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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鬼冢宝宝 当前章节:15046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8:37

韩澜生脸上的表情有点僵硬,他确实从来没留意过自己的薪水,不仅是他,几乎所有军区司令都不太在乎中央的薪水,除了各自家里都办有实业财力雄厚外,作为上将级别的军官,平日的吃穿用度都自有副官打理,自然是不必考虑用钱的。他尴尬的重复了一遍,“一万大洋……”

林仪华继续往下说,往往越到这种时候她的思路就越清晰,“还有一个问题。现在中央拨的军费少的可怜,我刚才也说了,这几年若不是我们自己拿钱往里填,山东军连肚皮都吃不饱,更别说改善装备换新军装了。在我看来,打仗拼的就是财力,很难想象一支军费微薄,还欠有巨额外债的军队能打好仗。当然了,他们司令的薪水肯定会大公无私的全贡献出来,只是那点银子,恐怕每个士兵碗里添块肉都不够呢!”

韩澜生微微皱了皱眉头,他最不喜欢林仪华这种咄咄逼人的说话语气。凭心而论,如果她不是任何时候都摆出一副针锋相对的势头,以她的才貌双全,确实是个很称职的司令夫人。每次公开场合露面,林仪华的得体风度和一口流利的英文总是令其他官太太们自叹不如。韩澜生叹了口气,上天给了她一切,却偏偏没有给她女人最重要的东西,那就是温柔和顺从。她永远都是一副斗志昂扬准备随时投入战斗的样子,哪怕面对的是自己的丈夫。

他有很多次都想和她说,聪明的女人要学会糊涂,夫妻之间没必要凡事都争个高低。可是往往一看到她那嘴角上扬的倔强表情,他就再没有了交谈的兴致。他知道林仪华从心底里瞧不起小月霜,认为她和一介戏子完全不在一个层次上,她的抱怨和不平,多半也因为“情敌”身份如此低微,给她高贵的心带来了无尽的屈辱和挫败。可是在韩澜生心里,小月霜这个“低微”的戏子恰恰是全天下最完美的女子。同样是六年的相处时间,小月霜带给他的只有抚慰、快乐和温暖。他们的六年过的并不平坦,父亲的反对一直是横在他们之间的巨大障碍,可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小月霜对他没有一句埋怨,也从没有过半分催促,她甚至经常劝他不要与父亲作对。她会因为他身上的鞭伤而伤心垂泪,却对自己漫长的等待从未有过任何抱怨。

只求付出,不求回报,这才是真正的爱,这才是让他铭心刻骨的真爱!所以,他不惜得罪第一夫人,不惜放弃在委员长面前讨要权力地位的大好时机,甚至不惜背上一个“薄情寡义”的骂名,也要完完整整的重新拥有这份真爱。

韩澜生看着林仪华在以她独特的讥讽试图挽救这段婚姻,突然觉得自己真的是对不起这个女人,只是她像个铁刺猬般从未表现出脆弱的一面,令他根本无法去同情她。他看着她,诚心诚意的说道,“你的钱,我会和二叔商量,从他帐上还你。我以后也会帮着二叔打理生意上的事……谢谢你这些年为了我,为了这个家操的心。咱俩的事完全是我的错,是我欠你的,我不是个好男人,更不是个合格的丈夫,你就把我忘了吧!”

林仪华的嘴唇在发抖,包了泪水的眸子黑白分明,睫毛沐着水晶灯白亮的光线,在眼睑下投出一片惆怅的淡淡青影。这一刻,她似乎表现出了属于女人的某种柔弱,不过仅仅是一瞬间,她眼睛里很快恢复了惯有的高傲倔强的神采,她扬着下颌道,“韩司令,你也许还不知道。你二叔名下的所有产业,我们长江航运都是最大的股东。你是想用我自己的钱来还你欠下的帐吗?这个算盘打的真是很精明啊!”

作者有话要说:中途上网更新,呵呵

续上

“什么!让我把股份全让给林仪华!”韩继明几乎从沙发上蹦了起来,手里烟枪啪的一声扫翻了侧案上的台灯。他直瞪着自己这个唯一的亲侄子,见澜生有几分心虚的避开了目光,心里的惊愕才稍稍平息了些,“澜生啊,大哥过世的时候,咱不是说好的么?军务上的事你做主,经济上的事我做主,你都忘了?”

“我没忘,二叔。”韩澜生咳嗽了一声,目光和韩继明碰了一下,又很快垂了下去,“我也是实在没办法了,只好向您开这个口,仪华那里……”

“这一家人你非要折腾出两笔帐干吗?”韩继明愠怒的白了侄子一眼,大哥的这个宝贝儿子,什么都好,就是死心眼,一根筋,整个儿一颗捂不烂嚼不碎的铜豌豆!他忍不住数落道,“仪华往部队里砸了多少钱?人家有过一句抱怨没有?好端端的你闹什么?真是吃饱了撑的!”

韩澜生一听二叔这口气,皱了眉垂下头,两手烦乱的梳理起短短的头发来。

韩继明看侄子不说话,只当他是服软了,就好言道,“依我说,你们俩这门亲事再合适不过了。我又不是不知道你,满脑子国家民族的大道理,家里的事从来不过心。恰好仪华是个懂经济的,里外一把好手,帮你把后勤家务打理的是井井有条。我看她没什么不好的,你要非说她脾气大,那也是你给逼出来的!你几曾给过人家好脸了?人家一个千金大小姐,凭什么要看你的脸色?要我说,她得臭骂你一顿才好呢!”韩继明顿了顿又道,“再说小月霜这事儿。不管你爹当年是对是错,现在已经这样了。那就是老天注定你们没有缘分!男子汉大丈夫,要拿得起放的下。你现在堂堂二级上将、军区司令,娶一个戏子当老婆,让人笑掉大牙!你看看你那几个好兄弟,哪一个的夫人不是有来头的?你放着好端端的日子不过,作个什么劲儿!”

韩澜生腾的站起身,抄起军帽就往外走,“二叔既然不肯帮忙,那侄儿就不打扰了。”

直走到门廊里,还听见韩继明苦口婆心的声音,“你小子倒是听我句劝啊……”

“司令!司令!好消息!好消息啊!”

顺承王府长长的回廊里传来一阵嘈杂的叫喊声和脚步声。

伏案工作的常毅卿从高高的文件堆里抬起头来,映入眼帘的是机要秘书顾云琪那因兴奋而通红的脸,举着电报的手甚至还在微微颤抖,“司令!好消息!龙云将军剿灭了投敌的薛海鹏部,收复了洮城,今晨已与秦大成司令在锦州会师。日军上午发动三轮攻势,都被两军合力击退,现已退到三十里外的坡家店集结!”

“真的!”常毅卿几乎是从靠垫上弹了起来,手里的派克金笔啪的拍在桌子上,嘴边已经不自知的漾开笑容,“快给南京发电报!”想想又举掌示意,“等等!再通报各国领事馆、各大报社和各大学府,措辞要激昂,要振奋人心!最重要的一点,必须把这功劳算在委员长头上,明白吗?”

顾云琪一立正,“是!等到群情激奋时,委员长他老人家也不能给脸不要脸了!”

“臭丫头!”毅卿笑着点点这个才从陆军学校毕业的黄毛丫头,故意板起脸道,“下次再被我听到这样不雅的话,就扣你的津贴!”

顾云琪是在北伐战争中阵亡的东北军将领顾长钧的长女,今年刚从保定陆军学校密电码专业毕业。顾长钧阵亡以后,家眷一直都由毅卿遣人照顾,顾云琪毕业以后,顺理成章的被安排到毅卿身边担任机要工作。

顾云琪自小便见过毅卿,家里人在她面前提起毅卿也都是用的“你常叔”这样的称呼,加之毅卿为人随和,对下属并无长官架子。因此她在毅卿面前颇为随意,倒不像一般人对待长官那样拘谨。

“扣就扣!”顾云琪笑着耍嘴,“反正扣光了,我还是得吃您的喝您的,您还能看着我饿死?”

毅卿无奈的摇摇头,“你父亲那样一个沉稳厚道的人,怎么会有你这么个油嘴滑舌的闺女!”

顾云琪扬了扬脖子,还想反驳什么。毅卿故意瞪了她一眼,“还不快去执行命令!”

该宽则宽,该严则严。他很懂这一张一弛的“御下之道”,即便是对老部下的女儿,也不会过于纵容。

顾云琪吐了吐舌头,她知道自己该收敛的时候到了。便知趣的沉肃了脸色,端正的敬了个礼,夹着文件大跨步的走了。

毅卿坐下来,用手掌缓缓搓着脸颊。这段时间以来,他的脑子每一刻都在高速运转,几乎已经成了惯性。突然的胜利喜讯令脑子里那驾奔腾的战车突然停了下来,一时间竟不知道做些什么来填补暂时的空白。

“毅卿哥!”一个熟悉的清脆女声。

毅卿睁眼一看,一身端庄旗袍的林仪君正站在桌前,三分委屈三分埋怨的看着他。

“仪君?”他不可思议的看着她,那身浅色素雅的旗袍令这个记忆里的小丫头变得有点陌生。“你怎么穿成这样?学校里排文明戏了?”

“我是大人了,怎么就不能穿旗袍?”仪君还是赌气似的沉着脸,“夫人能穿,淑云姐能穿,我也能穿。”

这身旗袍将她玲珑的身段勾勒的一览无余,那饱满的曲线洋溢着年轻女子特有的蓬勃生命力。毅卿突然想起她上次的那番表白,心里竟不清不楚的疙瘩起来,看仪君的时候也不像从前那样毫无芥蒂。便径自转开了目光,“你找我有事吗?”

仪君却是答非所问,“刚才出去那位小姐是谁啊?怎么以前没见过。”

毅卿没有抬眼,“这不是你该问的事。”

仪君干脆就在毅卿对面坐下,“你和她说话就满面笑容,和我说话就这样冷冰冰的,亏我们都认识十多年了,竟比不上一个新来的!”

毅卿诧异的抬起头,仪君这次来竟像长大了许多,说话都不再是那副撒娇耍混的口气,而是一派平起平坐的腔调。于是他平静而严肃的看着她,“该问的问,不该问的不问。女孩子不能太任性,这世上不如意事十之八九,哪能件件都随心?任性只能给自己徒添烦恼。”

仪君抿抿花蕾般娇嫩的粉唇,“我就是想和我喜欢的人在一起,这有什么错?”

毅卿微微一笑,“这是小孩子的想法。我当年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曾这样想过。直到经历了一些事,才明白真的喜欢一个人,并不一定要和她在一起。”

“那怎样才算喜欢一个人?”

“不要伤害她,也不要伤害自己。”毅卿拿出金项链轻轻放在仪君面前,“等你真正长大后再回过头看,你会觉得自己今天的行为很可笑。你会发现你喜欢的那个人,根本就没有你想的那么好。”

仪君的眸子像风中的烛火渐渐暗淡,低着头小声说,“毅卿哥,你真的不喜欢我吗?我穿了旗袍你也不喜欢吗?同学们都说我穿旗袍很好看……”

毅卿叹了口气,“这也怪我。我一直都太宠你了,只把你当成孩子,有让你误会的地方,我向你道歉。”

仪君闭上眼睛,两行眼泪从睫毛下面冒了出来。她使劲忍着不哭出声音,却在喉咙口发出一阵堵塞的尖细呜咽。

毅卿没有哄也没有劝,有些事,痛则通,不痛则不通。他只能让仪君自己慢慢想明白。

“你先坐,一会儿我派车送你回学校。”毅卿看着哭得梨花带雨的仪君,狠下心来起身就往外走。

一双纤细的小手猛然从后面抱住了他,柔软的胸脯紧紧贴着他的后背,还在不停的起伏。“毅卿哥!”身后的小人儿把脸埋在他肩胛下,委屈的抽噎着,“就是你把我宠成现在这样的!你把我宠的再也离不开你,把我宠的想一辈子和你在一起!可是事到临头,你又不要我了!”

毅卿茫然无措的看着两只紧紧箍着他的小手,那两支纤细的胳膊还在不停的收紧。他无奈的抬起头,浑身顿时僵住。

张淑云正站在门边,错愕而迷茫的看着这一幕。

背后委屈的声音还在继续,“其实我不要求什么,只要能和你在一起。我可以给你做偏房,做妾,或者像刚才那位小姐一样做你的秘书,甚至什么都没有也无所谓。但是你不能不理我,不能对我不耐烦,更不能想着把我嫁给别人……”

续上

“谁说要把你嫁给别人了?”张淑云低下头,待再抬起时已是盈盈的微笑,“你毅卿哥这两天被胜利冲昏了头脑,越发拿自己当大辈了!”

毅卿感到搂着自己的胳膊明显一僵,那柔软的胸脯也立刻离开了自己的后背。

未及言声,张淑云已经走到他身边,伸手牵起仪君的一只小手,仪君满面羞红,举着手躲也不是握也不是,眼睛亦是逡巡着不敢直视张淑云。

毅卿知道,淑云平日里对仪君很是关照,仪君这是问心有愧了。即便是自己,在这么容易误会的当口被妻子看见,心里也是别扭的很。

张淑云拉着仪君的手道,“你想和小顾一样当你毅卿哥的秘书?这好办啊,你毅卿哥正缺个放心的人替他拆读来信。以前由我来做,碰见英文信经常一知半解。现在有了你这个国文系的高才生,我就轻省了。也省得你毅卿哥三天两头逼我看英文原著!”

仪君不知如何回答,茫然的将目光转向毅卿。毅卿心里却是一阵绞痛,张淑云总是这样,贤惠的没有一丁点儿女人的小性子,仿佛她活着,就是为了委屈自己,成全别人。可正是妻子这种道德标杆似的性格,使得他哪怕是做了一点点伤害她的事情,内心也会极度的愧疚和不安。

“淑云,你这是干什么?”毅卿皱起眉头,“仪君还在上学呢!”

“她们现在的课程松的很,玩玩闹闹也是混日子。不如在你这找点差使做,历练历练,早晚也是要出来做事的。”张淑云神色自若的牵着仪君道,“她接我的差使,你也放心,我也放心。”

仪君迷惑的看着张淑云,“淑云姐,你真的让我留下?”

“当然,我什么时候说话不算数过?”张淑云点点头,拉起仪君就往外走,“不过你现在还是应该回学校去,咱们的小秘书还没有正式上岗呢!”

仪君走到门边,恋恋不舍的看了毅卿一眼,又垂眼冲张淑云小声道,“淑云姐,那我先回去了。”转身便匆匆离开。

张淑云目送着仪君远去,丈夫低沉的声音从背后响起,“淑云,告诉我为什么?”完全是不容置疑的语气。

张淑云掩上门,回身坦然的看着丈夫的眼睛,“仪君这样的姑娘,我不信会有男人不喜欢。”

毅卿微蹙了眉头,“淑云,你在说什么呢!”

张淑云微微一笑,“其实我看的出来,你心里头是喜欢她的。有她在的时候,你总是那么开怀。你心烦的时候,往往只有她才能博你一笑。她那么漂亮,纯真又活泼的女孩子,你会喜欢她,我真的一点儿也不奇怪。”

“我只是把她当成孩子。”毅卿无奈的瞥了妻子一眼,“你想到哪里去了!”

“孩子总有长大的一天。”张淑云认真的看着丈夫的眼睛,“总会有一天,你发现你不能再借着孩子这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去宠她惯她,她会长大,会成熟,直到你再也不能忽视她。到那时你要怎么办?”

“等她成熟了,我们俩就老了。”毅卿笑着摇摇头,“她永远是我们的小妹妹。”

张淑云吸了口气,犹豫片刻才说,“毅卿,我这么说你不要生气。我觉得你把仪君当成小妹妹,是一件很自私的事情。你是个很好很好的丈夫,懂得家庭的责任,甚至为了责任愿意克制自己。你看重当初对我的承诺,一直没有娶小。但是你心里是喜欢仪君的,所以宁愿把她当成小妹妹,这样你就可以顺理成章的看到她,宠爱她。也许你心里没有这么明确的思考过,不过我看的出来,你在有意无意的压抑对她的感情。”

毅卿沉默着,从烟盒里抽了一支雪茄点上,袅袅青烟很快模糊了他的表情。

张淑云接着说,“但是你想过仪君吗?她为什么要陪着你克制自己的感情?身边有这样一个出类拔萃的男人,她的眼睛里还能看进去别人吗?你把她留在身边,却又不能给她真正的感情,你这是在耽误她啊!”

毅卿缓缓吐出一口烟,“我说过的,这辈子不会再娶别的女人。”

张淑云走到丈夫身旁,将脸轻轻贴在他肩膀上,“你的承诺,我记着呢!你不用娶别的女人,我替你娶,娶仪君过门,好吗?”

毅卿无奈的扶住妻子的肩膀,“淑云,有你我已经很知足了。你何苦这样?是我什么地方慢待你了?”

张淑云摇摇头,“你对我很好。我张淑云何其有幸,这辈子能和你做夫妻,就是马上死去我也没有遗憾了。也许别的女人会希望自己是丈夫心中的唯一,但我不这么想。我知道自己的分量,能在你心里有一席之地我已经很满足了。我希望你心里的每个角落都填满幸福,在我没有能力到达的地方,能有别人去温暖你。看到你在仪君面前无忧无虑的样子,我就知道,仪君会是合适的人选。”

毅卿想想还是摇头,“你这样,倒叫我总亏欠了你似的。不行,我不答应。”

张淑云一把挽住丈夫的胳膊,“夫妻本是连理枝,说什么欠不欠的?你的喜事就是我的喜事,就算我求你替我娶个妹妹回来,这总行了吧!”

人生如寄(1)

江季正上台并非无所作为。他依然用他擅长的方式力图挽回东北的局势。常毅卿擅自收复洮城,击退锦州日军的消息尽管令他颇有权威遭到挑战的感觉,但与九国公约的斡旋却由于这场来之不易的胜利迎来了转机:日本外相主动提出要与南京政府休战谈判,措辞中颇有央求之意。这令江季正心中着实有几分得意,对常毅卿违令出战的不满也稍稍消减了些。

上海和谈现场,在英、美、法等国代表的注视之下,日本外相一脸严肃郑重的在停战协议上签下了字,落墨的那一瞬间,江季正长长舒了一口气:谁说和平换不来公理?谁说外交不能对抗强权?以前他在公开场合说过多少次,对日态度不可蛮干,要依仗外交斡旋。可那些文人学生全然不听,天天吵嚷着要抗日,一些居心叵测的人还借此将他轰下台来,幸亏韩澜生迷途知返,方化险为夷。想来都是赤匪的煽动挑拨,才令举国上下全是一派非武力不能解决的架势,赤匪的舆论堪比洪水猛兽啊,连他的副总司令常毅卿、心腹爱将钟子麟都公然站在主战的那头。而现在又如何,还不是要靠国联的调停?毅卿、子麟,你们都还太年轻,太容易受赤色言论的鼓惑了!身为党国要员竟然相信一帮泥腿子的所谓主义,真是愚蠢、幼稚!

日寇只是疥癣之疾,赤匪才是心腹之患。江季正心想,一定要让中央社再把这两句话开宗明义的强调一下,趁此日本停战之机,把这心腹大患除去。可人选问题……江季正仔细想了想:韩澜生这次帮了自己大忙,而且没有提出任何要求,可不能再派他去干剿匪这苦差使了。他江季正是个投桃报李的人,当年中原大战常毅卿出手相助,自己不仅送上了华北的军政大权,还搭上了海陆空副总司令的交椅,这些年来,北边半个中国几乎全由常毅卿说了算,风头简直盖过了常老帅在世的时候。他自问待这个少帅不薄,可就是这日本人的事,毅卿总是和他隔着心。所幸的是,事实胜于雄辩,白纸黑字的协议证明了他是正确的。他真希望常毅卿在这次之后能领会他的苦心,说实话,如果毅卿不和自己对着来,他还是很愿意将半个中国的权力交给这个年轻的小兄弟的。

民国四君子,至少从表面上看,他已经收服了三个。江季正心里突然硌了一下:就是那个梁文虎,仗着自己远在西北,天高皇帝远的,老是摆出一副不偏不倚的冷面孔,除了几个兄弟,和谁都是不冷不热的。和自己从来也不私底下走动,一派清高孤傲的脾气。都说剿匪熬人,不如就让这个“冷面虎”去熬上一熬吧!

东北的战事已经结束,以锦州为界,双方军队都在进行着撤退和接收的准备。江季正对这个结果相当满意,南京官邸中又不时回荡起他那爽朗的笑声。

黄子英推门进来,见委员长正和几个美国人相谈甚欢,转身就要走。

江季正叫住了他,“子英啊,什么事?”

黄子英为难的看了看那几位客人,“委员长,是……西北行营发来的电报。”

“是梁司令的电报吧!”江季正笑道,显然心情不错,“这几位是夫人的朋友,不妨事的,你念吧!”

黄子英紧张的一咧嘴,翻开夹子念道,“委座钧鉴,职梁文虎突发恶疾,需卧床休养,恐难当剿匪之重任,有负委座厚望……”边念着边去看江季正的脸色,果然,江季正原本笑容满面的脸一寸寸的暗了下来。

“突发恶疾?”江季正冷言道,“去电询问一下,是什么恶疾让我们武功了得年青力壮的梁司令竟要卧床休养?让中央医院派个医疗专家组去查查!”

“是!”黄子英领了命,很快退了出去。

梁文虎当然是装病。

在这个微妙的当口,剿匪就是个烫手山芋,谁去谁挨骂。宣传舆论一向是赤色分子的拿手好戏,铺天盖地的口诛笔伐,深入浅出极具煽动性。防民之口甚于防川,民声对于一个地方长官来说是何等重要啊!他梁文虎不是傻子,他知道,如果抗命,得罪的是委员长;如果遵命,得罪的是天下人。思虑再三,他终于决定沿用历朝历代大臣们在风云诡谲之时最惯用的伎俩——告假称病。

听到委员长故作关心派遣专家组前来诊病的消息,梁文虎实在是郁闷至极:西北陆军医院的专家多的是,委员长分明是要探他的虚实嘛!不过,郁闷归郁闷,他却并不紧张,查不出来的疑难杂症多了去了,只要他一口咬定身体不适,委员长也不能强逼着他去剿匪吧!最多是委员长心里结个疙瘩,吃个黄连亏,好在他梁文虎既不像天佑那样溜须拍马求腾达,也不像澜生那样爱折腾,更不比毅卿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能保一方平安,不让西北军将士们做无谓的牺牲,再落个好口碑,他就心满意足了。

专家组来的当天,梁文虎早早就躺在床上“候”着了。钱伯安顿了医生们在偏厅等候,先带进来一个护士量体温。

“大爷。”钱伯轻声唤着,十年过去了,称呼也发生了变化,可是每当钱伯看着文虎,还是不自觉的想起当年离家出走时那个倔强的小爷,“护士小姐想给您量一□温。”

梁文虎没有睁眼,皱着眉头点了点头。不用量他都知道,体温肯定是正常的。他闭着眼侧过身来,听见钱伯匆匆的脚步出门去,又听见护士小姐好象在一边悉悉梭梭翻找东西,估计是从医药箱里拿体温计。几声高跟鞋的脆响朝床边来,紧接着床铺轻微一动,眼缝里隐隐透着一片白。他心想,这个护士小姐真是不象话,怎么随随便便就坐到男病人的床边来了?眼睛却依然闭着,装出一副昏沉沉的样子。

许久没有动静,那护士小姐好象至此没了下文,既不动也不说话。他有点不高兴,这算怎么个意思?装病的滋味可不好受,他巴不得早早送走了这帮“钦差”,好起来活动活动筋骨。大白天的躺在床上, 浑身哪里都不得劲儿。

突然,一只温润的手贴上了他的额头,他厌恶的一别头,避开了那股又暖又软的触觉,心里更加不悦,现在的姑娘,怎么都这么不懂矜持?身为医务工作者,举止却如此轻浮!他下意识的把身体往里侧,心里暗想这该不会是委员长使的什么“美人计”吧!

轻轻的笑声从背后传来,只听见一个甜美的女声,“我说梁司令,您躲什么呀?现在还有人追杀你吗?”

作者有话要说:抽空更新,时间可能不能保障,忙过考试应该可以如期更新的,谢谢还在关注的朋友们!

续上

梁文虎心头一动,一睁眼却正迎上一对儿漆黑的大眼睛,那英挺不失秀气的剑眉,那微微上翘的倔强的嘴角,那似曾相识的面容,恍然令他想到了他那远在北平正心力交瘁的好兄弟。很多很多年以前,风雨交加的保定车站里,那个甜甜的童声遥遥传来:哥哥,你教我功夫吧,等我练好了,我给你剥核桃!

文虎的眉峰动了几下,犹疑的看着那护士,难以置信的轻声说,“你是……云雁?”

常云雁满足的笑了,“算梁司令你有良心,我还以为你不记得我了呢!当年你和三哥骗得我好苦啊,我那一整个春节都没过好,老惦记着怕你被人追杀,你们这叫误人子弟!”说着还在文虎面前打了个响指。

文虎立马皱起了眉头,“女孩子家,怎么学这个?”

云雁满不在乎的撇撇嘴,“女孩子怎么了?要不是三哥当年拦我,我早就报考黄莆军校去了,说不定现在正和龙云将军他们一起,在锦州准备接收小鬼子的地盘呢!你们这些老古董,就知道重男轻女。”

文虎无奈的笑道,“那你怎么和他们一起,给我这个老古董瞧病来了?”

云雁抿嘴一笑,“我今年就要毕业了,在中央医院实习呢!我故意顶了护理班一个同学的名儿,他们不知道我是谁,放心吧,我和他们不是一伙的!”

“实习怎么还用假名儿?”文虎问道,“你哥知道吗?”

云雁的大眼睛立刻像漏电的灯泡一样暗下去,“我就是不想让他知道,才去顶替的别人。要是他知道了,又得嘱咐医院照顾我。我不想别人照顾,我想试试自己到底怎么样。他能照顾我一时,他还能照顾我一辈子?”

文虎笑着摇头,“你们这个年纪啊,正是闹独立的时候。辉儿也是吵着嚷着要去德国历练,还说什么梅花香自苦寒来,你们呀,都是自讨苦吃。”

云雁不服气道,“你们当年还不是一样?三哥小时候老挨爹的打,现在教训起我和五哥来,也是一副家长面孔。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不知我什么时候才能熬到教训别人的时候啊!”

“等你哥给你找了婆家,生了孩子,你想教训哪个都行。”文虎话里一转道,“不过在那之前,你还是要听你哥的教训。听我的话,这次回去后,和医院告个假,赶紧回学校去,别让你哥操心。”

云雁连忙打哈哈转移了话题,“这个嘛,就不劳梁司令您操心了!我还是先给您量体温吧!”

文虎把胳膊一伸,“量吧!”

云雁狡黠的笑道,“您倒是不心虚,果然大将之风。”

文虎含笑看着她,“我心虚什么?生病休息天经地义,何需遮掩?”

云雁笑道,“姜还是老的辣,算我没说!”说着把体温计轻轻放到文虎的腋窝下,“例行公事问一句,您哪儿不舒服啊?”

“我哪儿都不舒服。”文虎答道。

云雁故意叹气,“头痛医头,脚痛医脚,您哪儿都不舒服,这病可难瞧喽!”说着凑过来轻声道,“文虎哥,你是存心的吧!”

文虎坦然道,“是病存心,不是我存心。”

云雁笑道,“对对,当然是病存心了!咱对党国一片赤胆忠心,还能装病不成?”

“你这个小鬼头!”文虎无奈的摇头。

云雁吐吐舌头,伸手抽出体温计,皱着眉头看了一眼,很快把水银球的一头捧到嘴边使劲呵着气,呵了半天又对着光看了一眼,才满足的笑道,“三十八度,刚刚好,您这气色,装个四十度的也不像啊!”

专家组自然没能查出病因,只在病历上写下:低烧三十八度,病因不明。离开的时候,钱伯领着医生们出门,云雁好奇的跟在后头,东看看西瞅瞅,帅府长长短短的走廊,大大小小的院落都使她想起了在奉天的家,想起了热闹鼎盛的大西楼。

经过一个宽敞的院落时,云雁听见一串缓慢的木鱼声,寻声望去,只见洞开的两扇红木门里跪着一个女人,那背影虔诚而瘦削,正专心敲着木鱼。她好奇的拉住钱伯,“那是谁呀?”

钱伯受了文虎的嘱咐,知道她是常司令的妹妹,便如实相告,“那是我们夫人,她就住在这院里。”

“咦?夫人难道不和司令住一起吗?”云雁不解的嘟哝,不论在奉天还是北平,三哥和淑云嫂子都是住在一起的。

钱伯无奈的小声道,“小姐别问这么多了。”

云雁知道自己问得过分了,赶紧噤了声,眼睛却忍不住又看了那背影一眼。

这次专家诊断,没把梁文虎的病瞧出个所以然来,倒给委员长肚子里又添了几许心病。

一个露水挂枝的清晨,潼关十字街口的小洋楼前来了几辆大卡车,车上下来很多人,都是生意人打扮,急匆匆的搬着这样那样的东西,像是新搬家过来的。

不远处的街角停着一辆黑色汽车,窗帘悄悄掀开一角,一双睫毛浓密的眼睛正冷峻的看着眼前的一切。

“司令,看样子他们人不少。”周勇从驾驶座回过头来。

梁文虎放下帘子,向后靠在座位上,唇边带着一丝轻蔑的笑,“复兴社的生意真是越做越大,分号都开到咱潼关来了。”

“这帮龟孙子,哪里有他们,哪里就不太平。”周勇愤然道,“委员长的疑心病真够重的,明面上在各省设了党部机关还不够,暗地里还要整上这帮龟孙子,也不怕底下人心寒!”

“我的心十年前在济南就凉透了。”梁文虎冷冷的看着外面渐渐熙攘的街市,开口道,“晚上你带人例行治安检查,看看他们里头都有些什么名堂。不用怕他们,他们这群人啊,见不得光。”

夜晚秋凉,江季正立在窗边,看着一轮皎月当空,银汉稀疏,心境也兀自高远起来。这段时日风波不断,他已经很久没有如此惬意的欣赏月色了。

这是庐山上的一处温泉别墅,在大山环抱之中显得格外安静。屋子正中,一瓷瓮绍兴花雕在小炭炉上温着,醉人的酒香弥散开来,带着丝丝浓稠的甜味儿。

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虽不是天寒雪重,却也酒烫人心。江季正把目光投向屋角的沙发,常毅卿正坐姿随意的靠在沙发上,风纪扣也开着,露出里面黄绿色的军衬衣。手里的酒盅送到嘴边,一扬脖,喉口动了几下,一满盅的花雕就下了肚。

“毅卿啊,这酒如何啊?”江季正笑问道,自己也抿了一小口。

毅卿的酒盅里只剩下几滴粘稠的酒浆,他笑着摇头道,“委座老家这黄酒,我们东北人喝起来,总觉得太甜,不如白酒痛快!”

“白酒痛快,只会伤身;而黄酒甜稠,却能养人。”江季正笑看着毅卿,“你的咳血症老不见好,更不该喝白酒。”

门呀的开了,沈美绮一手端着一个盘子,笑吟吟的走了进来,眼睛看着江季正道,“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你呀,总觉得老家宁溪的东西好,黄酒之于你,就好比关东烧酒之于毅卿,怎好分出高下的?”

毅卿淡淡笑道,“夫人真给我面子。”

江季正也笑,“自家兄弟说话自然随意,有什么要紧的。”

沈美绮把两个盘子放在餐桌上,又拿起一瓶洋酒,俏皮的冲两个男人眨眨眼睛,“不过吃我做的小牛排,可必须搭配这波尔多红酒!”

三人依次入了席,沈美绮倒上三杯艳红的葡萄酒,毅卿见她面前并无盘子,便奇怪的问,“夫人忘给自己拿了吧?”

江季正笑着摆手,“她啊,从来饥一顿饱一顿的,不沾荤腥,说是要保持身材。我早就习惯了,你也不用劝她。”

毅卿淡淡道,“委座对夫人真是体贴周到。”

沈美绮瞥了江季正一眼,接过话去,“我的饥饱,他可是不管的。不像对毅卿你,连喝酒都要亲自过问。”

江季正呵呵笑起来,“好好好,我的夫人。以后你一日三餐我都过问,只是你若胖了,可千万不要迁怒于我。”

沈美绮笑笑,见两人都不动刀叉,便催促道,“你们俩快尝尝我的手艺,凉了可就不好吃了!”

江季正切了一块牛肉放进嘴里,又问对面的毅卿,“你看美绮的厨艺可有长进啊?”

毅卿的叉子刚送到嘴边,听到这话愣了一下,“我今天第一次领教夫人的厨艺,实在无从比较。”说着将肉放进嘴里仔细嚼了嚼,“我只能说,比淑云做的好吃。”

江季正满意的笑笑,又低下头去切肉。

毅卿和美绮不约而同的端起杯子想喝酒,见对方和自己同步又不约而同的僵在了半空。两人的目光很短的撞了一下,毅卿将酒杯放了回去,而沈美绮却举到嘴边喝了一大口。

秋夜,天高露浓,一弯月牙在西南天边静静地挂着。清冷的月光洒下大地,是那么幽暗,银河的繁星却越发灿烂起来。影影绰绰的黑树丛中,此唱彼应地响着秋虫的唧令声。

美绮裹着一条羊毛披肩,独自一人站在楼顶的露台上,此处临近深谷,时有山风入怀,烟岚入眼。探出栏杆去,仰可见星斗,俯可见谷底,而周围的一切尽入苍茫。

她只想在这里看一会儿星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就对星空情有独钟。看,那满天的星辰又密又忙,热闹的紧;却又声息全无,安宁的很。那是一种极端克制的激情,是静水深流下无比汹涌的澎湃。

正是这澎湃,使得她辗转难眠后又起身站到了这里。夜已经很深了,丈夫肯定早已陷入了沉睡,他是个太遵守作息时间的人,长期的军人生涯使他如同上了发条的钟表一样精确。她微笑了一下,这些天诸事烦琐,丈夫确实是累坏了。睡前她特意给他准备了一杯牛奶,就是想让他睡个塌实安稳的好觉。

可是,那个他呢?他睡着了吗?

美绮唇边的笑容渐渐褪去,十年了,他变得熟悉又陌生。自己已经完全不清楚他的饮食习惯,作息方式,他寻常生活的一点一滴似乎都已随着时间的沙漏从她的世界里流失。

她有点伤感,十年前在北平,那个因为毒瘾而无助的将身体缩在自己怀里的可怜人儿,竟是他留给自己最后的真实。之后的日子里,她远远的看着他一步步高升,听人说他种种的风闻逸事,他的光辉在两两相望的距离下愈加夺目,而她,却一点一点的失掉了他的温度。

她想起更早以前,在北平的清风小班,那个初涉世路未经蹉跎的女孩子满脑子罗曼蒂克的指着星空说,“你说要是等我们俩死了,也变成天河两畔最亮的一对星星该多好!”而那个离家出走的少爷则一脸不情愿的反驳,“我宁可在你眼里变成一颗毫无光华的石头,也不许你离开我。我要的是朝夕相守,而不是银汉相隔!”

十年沧海变桑田,这些话想起来竟是恍若隔世。美绮静静的看着天河边的孤星,像是在读着一个人的眼睛,读着一段如烟似尘的往事。良久,才幽幽的叹口气:他是对的,太遥远的距离真的会让彼此的守望变得冰冷。所幸的是,今天的他们,身边都有了可以取暖的人。

“你也没睡?”一个低沉的声音从背后响起。

她没有马上回头,而是释然的一笑,仿佛早知道会有人来似的。慢慢的,才转过头去,“庐山的星星很美,一起看吧!”

他含着微微的笑容,站在露台的那一头。听见她的邀请,才迈开两条长腿,笃定而从容的一步步走来。夜风中,他着衬衣背心的身体依然显得那样单薄,眼角眉梢里却添了几分故事。

“我没想着能碰上你。”他笑着说。

“我也没想着能碰上你。”她也笑道,“但我知道你会来。”

毅卿把胳膊支在栏杆上,看着苍茫四合叹道,“知道我要来,你怎么不离开?”

美绮看着他的侧脸反问,“看到我在,你不是也没走么?”

毅卿笑着垂下眼去,双手抱肘道,“心地无私,天地才宽嘛!我怕什么。”

美绮扬起脸看星星,“那我又怕什么?我什么也不怕。”

毅卿没说话,只是出神的看着夜色深处,不知从哪里传来了几声夜鸟的尖啸。

“你在想什么?”美绮又问。

“想东北。”毅卿脸上有一种温柔的忧伤,低沉的嗓音好象水漫过细沙渐渐渗透出来,“再过个把月,东北的头场雪就该落了。”

“我竟然没去过东北……”美绮自嘲道,“不过每次听你说起,都令人心向往之。”

“不到东北呀,你不知道中国之大。”毅卿淡淡一笑,“我还记得刚掌兵的时候,带警卫营沿着松花江去最北边的拉河苏苏,走水路要走五六天。那些愣头兵血气方刚,挺冷的天跳进水里,网上来一条百来斤的大白鱼。我们在船上,就用白水煮,连盐都没有,可煮出来的鱼好吃极了。吃完了,我还特意把鱼头留着,带回去给父亲看,光这个装鱼头的箩筐就要两个人才抬的动。父亲看了很高兴,说我们东北,哪里都透着一个大字。那年我才十七岁,一恍眼,十几个年头过去了。”

“真想那个时候就认识你。”美绮眯着眼睛,仿佛沉浸在毅卿描述的世界里,“那样的话,也许一切都会不同。”

毅卿摇摇头,“那你就不再是你,我也不再是我了。”

美绮默然片刻,又轻声道,“你父亲的忌日快到了吧!”

毅卿点头道,“希望我能来的及在他灵前上一柱香。”

“中日已经停战,应该快了吧!”

“一刻没踏上东北的土地,我的心里就永远不塌实,那才是我的家,我的根啊!”毅卿在黑暗中吐出一声长长的叹息,被几声枭鸟的尖叫粉碎在了夜风中。

作者有话要说:朋友们多留言哦,看在我写了这么多的份上

续上

这天黄昏,突降大雪。

笼罩在风雪之中的日军顺阳机场,打开了所有照明灯。日本关东军空军大队连夜出动几百架零式战斗机,编队以俯冲投掷毒气弹和燃烧弹的方式,向锦州发动猛烈攻势。地勤人员更是一片繁忙,热火朝天的将改装过的一个炸弹,一个毒气弹,加上一个燃烧弹,三个一捆,夹杂着扎好,再装进炸弹壳里挂上飞机。

战机在滴水成冰的停机坪上起降穿梭,往返不停。

夜晚十时许。

锦州南城,临时司令部。

纷纷扬扬的雪花落在倒塌的建筑,焦黑的房梁上。燃烧弹的浓烟从一座座废墟中冒出,火光染红了半片黑压压的天空。司令部倒塌的大门口,龙云身穿雨衣,从话务员手里接过刚拨通的送话器,奋力疾呼:“快接庐山委员长别墅!快接庐山委员长别墅!”

突然一阵辛辣刺鼻的气味袭来,娇弱的话务员激烈的咳嗽了几声,马上软倒下去。一边的卫兵大喊,“这是毒气弹!快卧倒!”说着一脚把龙云踹翻在地。

龙云赶紧抓了一把雪捂在袖子上,然后紧紧堵住了口鼻,并立刻用在军校练就的标准匍匐姿势往上风口爬去。仅仅是一个钟头,锦州就在日本空军强大的攻势下,随着空中砸下来的数以千计的炸弹、毒气弹、燃烧弹的巨大轰鸣和爆炸声化为了一座人间炼狱。龙云觉得胸口越来越紧,他死命的屏住气息,顶着日本飞机的狂轰滥炸,一米一米的往上风口爬去,那个晕死过去的话务员已经被横飞的弹片击中,渐渐僵冷的身体里流出粘稠发黑的血浆,一直流到龙云的身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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