有回答,战场上死一样的安静。常述卿粗粗喘着气,等了好一会儿,才放声道,“萧一龙!”

“到!”

“二支队长由你接替!”

“是!”

常述卿的心里隐隐有些痛,不过他很快又打起精神,“三支队,四支队!”

“三支队没事!”

“四支队减员五人!”

常述卿松了一口气,他仰望着被翻滚的硝烟染成灰色的天,动了动僵硬的胳膊,沉默了几秒钟,朗声说道,“兄弟们,你们也看到了,我们要打的仗有多难,多危险。日本鬼子人多枪多子弹多,他们有大炮,有飞机,有坦克,在我们的近海还停着日本人的炮舰!这场战役,我们之中很多人要受伤,很多人要死。我问你们,你们怕不怕?”

“不怕!”战壕里迸发出一阵狂吼。

“脑袋掉了碗大个疤,老子怕个球!”

“死就死,十八年后老子又是一条好汉,还能跟日本人干!”

“死也得拉两个日本人垫背,见祖宗也不寒碜!”

“好!不愧是上海警备总队的精英!我们不怕!”常述卿的血已经开始沸腾,“刚来上海,我和大家见面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我们是威武的德械装备部队,只要我们在上海一天,日本鬼子就休想在我们的国土上横行霸道!我们站在这里,站在上海,就代表中国,代表四万万同胞!弟兄们,我们要告诉鬼子,上海是中国的!我们要让鬼子看看,什么是真正的炎黄子孙!我们要让鬼子知道,他们是在自寻死路!拿出我们的勇气来!奋勇杀敌!”

“杀敌!杀敌!”震天动地的怒吼,从战壕的每一个角落爆发出,声震长空,气势如虹。

如血残阳下,男儿心如铁。

就在三天前,上海保卫战刚刚打响的时候,常述卿还不能算是一个合格的指挥官。当机枪子弹暴雨一样落在面前,当身边的战友和眼前的鬼子同时抽搐着身体倒下,他也曾经有过慌乱有过恐惧。一个没有经历过战争的人,根本无法想象那一刻的感受,那是一种内心意志的轰塌和重建:每一秒,都有日军在死亡,每一秒,都有战友在牺牲!在此之前,他脑子里并没有亲历死亡的概念。然而此刻,士兵的生命,滚烫的鲜血,却使得杀戮与牺牲的概念立时明晰起来。

那个单手扛着轻机枪的断臂士兵,那个跌倒在掩体上的烈士,都仿佛在他耳边大喊:这是战场,对面是侵略者!他们来到这片土地,是要侵略,是要抢劫,是要杀戮!

亲历战争,亲历死亡,或许会让人崩溃,或许会让人坚强,只在于人们如何去选择。

常述卿选择了后者,因为在他的血管里,流淌着东北常家永不服输永不言败的骄傲血脉!士兵的牺牲在他心中破裂的地方建造起了一个坚固异常的堡垒。

那个堡垒,叫做坚强与责任!

作者有话要说:匆忙赶出一章来,喘口气……

续上

日军南下进攻上海,述卿坚守外白渡桥死战不退的消息传来,毅卿正调集了三个军团,以龙云为总指挥,奔赴锦州前线支援秦大成。

锦州在颤抖。

从下午打到傍晚,从傍晚打到深夜,从深夜打到凌晨,又从凌晨打到中午,无数次冲锋,无数次受阻,锦州就在眼前,却不能前进一步,日军已经气疯了。飞机来了又来,大炮响了又响,进攻一次比一次猖狂!

“毅卿哥!毅卿哥!”

几声急促的呼唤将常毅卿的视线从手中的锦州战报上撩了起来,伴着些许少女的清香,一袭明艳的橘黄顷刻笼罩了眼前,顺着白色象牙扣子往上看,就见仪君那圆润粉白的脸渗着微微的汗,两汪清澈的目光如深秋的山泉,通透而急切的流泻在毅卿的脸上,“述卿哥在上海怎么样了?我听说他被日本人堵在租界口了!是不是真的啊?”

毅卿尽管心里千头万绪,却依然耐下性子劝说,“现在已经暂时休战了,杜老板递过信儿来,述卿的阵地紧挨着租界,日本人不敢乱来。你别太担心了。”

仪君稍稍松了口气,“没事就好。只是不晓得他什么时候能回北平来。”

“怎么?还想着‘海宁’号呢?” 毅卿看着仪君微微嘟嘴的样子,又想起她小时候那些娇憨的举动,不知不觉面上就有了笑意。

“对啊,述卿哥讲话最不作数了!说了许多回,都是空口白话!” 仪君的眼珠子一转,又看着毅卿道,“不过我看啊,这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你这丫头!” 毅卿无奈的看着她,“我又怎么得罪林大小姐了?”

仪君开始晃着身子在桌边蹭来蹭去,嘴里含含糊糊的嘟哝着,“我今年刚入学的时候,你说过什么来着?我记不得了,你再说一遍与我听嘛!”

毅卿恍然大悟,原来这丫头是惦记这个呢!想当初她刚考上燕京大学时,自己确实答应过要送她一份礼物,无奈这半年诸事缠身,竟一直没有兑现,被这丫头揪住了话头子。他突然想起和淑云商量过的事,便笑了笑道,“怪我怪我,把这么重要的事都忘记了。你放心,等上海战局稳定,述卿回来之后,我一定补你一份厚礼!”

“什么厚礼非要等述卿哥回来?”仪君故意狐疑的看着毅卿,“你不会拿几张‘海宁’号的照片来糊弄我吧?”

毅卿想了想又摇头,“还是等述卿回来再和你说吧!”

“毅卿哥!”仪君赌气似的提高了声音,“我最听不得说话说一半的,你这样卖关子,叫人家心里针扎似的难受,你快告诉我嘛!”

毅卿看着她又摆出小时候那般撒娇耍混的样子,笑着摇了摇头,略过片刻才沉了声问道,“你不是老埋怨述卿的承诺不作数么,如果让他回来陪在你身边,把以前欠你的承诺一齐补上,好不好?”

“你要把他调回北平么?”仪君迷茫的眨眨眼睛,“可是你们军务那么忙,他也抽不出时间陪我玩的。”

“如果你愿意……”毅卿微笑的看着仪君,声音里也仿佛揉进了几许温热,“让他陪你一辈子,好不好?”

仪君沉默了几秒钟,算是回过味儿来,眼睛却径自转去了窗外,“你想让我嫁给述卿哥?”

毅卿当她是不好意思了,便婉言道,“我和你淑云嫂子见你们俩这么投缘,早就有这个想法。述卿年纪也不小了,总这么一个人瞎混也叫人不放心。你跟他,彼此知根知底的,当然,还要看你愿不愿意……”

“我不愿意!” 仪君竟被惹怒了般大喊一声,毅卿被她这么没来由的一吼弄的毫无头绪,只茫然而不解的看着她。

仪君突然笑了起来,“你居然要把我嫁给述卿哥!真滑稽!真可笑!”笑着笑着竟突兀的哭了起来,大颗大颗的泪珠砸在书桌上“扑哒”有声。

毅卿觉得有点头疼,他俩一向处的好好的,仪君更是每回来家里都会提到述卿,怎么事到临头,反而闹起脾气来了?他正要劝,却听仪君赌气的哭着道,“我告诉你!我有心上人的!你问也不问,就乱点鸳鸯谱!”

原来是这样!毅卿有点失望,不过还是暗暗怪自己,确实是忽视了小丫头的感受,十七八岁的年纪,燕京国文系的女大学生,活泼漂亮,出身优越,这样的女孩子身边一定不乏追求的人,也许真有哪个幸运的追求者打动了林大小姐的芳心也未可知。他于是有些自嘲的笑笑,“别哭别哭,我这不是征求你的意见么?你要不愿意,就算了!”

“我当然不愿意了!” 仪君泪汪汪的白了他一眼,“我连那人的定情信物都收了,就在我身上,你要不要看?”

毅卿暗道这丫头真是大大咧咧的不知羞,转念又想她天生就是个受宠的命,性格任性开敞些倒也无妨,便又拣了桌上的战报看起来,“人家送你的东西,我还是莫管闲事的好。”

“我看管闲事的没有,贵人多忘事的倒有一个!” 仪君伸手进领子里去,只听轻微的一声断裂声,一个密实细巧的金属玩意径直砸落在毅卿面前,他皱了眉,“你这丫头,没规矩……”抬眼却发现那个橘黄的身影已经噔噔噔的跑远了。

他的目光这才回到书桌上,那是一根桃心项链,金子的光泽耀眼而熟悉,突然,他心里的某根记忆之弦被拉动了:这根链子,分明是八九年前,自己为了哄仪君吃饭而向美绮借来的“圣诞礼物”!

作者有话要说:我知道少了点,不过看在我这么忙的份上……

续上

他的眉头很快皱了起来,兀自嘟哝了一句,“瞎胡闹!”说完把链子托在手心看了会儿,叹一口气,拉开抽屉扔了进去。

门被推开,张淑云急匆匆的进来,一脸掩饰不住的兴奋,“毅卿!陈明远找到了!”

毅卿浑身一震,当即站起来,“人呢?人在哪?”

“我安排他先在龙云那里歇着,你不用担心。”张淑云扶了毅卿的肩将他又按回到椅子上,又给杯子续上水,才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别着急,听我说。陈明远参加了锦州保卫战,杨骥生在战地医院发现他时,他的两条腿已经废了。我向陪同他来的护士打听过,康复的可能性几乎为零。而陈老夫人……” 张淑云的声音轻了下去,“已经在日本人的轰炸中,遇难了。”

毅卿脸色渐沉,半晌才道,“我们欠陈家的,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张淑云隔过桌子抓住丈夫的手,“也不光是坏消息,那个陈明雨,原来早就回到了陈家!而且跟着陈明远参加了锦州保卫战!”

“真的!谢天谢地!”毅卿的眼睛亮了,“咱们可得好好补偿她!她现在也在龙云那里吗?告诉龙云,用一个团的标准来照顾陈家兄妹!”

“她没在龙云那里。”张淑云眉头微微皱起,“也不知道这个陈家小姐是怎么想的,先是回家几年却一直躲着帅府的人,如今奉天陷落,母亲遇难,好不容易兵荒马乱中遇见了杨骥生,派人送他们兄妹俩来北平,总是不幸中的万幸才是。谁料半路上,这陈小姐借口要去方便,又不声不响的跑了!”

“跑了!”毅卿一拍桌子,脸上已带出焦急来,“我们又不是她仇家,她到底在躲什么!一个女孩子家,胆子怎么就这么大!”

张淑云握着毅卿的手安慰的拍着,“别着急,龙云已经派人去找了,她一个女孩子,能跑多远。”

毅卿摇头道,“当年进关后陈老夫人曾求我帮她找女儿的下落,这么些年我一直惦记着,还不是杳无音信?大海捞针,谈何容易,更何况她还故意躲着咱们!”

张淑云无言以对,毅卿抄起军帽腾的起身,“走!咱们看看陈明远去!”

陈明远面色苍白的倚靠在床头,见到毅卿并不惊讶,却难掩沉重的勉强一笑,“小常司令,别来无恙。”

毅卿微笑着在床边坐下,“原来明远兄早就看穿了我的身份。”

陈明远枯涩的动了动唇角,“你小常司令的英姿,大报小报轮着登,谁会不认得?你第一次来,我和母亲就知道你的身份,不然母亲也不会向一个小兵开口说妹妹的事。只是见你有意掩饰,我和母亲都不说破罢了。”

毅卿笑着捶了陈明远肩膀一下,“好你个明远兄,倒把我骗了这么些年!”

“其实不说破也好。”陈明远叹口气,“那样总归是自在些。”

毅卿的表情端肃起来,“如果明远兄觉得那样自在,就只管把我当成警卫员好了。”

“你真是……都这么大的官了,一点架子也没有。”陈明远感激的看着毅卿,脸上有一丝黯然,“小妹真是没有福气,当初……”他突然刹住了话头,下意识的看了一边的张淑云一眼。

张淑云依旧端然的笑着,毅卿正好接过话去,“陈小姐为何要不告而别,明远兄可知道内情?”

陈明远摇摇头,“她这一走我也是措手不及,她几乎没提起过自己的事,离家这些年的经历更是讳莫如深。我和母亲开始还试探着问,后来见她守口如瓶,也就不勉强了。”

“这人海茫茫,该去哪里找啊!”毅卿忧虑的蹙了眉心。

陈明远沉默了会儿,看定了毅卿道,“这些年,我一直留心观察小妹,也看出点蛛丝马迹。小时侯,她喜欢吃茴香馅的饺子,可是回来以后,却只爱吃荠菜馅的。荠菜关外人很少吃,黄河以南的人才习惯用它来作馅儿,而长江以南的人是很少吃面食的。所以,我猜测她该是在鲁南或者苏北呆过。”

毅卿若有所思的听着,示意陈明远继续讲下去。

陈明远想了想又道,“而且她回来后,学了一手好面食功夫,做烫面饺子尤其在行。山东人爱吃烫面的点心,她最可能是在山东呆了不短的时间。”陈明远顿了顿又低声道,“我还发觉,有几次她关在自己房里咿咿呀呀的唱戏,唱的是昆曲,听得出来唱功深厚。她小时侯学过小提琴钢琴,学过书法,却根本没学过唱戏。我想,她肯定是在外头跟了戏班。山东不是昆曲的发源地,若是小地方也养不起外来戏班。她这些年八成是在首府济南落的脚。”

毅卿的脸色开始微变。

陈明远忧虑的叹气,“我担心,她莫不是学唱戏结交了那些没人品的纨绔子弟,被伤的深了,才不愿意开口说从前的事。女孩子学唱戏,总不是个正经出路啊!”

毅卿的心已经砰砰的跳将起来,小提琴,济南,昆曲……陈明远的这些蛛丝马迹一拼凑,不就是分毫不差的小月霜么!

他强忍激动的按住陈明远的肩膀,“放心吧明远兄,我一定帮你找到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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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北之殇(8)

从陈明远处出来,毅卿还是难以掩饰的兴奋,“我要是打电话告诉澜生,他就得感谢我的再造之恩了!”

张淑云笑道,“人家久别重逢,瞧把你高兴的!”

“不过现在还不能让这小子知道!等找到了陈明雨,我把大活人送到他面前,就是让他给我磕头他也得乖乖照做!”毅卿的神情生动的像个孩子,张淑云含笑看着,丈夫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发自肺腑的舒心了。

“这一对苦命鸳鸯,想想就让人揪心。”毅卿感慨道,“同为男人,我知道每天夜里搂着一张照片睡觉该是什么滋味,澜生苦了这么多年,终于熬出头了。生当复来归啊!真被他自己说中了!”

“韩司令可是守得云开见月明了。”张淑云叹道,又放慢了语速,“可是,你想过没有,仪华该怎么办?”

毅卿的热情冷却下来,喃喃道,“按澜生的倔性子,倒真是个麻烦事……”

“如果韩司令愿意娶小倒罢了,如果不愿意……”张淑云担忧道,“仪华也是个顶要强的,只怕要闹到委员长那里去。”

毅卿无奈道,“事情到如今这步田地,实在要怨林仪华自己。当初如果不是她飞蛾扑火的嫁过去,澜生和小月霜,她和子麟兄也许能成为两对璧人。何至于像现在,一对形同陌路的怨偶,外加一个颠沛流离的苦命女子和一条心灰意冷的光棍。”

“说起来,钟参谋长也是个长情的人。”张淑云接了一句。

“他已经不是参谋长了,奉天陷落连累他又被委员长免了职。”毅卿悠悠的叹口气,“有机会我一定要帮他一把,这份情我永远欠他的。”

张淑云想想又说,“不过,小月霜若是真能找着,总是要让韩司令知道,男女的事,外人还是少做干涉的好。”

“那是自然。”毅卿的目光投向了远方,“他的路,理应由他自己决定。”

接到毅卿的邀请电,韩澜生颇有些意外:如今锦州战事正酣,这个老朋友邀自己去北平干什么?不过秦凤成和刘子昂都全力主张他接受邀请,并提出让他做做毅卿的工作,劝说东北军发个旗帜鲜明的通告,宣布支持新中央。

秦凤成和刘子昂的话韩澜生只嘴上应着,心里却想好了,自己此去要把上海的局势和老朋友交个底,看看毅卿是个什么打算。

上海虽然暂时停战,局势却是十分微妙:述卿死守不退的外白渡桥紧邻着英美租界,阵地距离租界不过几十米,弹壳都能蹦到英美侨民的窗户上。日本人休战的原因之一便是害怕枪炮无眼,误炸了租界的房子,惹恼了英美这两个世界强国。而英美领事馆早就对述卿的顽强抵抗十分不满,只要外白渡桥的阵地存在一天,英美侨民就得生活在炮弹轰炸的阴影之中。因此,英美两国领事分别向南京政府提出抗议,要求南京撤消中国军队在上海的包括外白渡桥在内的一切抵抗,等待国联的调停,并承诺会对日本施以压力。

这么一来,问题就复杂了。上海警备区是鲁正平的地盘,鲁正平作为江季正的得意门生,对秦凤成等人组成的所谓“新中央”根本不予承认,南京的命令到了上海压根儿行不通。鲁正平更是放出话来,他只接受江委员长的领导,什么狗屁中常会,国务会议,统统不作数!想要撤兵,拿委员长的手谕来!

英国人和美国人坐不住了,再这么拖下去,日本人的耐心耗完了,黄浦江口的舰队一开炮,整个租界都要化为灰烬!再加上江季正一向与英美关系不错,因此英美领事馆先后向南京施压,要求让江季正重新上台。秦凤成和刘子昂对此很是头疼,所以也格外希望能在这个当口争取到东北军的支持。

更关键的,是述卿的处境。

打仗拼的不仅是意志和士气,也是装备和财力的较量。上海如今成了“孤岛”,南京的军需运不进去,警备总队的子弹是打一颗少一颗,如果南京调不动鲁正平,英美的要求得不到满足,一旦日本人铤而走险发动进攻,三面受敌背靠租界的述卿,生杀大权就完全握在英美手里。如果领事馆将租界口关闭,那述卿就成了砧板上的肉,白白等着日本人来宰割了。

韩澜生坐在顺承王府的客厅里,看着门外日影西斜,心不在焉的把玩着手里的官窑茶杯。杯里茶汤色泽红亮,冒着袅袅的热气。他闻的出来,这是祁门红。以前小月霜在的时候,一过立秋,就会及时将他杯中的碧螺春换成祁门红,说是绿茶性寒,秋天凉露渐重,要喝暖胃的红茶。她很懂这些,能用祁门红冲泡出许多花色的奶茶、甜茶、果茶。可惜小月霜走后,林仪华在家只喝咖啡,他也没有了品茶的兴致,早就改喝了白开水。

他手中的茶碗刚放下,就被一只手接了过去,伴着一缕甜蜜的枣香,一个熟悉的令他愕然的声音在侧后响起,“加点蜜枣吧,补气的。”

他的脑子一下子空了,一时间竟不敢回头。呆了几秒种,才如梦初醒的回过头去,潋滟的夕照下,小月霜背对着眩目光亮,真实又遥远的站在眼前。

他凝固般的盯着她看,她的嘴唇在颤抖。

“霜儿?”他觉得自己是在梦中,待缓缓起身,一道醒目的伤疤猛然刺痛了他的眼睛,喉咙被堵住了,他听见自己艰难发颤的声音,“霜儿!”

他的呼吸一丝一丝的粗重起来,喉咙已经哽住了根本无法开口,心在胸口一记一记的猛跳,几乎要挣出胸膛去。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她揽进怀里的,等他的意识复苏过来时,她的脸蛋已经贴着他的下巴。

他简直语无伦次,“这是怎么回事?你……你没有死,这太好了……这……”

她感觉到有滚烫的泪珠砸落下来。

他抱了好久,又往后让了让,细细的打量着她的脸,最后盯住了那道伤疤,竟像得了宝似的眼睛发亮,“以前这里没有疤,原来不是在梦里!是真的!”

小月霜用力抱紧了眼前的人,她想放声痛哭,却哭不出来,泪珠只无声的滴落在他的军装上,“你这个傻瓜……我原来以为你会幸福……”

他突然扳着她的肩直起身来,带着一丝愠怒道,“你才是傻瓜!你为什么不来找我?白白耽误了我们多少光阴!”

小月霜流着泪反驳,“我若早知道你今天的糊涂日子,就是拼了命我也不走了!”

韩澜生泪眼朦胧的痴望着她,“我日子过的糊涂,但我的心不糊涂。这一辈子,我只要你!你生我也生,你死,我的心跟你一起死。失去你,我没有法子幸福!”

小月霜终于哭出声来,她泣不成声的喃喃道,“是我错了……”

作者有话要说:生当复来归,死亦长相思……

续上

澜生和毅卿在书房里谈公务,张淑云安顿小月霜在客房住下,除了准备好合体的换洗衣服,还特意在房里设了古筝和文房四宝,又陪她坐着说了会儿话,才适时的离开。

澜生回来的时候已是深夜,小月霜知道他第二天一早还要赶回南京参加国务会议,便早早铺好床,点好熏香。都准备停当了,才在案边提笔练起字来。

澜生进来的时候,小月霜正在凝神走笔,听见门响,抬头婉约一笑,便又埋下脸去,几丝乌发垂在耳边,勾勒出纤巧的侧影。

澜生踱到她身后,见她写的是晏几道的《鹧鸪天》,正好写到末联,便伸手从她手中捉过笔去,从她腋间探出写下末阕:

今宵剩把银红照,犹恐相逢是梦中。

一笔清奇秀丽的瘦金体,和前三阕别无二致。

小月霜惊讶道,“你什么时候练的瘦金体?”

澜生放下笔,双手环抱着小月霜的腰,嘴唇贴在她耳边道,“人不在,只好临摹故人字迹,聊解相思之苦。”

夜渐深。两人并排在床上躺下,韩澜生不时将头侧起,贪恋的看着小月霜的侧脸。小月霜笑着斜了他一眼,“怎么还不睡?”

韩澜生干脆半起身,用一只手托着下颌,眼睛一眨也不眨的定在小月霜脸上,“我现在就是在梦里呢,看着你,就像又重生转世了一回!”

“又说胡话!”小月霜也侧过身,把脸搁在澜生的另一只胳膊上,“我倒觉得,像是我这么些年天天念着你,生生把你想出来了似的!”

澜生把小月霜揽到自己胸口,一只手轻轻抚摩着那道突起的伤疤,在她耳边的发丝间轻声喃语,“真是怪事,我怎么觉得你这道疤像是熟透的蜜桃上诱人的浅沟,别有风韵……”

小月霜嗔怪的打了那只手一下,“你的那些部下肯定想不到,他们的司令私底下是这样没正经!”

澜生更紧的搂住小月霜,脸埋进她的脖颈轻轻吻着,“怕什么,牛郎织女忙着在葡萄架那头幽会呢,没人理会咱们。”

“你再闹啊,天都要亮了!明天可是一大早的火车。” 小月霜嘴里说着,手却不自觉的搂住了澜生的脖子。

澜生的鼻尖滑过她的侧脸,低沉而微喘的声音传来,“若是晓珠明又定,一生长对水晶盘……”

小月霜紧贴着澜生的胸膛,“长夜无尽,一晌贪欢……可惜,天总是要亮的。”

“我的痴言乱语,只有我的霜儿懂。” 澜生把唇贴上小月霜花瓣一样的娇唇,温柔而沉醉的□起来,嘴里还在含混的呢喃,“你是我的……不许再跑了……”泛着青胡碴的下巴酥酥的拂蹭着小月霜的脸颊,像一股灼烫沿着经脉烧遍全身,小月霜顿觉一阵躁热从肚脐下窜了上来,她有些羞涩的埋起脸,他的吻却是不依不饶,直追到她的耳根、脖颈、两肩、胸口,她在片刻间化成一滩温润的水,任由他将无尽的焦渴融进她的身体……

夜色正阑,月光透进纱窗,将简单的陈设朦胧出了动人的旖旎。小月霜被澜生环搂在臂弯里,她的手覆着他汗水淋漓的胸膛,经过多年军旅的锤炼,他的胸膛更结实了,放手轻抚,能触到男子汉坚硬的肌块。她靠在他强有力的臂弯里,一时间觉得这就是世间最安全的地方,她漂泊了这么久,真的永远都不想再离开了。

“想我吗?” 澜生低低的嗓音从头顶响起,小月霜的眼底突然就湿润了,她咬着嘴唇点点头,“想,天天都想,做梦都想!”

他苦苦一笑,将她整个圈进腋下,“我也想,有时候想的太使劲儿了,心里一阵阵的疼,那是真疼啊,我那时才知道,原来想一个人,还会有生理上的痛。”

“谁谓含愁独不见,更教明月照流黄。”小月霜说着眼泪就流了出来,“我以为你至少能过的比我好,可是你这个傻子,你怎么能把日子过成这样……”

“没了你,我这半条命都去了,日子是好是坏,早已不在乎。” 澜生顺着泪痕帮她抹去眼泪,“如今你回来,我好象又找回了以前的日子,现在我最想的,就是你亲手包的饺子!”

“我早就知道!” 小月霜含泪笑出声来,“昨天下午我就包好了,一会儿起来就下给你吃!”

一墙之隔的正院。毅卿却是一夜未眠。

快三更了,张淑云端了莲子羹推门进书房,看见丈夫还在案边坐着,一身戎装齐整的盯着面前的凇沪地图发呆。

“还不睡?”张淑云看了桌案后一眼,嗔怪道,“也不把武装带卸了,松快松快。”

毅卿一愣神,淡淡道,“你要不说,我都忘了。”说着便解下腰带扔在一边的沙发上,张淑云拣起来仔细在衣帽架上挂好,又用汤勺试了试莲子羹的温度,才放到丈夫面前,“歇会儿吧,韩司令说了什么要你大半夜苦思冥想的,人家早就和霜儿姑娘良辰美景去了。”

毅卿用手轻捻着地图上租界口那片空白,眉心微跳,“小弟在上海,情况不妙啊……”

张淑云一怔,“不是已经停战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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