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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鬼冢宝宝 当前章节:15048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8:37

云雁三两下赶紧咽光嘴里的食物,才答应道,“是!嫂子!”

张淑云边给云雁布菜边随口问道,“你这次来,就不回北平了吧!”

云雁立刻放下了筷子,“不行!我还要上班呢!”

“你这个护士的班,不上也罢!或者,我和中央医院的人说说,把你调到南京来。”张淑云坚持道,“现在一家人都在南京,你一个姑娘家留在北平做什么?更何况,我听说现在北平人心惶惶的,都说这仗也许说打就打起来了,我看你啊,就别回去了。陆总的程院长我认识,我给他去个电话,解释一下。”

云雁脸上显出为难的神色,“我还是想回北平……”

“为什么?北平有什么好?”张淑云不解道,“你要讨厌南京,我找人送你去英国,去你伦敦二哥家,正好你三哥来信和我提起过这事儿!你去了,可以和子航作伴!”

“我喜欢北平,也说不上哪里好,就是喜欢……”云雁吞吞吐吐的,“嫂子你别留我了,呆这几天我都烦了!”

“烦了?我怎么没看出来,只见你吃得香睡的好!”张淑云说道,“一个人在外面毕竟辛苦,回家嫂子可以照顾你!”末了又加一句,“还能天天吃张妈包的酸菜饺子,多好!”

云雁把盘子往外一推,笑道,“其实这饺子……不吃也无所谓……”

“那到底什么才有所谓?”张淑云问道,“你告诉嫂子,北平什么是有所谓的?”

云雁微微低了头道,“我就是喜欢那里,那里的景,那里的事,那里的人……”

“什么人?”张淑云插口问道,“那里的什么人?”

云雁脸一红,闷着声不说话。

“有喜欢的人了?”张淑云猜测道,“那个人在北平?”

云雁犹豫半晌,终于狠了心抬起头,“嫂子,我要告诉你了,你不许和三哥说!”

“我不和他说。”张淑云笑吟吟的看着云雁。

云雁有点害羞的一笑,柔柔的低下头去,从神情到语气都和平日里大大咧咧的样子判若两人,“嫂子,你有过那种感觉吗?心里老想着一个人,想忘都忘不了。和他在一起,时间就过的飞快,没见他的时候,做什么事都不能专心。空闲的时候,悄悄在心里想他,越想越觉得,他人好,模样好,什么都好,但想着想着,又会想哭。因为不知道他,是不是也这样在想自己……”

张淑云把云雁搂在怀里,“傻孩子,嫂子当然有过。当年嫂子遇见你三哥的时候,就是这种感觉。”

“那三哥当时都对你说什么了?”云雁好奇的问。

“他什么都没说,一直到成亲,他也没说过一句甜言蜜语。”张淑云刮了云雁的鼻梁道,“小妹你记住,甜言蜜语是靠不住的,他肯真心和你成亲,就是最大的承诺!”

云雁羞的扭了脸道,“我还没问过他呢,连我喜欢他,他都不知道呢!”

“他是谁?”张淑云轻声问,“能告诉嫂子吗?”

云雁羞涩的一笑,“他……其实也在南京。我过几天,还要跟着他,一同回北平去……”

张淑云的笑容慢慢僵硬,眼里开始闪动难以置信的神色,她小心翼翼的开口问,“你是说……梁文虎梁司令?”

梁文虎走的时候,没有带上常云雁。他改了头天的火车,而云雁还在常家公馆里喜滋滋的收拾着要带去北平的东西,等着第二天和她的文虎哥一同上路。

南京火车站为梁文虎专挂了一截车厢,这是沈美绮安排的,为的是避开火车上不相干的人,以免招惹麻烦。那对冒充翠翠父母的夫妇在复兴社的大牢里只受了两顿打就双双一命呜呼,为此委员长狠批了复兴社一顿。线索断了,这桩陷害案的真相又成了无头公案。不过翠翠的病倒是查出来了,中央医院的杨骥生曾是东北军的军医,在毅卿的资助下去过欧洲学习。他诊断翠翠是患了一种叫“帕尔尼森氏幻想综合症”,这种病往往是惊吓恐惧所致的后遗症,在欧洲很常见,而在中国尚属罕见。该病的特点是时断时续,容易被花粉等外部环境因素所诱发,从而产生不可遏止的情 欲。而之前陆军总医院一直在按抑郁症对翠翠用药,不仅毫无作用,反而加重了病情。如今,她在杨骥生有效的治疗下,已经开始渐渐恢复。

沈美绮送梁文虎上火车。两人沿着火车慢慢的走着,还没到入站的时间,站台上几乎没有人,安静得令人尴尬。

“梁司令。”沈美绮打破沉默,开口道,“季正让我祝你一路顺风。其实他心里也不好受,总觉得对你不住。只不过碍了上下级的面子,说不出口罢了,你千万别记恨他。”

“谢委员长关心。”梁文虎情绪似是不高,又转身向沈美绮微微躬了身,“也要谢谢夫人,十年前救我性命,十年后还我清白。文虎无以为报,唯有克尽职守,力保平津!”“质询”会的那一幕,完全是出自沈美绮的设计,甚至最后黄子英那“莫须有”的“美国客人”,也是她提前为丈夫安排的脱身之计。

沈美绮对于文虎的客气并不意外,当年在清风小班,段天佑经常恬着脸随毅卿一道叫她“美绮”,韩澜生往往直唤其名“沈美绮!”,只有文虎一直客客气气的称呼她为“沈小姐”。当年的沈小姐,如今的委员长夫人,美绮想起过去,顿生岁月悠悠之感。

“你别谢我!如果不是毅卿拍了电报给我,我也赶不回南京来。”美绮笑着道,“你要谢就谢他吧,有时间多给他写信,一个人在国外的日子难免寂寞,何况你们又是如此难得的老友,你们的情谊,是一辈子的情谊。”

文虎只点点头道,“我明白。”

美绮笑笑,转了话题道,“梁太太最近可好?”

文虎微微一愣,“内人吃素念佛已多年,每日诵经事佛,倒也清净自在。”

美绮点点头,“只是未能朝夕陪伴司令身边,难免有失为人妻的责任。”

文虎很快答道,“我这个人不讲究,倒也习惯了。”

美绮突然想起什么来,“季正和我提过,说他有个侄女脾性湿热,在老家容易得疹子,一直想许个人家,嫁到北方去,却总挑不着合适的。那孩子我见过,二十出头,模样很俊秀,就是眼界高。”

“我回北平,可以帮委员长留意着。”文虎答应道。

美绮又是一笑,“梁司令也别当个大事,我只是随口说说……”说着又婉转了问道,“梁司令还没有妾室吧!”

文虎发窘的笑笑,“没有。”

“那你看季正的侄女如何,不如安排你们见见?”美绮征询道。

话到这里,总算挑明。委员长“杀威棒”不成,又改施“美人计”了。文虎赶紧推脱,“委员长的侄女,怎好屈就……”

美绮笑着摇头,“他那个侄女,以前订过亲的。只不过没过门,那家的公子便留洋不归了,将她撂在了半空中,高不高低不低的耽误到现在。她若见了梁司令这等一表人才,肯定不会在意名分的!”

文虎长叹一声,“为党国尽忠是我等军人的职责,委员长不必如此。”

美绮见他面色消瘦,神情中有隐忍的落寞,想起之前他遭受的种种风波,心中也不忍,便缓了口气道,“他只让我问问你,你若不愿意,就算了。”

文虎喉头动了动,哽出一句,“谢夫人!”

一声电铃响,开始有旅客陆续进入站台。文虎在车厢门口和美绮握了手,便转身上车。正要往里走,忽听背后一句,“文虎!保重!”他转过身来,看见美绮在车下向他挥着手,微笑着又吐出一句,“文虎!保重!”

她没有叫他梁司令,她叫他文虎。

文虎突然记起,在岁月长河的源头,他们都曾经是那样纯粹的人。那时没有常副总司令,没有段主任,没有韩司令、梁司令……那时的毅卿只是毅卿,天佑只是天佑,澜生只是澜生……而文虎,也只是文虎。

他有点感动,也冲着沈美绮挥了挥手,“保重……沈小姐!”

会意的浅笑在两人脸上定格,人潮涌上了站台。沈美绮在侍卫的保驾下匆匆离去。

随着一声汽笛长鸣,火车轰隆隆的开动起来。短暂的站台很快被抛在了身后,正如滚滚的岁月,挟着无数人的命运滔滔而去,一往无前。

作者有话要说:一腔热血勤珍重,洒去犹能化碧涛……我个人非常喜欢民国,尽管它沉重,痛苦,多舛,飘零。可不知为什么,就是无法割舍。也许是那样的动荡中,才能展开那么多可歌可泣的故事,才能迸发出如此闪亮的人性光芒,才能造就那样一大批空前绝后的英雄。时代的悲怆,将英雄的故事渲染得更加辉煌……

续上

对于“清者自清”这句古语,可以套用东坡的诗来作评:此事古难全。

梁文虎无罪而返,乡下夫妇命丧牢狱,中央报纸出面澄清,说小姑娘是得了什么罕见的欧洲病,梁司令实属无辜云云。在老百姓眼里,这分明就是一出“官官相护”的黑暗闹剧,官有官的说法,民有民的言论,一时间,关于梁文虎梁大司令的香艳流言随着开春的柳絮儿飞遍了北平的每一条胡同,什么眠花宿柳彻夜不归啦,玩弄幼女闹出人命啦,捧戏班养小官儿啦……俨然被传说成了荒 淫无道的当朝董卓。

辉儿已经回德国去了,不管他相不相信自己的解释,梁文虎都不愿意儿子在北平再呆哪怕一天,就像他不告而别,将云雁丢在南京一样。他心里太清楚,北平的平静只是暂时的,早晚会有一场昏天黑地的暴风雨。

他心里装了太多的话,只是在南京,他一个字都不能说。

“你想做文天祥,可中央有人想做洪承畴,而且,他的官阶比你还要高。”这是与松井正雄在天津会面当天,松井亲口说过的话。经过这桩匪夷所思的桃色新闻,他更肯定了,中央真的出了洪承畴!不然的话,那对夫妇如何会莫名其妙的暴毙在监狱中?南京的事情又缘何这样迅速的传遍市井?那是有人要借这些事情来压垮他,让他在失落无告的时候,转投进日本人的怀抱。

那个人的用心,可谓歹毒。可是问题是,敌在暗,我在明,他并不知道谁才是那个洪承畴,而且松井正雄说,那人的官阶比他的还要高,那必然是某位中央大员了。如果贸然将揣测递到中央,不仅毫无作用,还会被倒打一耙。

朝中有奸臣,将在外,惟有孤军支撑。有苦不能诉,有难处不能说,面对着松井正雄的试探与拉拢,虚与委蛇,含糊周旋。他算是彻底明白了当年大哥的难处,慷慨赴死并不难,难的是负重含垢,忍辱求生啊!

心里有事,烟就抽的更凶了。

梁文虎批了一下午的公文,傍晚的时候,地上已经满是烟头。

机要秘书林红进来的时候,见满屋子烟雾缭绕,不禁用手驱赶着呛人的烟味,皱了眉道,“司令,您这烟可是越抽越凶了!”

文虎抬头飞快的扫了她一眼,漫不经心道,“有电报吗?放那儿吧!”

“没电报,就不能来看看您?”林红走过去打开窗子,一团烟雾散了出去,“司令,您都坐一下午了,也不起来活动活动。”

“不用!没事你出去吧!”文虎还是伏案批注,手又伸向一边的烟盒,烟盒空了。他皱皱眉,从抽屉里拿出一包新的,那是一包精装的骆驼牌香烟,烟盒的侧面有一条浅浅的黑线,不仔细看很难发觉。林红看了一眼那包烟,心通通的跳了起来,那黑线正是自己做上去的记号!这包烟,分明是今天早晨自己放在司令抽屉里的那包!

这时候,梁文虎已经拆开了烟盒,随意抽出一支点上,青烟又升腾起来。

林红的心跳越来越快,她的“上线”给她这包烟的时候,特意嘱咐过,这烟的药力很强,要她抓紧时机,钓到梁文虎这条大鱼。她的军帽中藏有袖珍照相机,只要梁文虎上钩,她就能逼着他一步一步走向设计好的圈套。

她的心里又紧张又忐忑,说句实话,她确实对这个英俊的男人动过心,也几次下不去手陷害他,但一想到自己家人的生命安危都在“老板”手里攥着,而梁文虎又几次完全忽视她的□,也隐隐伤害了她的自尊心。就有一股狠劲儿支撑着她按“老板”的话去行动。

梁文虎抽得很凶,烟在迅速的缩短,他不耐烦的看了林红一眼,“你忙你的去吧!”

林红赶紧掩饰了情绪道,“我先帮您收拾收拾这堆文件……看这桌子乱的!”

梁文虎没理会她,顾自看文件。林红听着挂钟滴答滴答的走,数着自己的心跳,竟生出一丝莫名的期待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梁文虎突然开口道,“怎么这么热呀!”又对林红说,“你帮我倒杯水来。”说着伸手解开了自己的风纪扣。

林红的心狂跳起来,身体发热正是药力发作的征兆。她抖着手去倒了一杯水,故意走到梁文虎身边才递过去,“司令,喝水!”

梁文虎去接杯子,林红手一翻,一整杯水全撒在了文虎的军装上。

“对不起,司令!我帮您擦!我帮您擦!”林红手忙脚乱的弯下腰,用手绢擦拭着文虎的胸膛,见水已经渗进军装去,赶紧帮他解开上衣的扣子,“快把军装脱了吧,都湿了!”猛得一抬头,正对上那双睫毛浓密的眼睛,她看见那双眸子里,有隐忍的火光闪动。

她心里一动,计划得逞了!两人的脸相距不到一公分,她能清楚的感觉到他的气息。她的手按在他的胸膛上,能触摸到里面那颗强劲的心脏正在有力的跳动。她的喘息渐渐加重,那张诱人的脸近在咫尺,愈加的摄人心魄。她觉得身体里一股潮水劈头盖脸涌了过来,她照着那两片倔强的嘴唇就狠狠的吻了下去。

他似乎是在经历着挣扎,但理智究竟挣扎不过情 欲。在她湿热的吻蔓延到他的脖颈的时候,他终于一个挺身把她压在了办公桌上。

林红简直要晕厥了,她甚至记不起来这只是一个任务。此时此刻,她觉得自己是如此疯狂的爱着这个男人,她只想让他完全的拥有自己!

“你是谁?”他已经陷入梦呓般的耳语,“这样,你喜欢吗?”

她的胸口剧烈的起伏着,“我喜欢你,我一直都喜欢你!我想你想得快发疯了!我想听你说,你喜欢我,你要我!”

“我喜欢你……”文虎慢慢的解开她的扣子,嘴唇在她的发际游走,“我要去找他,把你要过来……我要你永远做我的人……”

“我永远是你的人!”林红紧紧的抱住文虎,“我去和温院长说……”

文虎的身体猛然一僵,像弹簧一样从林红身上弹了起来,那双眼睛里瞬间褪去了诱惑人的旖旎,立刻恢复了往常的冷峻。他边扣着扣子边重复道,“温院长……”

林红脑子里嗡的一声,神智立刻从高高的云端坠落,她意识到,一切都砸了!她几乎要哭出来的盯着文虎,“你……你没抽那烟!”

文虎打开抽屉,拿出一包一模一样的烟扔到她面前,“这个!还给你!”

林红的眼睛里渐渐布满泪水,“这都是你设计好的?”

文虎冷冷一笑,“拜你们所赐,鄙人学会了什么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林红闭上眼睛,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反正都是假的!我还留恋什么……你杀了我吧!不过我最后有句真话,你要听吗?”

文虎冷漠的看着她,“你还有真话么!”

“不管你信不信,我都说给你听……”林红眼睛里闪过一丝绝望的光,“我是真的……喜欢你!”

文虎沉默片刻道,“你觉得你还有资格这么说吗?”

林红叹了口气,眼睛木然的盯着文虎,“我会证明给你看,马上我就可以证明给你看……”

正在这时,电话铃响了。文虎正要去接,林红突然一个打挺冲过来,把文虎撞出六七米远,她全身扑在电话上,一手拿起了听筒。

一声微型炸弹的爆炸声,电话机的碎片飞迸,林红的身体像一截空蛇皮,软绵绵的歪倒在办公桌下。

作者有话要说:下一章毅卿同学就要出场了

顺祝大家元宵节快乐!

戏中有戏(1)

毅卿刚把做好的摘抄誊录在笔记本上,长舒了一口气,用手揉捏着发酸的肩膀和后颈。面前有两个厚厚的本子,一本是他新近完成的《欧洲油画史》。他自小喜欢绘画,从军前还曾经痴心妄想的要当一个画家,这本书他十几岁的时候就想好了雏形,却一直戎马倥偬无暇动笔,谁料这个愿望竟在落魄异国他乡的时候实现了,实在是“因祸得闲”呀!而另一本……他的目光投向更厚的那个本子,这是他来欧洲后所有心血的结晶,甚至可以说,是他三十多年戎马生涯的结晶。他希望有朝一日委员长招他回国的时候,可以亲手把这个本子交到委座手里。

来欧洲也有不短的日子了,所谓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尽管在国内是千人指万人骂,但他这个中国的海陆空军副总司令还是受到了所到之处元首的欢迎和接见。在英国的时候,他曾随国防部的马丁内斯上将一同去参观英军的演习和装备,当他看到那些崭新的坦克和飞机,看到士兵们一身质料上乘的呢制军装,轻巧的步兵装备和有酒有肉有香烟的单兵干粮时,他的心里很不是滋味,不由自主的想起了中国士兵手里那老掉牙的汉阳造,脚上那破旧的草鞋,一个营只有一挺机关枪的窘迫和那白花花的菜汤,黑乎乎的窝头……

他的眼底有点发酸,打仗拼的是钢铁,拼的是力量,那是一场经济的较量,国力的较量!中国和西方国家的差距太大了,简直是天壤之别,而这巨大的差距,每一尺每一寸都要用中国人的血肉去填呀!

这就是命,中国人的命,中国的命!唯一能与命运抗衡的,就是人的意志!能立千秋而不倒,遇绝境而逢生的,正是中国人代代相传的坚韧意志!他下意识的摸摸面前的本子,他正是要用这个小本子,去支撑委员长的意志,或者说,是激起委员长的意志。

“William!”

正想着,一个活泼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路,抬头一看,马尔登太太正站在几步外的沙发旁边,用一双脉脉含情的眼睛看着他。

他嘴上笑了笑,心里却烦躁得很。这个马尔登太太是法国国防部长马尔登将军的夫人,三十出头,仗着有几分姿色,从第一次社交酒会上认识以后,便借口切磋油画技巧,有事没事都往他的工作室跑,见面拥抱不说,还要左脸右脸的贴个没完。毅卿自诩也是见过大世面的,不过对这个热情奔放的法国大妞儿还是有些犯怵。

“William!听‘卡松’说,你要回中国?”马尔登太太走了过来,话音未落,一双手已经搂上毅卿的脖子,“卡松”是马尔登太太给丈夫起的绰号,马尔登将军又白又胖,大肚蓬松,像极了法国的卡松面包。马尔登太太人前人后随口乱叫,马尔登将军竟从来也不恼,真是令毅卿觉得不可思议。

马尔登太太的脸已经贴了上来,但她的话却叫毅卿暂时无暇顾及她过分亲热的举动,“马尔登太太,您说什么?我要回中国了?”

“是啊,你们那个可恶的江总统要招你回去了!”马尔登太太依依不舍的看着毅卿,用手在他鼻尖上点了一下,“我真想抛弃卡松,和你私奔去中国!”

毅卿知道她说话一向没正经,便扒下她的手道,“没人告诉我这个消息,到底怎么回事?”

马尔登太太睁大了碧蓝色的眼睛,“他们没有把电报给你吗?你们使馆的办事效率可真慢!”

“哦,也许他们不想打扰我工作。”毅卿轻松的笑笑,心里却迫不及待的想看到那份电报,虽然离开中国还不到一年,但他却觉得隔了一个世纪般久远。

“William,我不想让你走。”马尔登太太见毅卿开始收拾桌上的东西,脸上开始显露出惆怅来,“你不能留下来吗?这里多好,没有战争,没有贫穷,没有乱糟糟的一切,你可以在瑰丽的卢浮宫里,追求你的艺术理想。”

毅卿淡淡笑着摇头,“马尔登太太,您太浪漫了。对于现在的中国人来说,最大的理想是生存,而不是艺术。”

“普通的中国人不可以,可是你为什么不可以?”马尔登太太耸耸肩,一脸的不理解,“如果在欧洲,你应该是个公爵,不!应该是个亲王!你有高贵的身份,尊贵的地位,你和那些贫穷的中国人不一样!”

毅卿收拾书本的手略微僵了一下,他暗了脸色道,“马尔登太太,我既不高贵也不尊贵,我只是千千万万贫穷的中国人养育的一个儿子。”

马尔登太太看着他的眼睛,见那睫毛像小扇子一样微微颤动,忍不住伸手轻轻碰了下那线条流畅的脸颊,毅卿下意识的一躲,马尔登太太有点伤感的说,“你很爱你的国家,可是你的国家爱你吗?”

毅卿严肃的看着她,“那片土地养育了我们所有人,养育了所有人的祖祖辈辈,还有什么比这样的恩情更重?我不知道你们法兰西人,懂不懂子不嫌母丑,儿不嫌家贫的道理,可是我是个中国人,我懂!”

飞机在南京军用机场降落的时候,毅卿心里顿时涌起一股交织着酸楚的甜蜜。特别是起落架落在跑道上的那一刻,他那颗悬浮了大半年的心终于咕咚一声落了底。望望机舱外,是如此温暖而塌实的景象,那绵延向地平线的,正是他朝思暮想的中国的土地呀!

远远的,他看见了江季正领着沈美绮和侍从室的黄子英正在停机坪上等候。灰蒙蒙的天幕下,三个人的身影显得渺小而模糊。

飞机终于停稳了,一下舷梯,江季正就迎了上来。

“委员长!”毅卿正要敬礼,却被江季正一把拉过紧紧的拥抱,“毅卿呀,终于回来了!”

沈美绮今天特别穿了一件银丝绣的旗袍,配着白狐皮的外套,显得气质愈加出众。她在江季正身后笑着说,“毅卿,我们都很想你。”

江季正拍了拍毅卿的背,两人分了开来,他让到一边对沈美绮道,“夫人,你也很久没见到毅卿了!”

毅卿摘了手套伸出手去,却不料沈美绮上前一步,虚抱了他的肩膀,轻轻贴了一下他的右脸,含在嗓子里道一句,“你受委屈了!”不过一瞬间的温暖,很快她便退开了几步远,欣慰的看着他道,“毅卿瘦是瘦点,气色倒是不错。”

江季正似乎被她提醒了,很快皱了眉,“怎么穿的这么单薄?”

毅卿这才发现委员长他们都是一副冬装打扮,而自己刚从机舱里出来,还只穿着单薄的西装。便笑了解释道,“衣服都在箱子里呢,停机坪上这几步路,冻不着我!”

“那怎么行!忽暖忽冷的最容易伤风!”江季正说着竟把自己的黑貂皮大麾解了下来,不由分说的披在毅卿身上,边亲手给他系着带子边说,“披上这个,还能挡挡风。”

黑貂皮大麾,这是委员长专享的物件,做工精细,不仅保暖,还能防弹,全中国也找不出第二件。

“委员长,这不妥吧……”毅卿刚想推辞,却被江季正一把按住了手,“你忘了你我是连襟了?再推辞,就是寒我的心了!”

沈美绮也笑道,“你就披着吧!你大哥打小军营里操练过来的,冬练三九,夏练三伏,身子骨比你强!”

毅卿看了眼美绮,心里说不出是欢喜还是惆怅,欢喜的是如今他们对彼此终于和其他人一样了,而惆怅的却是,他们之间,明明曾经是和其他人不一样的。只可惜,他们都是太容易退缩的人,你后退一步,我也后退一步,距离便越拉越远,远到再回头去看曾经的抗争和誓言,都是那么讽刺。

“那就听夫人的吧!”他放下了正在解带子的手。

江季正呵呵一笑,手点着妻子道,“还是爱妻的面子大呀!”说着便护了毅卿往停车的地方走,俨然一派兄长的架势。

毅卿不大习惯,便退了半步在后道,“还是请委员长先行!”

江季正的脚步停了下来,侧头端详着他,“如果述卿同你说,请常司令先行。你是欣慰他的知礼,还是伤感他的无情?”

毅卿有点意外,他看着江季正难以捉摸的眼神,重又上前一步道,“委员长关怀之殷,情同骨肉,毅卿心中有愧。”

江季正这才笑着拍了他的肩膀道,“还是一口一个委员长,让你叫我一声兄长就那么难么?罢了罢了,我也不勉强你,早晚有一天,你会由衷的叫我一声大哥,我等着!”

毅卿还没答话,江季正便拉着他往前走,“我在官邸为你设宴洗尘,逝者如斯夫,来者犹可追嘛!党国还等着你,再立新功哪!”

作者有话要说:前段时间抽风写出的存稿终于贴完了,接下来可能又要慢一些了……见谅!

续上

千盼万盼,终于盼到丈夫回国。可是,家,却是丈夫今天的最后一站。他把无限的风光留在了外头,注定只剩一身疲惫回到最亲的人身边。

张淑云守了一盏孤灯静静的等着毅卿,刚得知消息时,她的心跳的简直要蹦出嗓子眼儿去。可是越到临近的时候,她反而平静下来,似乎是已等待了太久,不在乎再等这么一会儿。

倒是一旁的仪君,紧张的面色泛红,两只手来回不断的交握着,每隔两三秒,就侧过头去张望门口的动静。

“淑云姐……”仪君可怜巴巴的看着张淑云,口气里透着心虚,“要不……我还是回去吧!我怕毅卿哥回来不高兴……”

“你多想了,他哪次见你不是乐呵呵的?”张淑云抓过她的手安慰道,“你的事,过了那么久,他也该考虑清楚了。你当真舍得,不见他一面就走?”

仪君心事重重的一笑,“我是想见他……可是……他会不会恼我?”

这时管家常三急匆匆的推开虚掩的门,“少奶奶!车到门口了!”

毅卿之前特意挂过电话,意思是时间太晚,不用张罗全家人迎接他。因此淑云便打发弟妹们各自睡去了,只留了南迁后一直住在常家公馆的仪君,一同守侯着丈夫的归来。

张淑云蓦得站了起来,心口终于无可抑制的狂跳起来,她对仪君道了句,“我去迎他!”就起身急急的往门外跑。

才出门口,就见一身西装的毅卿正好从回廊拐过来,两人隔着六七米的距离,看见对方都停住了脚步。淑云的心里已经无法平静,鼻子酸酸的直想哭。

毅卿仿佛看出了她的心思,微展开胳膊做出拥抱的姿势,脸上温暖从容的一笑,“我回来了!”

我回来了!最寻常的一句话。由他嘴里说出,却瞬间将思念的苦楚化为了柔情的呵哄。淑云含着眼泪扑进了丈夫怀里,之前她曾经告诫自己,见到毅卿的时候千万不能哭,可此刻,眼泪却控制不住的往下流。

“好了,不哭。”毅卿用手在她背上轻轻拍着,“这一大家子人,迁到南京……你受累了!”

“不!我是恨自己,这一年没能陪在你身边……”淑云眼泪汪汪的搂紧了丈夫的肩膀,“瞧你……都瘦了!”

丈夫没有答话,只用手轻抚着她的背,突然,那手停了下来。她回头一看,原来仪君耐不住性子跑了出来,正尴尬而局促的站在门口。

“仪君?你怎么在这里?”毅卿问道。

仪君求救似的看向张淑云,“是淑云姐安排我住在这里的……”

张淑云擦了眼泪,赶紧帮着解释,“她一个人在北平无亲无故的,我看局势不大好,就带了她一起来南京住。况且你们……”

还没等她说完,毅卿已经迈步往房间走去,“走,回房再说!”

进了房间,毅卿径直在沙发上坐下,看着眼前的两个女人。仪君紧张的满脸通红,而张淑云却很快抓了她的手轻拍着。

他果断的开口,“她不能留在这儿。”

仪君满含委屈的看着他,脸色渐渐变白。张淑云见状,赶紧推仪君回去,“你先去睡吧,我和他再说说。”

“站住!”毅卿制止道,“有什么话,都在这里说。说完了,明天我找人送你去香港。”

仪君瘪着嘴快要哭出来,张淑云边搂了她安慰着边劝道,“毅卿,你这是干什么?看把她吓得……她天天盼着你回来,哭都哭过好几回了!”

毅卿的口气软了点,说话还是一点不放松,“淑云,她不懂事,你也不懂事?她才多大,还是一副孩子心性,谈什么婚嫁?她现在的任务,就是转学到香港去,继续她的学业!”

仪君带着哭腔反驳,“你不喜欢我就直说嘛!扯什么不相干的学业!虚伪!”说完哼一声一扭脖子,不去看毅卿。

毅卿的面色倒缓和下来,像是紧绷的表情下正孕育着笑容,“学业怎么不相干?学业最是要紧的!林家是世代书香,你姐姐是美国大学的优秀毕业生,你就愿意到了你这儿,成了个大学肄业?”

“这个不用你操心!” 仪君赌着气,整个人气得鼓鼓的。

“你还小,要走的路还很长。等你长大了,我就老了!” 想是被仪君的小模样给逗乐了,毅卿也开始恢复哄逗的语气,“你看我现在都有白头发了,你就忍心这么折腾我?”

淑云似是经过了一番思虑,才婉转的开口道,“其实,仪君也不算小了,她今年虚岁十九,要是寻常人家的女儿不去念书,也许都当妈了。”

毅卿恍然片刻,叹气道,“时间过的真快,仪君都十九了……倒是可以留意着年龄相仿的。”

“你又想把我许给谁?” 仪君抢白道,“上回是述卿哥,这回又是谁?”

毅卿笑着摇头,“反正啊……不是我!”

仪君也倔着脖子回道,“那反正……我也不嫁,大不了等你死了,我也埋到你身边去!”

淑云轻打了下她的手,嗔怪道,“瞎说什么呀!”

毅卿却并不在意,只无奈的看她一眼,“你这个年纪,正是变的时候!等你到了我这个岁数的时候,你就会知道,自己今天说的全是胡话!”

“那你当初和委员长夫人说的,也是胡话吗?” 仪君理直气壮的反驳,“你们当年比我也大不了几岁!”

淑云一惊,担心的看向丈夫。果然,毅卿脸上的笑意僵硬了,“小孩子家家,你知道多少当初!又说胡话!”

“你们以为我不知道,其实我全知道!” 仪君接着辩解,“我知道为什么你一来,姐姐就要把我赶回屋去。我知道,你们关着门说话是因为怕别人听见。我也知道,吃饭的时候,你给美琦姐夹菜和给我夹菜是不一样的!你们总以为我们什么都不懂,可我们懂的远比你们想象的多!云雁说当年你骗她有人追杀粱司令,其实她当时就知道你在哄她,她哭的凶是因为她心疼粱司令的伤,从那以后,她就再也忘不了梁司令,她对梁司令,和我对你是一样的!”

“云雁和文虎,怎么回事?” 毅卿疑惑的看着淑云。

淑云只好如实回答,“云雁跟我闹着要回北平,我问她原因,她就告诉我说,她喜欢梁文虎司令……离不开北平。”

毅卿却不以为意的笑道,“原来如此,她那是在北平疯野惯了,不想有人管着她!这个丫头,说话三分真七分假,你要真信了她,就被她骗过去了!”

“我看她说的,倒不像假的……” 淑云犹豫道。

毅卿笑着摇头,“在北平的时候,她在文虎面前演戏要以死明志,结果缠的人家帮她安排进了陆总。她没事儿人似的,倒把文虎吓得不轻,拍越洋电报来跟我赔罪。我想想就知道,那丫头枪里肯定是没子弹的!她那点儿手段,我最清楚。”

仪君赶紧辩白,“我不学她……我是真心的!”

“这么快就把小姐妹给卖了?” 毅卿打趣道,又不容置疑的坚持,“真心不真心,你都得回香港去!回去好好上学,别胡思乱想!”

仪君两汪盈盈的泪眼愤怒而伤心的盯着他看,毅卿平静的几乎有些草率的态度令她的自尊心受到了极大的伤害,她几乎是赌气的说出,“你为什么喜欢她,就因为她能做委员长夫人?是不是有一天我嫁了美国总统,你就喜欢我了?”

“你这丫头,说话没个轻重!”毅卿皱眉斥道,又想唤管家进来,“常三!”

“不许你喊人!”仪君气的大喊,“你若真烦我,我走就是了!我也是有脾气的,别以为离了你我就活不了!”说完拿起桌上的茶壶,就着壶嘴咕咚咕咚灌了一气,把壶底往桌上狠狠一顿,转身就往门外跑。

“仪君!”淑云急得大喊,人也马上要追出去。却被毅卿一把拽了回来,他的手紧抓着她的胳膊,自己却向门外大喊两声,“常三!常三!”

老管家常三连跑带颠的赶过来,满脸喜气的问道,“三少爷有什么吩咐?”这声“三少爷”他叫了几十年,几乎叫出感情来了,这次三少爷回国,他心里自然也是欢喜的紧。

“你务必把林小姐找回来,安顿好了,别让她乱跑!”毅卿却是一脸严肃,吩咐完了转身就把门关上了。

常三纳闷这三少爷刚回来怎么就和林姑娘闹别扭,脚下却不敢耽误,急忙点了几个家丁往前面截人去。

张淑云还是不放心的往窗外瞧,毅卿啪的一声关了窗,挡在张淑云身前道,“你放心,常三他们,跑的比你快。”

淑云点点头,犹疑的问丈夫,“你真要送她去香港?”

“未出阁的姑娘,当然要和母亲在一起。” 毅卿说的顺理成章。

“那你……就不再考虑考虑?” 淑云还是征询,“可怜她一片痴心……”

“天下有多少痴心人?我既娶了一个,就不能辜负。” 毅卿眼神融融的笑着,似有潋滟的春阳从眼底走过,“你呀,也有好心办坏事的时候!”

张淑云正要说话,却见丈夫两三步逼了近来,大手从她腰后一捞,自己的身体就贴在了他的身体上。这坚实的,温暖的身体,这暖暖的,带着小胡碴子的下巴,这无数次出现在梦里的特有的熟悉气息,叫她的呼吸一时滞重起来,不过她还是强撑着想把话说完,“你刚才……不该那样……”

“你才不该那样!”毅卿似乎是严厉的在数落她,暖融融的鼻息却温柔的缠绕在她耳边,“这么久没见,你就不惦记我?竟连做妻子的本分都要推给别人……”

张淑云有点羞愧的低了头,胸口却愈加起伏的剧烈。她有些颤抖的伸出手,摸上丈夫西装上的纽扣,“那我……帮你宽衣……”

毅卿一把按住她的手,侧了脸直吻了过来,张淑云的眼前顿时迷茫一片,一浪浪的涟漪连环袭来,把她一圈圈的推向了清醒的尽头。她像一株藤萝挂在丈夫胸前,身体里是澎湃的潮汐,身子却软的没有一点力气。丈夫的吻急切而连绵,暴风雨一样席卷了她的神志,她抵着他火烫的身体,竟发出了几声令自己觉得无比羞耻的呻吟声,她脸红的闭上了眼睛。而丈夫的吻却愈加粗重起来,他猛得横抱起她,大步走向早已收拾好的温香暖玉的大床……

红绡帐暖,一枕鸳梦。

香炉发出会意的笑声,檀香的氤氲香气弥漫了房间。只有孤灯守在一旁冷眼相看,慢慢慢慢的融化在了天明炽热的光亮之中。

作者有话要说: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就是和你一起慢慢变老。

最珍贵的爱情,是细水常流。

难的不是金风玉露的相逢,而是一辈子执手风雨。

像一坛好酒,需要时间去成就。

续上

南京金陵俱乐部。

从上海百乐门来的红歌星白霜正在台上卖力的扭唱着“夜上海,夜上海,你是个不夜城……”一抹水蛇腰扭得颇有几分浪荡的风情。

韩澜生看得直摇头,“原来那唱弹词的哪去了?竟换了这么个□的。”

段天佑坏笑道,“我就喜欢这样的,要是听弹词我就不来了!”

毅卿举起红酒喝了一口,“看看倒无妨,自己别往歪里想就是了。”酒杯放下,沾了酒浆的嘴唇在暖色的灯光下愈加红润鲜软。

段天佑看得连连叹气,“我说老天可真不公平,都说自古美人如名将,不许人间见白头。怎么到你这里就不灵了呢?倒显得几根白头发碍眼的很。”

毅卿无奈道,“你这说话,十几年都没变过,总想博人一笑。”

“瞧你这意思,你兄弟我是个卖笑的?”天佑没正经的一乐,“那可说好了,给个花魁才干,不给免谈!”

澜生忍无可忍的瞪他一眼,“段大主任,你好歹是个军人,就算是逗毅卿一笑,也不用如此轻贱自己呀!”

“你看他沉着脸半天了,我这心里堵的慌。”天佑苦着脸去瞄毅卿的表情,“我都被人说不要脸了,你好歹乐一个呀!难道真要我把城墙头上的烽火台全点了不成?”

毅卿总算笑了笑,天佑借的是周幽王烽火戏诸侯的典故,他轻松了脸色笑道,“你把我,比成祸国殃民的褒姒了。”

天佑赶紧辩白,“天地良心,我可没有这个意思!”

正在这个时候,台上的歌星白霜用甜腻的上海话对着话筒发嗲道,“哪位先生上来和我合唱一首《夜来香》,我就送他香吻。”

“《夜来香》?我拿手呀!” 天佑满面红光的跃跃欲试,一看身边两位正人君子坐的端正,又缩回沙发里,“算了算了,免得你们数落我。”

毅卿推了他一把,“你要胡来谁拦的住?快上去吧,别让美人儿久等了!”

澜生也含着笑道,“去吧,我们才懒得数落你!”

天佑喜滋滋的上台去。越过前面宾客的脑袋和金红碧丽的纱缦灯光,只见他挽了白霜的水蛇腰,两人腰臀相贴的跳起伦巴来。舞步合着《夜来香》慵懒的前奏,显得娴熟而暧昧。

毅卿和澜生关注了一会儿老朋友的表现,不约而同的收回了目光。

毅卿问澜生,“你什么时候去的陆大,也不告诉我一声。”

澜生微微一笑,“这算不得什么大事,怎好去烦你。”

毅卿笑叹道,“和我讲什么客套话。人生本无大事,兄弟手足,便是大事。”

“你去欧洲一趟,倒看开不少。” 澜生欣慰的看着毅卿,“那时一听说你在写欧洲油画史,我就放心了。”

两人举杯轻碰,毅卿的心也随着酒浆轻轻一漾。如果说和文虎的友情浓的像酒,和天佑的交情甜的似蜜,那他和澜生的感情就好比一地月色,一壶清茶。其实他和澜生相交最久,二十年前,就是澜生和他一起登上了去往日本的轮船。而那个时候,天佑远在德国,文虎尚在潼关,都经历着各自青涩而惆怅的小小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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