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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鬼冢宝宝 当前章节:14975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8:37

毅卿见那人与自己年纪相仿,一身黑西服,白净秀气,气度不凡:另一位着长衫的客人,岁数稍大,看起来也是温文尔雅,心里添了几分好感,就拣了一边的单人沙发坐下,“这位兄弟客气了。舍弟这两天行动不便,亏了有你们这些朋友作陪解闷,我先谢谢两位!”

“哥!”述卿见哥哥坐下,先指着着长衫的客人介绍道:“这位是南华大学的叶达昭教授,当今苏俄研究的第一人!”又转向穿西服的青年,“这是我去法国夏令营的时候认识的同学,邹吾豪,天津商会邹会长的公子,邹记洋行的少东家!”

毅卿想起今天塘沽码头上行刺大帅的两名学生正出自南华,又听弟弟说这个叶教授是研究苏俄的,心里先带了三分戒备,于是便先开口和邹吾豪寒暄道:“邹兄也在斯坦大学深造?”

邹吾豪笑着摇头:“这么昂贵的私立学校,我可念不起,我念的是公立的法国里昂大学。”

述卿也帮着解释,“斯坦大学和里昂大学联合办了一个夏令营,我们就是在那儿认识的。”

“当年我在日本京都军官学校念书的时候,也曾去德国参加过夏令营,各国的年轻人聚在一起,实在是很有趣!”毅卿随口问邹吾豪,“你们夏令营的topic是什么?”

“何为有效的新闻。”邹吾豪脱口而出,“当时述卿的表现简直太棒了,老师直夸他会成为东方的普利策呢!”

“哦?”毅卿的目光投向弟弟,眼神里带着挡不住的锐利,“工科出身也能成为东方的普利策?”

述卿赶紧抢过话来,“吾豪这是瞎夸我来着,我哪里有这个能耐!”

“述卿!你跟常将军还谦虚什么!”邹吾豪笑着道,“在斯坦新闻学院,谁不知道你这个天才学生啊!”

述卿脸色一紧,犯了错似的偷眼去看哥哥。

毅卿却饶有兴致的继续问:“是吗?怎么个天才法?”

“述卿从机械学院转过来的第一个学期,就拿了全院唯一的一个满分!”邹吾豪激动的一拍手,“这件事在北美的华人学生里传为美谈,我没结识述卿的时候,就从美国学友的来信中知道了这个中国天才!”

述卿尴尬的笑着,屁股已经开始坐不安稳了。

“中国天才?”毅卿微笑的看着弟弟,笑容里却没有温度,“不愧是我的胞弟,想当年我在日本京都军官学校时,人家也这么叫我。”

述卿垂下头不敢接哥哥的眼光,嘴里却叉着话题:“叶教授也在日本生活过几年……”

“是嘛?”毅卿见话题被弟弟引到了这里,只好接着问叶教授,“叶先生是在日本学的苏俄研究?”

“不是不是……”叶达昭急忙摆手,“我在日本时,俄国革命尚未开始,一直在东京大学从事东欧文史研究,回国以后,十月革命爆发,才对苏俄产生了兴趣。”

“东欧与苏俄倒也相近,”毅卿想想又问,“那先生对俄国革命有何看法?”

“我以为,那是俄国历史的必然。”叶达昭推了推鼻子上的眼镜,挺直上身,一副教书先生的标准相,“基督教国家,包括俄国在内,建立完美国度的理想自古有之,从《圣经》旧约,到被亨利八世定为罪书的《乌托邦》,理想的声音从来没有消失过。在西欧有了文艺复兴、有了启蒙运动、有了法国大革命的时候,惟有俄国还是一片沙皇统治下自由民主绝迹的荒漠。这种情况迫使俄国人去反思,于是,由《望远镜》杂志发表第一篇关于俄国命运的讨论文章开始,俄国的知识分子便展开了一场长达三十余年的大辩论。”叶达昭说到这里,镜片后的目光停在毅卿脸上,“我认为,一个社会、一个时代、一个国家,能够倾听知识分子声音的,就是他们的幸事。相反,如果知识分子的声音不被倾听、不被接纳、不被好好对待,那么这个国家的危机就很深重,沙皇俄国就是最好的例证。”

毅卿扬手做了个插话的手势,“那依先生看,中国今日之命运又该何去何从呢?”

叶达昭想了想道,“军阀割据,犹甚沙皇,非统一不能谋将来。”

“叶先生,”毅卿毫不掩饰自己的厌恶,“你大概忘了自己是在什么地方做客。有你这样当面打主人脸的先生,自然会教出当面行刺大帅的学生!”

“什么?行刺大帅!”叶达昭、邹吾豪连同述卿都是一脸惊愕。

“就在刚才,就在迎接孙总理的仪式上,你们南华的学生居然以献花为名,企图刺杀大帅!”毅卿冷冷的看了一眼叶达昭,“幸亏我爹的运气比沙皇亚历山大二世要好的多!”

“常将军确定是南华的学生?”邹吾豪半信半疑,“据我所知,南华师生对会谈是很支持的啊!”

“警备司令部会严查此事,希望不要和两位有什么牵连。”毅卿转过去瞪着弟弟,“还不快请你这两位乌托邦来的朋友回去!”

续上

述卿送走了两位朋友,回来还是惊魂未定,刚进门就急切的问:“爹怎么样?伤着没有?”

毅卿瞥了一眼弟弟,心想总算肯叫声爹了,便答道,“孙总理替爹挡了一刀,爹没事,总理受了轻伤。”

“哦……”述卿明显松了一口气,“没事就好。”

“你这么担心爹,干吗不自己去看看他?”毅卿又道,“出了这么大的事,你这个做儿子的也该去表示表示。”

“来看他的人还会少么?又不缺我一个!”述卿嘟起嘴,又换上了惯常的语气。

“那顿肉夹铁,你就这么记恨?”毅卿看弟弟走路已经利索多了,想是没什么大碍,“在国外天天耳边听着乌托邦的故事,这古板严厉的家法自然是受不了。”

述卿听出哥哥话里的责备,就低头在一边不吭声。

“你在国外结识的都是这种朋友?”毅卿加重了口气。

述卿委屈的目光躲闪了一下,小声抱怨,“他们又不是坏人……”

“坏人?这年头人是只有好坏之分的吗?”毅卿无奈的数落着,眼见弟弟的小嘴越翘越高,“那个叶教授怎么说的?你也听见了,军阀割据,犹甚沙皇,非统一不能谋将来!就是说不把我们除掉,中国就没有将来!你居然还和他们谈笑风生,是敌是友都分不清楚!”

“你们是军阀,我可不是……”述卿拉着脸嘟哝了一句,显然嫌哥哥的话不中听了。

“你生在常家,就由不得你。”毅卿拽住弟弟的胳膊,迫使他和自己面对面,“爹说过一句话,常家的子孙,生来就是做火车头的命,哪怕是堆废铜烂铁,抡直了捶平了,硬着头皮也得拉着车厢跑。你我生来就在常家这趟车上,如何能独善其身?”

述卿无奈的看着哥哥,嘴巴委屈成了一个小尖尖,“可是我真的不想当军人!我从小就怕疼,更怕死。军法如山,一朝违抗军令,纵有天大的功劳也白搭。大哥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吗?跟着爹南征北战,最后却死的那样凄惨!哥!这么多年,大哥死时的样子一直刻在我心里,就像是条冰冷的蛇盘踞着,只要我一想到回国,一想到从军,就在我心口上啮咬!”

大哥死的那天,述卿还没有出国,等毅卿结束了和孙沛芳的战役从巨流河回来,述卿还是害怕的不敢一个人睡觉,看来这件事给述卿造成了很深的伤害。毅卿本想和他解释大哥之死的真相,但想起那天父亲叮嘱的“不可让第二个人知道”,只好作罢,转开了话题,“父亲当年不就是因为你这胆小怕疼的性子,不忍心让你带兵打仗,才送你去美国学机械工程,好回来照管军工厂么!”

述卿听见“机械工程”四个字,顿时不做声了。毅卿故意停了停,见弟弟的黑眼珠子心虚的骨碌乱转,便接着道,“为什么要自作主张转去学新闻?照管军工厂又不用喊打喊杀的。”

述卿小声回答,“我喜欢新闻,对机械不感兴趣!”

“如今世界上到处都在打仗,做战地记者可是要吃枪子的!”毅卿吓唬道,“像你这么怕死,估计只能躲在后方,专门写些莺歌燕舞的花边新闻!”

“我是怕死!”述卿抬起头,不满的盯着哥哥,“但是当战地记者死在战场上,我不怕!”

“当军人战死你就怕的要命,当记者殉职你就不怕?”毅卿不相信,“同样是死,有什么分别?”

“当然有分别!”述卿说话的底气足了不少,“我不愿意作为杀戮的工具而死,但我不怕为了和平死在战场上!”

毅卿微微一怔,他若有所思的看着弟弟,平静的神情掩饰了心里的五味杂陈,弟弟这番话,叫他又喜又忧,又悲又伤,喜的是弟弟终于长大了,有了自己的思想和见识;忧的是正如父亲所说,弟弟现在和当年的大哥一样,正是年少气盛,最易受人鼓惑的时候,刚才这些话里,已经能听出一些苏俄革命的腔调;同时,他悲的是自己当年何尝想踏上行伍这条路,是命运逼着曾经想画尽天下名山大川的他放下了笔拿起了枪;而他伤的,是弟弟那句“杀戮的工具”,按弟弟的说法,双手沾染无数对手鲜血的他何尝不是一个“杀戮的工具”呢?

“你长大了,说的不再是孩子话了。”毅卿沉重的笑笑,拍拍弟弟的肩膀,“不过你要记住,战争有时候也是为了和平。”

等毅卿匆匆赶回警备司令部,离说好的交接时间已经过去一个钟头了。龙云正焦急的在办公室里走来走去,见毅卿推门进来,顿时像古董商见到五羊方樽般两眼放光,“司令,你可回来了!”龙云抄起大衣就要走,想想又觉得不合适,停下来问道,“没出什么事吧?”

毅卿本想和这位下属兼好友诉诉挨鞭子的苦,见他已经七窍冒烟的想看闺女,就微笑着摇摇头,“没事!赶紧抱你的胖丫头去吧!”

“真是个大胖丫头!”龙云嘿嘿笑着,掩饰不住的神采奕奕,“整八斤哪!可把我媳妇累惨了!”

毅卿一拳捶在龙云肩上,“少废话!赶紧回去吧!”龙云喜滋滋的一路小跑着下楼,毅卿从窗口看见他窜上吉普车,车子拱了拱,一个猛蹿出了司令部的大门。

毅卿关上办公室的门,拉上窗帘,从抽屉里翻出半支金疮膏,准备给自己的伤口抹点药。挨鞭子这种事,整个司令部里,他也只肯和十多年交情的龙云说说,其他人那里他是断难开这个口的,挂中将军衔的威风凛凛的天津警备司令挨马鞭?他丢不起这个人。

把里衫往下脱的时候,毅卿觉得像是要连皮带肉一块儿撕下来似的,撕的越慢越是痛苦。他一咬牙,猛的把衣服往下一扯,背上顿时像被野火烧灼过,火辣辣的从脖子跟直疼到腰际。他僵着上身半天动弹不得,嘴里一口接一口的抽凉气,想去注意点别的来转移疼痛,却发现痛楚逼迫的他根本无法分散精神。

“报告!”门外有士兵喊。

“什么事!”他故作平静的应道,却因使劲说话引来背上一阵撕痛,疼的他把头埋进了膝盖。

“有位沈小姐求见!”

“不见!”他习惯性的回绝,突然脑子一激灵:沈小姐?难道是美绮?

“等等!”他赶紧大声修改命令,背上又一阵疼,“带她进来!”

“是!”士兵的脚步声“噔噔噔”的下楼去。

他突然发现自己还□着上身,急忙拣起一件宽松的训练服套上。还来不及收拾沙发上胡乱堆着的衣物,美绮笑吟吟的推门进来了。

“你怎么来了?”毅卿赶紧挤出一丝微笑,眼睛却还盯着那堆衣服。

“听说姐夫受伤了,我就赶了过来。”美绮见毅卿笑的勉强,不禁有些失望,“怎么?不欢迎我来?”

“怎么会呢!我是求之不得。”毅卿不好意思的收拾起沙发上的衣服,“只是房间太乱,让你见笑了。”边说着边把那件印着“跃马江山图”的里衫塞到最底下。

“我来帮你。”美绮见毅卿手忙脚乱收拾的毫无章法,便凑前道,“果然是下人伺候惯了的大少爷,连衣服都不会叠!”

“不……”毅卿阻止不及,美绮已经把那堆纠缠在一起的衣服悉数抖落开来,“衣服要一件一件分开,这样全堆在一起,揉成一团,明天就没法上身了!你看你这件……”

美绮的话嘎然而止,毅卿侧过头,她的目光正落在那件沾血的里衫上。

“大帅还是罚你了?”美绮的眼眶红了,“是因为今天塘沽码头的事?”

毅卿无奈的把手里欲盖弥彰的几件衣服丢在衣服堆上,点了点头。

“让我看看伤的重不重。”美绮走过来想要搀毅卿。

毅卿匆忙后退了几步,没事人似的甩甩胳膊,又作出一贯的那副潇洒温暖的笑容,“你还是别看了,给我这个大男人留点面子嘛!”

美绮无奈的努努嘴,眉头还是微蹙着,“听说姐夫为你求情,大帅答应了的,为何还要罚你?莫非姐夫在你爹那里这点面子都没有?”

“当然不是,你多想了。”毅卿赶紧解释,美绮是孙夫人的妹妹,如果因为这件事让孙总理误会了父亲,那他这顿鞭子可挨的太冤了,“父亲听了孙总理的话,饶了我三十军棍,这只是家法而已。”

“家法?!”美绮的眼睛瞪的老大,黑黑的瞳人里写满了不可思议,“现在都是二十世纪了,居然还有人在用残忍的中世纪奉行的家法!”

美绮出身洋商家庭,从小就在美国长大,满脑子的西方思维。毅卿想起那天在蔡公馆见到她时的情景,一身西式骑装的她站在几个洋人中间,除了那张脸还是东方的,神态动作、待人行事都和洋人无甚区别。甚至有一小会儿他觉得,在蔡公馆舞池昏暗的灯光下,她那轮廓分明,精致的如同雕塑般的脸庞也不太像东方人了。所以他料到,中国司空见惯的家法,在她看来肯定是匪夷所思的。

“It’s hard to believe!” 美绮不自觉的冒出一句英文,带着明显的美国腔,“你是他的儿子,不是他的奴隶!他有什么权力伤害你?”

“Do you know the three cardinal guides ?ruler guides subject, father guides son and husband guides wife.” 毅卿一口纯正的伦敦音,多亏了在欧洲呆了半年考察军事装备,才把他原先难听的要命的日本英语改了过来,“中国人讲三纲五常,三纲就是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对做儿子的来说,父亲就是绝对的权威,他完全有惩罚我的权力。”

美绮担忧的看着他,“威廉,我现在知道为什么中国到现在还不能成为民主自由的国度。因为从整个国家到各地的割据势力,再到割据势力范围内的每一户中国百姓,都毫不怀疑的相信并遵守这些封建礼教,甚至像你这样受过高等教育的年轻人,也视之为理所应当。这个国家,已经封建到了骨子里,封建到了每一个最微小的部分。要化解这千尺冰冻,谈何容易啊!”

毅卿默默的听着,心里的滋味难以形容,他并不完全赞同美绮的话,但又不想和她争论,只好把双手搭在她肩上,“亲爱的美绮小姐,你可不可以莫谈国是?”

“好吧!”美绮的眼角终于有了笑意,“反正国家大事,也不是我动动嘴就可以解决的,就留给姐夫和你父亲他们去劳神吧!”

“这才对嘛,好不容易单独相处,不说那些伤神的事。”毅卿正要去亲美绮的额头,冷不防被她一缩头躲过了,他正无奈的盘算着下一次偷袭,却听美绮笑呵呵的道,“国家大事可以抛开不谈,有件事可是非你莫属哦?”

毅卿见她嬉皮笑脸的,不像有正经事,就逗趣道,“让我亲一下,才能答应你的事。”

美绮笑道,“这个不难,你先等我把话说完。”又机警的防备着毅卿的偷袭,“我这次来,还带了你的一个朋友,她很想见你。”

什么朋友会跟着美绮来?毅卿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犹疑的问,“是谁?”

美绮忍住笑,“她可是一位闭月羞花的佳人哦……”

毅卿没好气的瞥瞥她,多半又是在捣鬼,就走到桌案前自顾自点起烟来。

美绮只好乖乖说实话,“不逗你了,是仪君啦!”

“仪君!”毅卿一开口,烟差点掉到地上,“她来干什么?”

“林部长夫妇一直在天津陪着姐夫,仪华学校有事要早回美国,小家伙没人管,仪华就托我把她带过来,跟在林部长身边。”美绮把原委粗略说了,又逗起毅卿来,“谁让你骗人家说到天津给她挑圣诞礼物去了,害的小家伙天天惦记着,这不,明天就是圣诞节了,她一到天津没见着你,哭闹的饭也不肯吃了!我来之前,她刚把一托盘的饭菜掀翻在地上,林夫人是劝也劝不动,打又不舍得。听说我要来你这里,就托我请你过去劝劝仪君。”

毅卿听得直摇头,“这个小家伙,真是被宠坏了!”

“你还说,还不是被你宠的?”美绮又道。

“我再宠也不过一个多月的光景,你可不许冤枉我!”

美绮看毅卿嘟起嘴,那样子又可爱又可笑,就附和道,“对对对! It has nothing to do with you!OK?都是因为她从小身体不好,家里人太由着她了。”想想又补充道,“不过你还是会去的,是吗?”

“不去又能怎么办?”毅卿把军装往身上一披,背上已经结痂,倒不那么疼了,“不去,难道看着她饿出病来吗?”

美绮笑着搀住毅卿的臂弯,“明天的报纸头版头条应该这样写:警备司令菩萨心,深夜奔波劝顽童!”

作者有话要说:四君子中的其他人就快出来了,话说我还是不善于开门见山啊。各位看官请多多留言,提出批评指正!

林寿同夫妇下塌处。

毅卿拿着美绮的桃心项链哄了半天,已是后半夜光景了,一直吵闹不休的仪君才眼泪汪汪的回到饭桌边,拿起筷子横一挑竖一挑的扒拉起饭粒来,眼睛却还委屈巴巴的看着毅卿,小嘴嘟囔着,“毅卿哥哥,以后你要是再说话不算数,我就拿根绳子把你栓起来!”

这话说的在场的人都愣了神,林夫人赶紧瞪了仪君一眼,又笑着冲毅卿说道,“这孩子,都叫我们惯坏了,常司令千万别见怪啊!”

林寿同也附和道,“是啊是啊,大半夜的,为了个孩子的事,劳动常司令走一趟,真是过意不去啊!”

毅卿无可奈何的看着气鼓鼓的仪君,笑着摇摇头,“我也不知道这个小家伙为什么这么待见我,今晚我是作为仪华和美绮的朋友来的,林伯父、林伯母不必客气。”

林寿同轻轻咳嗽了一声,林夫人像是早有安排似的拉着蹬腿撒泼的仪君去了外厅,毅卿正诧异,却见门帘一动,孙总理挽着夫人从内室笑吟吟的走了出来,“毅卿真是个难得的年轻人啊!”

毅卿顿时明白过来,劝仪君是假,见总理是真,美绮在他面前演的这出“暗渡陈仓”的好戏,居然不露一点破绽。他难以置信的看向美绮,美绮却故意装作不知,眼睛毫无目的的游离,小心翼翼的不去触碰身侧那两道正在降温的目光。

毅卿的心陡然凉了半截,原来满心欢喜以为她真是来看自己的,结果却是早有预谋!他只好藏了自己的心事,换了一副笑脸,明知故问的寒暄道,“总理不在小西楼静养,这么着急就来看望林部长,实在是体恤下情。只不过父亲要是知道总理受了伤还半夜访客,又该责罚我失职了!”

“这个你大可放心。”孙夫人俏皮的看了一眼丈夫,“重山这趟出来,是和你父亲打了招呼的。头先刚替你求情免了三十军棍,总不能又害你补回来吧!”

毅卿只好笑着接道,“今天多亏了总理替我求情,不然这会儿我恐怕已经下不了床了。”

美绮的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毅卿知道她想说挨家法的事,又怕伤了总理和大帅的和气,就岔开话道,“今天晚辈和总理在这里碰面,应该不是巧合吧。”

“的确不是巧合。”孙总理和夫人互相对望了一眼,“我敢担保,行刺大帅的不是南华的学生,幕后一定另有隐情。”接着又直视毅卿的眼睛,“南华是我们国党的学校,很多老师都是党内的元老,我知道你父亲想借这个机会控制南华,敲山震虎,削弱国党在天津的势力。所以我请求你,查清真相,还南华师生一个清白。”

毅卿看着清瘦文弱的总理,更觉父亲说的“乱世里能混出点名堂的人绝不是泛泛之辈”的话有道理。父亲确实想借行刺事件拔掉南华大学这个国党在天津最有势力的眼中钉,这点意图显然没能逃过总理的法眼。他不置可否的笑笑,“您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话?我可是常复林的儿子。”

“就凭当时你在码头随口的一句话。”孙总理微笑的看着毅卿,眼神慈祥的像在看自己的孩子,“那两个刺客倒下后,你说了一句:没救了,可惜这么年轻的两个孩子。只此一句,我就断定,你和你父亲是不一样的人。”

“龙生九子,各有不同。但我身上流着的还是我父亲的血。”毅卿瞥了一眼美绮,接着说道,“父亲对谈判是有诚意的,解铃还须系铃人,总理寄希望于晚辈,是高看我了。”

“我知道你不会轻易答应。”孙总理并不意外,还是轻松的笑着,孙夫人从皮包里拿出一本书,总理接过来,递到毅卿面前,“送你一本书,易卜生的《国民之敌》。我每次看,都会觉得自己很像那个主人公,想要拯救染病的国家,却因为妨碍到许多人的利益而处处碰壁。你是个聪明的年轻人,看过后会有自己的理解。我只是请你帮助我留住南华这块没有染病的净土。”

从林寿同处出来,已是凌晨了,冬天天亮的晚,四下里还是一片擦黑,所有的窗户都沉浸在黑甜的酣睡中。美绮裹上厚呢大衣,送毅卿出来。两人并肩朝门口走去,谁也不说话。

毅卿的福特汽车停在路边,他正要伸手去拉驾驶室的门,美绮一个箭步挡在了他和车门中间,他只好垂下手,眼睛却往路的尽头看去。

“你……就打算这么走了?”她小心翼翼的问。

他顾自从口袋里掏出手套戴上,没有答话。

她有些心虚,伸手去拉他的胳膊,“你说话呀,哪怕你骂我几句呢!”

他轻轻拍了拍那只小手,疲惫的挤出一点笑容,“骂你干什么,你又没做错。”

她惊讶的睁大眼睛,长长的睫毛小扇子般颤动,“我把你哄来,你真的不怨我?”

“一开始是有些意外。”他握住她的小手装进暖和的军装口袋里,“但仔细想想,你是应该听你姐姐、姐夫的话,谁也不能甩开自己的家族独立存在。”

“谢谢你能理解我。”美绮把另一只手也插进毅卿的口袋里,“但是除了家族,人还是要有自己的信仰……”

“你又来了……”毅卿无精打采的垂下眼睑。

“我不说了就是了嘛!你说过不生气的。”美绮把脸伸到他鼻子底下,“你怎么心事重重的?”

他慢慢抬起眼,勉强的笑笑,“我不是生气,我是担心,担心我们也许不会顺顺利利的走到最后。”

她沉默了几秒钟,把身子缩进他的臂弯里,暖暖的鼻息触着他的耳根,“别想这么多,上帝会保佑我们的。”他用双臂环住她小小的身体,把头埋进她的脖颈,低低的叹了一句,“但愿如此吧。”

等回到警备司令部,天边已微微露出了鱼肚白,毅卿胡乱抹了把脸,躺到床上辗转反侧了半天,背上的伤还是隐隐作疼,搅的他一点睡意也无,于是便干脆起身,拧亮台灯,捧着孙总理送的那本《国民之敌》看了起来。

书翻过了小半本,毅卿不觉揉了揉酸痛的眼睛,才发现天已是大亮了。窗外传来喊操的声音,他起身站到窗前,院子里,一列列士兵正喊着响亮的口号,个个精神抖擞的准备出操。他的嘴角漾起一丝欣慰的笑,说起以前的奉军,可不是现如今这个面貌。那时的部队军纪散漫,章程杂乱,士兵和土匪没什么两样,整天吊儿郎当,逞凶斗狠,是一帮地地道道的兵油子。他和龙云从日本京都军官学校毕业回来以后,看到奉军当时的现状,商议制定出了一整套练兵、带兵的新方法。那会儿大帅正吃了孙沛芳的败仗,也知道自己的杂牌军吃亏在什么地方,就放手让他和龙云训练新军,推行改革。一晃五六年过去了,奉军十个军团中一大半的面貌已经焕然一新,只有郭庭宇、杨槐林他们几个老军长还在倚老卖老的按着他们的老一套练兵。大帅碍着一起打江山的情面,也就听之任之,只是新的兵源大多补充到了新派军官手下,短短几年,光毅卿所辖的军团就扩编出了好几个军,足足二十万人马,这几乎是西北王梁成虎和山东王韩继中的兵马总和。因此,如果说奉军是全中国实力最强的军阀,那么他常毅卿就是奉军中最不可忽视的一支力量。

“滴铃铃……”一阵清脆的电话铃声把毅卿的思绪拉了回来,他拿起电话,“我是常毅卿,请问哪位?”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笑声,“常司令,我的常大美人儿,连兄弟我的声音都听不出来了?”

毅卿无奈的笑,这个世界上称他作“常大美人儿”的只有一个人,那就是皖系军阀、临时政府现任主席段纪文的大公子段天佑,在日本念书时他曾去德国参加军事夏令营,结识了正在德国上学的段天佑。当时的毅卿还没有经过行伍的磨练,眉清目秀的脸蛋很是标致,在开营的联欢上他表演了一段皮黄旦角的经典唱段《贵妃醉酒》,才下舞台就收到了段天佑送的诨号“常大美人儿”,一直叫到如今。

“我说段大公子,你这个神行太保又上哪儿找乐子去了?”毅卿故意委屈的说,“前两天我去北平,连你的影儿都没见着!”

“冤枉啊冤枉!”电话那头传来段天佑的叫屈声,“我老爹让我去德国置军火,整走了一个多月,这时候海上风浪正大,差点没把小命交代在那儿。我可是一回来就给大美人儿你打电话了!”

“算你小子有点良心!”毅卿又道,“什么事这么早就来电话,也不怕扰人清梦?”

“你这个大忙人。还怪起我来了?”电话那头的段天佑着急忙慌的辩解,“我要是晚一点再来电话,谁知道还逮不逮的住你啊!你常司令可是出了名的亲力亲为,保不准又去哪块儿犄角旮旯里视察军务去了。”

“好吧,你有理。”毅卿安抚了一下电话那头,“到底有什么事?”

“嘿嘿,也没什么事。就是想你了呗!”段天佑又没正经起来,“今晚七点,天津大都会,咱哥几个聚聚!怎么样,知道你忙,选在你的地盘上,够意思吧?”

“咱哥几个?还有谁啊?”毅卿纳闷道。

“澜生呗!他从徐州练兵回来了,还带了个金屋藏娇的回来,据说俊俏的很呢,晚上一块儿见见。”段天佑掩饰不住的兴奋。

韩澜生是山东王韩继中的独子,和毅卿是京都军官学校的同窗,其人是九分的品貌,十分的聪明,十二分的傲气,追求他的名媛淑女不少,他从来都是爱搭不理的。毅卿不禁好奇道,“什么样的女人能让柳下惠在世的韩大少动心?”

“你晚上来了不就知道了么?”段天佑又贫嘴道,“留个念想,省得你溜号!”说罢就啪的一声挂了电话。

毅卿刚放下听筒,龙云喜滋滋的推门进来,满面放光,“司令,昨晚睡的可好?”

“还好,你家闺女怎么样?”毅卿见他还是沉浸在喜得千金的喜悦中,又道,“不然再放你一天假,晚七点前来接替我就行。”

“不用!”龙云挥挥手,“现在看着肉嘟嘟的挺好玩,看多了也就那么回事。见得少了才稀罕呢!”

“你说你这当爹的……”毅卿笑着摇头,“我可是想送人情的,你自己不要,到时候嫂子和你翻脸可别赖我!”

“哪能呢!我媳妇贤惠着呢,不然我能这么安心的扎在司令部里嘛!”龙云脱下大衣挂好,又道,“司令,你回去歇着吧,有事儿我给你电话。”

“也好,我想去几个扩编的营里看看。”毅卿把那本《国民之敌》放进自己大衣口袋里,“塘沽码头刺杀大帅的两个人,你务必要查清他们的身份。”

龙云迷惑的眨眨眼,“大帅不是说了,只管栽在南华大学头上么?”

“那是到时候怎么公布的问题。”毅卿稀松平常的说道,“案子还是要查清楚的,万一有别人要对大帅不利,也好早做打算。”

“是,我这就安排人去调查。”

毅卿挽着大衣走到门边,想想回头又嘱咐道,“别兴师动众的,派几个信得过的去查就行了。”

“是!”龙云一个立正,敬了个标准的军礼。

作者有话要说:另外两个公子总算要出来了

续上

晚七点,大都会。

这里是天津最大的娱乐场所,一到晚上就是一片车水马龙、衣香鬓影。当毅卿在门童的引领下走进二楼贵宾雅座的时候,段天佑和韩澜生已经等在那里了,韩澜生身边坐着个穿旗袍的女子,想来就是那个“金屋藏娇”。

“常大美人儿!”段天佑咋咋呼呼的打招呼,一头锃明瓦亮的“太子头”,胡须刮的分外干净,让人不自觉联想到“油头粉面”的形容词。

韩澜生端着一贯若有若无的微笑,深色的西服熨贴的不带一丝褶皱,“威廉,好久不见。”

“我说大美人儿,你可不太准时啊!”段天佑往毅卿面前的高脚杯里倒了一满杯红酒,“贵妃来迟,罚醉三杯!”

韩澜生身边的女子抿着嘴笑道,“段公子,这就是你花容月貌的小心肝儿?”

毅卿故作生气的把酒重重顿在段天佑面前,“什么小心肝儿?你小子把话说清楚!”

段天佑赶紧赔笑,“我死里逃生一回来就惦记着给你打电话,你可不是我的小心肝儿么?刚才和他们说着玩的,别当真,别当真。”说罢一口饮尽杯中酒,“我先干一个,给常司令赔罪!”

韩澜生也笑道,“刚才天佑哄霜儿玩呢,说他的小心肝儿一会也来,霜儿巴巴的想看大美人儿呢!”

毅卿这才仔细看了看韩澜生身边的女子,十八九岁的模样,眉眼生得恰倒好处,丰润的鹅蛋脸,增一分则肥,减一分则瘦,一笑唇边绽开两个小梨涡,顾盼间丰姿绰约又不失端庄,果真是个标致的美人儿。他将目光投向韩澜生,“澜生,这么招眼的大美人你也不给兄弟介绍介绍。”

韩澜生把那女子一把搂在自己怀里,眉毛一挑,“小月霜,我的女人。”小月霜羞的绯红了脸,却更衬的双颊如朝霞辉映般明艳动人。

“小月霜?”毅卿重复了一遍,“这名字听着怎么这么耳熟啊?”

段天佑一手啪的搭上毅卿的肩,一手晃着杯子里红艳艳的酒浆,“常大美人儿,健忘了不是?这就是昆曲名伶小月霜啊,常大帅的五十大寿上不是还请人家连唱了五天的《牡丹亭》么!”

毅卿这才记起来,可不是么,这么标致的眉眼,可不就是当时戏台上那个勾走台下大老爷们一半魂魄的杜丽娘么!“行啊澜生,怪不得以前那些狂蜂浪蝶你都不屑一顾,原来自己藏着一个绝色佳人啊!”毅卿端起杯子,“这样的倾国佳人也不早点带出来让兄弟们开开眼,不够意思哦!”

韩澜生将自己的酒杯斟满,仰头一口喝干,“你爹的寿辰可在我爹之前,你常大少爷自己当时没留意,就怨不得兄弟我了。”

“你们是在韩大帅的寿辰上认识的?”毅卿也将杯中酒一口饮尽。

“当然是啦!”段天佑三句没插上话就坐不住了,忙不迭的抢过话茬,“澜生的眼睛忒贼了,小月霜姑娘卸了戏装比舞台上还要俊俏,我当时愣没看出来,还以为那妆化的好呢,今天才回过味儿来,这小子已经捷足先登了。”

小月霜轻轻拈起酒杯,神态大方,并无戏子惯常的扭捏姿态,“托澜生的福,今天能结识民国四君子中的三位,是我的荣幸,我先干为敬!”说完两手轻轻一送,杯中立时滴酒不剩,小月霜拿起面前的餐巾,仪态万方的摁了摁嘴角。

“嘿!还真是!”段天佑环视了一周,“要是文虎也在,四君子就凑齐了!”

“这种街传巷闻,你也当真。”毅卿不屑的说。他最不喜欢别人提起民国四君子的话题。这种说法来源于三四年前一家美国人办的报纸《星岛日报》,当时报纸上用很大的篇幅介绍了当今中国四位才貌双绝的军阀公子,按品貌排名依次是东北王常复林的三公子常毅卿、山东王韩继中的独子韩澜生、西北王梁成虎的弟弟梁文虎、皖系段纪文的大公子段天佑,并称为民国新四君子,分别对应着战国时期的信陵君、孟尝君、春申君和平原君。本来这报纸只在华北地区发行,结果谁料到这个提法极大的满足了老百姓猎奇的心理,一夜之间,各地报纸争相转载,再到后来,这民国新四君子的提法便是妇孺皆知了,连刚上学堂的小娃娃都能准确说出他们的位次和各自对应的封号。当时《东北要闻》也转载了这篇报道,惹的常大帅大发雷霆,一怒之下把《东北要闻》的主编扔进了大狱,到现在还没放出来呢。

“为何不能当真?”段天佑又露出嬉皮笑脸的表情,“反正我段天佑能和你们三个并称已经很满意了,莫非常大美人儿嫌我拖了后腿?”

毅卿没好气的看了他一眼,“把我们几个的照片当月历女郎一样的登出去,像什么样子!”

韩澜生摆摆手,“都是美国人搞出来的这一套,他们连自己总统都敢调侃,我们就当个乐子,不用放在心上。”

“就是嘛,当个乐子而已。”段天佑涎着脸看看毅卿,又逗起小月霜来,“你知道当时的报纸都是怎么说我们的么?”

小月霜摇摇头,认真的等着段天佑说下去。

段天佑嘿嘿的咧嘴笑,偷眼看了看另两位正无奈的洗耳恭听的好友,“当时形容你家澜生的是:大明湖畔的雄姿英发—新四君子之孟尝君。”他顿了顿,又说,“形容常司令的是:白山黑水间的一抹绝色--新四君子之信陵君。”毅卿故意咳嗽了几下,段天佑拍拍好兄弟的背:“对不住,大美人儿,绝色这词儿听着是有点那什么,不过人家也没说错,谁叫你长的这么好看呢?”又接着说,“形容梁文虎的是:大漠孤烟下的男儿本色--新四君子之春申君。至于我嘛……”段天佑故意停了停,“桃花源里的玉面郎君--新四君子之平原君。怎么样,老美还是给我面子吧,桃花源,多好的去处啊!”

“怪不得你处处留情,原来是桃花堆里来的。”毅卿接口道。

“我这人就是喜欢女人,没治了。”段天佑眉毛一动,又坏笑着看着毅卿,“不过你常大美人儿好象也没闲着,我回北平听蔡纯湘那老家伙说……”

毅卿又好气又好笑的瞪着他,“你真是三教九流什么朋友都有。”

段天佑嘿嘿笑着,“好消息你也不和兄弟们通个气,我看你比澜生还不够哥们!”

韩澜生不满的抱起胳膊,“喂,小段,怎么又把我捎上了!”

“对不住,一时激动。”段天佑又死皮赖脸的凑到毅卿面前,“你不说我可替你说了。”

“不就是我和沈家二小姐的那点事儿么?”毅卿向后靠在椅子上,“你段大公子跟着瞎激动什么?”

韩澜生的身子坐直了,胳膊也放了下来,“你是说孙夫人的妹妹沈美绮?”

“没错。”毅卿知道韩澜生一向人面广,思虑甚多,就摆手道,“不过认识了一个月而已,还不是很熟。”

“什么不是很熟啊!”段天佑又抢过话去,“你们认识的当天晚上她就让你给送回家了,那是郎有情、妾有意啊!”又用胳膊肘碰了碰毅卿,“你们,有没有那什么……啊?”

毅卿忍无可忍,“段大公子,你就不能闭会儿嘴吗!”

韩澜生叹了口气,“威廉,你想好了吗?如果你爹和孙总理谈不拢,你和她该怎么收场?”

毅卿拿酒的手僵了一下,很快又笑道,“男女的事,聚散随缘吧。”

韩澜生不置可否的笑笑,“你们的事,可不是普通的男女情事。”

毅卿无奈的一笑,韩澜生说的话,他已对自己说过多次,而答案,却依然是未知。他举起酒杯,“不说我的事了,今朝有酒今朝醉,来,干杯!”

三只酒杯“当”的碰在一起,艳红的酒浆摇晃出绚丽的光影。小月霜见常毅卿情绪似是不高,便主动活跃起气氛来,“今天难得好兴致,我给几位公子唱上一段如何?”

“好啊!”段天佑带头叫好,“霜儿妹妹人美唱腔也美,我求之不得呢!”说着就拿了一支桌上摆着的玫瑰花,往小月霜面前递去。

韩澜生一把按住那只不安分的手,“小段,我的女人,你可别套近乎。”

小月霜浅浅一笑,两个梨涡分外动人,“我给几位少爷唱一曲《步步娇》吧。”说罢便提起气来,红唇微启,韵味十足的唱开来:

袅晴丝吹来闲庭院,摇漾春如线。

停半晌整花钿,没揣菱花偷人半面,迤逗的彩云偏。我步香闺怎便把全身现。

你道翠生生出落的裙衫儿茜,艳晶晶花簪八宝填。

可知我常—生儿爱好是天然?

恰三春好处无人见,不提防沉鱼落雁鸟惊喧,则怕羞花闭月花愁颤……

毅卿随着小月霜的唱腔击着拍子,眼神却仿佛透过小月霜顾盼生姿的一招一式,飘向了不可知的远方……

段天佑向来是个爱折腾的主儿,他们一直闹到大都会打烊才散伙回家。毅卿回到住处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了,经过述卿房间门口,他发现房门开了个小缝,里面透出灯光,心下奇怪弟弟为何这么晚了还不睡,便伸手推门进去。

述卿正在书桌前正襟危坐,见毅卿进来赶紧站起身来,“哥,你回来了。”

“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毅卿见书桌上放着厚厚的一本,“在看书?”

“在等你。”述卿的眼睛里闪着异样的光,毅卿知道每每他这个样子,就是心里藏着事情了,便故意在沙发上坐了下来,“等我做什么?”

述卿紧张的看了看门外,回身把门仔细的扣好,又抱起书桌上那本厚厚的册子,表情严肃的坐到毅卿身边,“哥,今天吾豪来过,托我把这个给你。”

“吾豪?”毅卿对这个名字听着耳熟,却一时记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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