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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鬼冢宝宝 当前章节:14987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8:37

也许正是相识太久的缘故,他和澜生之间总是淡淡的。就好比这次他回国,第一次见面,澜生啥也没说,只拍了他的肩膀道,“我那有两坛上好的关东烧,喝一杯去?”仿佛是昨天才见过面,今天又相约着出来似的,不浓不淡,透着人世的清明与隽永。

毅卿笑着回道,“可是听说你进了陆大,我怎么有点不放心啊?”

毅卿被迫出国以后,韩澜生将山东军的精锐整了一个师,编入于辞修麾下。自己也和委员长告假,去了陆军大学高级将官班进修,军政事务都暂由其二叔韩继中代理。高级将官班的诸位学员皆是中将军衔,进修是为了在肩章上再添一颗星。而韩澜生已居上将之位,却依然来凑这个热闹,颇让其他学员摸不着头脑。只有韩澜生自己知道,他上这个看似没有必要的将官班,其实是想换换自己的牌子:把“杂牌”两个字换成“中央军”,把“军阀”两个字换成“嫡系”。陆大的校长是委员长,以后他便可以和于辞修、钟子麟一样,对委员长以“校长”相称了。当然,这块牌子更是他谋取“国防部副部长”一职的进身之阶。

国防部副部长,比省主席只能算是平级。甚至由于屈居副手,说起来似乎还要矮省主席半头。韩澜生对这个职位青眼有加,一是由于之前那次逼宫的黯然失败,让他对委员长如今的实力有了清醒的认识:以秦凤成、温为良、刘子昂资历之深,势力之广,粤桂联军之兵强马壮,逼江下野后依然稳不住局面。这充分表明委员长这些年以“举国之力”来发展壮大中央军收到了显著的效果,他的身边,已经建立起了以黄莆系军官为核心的强大军事力量。而各路军阀的联合,由于利益的冲突,是很难达到中央军的团结程度的。二是毅卿的遭遇让他痛心之余颇生唇亡齿寒之意。在外敌日渐猖獗的今日,如果不能取得中央的信任,也许就会沦为争斗的炮灰。委员长命文虎守平津,调东北军和西北军留守部队驻扎西北剿匪,都有一石二鸟之意。他的山东军实力平平,装备平平,唯有改弦更张才能力求自保。

为此,他没再和林仪华闹离婚。还专程去了趟宁溪看望江季正的母亲江老夫人。林仪华是江老夫人的义女,老太太没有女儿,对林仪华的印象很好。因此,对他这个义女婿,也是夸赞有加。

毅卿听说了他这一连串的举动,心中生疑。按韩澜生的性子,不该是争权夺势阿谀奉承的人,更不会因为攀附权贵而与林仪华和解。毅卿知道他做事经常是“草蛇灰线,伏笔千里”,往往要到很久以后才能明朗他的意图。毅卿担心他又整出什么大动静来,便想借这个机会敲打敲打他。

澜生摇头道,“我不过是求自保而已,一文钱憋死好汉呀!”

“这可不像你。”毅卿看着老朋友,“小时候韩大帅说你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你都忘了?”

澜生却一直淡淡的笑着,“以前常大帅鞭子都抽不服的老三,不是也在接风宴上和曾经对你落井下石的温为良他们推杯换盏么?人,都是会变的。”

毅卿哑然,心里头丝丝缕缕的爬上来几许怅然。

澜生看了眼台上又道,“别看天佑插科打诨的,他也知道我们有些话,当着他不好说。所以早早躲去了台上。”

毅卿勉强一笑,“是,我也变了。我答应了委员长去西北剿匪,若在以前,我是死也不肯的。”

澜生好奇道,“委员长许了你什么?让你接下这个烫手山芋?”

毅卿矜持的一笑,“我在欧洲一年,也非游手好闲之人,自然是有收获。”

澜生愈加好奇,“你人在万里之外,于国内局势能有什么收获?”

毅卿把身子往澜生这边靠了靠,放轻了声音道,“我在欧洲不仅研究了油画,还总结了与日作战之必要准则,断断续续写了十几万字。我和你说几个要点,你便明白。”澜生的眼睛已然亮起期盼的光,身体也凑了过来。

“与日作战,不能怕输。委员长的症结就在这里,他并非不想打,而是怕打输了亡国。他曾经和我说,以当前中国之国力,与日开战,三月必亡。但我认为他的想法是错误的。对于日本,我们在必要准备之后,应该主动求战,而不是消极待战。首战宜开上海,水路交错,河网众多,后退有大纵深。我们可以借助地理优势减弱日军攻势,阻日军到第二战线,即湖南一带形成长期战场。与日作战不可求胜心切,要如同僵死之蚕,一寸寸让其作茧自缚。委员长说三月必亡,我说十个月,三十个月都不会亡!中国是农业国家,工业尚在起步。工业国的核心是城市,如纽约是半个美国,大阪是半个日本。而中国是农业国,甚至连农业的耕种都是松散的,自成体系,并无要害可抓。因此,日军妄想攻占几座城池就灭亡中国的叫嚣只能是空想,他们必定输在时间上!”

澜生听得频频点头,“好想法!上海战局一开,关东军南下,东北也有望了!”

“又被你说中了!”毅卿笑道,“关于具体部署实施之步骤,太过冗长,一时难以说清。全本都在委员长那里,等他阅完,可以借你一读。”

“委员长同意你的主张?”澜生又问。

“他认为有理,也同意在上海开战。但是空军和海上的力量,需一些时间准备,另外……”毅卿的情绪有些收敛,“另外他也提出,不剿灭赤匪,有碍抗日大计。”

澜生想了想,抛出一个敏感问题,“你对赤匪怎么看?”

毅卿笑着摇头,“你这个问题,真是不好回答。我只能说,国中之国和独立武装是古今中外概不能容忍的,他们的所谓红区和红军,自然不合法。另外,比起老毛子的所谓洋主义,我还是更愿意相信孙总理的三民主义。”

“那你就心甘情愿替他到山沟里剿匪去?”

“三晋大地物丰人旺,我们东北军二十万人,总要找个地方落脚。”毅卿意味深长的一笑,“那里能养肥险些灭顶的红军残部,自然也是我东北军休养生息的好地方。养好了部队,才好上战场呀!”

澜生也抿着笑点头,“有理有理,只是不知,上的是哪个战场啊?”

两人互相捶肩一笑,心有灵犀的止住了话题。

段天佑微汗涔涔的走回座位,见两人笑的开心忍不住问,“说什么有趣的事,我也听听?”

澜生开玩笑道,“毅卿说你就像巴黎租衣店里的裘皮大衣。”

段天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这是怎么说?”

澜生看了他一眼才道,“还不明白?每天晚上,都要租给不同的女人!”

作者有话要说:论持久战的战略自然不是汉卿提出的,但我亦说过,毅卿并不尽同于汉卿,他是我心目中完美的一个中国男儿形象,也许,会融合很多我敬佩的英雄。

也许毛主席的《论持久战》最为有名,但这不是他首创的。早在抗战开始之前的1935年,蒋百里先生就在游历欧洲后首次提出了“抗日持久战”的策略,并写了著名的《国防论》进行论证。可惜由于意识形态问题,这位抗战的总设计师,伟大的军事理论家至今不为国人所熟知。

拨开历史的烟云,总有太多的事情值得我们去追寻。于是我写下这段话,是为说明。

戏中有戏(2)

晋西北的山,还是那么的贫瘠和苍凉。汽车掠过一片光秃秃的树林子,卷起漫天带霜的黄叶。副驾驶座上的述卿回过头来,一双眼睛巴巴儿的盯着哥哥看,脸上一副不知所以的傻笑。

“干什么?”毅卿见弟弟探过头,笑着问道。

述卿摇摇头,眼睛还是一眨不眨的停在哥哥脸上,“哥,你一回来,我觉得这乱飞的黄叶都特别有诗意!”

正在开车的秦大成噗的笑出声来,边从后视镜里看毅卿边道,“司令,你不知道。五少爷这一年在潼关,长官派头威风八面的。有时候,连我见了他也要犯怵。不过一到你面前,又打回小孩子模样了,说话换了个人似的!”

“哦?怎么个威风八面法?”毅卿问道。

述卿笑道,“这有何难?要想服人,先端了威严的语气,要是说话不管用,再冷下脸来,再不管用,就拍桌子,要是拍桌子还不管用,就只好拿出法宝来!”说到这儿,还故意卖关子的眨眨眼。

“什么法宝?”毅卿用指节敲下弟弟的脑壳,命令道,“快说!”

述卿揉着头,赶紧老实交代,“我的法宝就是,搬出哥这尊大佛来压他们,我说常副总司令有命,谁要是不听本少爷调遣,就把他裁去地方保安团,这辈子别想跟我们去收复东北!”

“敢情你这法宝,就是让我做坏人啊!”毅卿笑骂道,“你自己若撑的起来,就无需提我的名字。”

开着车的秦大成突然开口,“司令,其实五少爷也不全是拿你来吓唬人。大伙儿在一起的时候,经常说着说着就绕到你身上去了。吃饭吃到一道水蒸蛋,大伙儿就会念起这是司令爱吃的。练兵的时候挖战壕,大伙又会唠起当年在关外,司令总是挨个儿和挖沟的士兵握手,经常弄的满脸是泥都没发觉……按说这都是逗笑的事情,可说着说着,心里就难过了。大伙儿是真想你呀!那些老兵,七尺的汉子,喝多了说起你来,哭的和小媳妇似的,那真叫痛哭,眼泪都是热的!”

述卿听着已经红了眼,“哥,大伙儿都盼着你,带咱东北军打回关外去呢!”

毅卿看着窗外,窗外漫卷的黄叶遮蔽了半尺枯山,看不清山隘有多高,黄叶缭乱了眼前的视线,更不知那前路有多长。可是车依旧稳稳行着,看的清看不清的路程都被抛在了身后。他像是给自己鼓劲般沉声道,“我相信这一天,不会太远了!”

梁文虎没有料到毅卿到潼关履职的第二天,就赶来北平警备司令部拜访。

“你来也不提前挂个电话,瞧我这乱的……” 文虎从小山一样的文件堆后站起身来,胡乱拢了拢满桌的稿纸。又急忙去一旁沏茶,打开茶叶罐才发现,早已见了底。

毅卿看着文虎忙忙碌碌的,虽然一身军装还是那么挺拔,但整个人的精气神却和一年前大不相同。瘦了,黑了,也憔悴了,眼睛里像是多了点什么,又像是少了点什么。

见他翻箱倒柜的找茶叶,毅卿走过去伸手拦了道,“虎子,别忙了。”

文虎直起身来,笑容也掩不住脸上的疲倦,“不知道你来,只好慢待老朋友喝白开水了。”沉静的眼睛看着毅卿,眼角细细的血丝却显得这份沉静仿佛饱含着疼痛,他自嘲的笑道,“你瘦了,倒是没见老,比我强多了。”

毅卿看着好兄弟,一股热潮从心底里涌出,他伸开双臂重重的拥抱了文虎,好象不如此,便无从释放浓烈的情感。这是十几年积累的手足情义,也是同在风雨飘摇中,相知相惜,感同身受的情感。

文虎在毅卿耳边吐出一声叹息,很快抽身出来,按着毅卿的肩膀道,“你要没什么事,就早点回去吧。心意我领了,这不是你来的地方。”

“怎么,要赶我走?” 毅卿笑道,“反正咱们的名声都不好听,一丘之貉嘛,我不怕!”

“你别没心没肺的。” 文虎没有笑,好象提不起精神似的满脸落寞,“现在但凡有点头脸的,都惟恐避我不及。实话告诉你吧,我这里已经好久没人来了,待客的茶都许久不沏了。”

“就因为那个小女孩的事?不是查明了纯属诬陷么?” 毅卿有点纳闷,又怕自己刚回国不了解情况,便追问道,“到底怎么了?你把来龙去脉讲来我听。”

文虎摇头道,“几句话说不清楚,你别管了!”

“你是怎么了?和我有什么不能说的?” 毅卿愈发不解,“咱们多少年的朋友,前几天我和天佑他们……”

“别和我提段天佑这个人!” 文虎一拍桌子,唬得毅卿一愣。文虎看了毅卿一眼,垂下头按着太阳穴道,“你什么都别问,从今以后,我不认识段天佑这个人!”

毅卿觉得脑子里糨糊一片,没有丝毫头绪。他只不过出国一年,这些老朋友们都是怎么了?从来不搞关系的澜生削尖了脑袋往中央军里钻,而从来宽厚待人的文虎居然和天佑闹僵到这种地步!

他没来的及问,一个女机要员身姿笔挺的走了进来,啪的敬了礼道,“司令!松井先生的车已在下面等候,请您过府一叙。”

文虎腾的站起身来,却是冷冷的语气对毅卿道,“常司令请回吧,我有要务在身,恕不相送。”

“松井先生?哪个松井先生?” 毅卿一把拉住了文虎,“是松井正雄?”

文虎一寸一寸的撸开了毅卿的手,“我北平警备区的事,不劳你常副总司令操心。你还是多想想剿匪的事吧!”

毅卿不可思议的看着文虎,那张再熟悉不过的脸上却挂着陌生的冰霜。他强压了情绪问道,“我高高兴兴来看你,你就不能好好和我说话吗?你连我也信不过了?”

文虎冷笑一声,“现在外面人人骂我是汉奸,也不多你一个。你快走吧,别让我这汉奸府上的土,脏了你常副司令的鞋!”

“谁说你是汉奸了?” 毅卿喝道,“你梁文虎,死都不怕的人,还怕人家嚼舌头?”

文虎的嘴角微微抽动,他似乎对毅卿的话很不耐烦,抄起军帽就往外走。

“虎子!”毅卿大喝一声,文虎的后背一震,在门边停下了脚步。毅卿说话间只觉一股闷气直冲上来,他的嗓子沙哑了,“告诉我为什么?这都是怎么了!”

文虎背对着他,静立着半晌无言,末了只道一句,“没有为什么,常司令请回吧!”声音哽在喉咙里,于尾音处漫开几丝干涩。

没等毅卿说话,军绿色的影子一晃,文虎头也不回的大步离开,木板楼梯一阵吱呀乱响,沉重的皮靴声渐渐远去。

毅卿怔怔的立在原地,刚才发生的一切,是一场荒谬的残梦么?

续上

毅卿在文虎的办公室里呆站了许久。

文虎……十几年来亲如手足的兄弟,第一次叫他看不清,想不透。他是带着久别重逢的莫大喜悦来到北平的,他怎么也想不到,迎接他的会是挂霜的冷脸和钻心的冷嘲热讽。文虎怎么了?天佑怎么了?这一切都是怎么了!

毅卿疲惫的走到沙发边坐下,从兜里摸出一根雪茄抽了起来。往事从记忆里的泡沫中不断翻滚出来,一会儿是天佑嬉皮笑脸的唤他“常大美人儿!”,一会儿是济南城外澜生那决了堤的委屈泪水,一会儿又是东北沦陷前夕,文虎坐在顺承王府的客厅里,笃定而坚决的对他说:“由他们说去,我只管帮你的忙就是!”一幕幕一场场热热闹闹,越发衬得眼前空无一人的办公室安静的凄凉。

他一个人坐在沙发里,一根接一根的抽着雪茄。

墙上的挂钟在“滴答滴答”的走着,他静静的看着地上渐渐西斜的日影,干脆把头靠在沙发背上,闭目养起神来。

他不能就这么走了,不管多久,他都要等文虎回来,亲口问个明白。

暮色好像悬浮在浊流中的泥沙,在静止的时候便渐渐沉淀下来。办公室里没有开灯,衰弱的暮霭已经对屋里的昏暗无能为力。毅卿沉浸在昏暗之中,并没有发觉傍晚的来临,只有指尖雪茄的一点红火在有气无力的一明一灭。

一个跳跃的身影在门口一闪,很快便响起了又朗又脆的笑声,“一个人抽什么闷烟呀!连灯也不开!”随着啪一声清脆的开关响,眩目的光明瞬间笼罩了房间。

毅卿眯着眼睛看去,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解着长长的围巾转过头来,四目相对,那张圆润的脸上眉毛一皱,舌头一吐,人就想往门外缩。

“站住!给我回来!”毅卿喝住她,“你怎么跑出来的!”

常云雁一脸被识破的倒霉相,瑟瑟缩缩的回过身来,“三……三哥,我和嫂子请过假的,回医院收拾东西。”

“那你见我躲什么?”毅卿又问,见门口还放着个箱子,起了疑心,“收拾东西应该先去医院,你拎着箱子跑到这里做什么?”

“我……我先来看文虎哥啊!”云雁理直气壮的挺了挺身子,眼睛却不敢直视毅卿,“我都多大了你还管……没听说过女大不中留,留来留去留成愁么!”

“你在文虎面前,都是这么说话的?”毅卿皱了眉头,“满嘴油腔滑调,哪有个大家闺秀的样子!”

“你早点把我嫁出去,不就眼不见为净了嘛!”云雁偷瞄哥哥一眼,又开始绞手里的围巾,“人家文虎哥才不像你呢,他从来不摆教书先生面孔来训我,我要是不高兴了,他还会紧着哄我,我在他眼里,可没有你说的那么多毛病!”

毅卿才训了一句,“只有亲哥哥才会去管教你……”突然想起张淑云和自己说过文虎和云雁的事,又看云雁的神色,心里开始隐隐浮出些不好的预感。

他定了心神试探道,“你对文虎,倒是比我还亲似的。”

云雁眼珠子一转,晃着身子走近几步,凑在毅卿身边扯扯他的袖子,“哥,你吃醋了?”

“我从不吃好朋友的醋,有文虎帮我管教你,我倒省心了。”毅卿拍拍云雁的手背,问道,“你觉得你文虎哥人怎么样?”

“他人当然好了,文武双全,一表人才,就是话太少……”云雁很快又辩解道,“不过男人若是多嘴多舌,那才烦人呢!”

“那你的意思是,他不烦人?”毅卿随口问。

“当然不烦人了!”

“那你喜欢他么?”毅卿不动声色的一句话,云雁却变了脸色,低着头绞弄半天围巾才狠了心抬起头来,“三哥,咱们说好了,我告诉你实话,你不许和我急!”

不用听,毅卿已经从她的神色里知道了她的下文,不过他还是平静的点了点头,“你说,我不急。”

“我喜欢文虎哥……”云雁垂着眼睛,声音渐渐轻下去,使劲抿了抿嘴才说,“是……那种喜欢!”

毅卿心里像是落下了一块大石头,云雁终于亲口证实了他的预感。可是这块石头却砸的他心里生疼,他多希望这不过是九妹这个小鬼头说的又一个谎话呀!可是看着妹妹的神情,他彻底明白了,这一切,都是千真万确的!

“我晚上就让人送你回南京!”毅卿压抑了情绪冷静的命令道,“马上走!一刻也不许耽搁!”

“为什么!”云雁大叫起来,“我又不是你的兵,你干吗用这种口气和我说话!”

“你还有脸说?”毅卿一把拧住妹妹的胳膊,云雁顿时苦着脸塌坐到沙发上,“你给我回南京,一步也不许出门,好好反省!”

“我有什么可反省的!”云雁半边身子动弹不得,眼睛却还瞪着哥哥,“我不过是喜欢文虎哥,我想和他在一起,这就十恶不赦了吗!”

“不自重的东西!他家里有夫人,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

“那你算什么!”

“我给他做妾,或者什么都不是,我不在乎!”云雁涨着脸争辩道,“名分算什么,老封建!和感情比起来,名分根本一钱不值!”

毅卿一把推开妹妹,一字一顿的指着她道,“你给我听清楚,名分对你一钱不值,可是我的妹妹,不能去做人家的妾!”

“说的好啊!”门外飘进一声冷冷的笑。毅卿回头才发现,光顾着和云雁吵闹,竟没发觉,文虎不知何时已经回来了。正站在门口冷眼看着这一幕。见毅卿和云雁剑拔弩张的样子,他平静的走到一边,自己倒了杯水喝,眼睛看着云雁,话却是说给毅卿听的,“我现在是墙倒众人推,常副总司令是不会同意你往我这个火坑里跳的。”

云雁摇着头急切的辩白,“三哥他没权力干涉我的自由,你不用理会他!”

毅卿听了他的冷言冷语,心也凉了半截,他用手指指沙发,“虎子,你坐下来,我们先谈谈云雁的事,好吗?”

“你不是已经表态了吗?”文虎顾自喝水,没有要坐过来的意思,“还有什么可谈的。”

毅卿深吸了一口气,他做梦也不曾想到,有一天文虎会用这样的语气和他说话,仿佛多年的感情都只是一场笑话,“虎子,我只是说,云雁不能给别人做妾。这和你没有关系,我是她哥哥,我不允许她做任何一个男人的侍妾!请你,不要再说什么墙倒众人推的话,它会伤害我,伤害我们之间十几年的感情!”

云雁凑上来想说话,毅卿瞪一眼她,“给我坐好了!不许多话!”吓的云雁一个踉跄又坐回沙发上。

“如果你真的喜欢云雁,我不反对。但是你必须要和曾婉莹离婚,曾世全那里,我可以去说。只要你离了婚,我马上把云雁嫁给你,决不反悔。”毅卿耐着性子对文虎说,可是文虎却始终没有回头看他。

“你喜欢云雁吗?”毅卿又问了一句。

文虎的嘴角扬起一丝轻蔑的笑,“你想对我施‘美人计’?”

“你在说什么啊?”毅卿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难道不是吗?我们成了姻亲,你的二十万东北军赖在西北不走,就更顺理成章了吧!我西北军只剩个空架子,哪里挡得住你东北王的威风!”文虎扫了一眼毅卿,又转眼去看云雁,“只可惜,要论‘美人计’,你的妹妹还不够姿色!”

文虎的话像一根针,刺在毅卿心上。而一旁的云雁,脸早已一寸一寸的白了下去。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识时务了?”毅卿做梦一般的看着文虎,“是谁跟我说,清风小班那两句诗他会记一辈子,又是谁劝我,不要在乎外人说什么,一根筋的要帮我守东北。是我记错了,还是你都忘了?”

文虎手里的水杯在微微颤抖,几点清水溅到了军装的前襟上,他依然不看毅卿,旁若无人的缓缓说道,“我们认识十几年了,我从来没有负过你。兵变的时候,你劝我以大局为重,我明知是一死也听了你的话。你要易帜,我替你守着华北,替你除掉郭庭宇。东北有难,我把重武器都留给了你……我自问十几年来,对你是仁至义尽了!可是你呢,留了平津这么一个烂摊子给我,把我这辈子的名声都搭进去了!我大哥就是被日本人害死的,可是他的弟弟却被人骂成汉奸!我认命,我不怪你,可是现在,你连我西北的那块家业都要抢!你东北军虎踞龙盘,还有我梁文虎的立锥之地吗!”

毅卿只觉凉意从后脚跟直爬上头顶,他深吸了口气才勉强说道,“你对我的一点一滴,我都记在心里。我一直没有刻意的道谢,是怕一个谢字生分了你我。你应该知道我的,就算是全天下都负了你,我定不会负你!”

文虎冷冷一笑,“这种肉麻的话,我没兴趣听!”

毅卿凝视着他,“那你就有兴趣听松井的话?”

文虎身体一抖,手臂猛得一挥,那只玻璃杯子瞬间在墙角开出一朵飞花碎玉的晶莹,水流进了沙发底下,血迹一样蜿蜒。他直盯着毅卿,长睫毛下的眼睛里却没有任何感情的光彩,“那你要我怎么办?中央不想打,我一个地方官能怎么办!当然,也许你希望我的几万西北军和日本人拼完了算!那正好给你让出了地盘!你是想着失之东隅,收之桑榆吧!”

毅卿的心已经凉透了,他感到从来没有过的憋闷和绝望,甚至在委员长面前请战不成的时候,都没有这种另人窒息的感觉,他的胸口一阵阵的痛,脑子里也有点晕。但他还是走上前去,搭了文虎的肩膀道,“我从没想过要和你抢地盘,以前不会,以后不会,永远都不会!我早晚,会打回东北去……”喉咙口有浓郁的血腥味在翻涌,他强撑着想把话说完,“我们是……好兄弟,我不会抢……兄弟的东西……”

毅卿突然呕了一口,血就顺着嘴角流了下来。眼前一片晕眩,毅卿在软倒的一刹那,似乎有一双有力的手接住了他,与此同时,他听见了云雁的哭叫,“三哥哥!”

作者有话要说:留言啊留言

续上

南京的天色,和北平一样阴沉。连着下了几天的雨,满世界都是磬一样空落落的水声。都说秋声悲凉的叫人愁,可是这五月暮春的雨丝,竟也叫毅卿感觉到了肃秋的凉薄。

听护士说,刚才在他昏睡的时候,委员长来过。护士想喊醒他,却被委员长拦住了。委员长只在他床边静静的坐了一会儿,其间亲手替他掖好了被子,长长的叹了口气,便匆匆离开。没有留下任何话。

委员长这个人,有时真叫人琢磨不透。

毅卿接过护士递过来的药,就着温水服了,又靠回到床头上。原来在欧洲一年,他的病症根本没有好转,只是欧洲气候温湿,把血里的燥热暂时压制住,不过是缓解了表面咳血的症状。此番一路风尘的去西北、访北平,干燥的天气一激,再加上强烈的情绪波动,老毛病便又沉疴泛起,数次高烧不退,身体甚是虚弱。中央医院的专家们会诊的结果是:毅卿现在的身体状况,是负担不起任何沉重的军政事务的。如果再去黄沙满天的西北钻山沟剿赤匪,怕是连命也要送掉。

毅卿想起委员长在自己床前的一声叹息,恐怕是为剿匪无人而烦心哪!

文虎没有来南京。

毅卿在北平警备司令部吐血晕倒后,文虎将他送去了北平陆军总医院,暂做治疗后,便连夜召来飞机师斯伯格将毅卿带回南京。听斯伯格说,文虎的态度极其冷淡,甚至连飞机场都没有去,仿佛是不想和这个老朋友再有任何瓜葛。毅卿本想从云雁那里打听点情况,又听妻子淑云说小妹自回来后便是茶饭不思神情恍惚,知道云雁因为文虎那番绝情的话,早已自顾不暇。他这个做哥哥的心疼妹妹,也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俗话说冤有头,债有主。不明就里的窝囊气是最难受的。毅卿横竖想不通文虎为何会与从前判若两人,于是他想起了正在上海筹备德械师演习的段天佑。开辟上海战场的策略已经得到了委员长的认可,德械师集聚上海宝山、罗店一带,打着给“双十”节阅兵献礼的幌子进行秘密演习。由于新式的德国武器运送时间较长,段天佑的警备总队暂时缺了一个重炮营。国防部长于辞修几天前来医院时,还对毅卿抱怨,“这个段主任呀,现在是天天电话催命似的要我调重炮营给他演习用,我的耳朵都快起茧子了!一个萝卜一个坑,我也不能拆了东墙补西墙呀!”

虽然天佑在这方面“蘑菇”的功夫一流,深知“会哭的孩子有奶吃”,但是对待朋友却从来爽利,一听说毅卿病了,连夜就从上海赶了回来。可见面第一句话,却叫毅卿寒了心,“咱可先说好了,别和我提文虎!提他我难受!”

一向快嘴快舌的段天佑,这次却咬紧了牙根,任凭毅卿如何绕着弯子套他的话,就是只字不提他和文虎之间的矛盾。倒是钟子麟来探访的时候,提到了一些蛛丝马迹:两个多月前,行政院长温为良到北平检查华北防务,公然批评文虎对日本人的态度过于暧昧。文虎一怒之下,拘禁了温为良。段天佑临危受命,去北平化解矛盾。而两位大员竟像小孩子般互掐起来各不相让,最后竟闹的委员长亲自出面收拾残局才勉强平息。个中细节钟子麟也不太清楚,只知道闹完以后,梁文虎与段天佑便形同陌路。

毅卿听了钟子麟的描述,依然一头雾水:温为良是最早追随孙总理的党内元老,搞外交的出身,为人深沉而思想激进,曾经因为刺杀清廷要员而险些为革命蒙难。中央政府建立以后,他亦是党内举足轻重的人物,地位不亚于委员长。各派势力几次逼委员长下台,都是拥戴他来取而代之,势力不容小觑。温为良的口才极佳,文笔犀利,不仅曾在党报上炮轰过东北军,也多次指责委员长对日态度软弱,一味忍让。可是这个连委员长也要礼让三分的人,竟因为几句不中听的话,被文虎草率的拘禁在北平。这事听起来似乎有些蹊跷。

可令毅卿想不明白的是,以温为良一向的作风,出了这样扫颜面的事,不给文虎以相当的惩戒是不会罢休的。可最后文虎没有受到任何处分,可见天佑的周旋协调还是费了心思有所偏向的。既然如此,他们两人又如何会闹到不相往来的地步?

正所谓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毅卿的疑惑未解,北平又传来了更令他震惊的消息:文虎在北平大肆搜捕曾经对他不满的教授学者,警备司令部直属的两座监狱几乎都塞满了。各大高校无奈之下只得纷纷停课。谁料警备司令部出动大批军警,把学生们也控制了起来。

从孙沛芳、段纪文再到常复林,如此大规模的关押教师学生,在所有曾经执掌平津的各路豪杰中,还是破天荒的头一遭。

这还是当初为了民主,为了平等而毅然离家,投身北伐的梁文虎吗?

北平的春天短的只有一倏忽,才见树梢头透出一层水绿,眨眼间就葱翠繁盛到难收难管。有了浓荫的庇护,夏蝉的聒噪便肆无忌惮的一浪高过一浪,燥热难耐的夏天到了。

对于梁文虎来说,这点暑热根本不算什么。身上流着汗,心里却结着冰,这冰结在骨子里,是七月流火也暖不透的彻骨寒心。

军车一辆接一辆从北平警备司令部大门里开出,车上盖着班驳的油布,风一过,掀起一角缝隙,可以瞥见钉的严严实实的木头箱子。梁文虎穿着便装站在车下,正和押车的周勇嘱咐着什么。

几个满脸油泥的人力车夫挤在不远的墙角里,看着一队军车交头接耳。这些做苦力的人,平时扯着嗓门吆喝惯了,说是私下里的谈论,声音却也不低。至少梁文虎和周勇,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哎,你说,他们在运什么呢?那么多大箱子!”

“当然是钱呀,白花花的大洋!你我八辈子都挣不到的!”

“乖乖!这些大箱子,装的全是大洋啊?”

“这算什么,我听火车站卖香烟的说,昨儿和前儿,每天都运走几车皮的箱子呢!”

“我的天爷呀!这梁司令……这么有钱呀!”

“那是自然,这梁司令要搁前朝,就是藩王世子!你看人家生得那好模样,都是钱养出来的!哪像咱们,一脸窝头菜瓜相!”

“不是说中央现在吃紧,连买飞机的钱都要发航空券来募么?”

“钱都在当官的大箱子里装着,能不吃紧么!”

几个人力车夫胡吹海侃的热火朝天。正好一个穿长衫戴眼镜的男人从他们面前过,听了几句他们的交谈,笑着摇头道,“一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不奇怪,不奇怪啊!”

梁文虎听着他们的话,脸上是一派漠然的神气。他对周勇使了个眼色,周勇便会意的带了两个卫士上去,截住那穿长衫的问道,“你是什么人?”

那人推了推鼻子上眼镜,无辜的答道,“我是北师大的教师,昨天刚从美国回来,今天第一次去学校报到。你们要干什么?”

周勇不假思索的命令道,“教师?给我抓起来!”

“为什么抓我?你们凭什么抓我!”那人被卫兵架着,一脸惊愕的挣扎,“我犯了什么罪!你们讲不讲法律!”

周勇轻蔑的一笑,“在北平,我们梁司令就是法律,带走!”

一见这架势,几个人力车夫赶紧噤了声,各自拉着黄包车逃也似的溜了。

梁文虎对这一幕已经熟视无睹,对那副教授挣扎着的谩骂也充耳不闻。他只是平静的看着眼前的车队,目送着周勇跳上车,领着十几辆军车整齐的驶往火车站的方向。便转身要往院里走。

突然,他觉得有点不对劲。一种被人窥视的直觉从心头隐现,好像有一双眼睛从后面盯着他看。他停顿片刻,正要抬脚往里走,只听一声闷闷的枪响,马路对面传来惊恐的呼叫:“杀人了!杀人了!”

门口的两个卫兵已经冲了过去,梁文虎也紧跟其后,胡同口已经聚了一些人,透过晃动的缝隙,可以看见一袭湖兰色的裙子下摆染溅了触目的血迹。卫兵已经拨开了人群,地上的人完全进入了他的视线,那双痛苦而无助的眼睛看向他,瞬间有如青天白日起了惊雷!

他冲过去抱起那软软的小身体,冲着卫兵大吼,“把我的车开过来,快!”

云雁半睁着眼睛,按在小腹上的手早被血水浸红,看见文虎,她的眼睛里还是忽闪了一丝欢欣的光彩,“文虎哥……那人……跑了,我看见他掏枪对准你,可我没抓住他……”

文虎只是抱着云雁,一手帮她按着不断流血的伤口,他觉得从手底下汩汩而出的鲜血,和当日幸子胸口流出的一样热,一样黏,一样叫人按都按不住。那就是生命的精粹,在一点一滴的流失啊!他突然感到万分害怕,脑海里闪回出大哥那垂死的抽搐和幸子纸人般苍白的脸。他突然觉得自己再无所作为哪怕一秒钟都是莫大的罪恶。

云雁还在喃喃的说着,“我要说话,我知道这个时候不能睡……我……我坦白,我是想偷看你来着,可是那个人……他抢了我的位置……所以……所以……”

“所以什么?你接着说给我听啊!”文虎横抱起云雁,大步迎向刚从对街开过来的车,将云雁放在后座上,又喝令一名卫兵,“你!给我摁死了伤口!流一滴血我要你的命!”吓得那卫兵赶紧窜上车,双手死命的护着云雁的中枪处。

文虎一身血迹班驳,开驾驶室的门一把揪下那司机,自己坐了上去。一脚油门到底,车子像离弦的箭一般猛冲出去。他的脸上表情沉毅,手却在不断猛打方向盘,一路按着喇叭,转弯,十字路口根本不减速,甚至是贴着两车的空挡,压着马路牙子飞驰而过,引起街头惊叫连连,一派“佛挡杀佛,祖挡弑祖”的霸道,把副驾驶上的卫兵吓的目瞪口呆。

风驰电掣的进了陆军总医院的大门,文虎嘴里喊着,“云雁!和我说话!”边抱起她就往急救室去,云雁头上已经冒出虚汗,嘴唇也是苍白。文虎一步三级的上了楼,进了急救室才发现医生不在。他放下云雁,急火攻心的出去走廊上,却看见值班医生正在和护士站的小护士调笑。顿时火冒三丈,杀气腾腾的走上前去,扬手给了那医生一记耳光,在护士的惊叫声中,不由分说的拎着那医生的后脖领,一把扔进了急救室,“给我救人!”

满身是血的梁司令长官突然到访,惊动了院方。当匆匆赶来的程院长看见全身都蒸腾着火气的梁司令,和已经昏迷正在输血的常云雁时,脑子里的筋立刻绷紧了:一个是北平的司令长官,一个是常副总司令的妹妹,出了事,他可得吃不了兜着走呀!程院长当即决定,由自己亲自主刀为云雁取子弹。

手术室的门沉重的合上了。文虎盯着已然紧闭的大门呆站了好一会儿,才回头颓然落座在走廊的长椅上,院长办公室的人来请他去会客室坐,被他摇头谢绝了,几个院方的人便也陪着站在过道里,加之文虎一身血衣未换和两个军容威武的卫兵,引得来来往往的人无不侧目。

手术出乎意料的快,没过多久门就开了。面对满脸希冀的文虎,程院长的表情却很不自然,“梁司令,能不能劳烦你请常司令过来一趟?”

文虎的表情沉了下来,“怎么了?”

“这个手术有点麻烦,要动特殊的地方,恐怕要……家属签字才行……”程院长说的吞吞吐吐。

“什么特殊地方?只要能救的她的命,你们就动啊!”文虎急得一把揪了程院长的胳膊,“她的家属都在南京,飞过来最快也要四个小时!会等出人命的!”

程院长为难的看一眼周围,“只要您接通常司令的电话,有他的口头许可便可。”说着把文虎往一旁带了带,“梁司令,不瞒你说,云雁中枪的地方正在小腹处,□的损伤非常严重,如果不摘除,会有性命之忧啊,像摘除□这样的事,没有亲属的允许,我们是断不敢擅自动刀的!”

就如懵头一记霹雳,打的文虎木在原地,他不敢相信的看着程院长,“她……她只有十九岁,她还要结婚,还要生儿育女……你们怎么能……”

“所以我们才要常司令金口允许呀!”程院长解释道,“不过照她的伤势,即便不摘除,要生儿育女也是不可能的了。坏体留在腹腔内,只会引发血肿和感染,反而更加凶险。”

文虎伸手将门开了一道小缝,看着病床上苍白的云雁,他脸上的肌肉都在颤抖,突然一记响亮,他竟反手抽了自己一个耳光。周围一片惊愕。文虎沙哑着嗓子冲圆睁双目的程院长道,“走,带我去打电话!”

作者有话要说:正所谓不虐不成文……大家不要pia我……

我保证,不会一直一直虐的……

续上

常毅卿拖着病体赶到陆军总医院时,手术已经结束了。云雁还未醒,文虎像个木头人似的坐在长椅上。毅卿不知怎么的一股怒气涌来,上前迎头就是一拳,“梁文虎,你混蛋!”

文虎背过脸去半天,才慢慢回过头来,嘴边的血迹已经流到了下颌,他拿手背擦去,两眼看着前面说道,“你打吧,拳头不解气,就掏枪!”

毅卿再次挥起的拳头停在了空中,半晌才颤抖着放下,他盯着那故意不看他的倔强侧脸,沉了声问道,“谁干的?”

“一个学生。”文虎答道,“他的父亲被抓了,来寻我的仇。”

毅卿盯着他毫无表情的脸,气得一时说不出话来。这时张淑云从后面赶上来,见两人冷脸对峙而立,心疼的挽了毅卿,用手在他背上掸着舒气。她想起云雁义无返顾的从南京家中逃出来找文虎,却遇上这等惨烈的事,结果竟是去掉了女人的半条命。心里疼痛难忍,眼泪立时就滚了下来。

一声开门响,护士清亮的声音打破了僵局,“常小姐醒了!两位长官可以进去了!”

云雁裹在白色的被单中,苍白清减的脸上只剩了一对儿漆黑的眼睛。看见毅卿进来,先是心虚的垂了眼,才委屈的喊了一声,“三哥!”

张淑云走过去,眼泪汪汪的搂了云雁的头在怀里。云雁看着她,乖巧的唤了声嫂子。又不甘心的看看后面,眼睛里已然流露出失望来。

毅卿对淑云道,“你去让程院长备些清补的汤水来。”等淑云从身边过时又道,“把他叫进来!”

不一会儿,文虎进来了。云雁的脸上立刻有了一丝笑影,说话也有生机许多,“文虎哥,你别难过,我不是好好的么?”突然留意到他嘴边的血迹,立刻皱了眉道,“怎么了?有人打你了?”

文虎看了一眼毅卿,轻描淡写的说道,“你的三哥,要找我算帐呢!”

毅卿生硬的回道,“这一拳头,冤不冤你自己有数!”

“我没数!”文虎很快接过话去,“管教无方,该反省的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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