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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鬼冢宝宝 当前章节:15103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8:37

这血浆,和江委员长杯中的美酒一样殷红。

江季正和国联预计可以在一个月内完成收复交接的锦州,那个让东北军将士看到了希望,甚至已经让他们露出了笑容的锦州,就在短短几个小时内,出现了令人哗然的巨变,或者可以说是,惨变!

在这惨变面前,千千万万的中国人被惊呆了,吓傻了!仅仅一个昼夜交替,战争就以极其残酷的方式将和平践踏,将所有希望化为了泡影!

没有人能想明白,这世界是怎么了?我们不是刚刚打了胜仗吗?为什么结果会变成这个样子?

江季正进来的时候,沈美琦已经把噩耗告诉毅卿了。

毅卿看着江季正,终于松开了已经咬出血痕的牙齿,只从唇缝中吐出三个字,“为什么!”

江季正没有回答,这个时候,他确实是无言以对。而且他很明白,毅卿的这句为什么,所指并非锦州。

当日本两百多架战斗机从顺阳机场起飞时,在几十里外驻扎的中央军陈汉的106团已经通过嘹望哨看到了密集的机群,可是他们什么也没有做,甚至还传令不许士兵乱嚼舌头,扰乱人心。委员长不久前亲自签下停战协议,正是得意之时,中央又三番五次强调和平斡旋的重要性。如果情报不实,导致东北军轻举妄动,那不光泼了委员长一大盆冷水,这破坏和平的罪名谁承担的起?陈汉不过一介团长,何苦去管这等闲事,更何况,他中央军吃的是委员长的军饷,东北军的那摊子事儿,就让东北军自己闹去吧!以仕途之道来说,陈汉做的没有错,日本飞机演习拉练也不是没有过,在情报问题上,行差踏错一步都是要命的责任。但就是因为这种“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行为,使得东北军在锦州大捷之后遭受了日军最恶毒最肆无忌惮的报复,也让锦州古城陷入了万劫不复的人间地狱。

爆炸、毒气、大火。谁也没有想到,停战会是这副模样,和平会是这副嘴脸!锦州城一片混乱,从毒气和轰炸中侥幸存活的难民,看着被日军包围的城门和不断盘旋的轰炸机,发出了绝望的哭叫。

在这样束缚了手脚,几无立锥之地的绝境当中,龙云带着幸存的一千多号人,用浸水口罩来充作防毒面具,在锦州城下与数倍于己的日军展开了最激烈,最悲壮的血战。

最后一刻,龙云全身已经伤痕累累,可是手里却依然紧紧握着一把雪亮的军刀,那是常毅卿在日本念军校时得来的优等生第一名纪念品。他还记得司令当初送他刀时,那一脸孩子气的笑:有我压着你,你永远也考不了第一!就当我补偿你的!而现在,这把军刀下已经躺了十几具日军的尸首,他们个个面目狰狞,令龙云深深的怀疑,东渡求学时那面容和蔼的老师、隔壁文静的女生、同屋木讷的兄弟是否都只在梦中出现过,如果不是梦,那眼前这些禽兽的脸上为什么找不到他们一丝丝的影子?

龙云的脸上没有任何对死亡的恐惧,只是一丝淡淡的无奈与浓浓的留恋。“锦州啊……”带着一声苍凉的叹息,龙云慢慢闭上了自己的双眼,留下了他在这片血火交融的战场上最后的遗憾:

“司令,如果可以再活一次的话,我一定要赶在日本人动手前,把所有的风吹草动都报告给你。我不会再怕打扰你休息,我不会再怕情报的真伪,我多希望这一切都会改变啊!我的司令,我的长官,我的兄弟,在军校我考试考不过你,在军中我的官阶不如你,可是我今天,终于有一样在你之前了,我要先你一步去了。可是我实在不甘心哪!我多想看到东北光复的那一天!我多想带着我的孩子回到奉天,在我们祖辈生活过的地方成长,一代代的延续下去……那是我们生了根的家乡呀……”

火光在疯狂窜动,死亡的黑灰遮蔽了锦州的天。

龙云的尸首拄着军刀,在火光的映照下昂然屹立,久久不倒。面对这样的英雄,面对这样的对手,围上来的日本兵们对着龙云胡杨一般挺立不倒的身躯,默默的敬了一个礼。然后他们绕过了龙云,踏着更多的东北军士兵的尸体,军容整齐的踏进了锦州城,军用皮鞋滚雷般沉闷的声响中,燎火的废墟在颤抖着,哭泣着,古城的伤口里,流的是民族的眼泪和滚烫的热血啊!

万籁俱寂。庐山的秋夜只剩下夜风在山谷中呜咽回旋。

常毅卿把脸埋在掌中,大半天没有起身。没有人能看见他的表情,也没有人知道这个身经百战的统帅在长时间无声无息的状态里,心里是个什么滋味儿!

他似乎并没有哭,只是偶尔从指缝里传出一两声轻微的声响。在他身边不远处,江季正、于辞修、段天佑都在静静的看着他,特别是段天佑,他太了解毅卿了,在这个重情重义的老朋友身上,平静比眼泪更为可怕。此刻他听着毅卿压抑的轻微声音,心头也是一番煎熬。

在座前站着的,还有刚刚被委员长从团部召来的106团团长陈汉,别看他应对敌情沉着的过分,锦州轰炸开始后,他不仅没有下令对顺阳机场上待飞的飞机发一枪一弹,而且带着整团人溜的比兔子还快,致使锦州战况雪上加霜。他料定自己此行是凶多吉少,因此闷着头大气也不敢出。

还是江季正先打破了沉默,毕竟是领袖,言辞之间依然镇定,“毅卿,人死不能复生。我已经让军委会追授龙云为上将,并按军区司令的标准抚恤其家小。事出突然,龙云以身殉国,毕竟死得其所。我们,还是要节哀啊!”

毅卿旁若无人的抬起头,眼睛里满是血丝,他没有看委员长一眼,仿佛对刚才的话也是充耳不闻。只是盯着陈汉低声道,“你让我丢了锦州,我让你丢了脑袋!”两道目光锐利的几乎可以杀人。

陈汉发怵了,求救似的看向委员长,当年在黄莆,他也曾是委座的学生,“校……校长,卑职知情不报,确系失职。但看在我保存了一个德械团的份上,毕竟,我的团全部撤出来了,没有一人伤亡……”

毅卿咬着牙,依然盯着陈汉,“你一个小小的团长,我毙了你就如同踩死一只蚂蚁!你的团?你的团算什么!你算什么!我告诉你,今天就是活剥了你,也抵不上龙云的一根手指头!”

江季正皱皱眉,咳嗽了几声,想说话又忍了回去。

毅卿的眼光盯得陈汉发抖,他觉得这个英俊的长官此刻看起来是那么可怕。那眼神似乎都能把他扎出血窟窿来,“你的德械团是干什么用的!我原本要派兵去顺阳,可是你们中央军抢了先;你们花钱装备了德械,拿着双薪,说是要建设国军精锐,提升战斗力,可是事到临头,你们的战斗力哪去了?老百姓的血汗钱就养了你们这帮缩头乌龟!”

毅卿的目光投向于辞修,“难道国防部当初抢驻顺阳,就是为了在我东北军与日血战时,有个隔岸观火的好位置么!你们拿着德械当烧火棍,就是为了让我的东北军,人死的更多,场面更加惨烈么!”

于辞修为人一向温和,便赔着笑道,“副座息怒,此番不测,实非我等愿意……”

“实非你等愿意?”毅卿冷冷的看着他,“谁要是敢对这事儿说愿意,我现在就拔枪毙了谁!”

于辞修一听这话,知道毅卿正在气头上,便不吱声了。

江季正正色道,“毅卿,失了锦州我们也很痛心,不过现在不是闹情绪的时候,还是要研究个应对之策。”

“那委座有什么应对之策?”毅卿反问道,语气冷而硬。

“自然是避免战事扩大化。”江季正答道。

毅卿盯着江季正,眼神冷的叫人心寒,他捏起桌边摆着的小酒盅,五指一笼,将它紧紧的攥在手心里,“委座老家这黄酒真是好啊,我们关东的烧酒,醉的快醒的也快,若是图痛快喝多了,最多头痛两天。而这又浓又稠的黄酒,是醉的也慢醒的也慢。不知不觉中,这酒就醉进了你的血液里、骨髓里,一直让你醉死过去。一醉就醒不过来,一醉就要你的命!委座昨晚让我喝这酒,是要我的命啊!”

江季正黑着脸道,“毅卿这话说的过分了。”

段天佑赶紧接腔,“他这是昨晚的酒还没醒呢!”

“是!我是没醒!”毅卿生硬的回答,“委座的黄汤一盏接一盏,已经喝掉了我半条命,这剩下的半条,委座恐怕也不想救了吧!”

江季正心里一颤,听到锦州失陷的消息后,他也是心痛万分,可是他有自己的想法:中日实力相差如此悬殊,而且目前赤患正烈,经济尚在恢复期,如果全面开战,实无胜算。而锦州的失陷换个角度看,正好用东北之大拖住日本关东军,用空间换取时间,倒也不失为一种“壮士断腕”的策略。

可是,这样的理由,显然不能对毅卿明说。

“说什么丧气话!”江季正严肃的看着毅卿,“只要中国不亡,你就是我的副司令,海陆空军副统帅!”

“委座的意思是,只要中国不亡,必要的时候,东北可以亡,是么!”毅卿眼睛里的红血丝愈加明显,嘴唇却变得干枯苍白,“我看这会也没有必要开下去了,我这就坐飞机回北平!东北几千万百姓是我的乡亲父老,你们不管,我管!”

“毅卿!你要怎么管!”段天佑冲他频频挤眼睛,“委座也没说不管啊!”

“委座曾说,壮士断腕以全质,今日是也。”毅卿苦笑着对天佑摇头,“你还不明白吗,东北只是委座的一只手腕,却是我的整条命!他要断腕,我不能断命!事已至此,我还是那句话,我会流尽最后一滴血!”

“你这是做什么?全国一盘棋,就算流血牺牲也不是你一个人的事啊!”段天佑见毅卿要起身,赶紧把他摁回沙发上。

江季正干咳一声,作为领袖,接下来的话令他觉得分外艰难。没有一个领袖愿意看到国土沦陷,没有一个领袖愿意对外敌忍气吞声。忍是什么?是心字头上一把刀啊!内忧外患,他何尝不是在煎熬中苦苦支撑。毅卿的痛苦他感同身受,可是他却不能给自己的小兄弟一个满意的答复,就像毅卿所说,东北之于他们,是断腕和断命的区别,南辕北辙,不可调和。

“对日本人,我还是不主张硬拼。”江季正沉声道,“不过陈汉的106团,我可以交给你指挥。”

“校长!校长饶命!”一旁的陈汉踉跄的扑倒在江季正脚前,眼睛里写满了恐惧,他可怜巴巴的抱着江季正的腿,“请校长念及师生之谊……放学生一条生路……”

但是江季正眼里的冰霜让陈汉的心顿时陷入死亡般的绝望,“锦州失陷,龙云阵亡,你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我也很难为你开脱,看在师生的情面上,我会叫人在阵亡将士的名单上添上你的名字。”

陈汉面无人色的跌坐在地,两眼直愣愣的看着江季正。

“不行!”毅卿大声反驳,陈汉仿佛看到了一丝希望,巴巴的等着毅卿的下文。

毅卿看都没看他一眼,继续说道,“把他的名字加进去,是对我阵亡将士的侮辱!他没这个资格!”

陈汉的表情顿时僵硬,“常毅卿,你!”

“我说的是公道话。”毅卿从沙发上站起来,径自将目光转向了江季正,“承蒙委座厚爱,只要中国不亡,就肯保我这个副司令头上乌纱。无奈国家一寸寸的沦亡,我这个海陆空军副统帅实在是当的朝不保夕。不如就和龙云他们排在一处吧,不论中国亡与不亡,都是堂堂正正的英雄、烈士!”说着就要往门外走。

段天佑一把拽住他,脸上的焦急已经难以掩饰,“你想干什么!你不会真要和日本人拼个鱼死网破吧!你别犯傻呀!”

毅卿回身看着天佑,“带好你的警备总队,别管闲事!”

“你疯啦!”天佑还是死不松手,“你这一去,违背了委座的意图,打赢了还好,打输了你就是众矢之的啊!到时候中央要办你,老百姓要骂你,你两头不是人呀!”说着干脆一跺脚,“说什么打赢了还好……这仗……你根本就打不赢呀!委座都保你顶上乌纱了,你何苦自寻死路!”

“这个时候,不出几个自寻死路的人,中国就亡了!”毅卿掰开天佑的手,又看了江季正一眼,“还是那句话,带好你的警备总队,等鬼子打到南京,委座就指着你们了。”

江季正正襟危坐,一脸的陈肃。

毅卿拍了拍天佑的肩膀,突然转身走了出去,一甩手,门被摔的一阵吱呀乱叫。

“毅卿!毅卿!”段天佑急得大喊了两声,听着门外的脚步渐行渐远,六神无主的转身看江季正,“委座!”

江季正两腮的肌肉动了两下,嘴唇抿的紧紧的,一言不发。

于辞修叹气道,“从未见副座在委座面前如此失态,此去……恐是不妙啊!”

江季正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手微微发抖。

段天佑的声音带着哭腔,“委座!”

茶喝到第三口,江季正突然把茶杯猛的摔在地上,指着门外大吼道,“快去把他给我押回来!这个不知死活的东西!快去啊!”

几个侍从的卫兵急忙跑了出去。江季正的声音还在屋内咆哮,“他当自己有三头六臂么!不知死活的东西!”

续上

生着壁炉的房间里,毅卿靠在一张躺椅上,脸上盖着一方热毛巾,覆盖着鼻梁轮廓微微起伏。一旁的段天佑在不停的搓着手,如坐针毡。

只听咿呀一声,毅卿从躺椅上坐了起来,一把将毛巾摔在茶几上,微微泛红的脸上,陈肃的没有一丝笑容。他起身的时候身子往后一挫,躺椅竟被撞得后挪了两步。

段天佑耷拉着脸道,“你一整天没吃饭,劲儿倒不小。”

毅卿哼一声,“你不也没吃饭么!”

“你绝食,我能有胃口吗?”段天佑皱着眉头,“不如我就陪着你饿死算了,两家的女人要哭也有个伴儿!”

毅卿走到窗边才停下,从加了铁条的窗口望出去,一排荷枪实弹的卫兵站的端端正正,他冷笑道,“老段你别害我了,本来就是不忠不孝不仁,现在又加上个不义之名,你们真要叫我遗臭万年么?”

“你干吗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扯!”段天佑摇头道,“委员长说你没罪,你就没罪!什么报道言论,什么游行请愿,不去管他就是了!我段天佑这一路还少人说么?恬着脸娶了沈露露,低声下气的给刘子昂的小妾做寿,里里外外陪笑脸……多少人戳着脊梁骨说我献媚?可只要委员长瞧的起我,我就不嫌丢人!”

“我和你不一样。”毅卿说道,“你靠耳朵活着,委员长说白就是白,说黑就是黑;而我靠眼睛活着,我会看,任凭委员长怎么说,看见黑的就是黑的,黑永远变不成白。”

“那你把眼睛闭上不就完了么!”段天佑继续劝解,“当年沈子谦甩我的那一耳光,多狠多重呀!可现在,我一样伺候的他舒舒服服,沈家上下,哪个不是和我有说有笑的?我早就想劝你了,说实话,如今委座待你不薄,夫人对你又……那什么,是吧?咱大丈夫能屈能伸,何必争一时之短长!”

毅卿的目光投向了远处,“作为地方长官,失土失地,是为不忠;作为一家之长,未能守护祖宗庐墓,是为不孝;作为一方父母官,令百姓流离失所,背井离乡,是为不仁;作为军中统帅,在将士们流血牺牲时,却躲在这里偷闲,是为不义。敢问忠孝仁义面前,如何屈如何伸?屈屈伸伸的是蚯蚓,我只知道,大丈夫当顶天立地!”

“你这个傻小子!”段天佑既着急又无奈,“这年头,讲忠孝仁义的人没一个好下场的!没错,我是屈屈伸伸的蚯蚓,可我过的不是挺好么?好兄弟,听我一句劝,别把自个儿给犟死了!”

毅卿的背影一动也不动,声音里压抑着波动的情绪,“死算什么!为国战死,马革裹尸,是军人的光荣!”

“你光荣了,你那一大家子要怎么办?你手下的弟兄们要怎么办?” 段天佑故作轻松道,“今非昔比,我现在是人家的上门女婿,有心无力啊!要我说,你还是活着好,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毅卿叹口气,开腔却是答非所问,“战场上,我们需步步求生,而为国尽忠的心,却时时可死!有光荣战死之决心,才能作绝处逢生之奋斗!原本东北尚有一丝求生的希望,而我也已定下可死的决心,为什么就不能……放我去……拼死一战呢!”话到最后,已有哽咽声。

段天佑呆呆的看着毅卿微微抽动的背影,一股酸楚从眼底直泛上来。说实话,这几年毅卿的脾气冷硬了许多,自己已经很久没有看到这个老朋友流眼泪了,龙云阵亡的时候,他眼里的那点泪光只闪了一下,便很快被怒火烧干,终究没有落下。而现在,窗边的那个身影却发出了一声又一声令人心碎的哽咽。

段天佑不敢上前去劝慰,他能说什么?于情于理、于公于私的道理都讲遍了,他觉得自己肚皮里已经空空如也,真真正正是“理屈词穷”。

东北陷落,只用了区区二十一天。当年常复林以生命为代价,也不肯签下日本提出的“二十一条”,而如今,只用了二十一天,日本关东军就占领了东北全境!这是历史的巧合,还是天大的讽刺?

毅卿被软禁在幽静的庐山别墅中,欲哭无泪。

天刚蒙蒙亮,窗外就隐隐约约传来报童们的竞相吆喝声。什么?日军已经打过了锦州?东北军全部撤入关内?东北已经完全陷落!重伤未痊愈,一直在南京休养的常述卿再也睡不着了,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起来,推开房间门,朝空荡荡的过道里左右一看:来人!来人!今天报纸到了没有?

这是海军部的高干宿舍,四户一栋的小别墅,临着南京最繁华的地段,凡事皆有勤务兵打理。

过道尽头,楼梯口处的值班室里,立刻回荡起“哗啦啦”一大圈钥匙的相撞声,一个勤务兵睡眼惺忪的晃出来,见了长官,一个敬礼回应道:“小常将军,怎么一大早要看报纸?行,我现在就下去问问门房。”

在这里住的都是将官级别的军官,岁数大多在四十左右,不到三十的常述卿显得格外年轻,况且他那张俊秀的娃娃脸还带着几分稚气,因此士兵们都喜欢叫他“小常将军”。

一阵下楼梯的脚步声和挂在腰间的钥匙抖动声渐行渐远,昏黄的路灯下,长长的过道里又慢慢的寂静无声了。

常述卿看着空无一人的过道,心里空落落的。东北到底怎么了?哥哥呢,哥哥在哪里?他已经很久没有见到哥哥了,每次哥哥来信,都是嘱咐他好好养身体,注意作息,顺便交代最近有什么可读的书。却从来不提及东北的情况。恐惧像一条冰冷的蛇,慢慢的爬上了他的后背,他开始望眼欲穿的等着勤务兵回来。

“小常将军!小常将军!报纸来了、来了!大新闻啊!”勤务兵气喘吁吁地跑上楼来,随着他的疾跑,钥匙抖得比电铃还响。其实,现在还不到七点钟,海军部的报纸要等八点以后才开始送过来,这是他自己花了几个铜板在外面卖回来的。在他看来,小常将军平日里不摆架子,对勤务兵都是客客气气的,丝毫没把他们当成下人使唤,有时候还把家里捎来的东西分给兵娃娃们,是个最不像长官的长官。他见惯了那些个傲慢骄横的长官,再得知小常将军竟出身在那样显赫的家庭,心里更多了一分敬佩。能掏钱让小常将军及时看到报纸,他心里别提多高兴了。

见述卿聚精会神接过报纸就看,勤务兵轻手轻脚的转身离去。

这是民国二十一年十一月初八的《中央日报》。

借着灯光,头版头条上,三行通栏大标题映入眼帘:

日军攻占锦州,东北全部沦陷!

人生如寄(2)

龙媛坐在顺承王府偌大的花园里,盯着水池上飘着的几片枯叶发呆。胸前挂着一个能打开的小金扣,盖子一掀,父亲还在黑白照片中静静的微笑。

刚到北平那几天,母亲搂着刚满十岁的她,对着父亲的遗像,一整天一整天的发呆。失神的眼睛里不断涌出一绺绺的泪水,打湿了她小小的脸蛋。

昔日横波目,今成流泪泉。从小诵读的诗词,如今方知其义。

唇缝里尝到母亲的眼泪,又苦又涩。她把头埋在母亲柔软的胸脯里,听着外面风过芭蕉,苍凉有声,哭成了一个泪人儿。

她十岁了,十岁的她,虽不懂什么叫大义殉国,却也知道了生离死别。

遗像中的父亲,一身戎装威武,那么英俊,那么挺拔。从她记事以来,父亲就一直是这个样子,身上的戎装从未脱下,偶尔回家,小住一两日,又要跟着部队开拔,今天关内,明天关外。回家的时候,他总要招呼上一大帮手下的官兵,吩咐母亲为他们做地道的奉天土菜——腊肉炖粉条。那些油乎乎脏兮兮的兵们一坐一沙发,雪白干净的沙发罩子上就印满了黑乎乎的屁股印儿。

母亲从来不恼,大家闺秀的出身使她很不习惯和那些咋咋呼呼的官太太们一样,和丈夫的属下说笑。但她心里却比谁都高兴,厨房里的炖锅嘟嘟冒着热气,她一边留心灶上的火,一边透过半敞的厨房门,偷偷的打量自己的丈夫。他是黑了?瘦了?嘴唇怎么有上火的迹象?她把这些都默默记在心里。临走时,套在他身上的新毛衣总是合体合身,而勤务兵的箱子里,也会多出一包清热去火的罗汉果。

母亲对父亲的脉脉深情,就包含在这再寻常不过的一点一滴之中。父亲并非不知回报,不管队伍走到哪里,他总不忘给母亲捎上好吃的好玩的。等手下的兵们走了,他会静静的倚在床头,看灯下的母亲做针线,往往一看就是半个时辰。仿佛要把离家在外的那些日子都尽数补上。

龙媛最喜欢让爸爸“背坨坨”,可是这两年,战事一天天加紧,爸爸回家的日子也越来越少。妈妈就不让她缠着爸爸“背坨坨”了。

“媛丫头乖,爸爸累了,让爸爸好好休息……”

“别缠着爸爸,爸爸的军装皱了,回去你小常叔要说的……”

爸爸确实累了,那么精神活跳的一个人,眉间也有了难掩的疲惫。她不敢再去烦爸爸,便老老实实的坐在书桌前临毛笔帖子。爸爸说,字如其人,从一个人的字便可看出其风骨来。因此,从小习字是顶要紧的,是一刻也不能懈怠的。她一边临摹一边想,她乖乖的做这件“顶要紧的事”,爸爸总该欢喜了吧!

可是爸爸欢喜不起来,最近几次回家,他坐在沙发里,一根接一根的抽烟,眉头自始至终没有舒展过。而母亲,也在一边默默的垂泪。

她听见他们说,中央还是不让打,日本人逼的又紧,不仅奉天光复无望,战火怕是很快就要烧到锦州了。她还听见他们说,那个爱吃腊肉炖粉条的王叔叔已经在奉天阵亡,而那个爱开玩笑的欧阳叔叔,在回阵地的路上,也被鬼子的炮弹炸死了,还有程叔叔,蔡叔叔……曾经跟着父亲回家,聚在一起说笑,在雪白罩子上印下黑屁股印儿的那些年青的叔叔们,一个一个的走远了。

母亲说:日本人要来了,这可怎么是好?

父亲却说:他们都是我的兄弟,血债要血偿!

血债累累,把父亲脸上的笑容也一起带走了。

白山黑水间,皆是热血男儿;关东苦难地,尽出好人才。一个个曾经浴血沙场的名字,化为了一座座无声但却呐喊着的墓碑。脚下这片厚实的黑土地,让这些响当当的汉子们爱得那样深沉。

父亲也是一样,他深爱着母亲,深爱着小龙媛,他也依恋家的温暖,贪念故宅的熟悉气息。可他是个军人,国家危亡之际,军人的生命早已不属于自己。相聚总是短暂,而别离却来的太过容易。当锦州调停的消息传来,父亲终于又一次整理行囊,踏上了收复失地的征程。

谁能想到,这一去,他便再也没有回来。

母亲对她说,媛丫头不怕。家被炸了,还有土地,只要国家没亡,走到哪里都是咱的家;爸爸去了,还有妈妈,还有你小常叔,淑云阿姨,还有千千万万的中国人。有他们在,就有我们孤儿寡母的活路!

可是这次来北平,她没有见到小常叔,尽管淑云阿姨对她照顾的无微不至,她还是隐隐有些失望。她喜欢小常叔。从小,她就喜欢这位小叔叔,爸爸的小长官,喜欢含混不清的叫他“小常出出”,喜欢伏在他的背上,让他背坨坨,喜欢让他拉起自己的手腾空转圈子,只是如今她长大了、懂事了,不好意思再背坨坨、转圈子了,而且当着众人面,也不能再像以前奶声奶气说话,“叔叔”和“出出”不分了。但在私下里,她依然喜欢叫他“出出”,一声“小常出出”,会有多少儿时的欢乐溢满她小小的心田?

尤其在父亲离去的这个悲伤的时刻,她是多么希望见到从小疼爱她的“小常出出”啊!她要告诉他,等自己长大了,也一定要当东北军,跟着“小常出出”、秦大成叔叔他们一起打回奉天去、打回老家去!

龙媛觉得脸上凉凉的,用手一摸,却是湿漉漉的,不知什么时候,眼泪已悄然落下。

梁文虎的病假终于休到了头,这一次,是委员长命他驻防北平,增兵华北。谁都知道,这不是个好差使。中日两国政府还在虚与委蛇的谈判调停,可长城一带早已是箭在弦上。山海关、古北口已经成为了广袤中原最后的防线。关东军轻取东北,士气正高涨,随时都有可能对长城以内发动新的进攻。这一纸调令,内藏着几多凶险,明眼人一看便知。

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

梁文虎已经做好了出征的准备。

夏远章几次苦谏,示意梁文虎故伎重演,称病告假,不要去趟这通混水。委员长这份调令,是要西北军拿出家底来和日本人硬拼啊!关东军是什么实力?连委员长嫡系的中央军都难有胜算,惟恐避之不及,何况咱们西北军!以东北军四十万之众,常毅卿官阶之高,最后竟落得个全部沦陷的下场。让咱们守华北,能守的住么!常毅卿还有委员长保着他,罩着他,可咱们呢?只怕到死还要顶个骂名呀!

夏远章苦口婆心,几乎掉下老泪来。

可是梁文虎说,外战不同于内战,剿匪我可以躲,但是抗日,我不能躲。宁可枝头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风中。我若是躲了这遭,会内疚一辈子。

古有关中人远走西口,今有西北军出陕抗战。走西口为了自己活命,而出陕抗战是为了中国活命!我梁文虎和日本人,国仇家恨,不共戴天!有生之年,此心不改,此志不移!

夏远章老泪纵横:先大帅若在天有灵,他也会拦着你的!

梁文虎坚决的摇摇头:不会的,大哥今日若拦我,他当年便不会死!

打起背包,整理行囊,告别了家人与故土。五万西北军挥师东进,与撤入关内的东北军残兵会合,共同保卫长城,保卫华北,保卫全中国!

长城内外,风在吼,马在叫,热血在燃烧!

一个月以后,日军向古北口、喜峰口、罗文峪一线发动了猛烈进攻,轰轰烈烈的长城抗战开始了。

作者有话要说:请大家多留言!

以前文里写的龙云生的是儿子,现在已经改成女儿了,我还是比较喜欢小女孩,大家表pia我……

续上

梁文虎站在顺承王府空荡荡的花园中,风卷着枯败的叶儿漫天飞舞,将人去楼空的寂寞投在班驳的青砖地上。乱世沉浮,几多飘零。无数的感慨凝成一句重重的叹息,落进了他积累了太多忧愤的心里。

东北沦陷。毅卿成了举国唾骂的“不抵抗将军”,口诛笔伐铺天盖地而来。委员长暂时保住了他的职务,并送他去英国常家二爷处躲避风头。千古奇冤与谁诉?一夜白尽少年头。在庐山幽禁的日子里,毅卿白了鬓角,消瘦了容颜,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十岁。

梁文虎从段天佑那里听到这个消息,心痛如绞。

关东军蠢蠢欲动,北平风雨飘摇。

梁文虎接掌北平后,将常家的人陆续转去了更为安全的南京。现在的顺承王府,已经显露出了破败的迹象。梁文虎穿着薄薄的春秋军装立在萧瑟的冷风中,心情也如同头顶的铅云一般灰暗凝重:山雨欲来风满楼,十几万关东军精锐陈兵山海关一线,自己的五万人马简直是一道蛋壳般脆弱的防线。故都北平,会成为第二个奉天么?而自己,会不会成为又一个有苦说不出,有冤无处诉的“不抵抗将军”?

几天前的喜峰口一役,自己与松井师团打了一个漂亮的遭遇战。日军机械化部队的推进速度太快,目前在长城一线上的后援补给还跟不上。自己是占了这个时间差的便宜,抄了日军先头部队的后路,才取得了这来之不易的头场胜利。可是随着日军大部队的跟进,各兵种协同作战的优势会逐渐发挥出来,敌我力量悬殊,硬拼无疑是鸡蛋砸石头。

松井正雄似乎也不想硬拼。喜峰口一役后,他便遣了一个副官来与西北军讲和。说什么日军取得华北是早晚的事,江季正此举是借抗日之名公报私仇,奉劝梁文虎不要中他江某人的一石二鸟之计;还说什么日本要在东北建立“满洲国”,准备要把华北也纳进去,如果他梁文虎识相的话,就该早和皇军搞好关系,为自己留条后路。

梁文虎当时冷笑道,“回去告诉你们松井司令,他指的后路我是断不敢走的,若是走了,只怕是死无葬身之地,还要遗臭万年!我们中国人讲脸面,如此不要脸的主意,你们想的出来,我们可做不出来!”

那副官的中文说的极好,竟然还能旁征博引,谆谆善诱,“你们中国人总说,识时务者为俊杰。名节的事又不能当饭吃。你想想看,当年满清入关,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一句留发不留头,要了多少汉人性命。可结果呢,还不是安安稳稳的坐了几百年江山?现在你们中国人,何曾把满人当作外贼?我们大日本皇军也是一样,你们现在拼死抵抗,丢了性命,只怕我们日本人坐了江山百年之后,都没有人记得你们啦!梁将军大好的男儿,宏图未展,壮志未酬,何苦做这等轻易的牺牲!”

梁文虎轻蔑的笑道,“我唯一的宏图壮志,就是把你们赶出中国去!你们没有满人的运气好,偏偏遇见我,而不是吴三桂守山海关,只能怨你们自己倒霉了。我也奉劝你们一句,你们的天皇老子想坐我们的江山,那是痴心妄想!你们现在为他卖命,丢了性命,只怕是竹篮打水一场空,落个客死异乡尸骨无存的下场!”

那副官的眼睛闪过一丝狠决的光,把脸凑到梁文虎鼻子底下轻声道,“松井司令早料到在下的三寸口舌劝不动梁将军,他曾仔细嘱咐我,不到万不得已,不可亮出底牌。但现在看来,梁将军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了!”

梁文虎疑惑的看着他,眉间依然是一副不容侵犯的傲气。

那副官不怀好意的笑道,“梁将军这等人才,风采真是不输当年!怪不得连男人见了,都会把持不住呀!”

梁文虎的脑子里嗡的一声,未及开口,一只大手已经掐住了那副官的脖子,一双睫毛浓密的眼睛里几乎喷出火来,“你说什么!信不信我掐断你的脖子!”

“咳咳!你想像掐死藤田参谋那样……咳咳……掐死我么!”那副官用手使劲在脖子上扒拉,无奈梁文虎铁钳般的大手还是纹丝不动,他青着脸哑着嗓子叫道,“松井司令手里有你当年的照片,你若是还要脸面,就乖乖的和我们合作……我们……亏待不了你……否则的话……你就等着生不如死吧……”

一阵穿堂风刮过,梁文虎不由的抱起了胳膊。冷,真冷,彻骨的寒意无声无息的渗透进骨子里,侵蚀着每一寸肌肤。离松井正雄定的会面时间只有一天了,他该怎么办?和日本人合作,那是万万不能的;而不和日本人合作,等待他的将会是什么?

尘封的往事又从发黄的记忆中翻腾出来,那几具白花花的肥硕躯体像噩梦一样在脑海中萦绕,怎么也挥不去。他痛苦的闭上了眼睛,那屈辱而恶心的一幕幕却反而更加清晰。他觉得心里一股气顶上来,五指攥成了拳猛的砸向身边的铁树,只听卡嚓一声脆响,碗口粗的铁树齐齐断成了两截。

“文虎哥!”一个清脆的女声响起。

梁文虎回头一看,一身戎装英姿飒爽的常云雁正美滋滋的站在月牙门前,两手扶着宽宽的武装带,腰间还别着一支精巧的小手枪。

云雁见文虎看她,满面春风的扬扬下颌,“怎么样?好看吗?”

梁文虎冷淡的看着她,“我让周勇送你去南京,怎么还没走?把周勇给我叫来!”

“他是想送我回南京来着,在去车站的路上,就被我用手枪逼到这儿来了!”云雁冲门外一撇嘴,“他知道违了你梁大司令的命令,在门外不敢进来了!”

“这个时候,我没空陪你胡闹!”梁文虎黑了脸,严肃万分的说,“赶紧把这身衣服给我换了,让周勇送你去火车站!”

云雁原本兴致勃勃的表情顿时冷却,京剧亮相似的姿势也松懈下来,“文虎哥,北平医学院的学生都参加了陆军总医院组织的医疗队,随时准备开赴前线执行任务。我是学生会主席,怎么能像缩头乌龟一样躲到南京去!”

梁文虎没理会她,顾自高声喊道,“周勇!周勇!”

“你别喊呀!”云雁飞扑着跑过来,拽着文虎的胳膊就不放手,“你就行行好,让我和他们一起参加医疗队吧!我什么苦都能吃!”

文虎还是不搭理她,一手架住她的腋窝拎起来就往门外走。云雁被他的架的几乎两脚离地,乱蹬乱踢都不管用,情急之下张口照着文虎的胳膊径直咬了下去。

文虎没有防备,手一抖被她挣了出去。云雁拧着脖子不满的瞪着他,“你这个军阀,官僚!你到底还听不听我说话!”

“你说什么都没用!”文虎不容置疑道,“你必须给我回南京去!”

“没有商量的余地?”云雁青着脸问。

“没有商量的余地。”

“一点儿也不通融?”

“一点儿也不通融。”

“好!好!”云雁边点头边往后退,一脸委屈又决然的表情,突然一道乌黑的精光闪过,不知何时她竟将手枪对准了自己的额头,“我最后再求你一次!你让不让我参加医疗队!”说着眼里慢慢浮出泪光,“你再强迫我回南京,我就死给你看!”

文虎皱了眉头道,“又胡闹!没个大人样!你现在就给我走!”话音未落,人已迈开脚步走上前去。

“你别过来!我真的开枪了!真的开枪了!”云雁边说边退,看文虎还是笃定的一步步走过来,眼睛一闭,拉着扳机的食指就要扣下。

一阵迅疾的风直穿而来,手腕立时被重物击中,云雁半边肩膀一软,手里的枪立刻横飞出去,眼看着一踉跄就要瘫倒,却被文虎一个箭步冲了过来,眼疾手快的扶住了。

原来是文虎情急之下扔出怀表,打落了云雁的手枪。

“你这个混丫头!”文虎扶着云雁软绵绵的身子,心口一阵扑通乱跳,他实在没想到,云雁会冲动到对自己扣下扳机。如今毅卿正在受难的时候,如果云雁在自己眼皮底下出了闪失,他恐怕一辈子都要内疚不已。

云雁大喘了几口气,待缓过神来,一把抱住文虎呜呜的哭了起来。她把头埋在文虎胸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两手死死抱着文虎的腰,抽抽噎噎,断断续续的说,“现在外面说的可难听了……什么不抵抗将军,什么缩头乌龟,我做梦都没想到,英雄一世的三哥,鼎盛一时的常家,会落到这般田地!你说,爹他若是在天有灵,该多伤心难过啊!三哥是身不由己,那我就替他,我替他为国尽忠,替他上战场!至少我能证明,常家的人,不是贪生怕死的孬种!求你了文虎哥……让我留下吧!我们已经从奉天逃到了北平,我不想再逃了!同学们都参加了医疗队,他们尚有一腔赤子之心,我又怎能退缩?我是常家的女儿,是和日本人有杀父之仇,失土之恨的常家的女儿啊!”云雁的眼泪大颗大颗的落下,渗进文虎单薄的军装里,凉飕飕的。

这番话叫文虎无从反驳,他搂着哭的伤心的云雁,心里头也是一阵伤感凄然。

“别赶我走……南京不是我的家……我不走……”云雁凄凄惨惨的哭着,磕磕巴巴的说着。 文虎不由得用手轻拍着她的背,语气也软了下来,“好了,别哭了,我不赶你走,你先在陆军总医院呆一段时间,看北平形势好坏再作打算吧!”

“真的?”云雁眼泪汪汪的抬起头,巴巴的看着文虎,“你可不许诳我,说话要算数的!”

文虎点头道,“你先跟我回司令部,明天我和陆总的程院长打个招呼,你再过去。”

云雁立刻收了眼泪,跟在文虎后面往门外走去。中间还不忘拣回墙角那把小手枪。她熟练的把弹夹一卸,里面空空如也。她唇边露出一点调皮的笑,随手把两颗金黄的子弹放了进去。

文虎哥啊文虎哥,你真是个实心眼儿!本小姐不仅是学生会主席,还是话剧社的骨干力量呢!这点戏码,小意思!

云雁在心里偷着乐,很快揣好手枪,紧走几步跟了上去。

作者有话要说:留言啊留言!

续上

梁文虎与松井正雄的会面,定在天津德租界内的天主教堂。松井是个老狐狸,自从一年前在上海日侨停战仪式上被炸残左腿后,他便深居简出,对各种会面慎之又慎,生怕自己再出点意外。更何况,这次会面的对象是一向不好打交道的梁文虎,他在鲁南山区手刃森田大佐和十几个校官的旧帐,至今令松井正雄耿耿于怀。因此,此次会面,松井正雄特意指出,双方谁也不许带卫兵。

天主教堂高耸的十字架前,梁文虎与松井正雄相视而立。松井架着一副拐棍,一跛一跛的走到前排的座位上坐下,盯着上方垂头受难的耶稣颇有感慨道,“为了你们中国,我已经付出了一条腿啊!”

梁文虎冷哼一声,“一条腿?早晚你的命也要留在这里。”

“等到那一天,这里就是我们日本人的土地了。”松井阴阴的一笑,“在自己的土地上长眠,不胜快哉!”

“笑话!”梁文虎背着手长身挺立,目光垂落在松井留了仁丹胡的脸上,自然而成一派卓然的气度,“我中华五千年文明,怎能丧于你区区三岛倭奴之手?你们的血肉,不过是浇灌我中华大地的一堆粪土而已!”

“你我同为军人,生命本不属于自己。”松井说道,“现在谁生谁死未见分晓,梁司令这样说,岂不是五十步笑百步?你就没想过,也许有一天,你也会死,甚至,死的比我还早。”

“我早就想过了。”梁文虎冷冷的眼眸里划过一瞬间的动容,“死,是我们中国军人的责任,以今日之局势,唯有抱定一死,早点死,早点光荣的死,以军人的死,才能换得国家的生。而你们不同,你们的死,只能令你们的国家,你们的父兄姐妹随你们一同去死!所以说,我们的死,是虽死犹生;而你们的生,却与死没什么分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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