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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鬼冢宝宝 当前章节:15078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8:37

毅卿眼见云雁脸上的欢喜在渐渐冷却,而文虎毫无愧意的态度又是如此伤人。他心里的痛和怒都冲进了脑子里,来不及细想就伸手揪住了文虎的领子。

文虎没有丝毫躲闪,只定定的看着他,那神情似乎在激他动手。

而他的手却被什么东西牵住了,侧眼一看,云雁正虚弱的拉住他的袖子,哀哀的请求,“三哥住手,说句实话,如果是你遇到刺客,我都不见得能为你挡子弹……”

毅卿和文虎同时一愣。

云雁含着眼泪道,“三哥,从小到大,你都是我眼中最可依靠的兄长。如果有刺客,我一定会躲在你背后,因为我觉得,你是保护我的,有你在,我就不会吃苦。可是文虎哥不一样,看到他有危险,我恨不得挡在他面前,恨不能代他受苦,甚至代他去死!你要伤他,就是伤我呀!”刚说完,一阵猛喘打断了气息,云雁又昏迷过去。

毅卿冲过去赶紧摁了急救铃,文虎还是木头一样的立在床边,毅卿心疼的看着面色如纸的妹妹,咬了牙道,“梁司令,你给句话,你还想要这个傻丫头怎样,才不再折磨她!”

“常副总司令。” 文虎缓缓的开口,“我看,是你要来折磨我了。”

毅卿怒斥道,“她是为你受的伤!你竟不觉愧疚!我真没想到,你居然是这样的人!”

“对,我就是这样的人。” 文虎漠然的看着窗外,仿佛这屋子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我知道,你希望中枪的是我,我一死,西北连着华北都是你常司令的地盘,东山再起,指日可待啊!”

“说什么见鬼的地盘!” 毅卿咬紧了后槽牙才压住了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愤怒,“你赶紧给我滚!趁我还没动手,快点滚出去!”

“你以为,你能打的过我么?不过看在你是长官的份上……”文虎冷冷一笑,又立了正敬礼道,“我遵命!我这就滚!”说完头也不回的出去了。

毅卿把妹妹的头搂在怀里,将脸贴在她微汗的额头上,疲惫的闭上了眼睛,眉峰却依然不住的颤抖。直到医生进来,量体温,测血压,打吊针,毅卿没有离开妹妹的病床一步,云雁苍白的脸一直枕在哥哥温暖的臂弯里,渐渐的有了一丝血色。

梁文虎一路失魂落魄的回到车上,进了后座就把脸埋进了前座的靠背里。前座上的两个卫兵面面相觑,那开车的回头问道,“司令,是回警备司令部吗?”

梁文虎没有抬头,闷着声音像是筋疲力尽的说道,“不,不回司令部。把车开到郊外,找个没人的地方,我想安静的呆会儿。”之后便是一路无言。

车子最后停在城西草原的一角,这正是当天陪辉儿骑马的地方。

梁文虎趟着没膝的野草,一个人向着草甸深处踯蹰而行,一直走到几十米外的一块大石头前,才背对着车的方向坐了下去。野草趁了暑热的气势疯长起来,几乎有齐腰深。漫山遍野旺盛的绿色被风一掀,涌起滚滚碧浪。梁文虎着衬衣的单薄身体,很快被摇曳的草丛遮挡住,只剩了一个模糊的影子。

两个卫兵在车上向外张望,影影绰绰的看不清司令的身影。不由的嘀咕起来:

“你说司令一个人在那干吗呢?”

“是想安静的呆会儿,不许别人打扰吧!”

“这蒿草丛里多热呀,蚊子又多,咱司令可真会挑地方!”

“哎!你看,司令的背影怎么还一抽一抽的?”

那年岁稍长的卫兵眯着双眼仔细看了一阵,脸色有点不对劲,“咱司令,该不会在哭吧?”

“别瞎说!司令怎么会哭!”年轻点的卫兵马上反驳,“亏你还是个老兵呢!”待自己眯眼看了会儿,脸色也异常起来,“好象……是在哭!”

老兵不语,那年轻的坐不住了,“要不咱们看看去?”却被老兵一把拽住,“司令背了咱们坐,就是不想别人看见。你傻呀!”

梁文虎确实是在哭,如果不是风吹蒿草的声音掩盖,车里的卫兵应该能隐隐听见他的哭声。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哭过了,即便是再伤心再感慨,也只是默默的垂泪。像这样无法控制的哭出声音,似乎在大哥去世之后,就再也没有过。可是此刻,所有的悲伤委屈都聚集成了一个坚硬的小核,砥着他的胸口阵阵作痛。如果不哭出声来,这痛真的可以令他撕心肺,断肝肠。

没有人知道他这一年是怎么过的,刀尖上的舞蹈,钢丝上的行走。黑白不分的鬼蜮世界里,他没有盟友,一个人苦苦支撑。

机要员林红暴露以后,他从那时间紧凑的“夺命”电话判断出司令部里另有奸细。于是假意与松井正雄接触,终于摸清了机要处的另一名译电员正是关东军方面的人。松井正雄见他的态度有所松动,暂时放弃了暗杀他的打算,改为拉拢利诱,并许愿:如果梁文虎配合关东军轻取华北,则可成立独立政权,并以温为良、梁文虎并为军政首脑。文虎一面拖延,一面找机会截取温为良和松井之间的电报,作为指认温为良的证据。谁料温为良竟恬不知耻的来北平督战,并大放厥词攻击他与日交好,有损国格,意在彻底逼文虎投日。文虎一怒之下拘禁了温为良,并顺利截取了电报。万事具备,只欠东风。如果时间就定格在这里,那么这只是一出暗流汹涌的锄奸好戏,而且,已经显露出了胜利的曙光。

可是,历史往往搀杂了太多的情感。在史书干巴巴的字里行间,沉淀着多少湿润鲜活的故事,屏风后貂婵望向吕布的一眼,山海关前吴三桂牵挂的红颜,一个情字,在他们尚未成为历史的时候,就悄然改变了身后滔滔洪流的方向。

把梁文虎逼上刀尖的,正是段天佑那自作聪明的“兄弟情”,“朋友义”。

温为良被拘禁以后,段天佑奉命协调此事。他碍于温为良在中央的地位,又生怕文虎吃亏,便绞尽脑汁的想找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既顾了温院长的面子,又能保文虎周全。段天佑一向有小聪明,又会钻营人际关系,便重金收买了复兴社的译电处处长,伪造了日军意欲离间中央与梁文虎关系的电报。复兴社是委员长的心腹特务机关,复兴社的情报在中央一向具有极高的可信度。如此一来,虽然两位大员互指对方为汉奸的尴尬局面得以圆满收场,但文虎费尽心思截取的情报却沦为了所谓的日军阴谋的又一力证。他拘禁中央大员是被日本人蒙蔽,情有可原。而温为良同样成了日本反间计的受害者,一场惊心动魄的敌我暗战就被段天佑四两拨千斤,化解成了一场同志间的误会。当最后委员长亲自将文虎和温为良的手交叠在一起时,文虎的心如同沉到了潭底,他在那一瞬间想起了朱仙镇,想起了秦桧,想起了冤死风波亭的岳武穆……

自古忠臣多佞死,历代奸邪俱得逞。他即便佞死,也断不能让温为良分裂华北的企图得逞!

从那一刻起,他便走上了一条孤独的阴霾之路。是因缘既会,也是命数天定,他,根本无从选择。温为良依然对他存有疑惑,断他后路的诡计从不间断,报纸上登载他拜访松井,逮捕教师的大帧照片,一登就是一整版,甚至他十几年前和幸子在名古屋的相爱,也被当作了“历史问题”而大肆宣扬。名声的建立需要日积月累,而名声的坍塌却只在一夜之间。时至今日,“梁文虎”三个字,在很多人心里,已经是臭不可闻。

文虎用手捂住脸,把哭声压抑在喉咙里。他的意志仿佛已被这铺天盖地汹涌而来的暗流压成了一根细细的弦,如果不咬紧牙关,就会在瞬间绷断!而其中最令他痛心的,正是云雁的遭遇。

云雁是他看着长大的。他亲眼看着她从一个懵懂的小娃娃渐渐成长为一个活泼开朗、人见人爱的大姑娘。在北平的时候,当满世界都对他冷嘲热讽,当关于他的流言像感冒一样蔓延,只有云雁在他身边,还是一如既往的笑,一如既往的闹,一如既往的耍贫嘴。有时候看着她纯真的笑容,文虎几乎会产生错觉,仿佛这一切从未发生过。她对他的相信,是天性中的坚贞,不需要询问,不需要解释。只要他在那里,她就将信任无条件的交付。

南京质讯,也是云雁挺身而出,为他洗刷清白。他决定不辞而别的前一天,云雁来拉他去紫金山逛香市,缠着要他买老婆饼给她吃。他看着那双黑水晶一样明澈的大眼睛,生生的把心底的热流按捺下去,拽着她就走,“路边的东西不干净,去金陵饭店买蛋糕给你吃吧!”她不满的嘟着嘴,“我不想吃蛋糕,我就想吃你买的老婆饼!”听见这话,他竟不敢低头去看她,只板了脸孔道,“那我不陪你了,你自己吃吧!”说完狠了心抽身就走。谁料她马上追过来,竟没有一点不快,反而哄劝道,“好了好了,我不闹,咱们吃蛋糕去!”语气里竟有母性的呵哄。

云雁虽只有十九岁,平日里看似大大咧咧无拘无束。但心里却是博大宽厚的如海般温存,透着人世间的烟火贞亲。他故意的冷漠,她从来不以为意,也不放在心上。待他始终如一团温暖的薪火,薪不尽,火不灭。

他不是木头,也不是石头。他有血有肉有感情,怎能不被这团薪火所暖透融化?可是他又如何忍心,将晴天落白雨一样蓬勃爽利的云雁,也扯进这无边的漫漫长夜之中?他是无心,但命运却偏偏要加重他的罪孽,云雁遭此大劫,是他今生今世再也无力回天的悔恨。

文虎就这样想着,哭着,喉咙里早已是搀了沙的哑痛。夕阳落在永定河上,红霞映水,澄江如练。天地间的一切光线都在慢慢沉淀,风儿不断的舔走眼泪,压低了蜻蜓的翅膀。

日暮才期破晓近,十年老尽少年心。遥远的雷声已经在山外低唱,又一个苦雨之夜到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说点题外话:

很多我们后来人看来一清二楚的事情,在当时都是扑朔迷离的。大家熟悉的《色戒》的原型郑苹如就曾经准确的获悉了汪精卫要叛国的消息,可是情报送到中央,没有人相信,也不予重视。直到事情爆发后,才想起这条被束之高阁的情报。张爱饿玲的作品其实是歪曲了郑苹如的形象,她是一个出身优越,素质过硬的中统特工,刺杀汉奸丁默村前,她的男友曾来电催促她去香港结婚。可是她说,国家蒙难,暂不考虑个人问题。她牺牲后,她的男友和弟弟参加了空军,分别在武汉和重庆空战中殉国。所谓一门忠烈,不过如此。《色戒》的立意,我个人并不赞同。

戏中有戏(3)

陆军总医院的病房里。

云雁喝完了一碗大枣粥,冲着哥哥和嫂子露出了甜甜的笑容。尽管文虎的冷淡使她心里着实有些受伤,但在哥嫂面前,她却要尽力表现出快活的一面。因为她知道自己的意外,已经让他们操尽了心:三哥拖着病体赶来看她,脸又憔悴了一整圈,而嫂子张淑云没日没夜的守着她,眼睛里满是血丝。

毅卿和淑云却笑不出来:云雁还不知道自己手术的真相,可是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再难启齿的话,早晚也要说出口。

见妹妹今天精神不错,毅卿便示意妻子,“你不是有话和小妹说吗?”

淑云有点犯怵,“要不……你说吧……”

毅卿皱了眉头,“你们女人的事……还是你来说!”

云雁睁着一双大眼睛,不明就里的看着哥哥和嫂子吞吞吐吐的推搡,小心翼翼的问道,“你们怎么了?有什么话不好说吗?”说着又调皮的一笑,“没关系,家里数我最小,要打要骂尽管来,不用客气!”

才这一句,张淑云就红了眼眶。毅卿按了她的肩膀站起身来,“有个当嫂子的样儿,好好和小妹说。”说罢便背了她俩走到窗边,看着苍山西照,摸出一支雪茄来抽。眼睛盯着落日,耳朵却还留在后面,手里的火柴竟点了三回才点着。

张淑云勉强镇定的声音传来,“小妹,你这次手术落了点儿病根……我和你哥商量了,还是要让你知道。医院的手术记录单在这儿,你是学医的,比我们懂……你看看吧……”

一阵悉索的纸响,想是云雁接过了记录单。张淑云的声音劝慰里已经带有一丝哽咽,“小妹,什么都要看开点。不管怎么样,你还有哥哥和嫂子,我们是一家人,到老都要在一起的……”

云雁没有说话。毅卿手里的雪茄忘了吸,紧张的捕捉着身后的细微动静。墙上的挂钟在一秒一秒的走着,他的心也一寸一寸的提到了嗓子眼儿,仿佛是在等待一桩天大的判决,一秒钟都是那么漫长而难熬。

大约过了半支烟的工夫,云雁轻轻的咳嗽了一声。毅卿的心也猛的一震,只听见那清亮的嗓音平静的低声说道,“嫂子,我能想开……以后……我会领养一个孩子……”

一股酸楚开闸泻洪般冲进了毅卿的心里,他扔下烟转过身,几步走到床前,将云雁一把搂进了怀里。他的脸贴着妹妹清香的发丝,手臂紧紧搂着那单薄的小身体,仿佛是要把自己的力量传送到她的身体里去,“小妹,好样的!”

云雁只应了一声“三哥”,突然就伏在毅卿胸前大哭了起来,眼泪水一样的流出来,很快就湿透了前襟。毅卿抱着痛哭的妹妹,眼里也有酸楚涌动,他用手拍着妹妹的背,微仰起头,将苦涩咽进了喉咙里。

张淑云走出病房的时候,看见了一个匆匆离开的熟悉身影。她下意识的追了上去,“梁司令!”

梁文虎转过身来,清瘦的脸庞越发显得眼睛黑而深,眉毛浓而密,看见淑云,那两片紧闭的唇只向上略微挑了挑,“是常夫人啊!真巧!”

淑云见他说话生分,也只好勉强一笑,“梁司令来看病人啊?”

“对,我的参谋长病了,我来看看他。”文虎很快答道。

淑云犹豫着试探道,“那你……不想看看云雁吗?毅卿正好也在。”

文虎的目光躲闪了一下,“不了,我还有事,这就得走。”

见他就要转身,淑云急忙道,“我们明天……就回南京了!”

文虎一愣,转回身带了丝笑容道,“那祝你们一路顺风!”说完便疾步而去。

正好程院长经过,见文虎匆匆的背影奇怪道,“梁司令刚才在病房门口站了半天,怎么夫人你一出来,他就走了?”

夏天的夜雨来得急,刚才还是一片银汉星疏,皎月当空,瞬间就雷声滚滚泰山压顶,顷刻之间空中卡卡做响有如裂帛之声,雪亮的霹雳骤然炸裂,大地都被震得微微颤抖。大雨滂沱而至,北平警备司令部顷刻被裹进了电闪雷鸣的瓢泼大雨之中。

梁文虎一直站在院子里,大雨落下也不躲避。任凭如注的雨水泼面浇来,顺着紧贴着肌肤的军装瀑布般流泻。下午的时候,松井正雄照会过他,要他近日按兵不动,言语之中关东军似要有大动作。可惜松井对他半信半疑,在他面前总是留了三分话。他不知道关东军这次行动意图所指,难道是趁了停战协议的间歇进攻平津?他很快在心里否定了这个想法,松井正雄一直不放弃对他的拉拢利诱,目的就是要不费一枪一弹拿下北平,自己假意周旋了这么久,松井目前并未看出破绽,既然要大动干戈,又何必急切的与他交好?文虎的心里不闻雷声,只有雨声哗哗不断的冲刷着他的疑惑与焦虑。他在院子里发了会儿呆,突然转身朝一侧停着的专车走去,打开驾驶室的门,坐进去打着了车。

周勇见司令在院子里淋雨,便回去拿了两把伞,等他撑着伞出来的时候,却见司令已经开着车出了院门,车灯一闪就消失在了拐角处。他呆站在院子里,淋了半天雨,才回过神似的急忙往楼里走去。

松井正雄正在紧张部署着进攻徐州的任务,温为良借着段天佑的警备总队装备不到位的幌子,把韩继中的重炮旅急调给了上海。山东军没了重炮旅,只剩下破旧可怜的轻武器,有很多还是北伐时期的汉阳造,战斗力不值一提。而韩澜生远在千里之外的南京陆军大学深造,韩继中又是个不会打仗的,都说兵怂怂一个,将怂怂一窝,韩继中这个指挥官实在叫松井正雄找不到棋逢对手的快感。不过对于这次任务,他还是细致的进行了部署,能否成立华北独立政权,就在此一举了。

窗外电闪雷鸣,大雨倾盆。松井正雄和几位执行重要任务的联队长围着一张山东地图,正全神贯注的筹划着。一个卫兵走进来,冲着松井正雄敬礼道,“报告司令!梁文虎司令求见!”

“哦?这倒是稀客!”松井正雄直起身来,一手捶着自己那只伤腿,“他带了多少人来?”

“就他一个,连个警卫员都没带!”卫兵想想又道,“好象……还喝了不少酒!”

“他倒真是信的过我……”松井正雄微微一笑,又命令道,“请梁司令去我书房稍等片刻,我这就来!”

当松井正雄走到书房门口的时候,透过半敞的门,他第一次看见梁文虎歪歪斜斜的躺坐在沙发上。在他印象中,这个西北军的司令长官一直都是身板笔直,姿态端正,任何时候都是无可挑剔。可是此刻,也许真是醉了酒,梁文虎仰着头靠在沙发上,浑身都湿透了,军装紧巴巴的贴在身上,领口的三粒扣子也没扣上,露出一半锁骨的深沟。松井正雄不由的在门口停了一会儿,世上没有永恒的朋友,也没有永恒的敌人。十年前的他绝对不会想到,有朝一日会和梁文虎这个老冤家坐在一张沙发上来个掌灯夜谈。说到底,还是中国人自己逼反了他。

松井正雄走了进去,梁文虎似乎是没有听见他的脚步声,依然把头仰靠在沙发背上。松井正雄走到他跟前,几乎把脸凑到他的鼻子尖儿上才开口道,“梁司令实在是稀客,鄙人有失远迎啊!”

文虎这才微微睁开眼,身上散发着浓烈的酒气,他直盯着松井正雄道,“松井司令……你……当不当我是自己人?”

“当然是自己人了!”松井正雄急忙澄清,“我不是说了么?以后华北的军事全由你做主!”

文虎勾着手指点点松井正雄,头依然歪在靠背上,“这可是你说的……我已经千人万人骂了,你要是不给我好处,我连你和温为良一块儿收拾了!”

“你多虑了!”松井正雄坐到文虎身边,用手拍拍他的肩膀,“你只要按我说的做,按兵不动就是了!好处少不了你的!”

“你们干什么我都不知道!我最讨厌别人瞒着我!”文虎似是借着酒劲儿,咬着牙骂道,“江季正那个混蛋信不过我,你也信不过我!你是不是有了新人选,想把我一脚踢开?”

“这可冤枉我了!”松井正雄见他半闭着眼睛皱着眉头,脸上湿漉漉的分不清是汗还是雨水,显得那俊俏的脸庞愈加惹人怜爱,心里不知怎的就想起十多年前藤田渡边他们那风流一夜,脑中隐隐浮现出几具裸 体纠缠交叠的画面,不由血脉暗涌。他情不自禁的伸手楷去文虎腮边的水痕,声音也柔和起来,“怎么……喝这么多酒?”

文虎一把打落他的手,“你要打哪里我不管,反正平……平津,你得给我留着……”

“那是自然!”松井正雄应承道,“我从来不拆自己人的台!”

“给我留着……”文虎喃喃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头也靠在沙发背上歪着不动了,呼吸也匀长起来。

松井正雄摇摇文虎的肩膀,连着叫了几声“梁司令!”,见文虎还是没有反应,便伸手去触碰那张自己思慕已久的脸庞。他的手指从鼻梁滑到嘴唇,再顺着微翘的下巴,突出的喉结一路滑进锁骨的深沟里。他和藤田一样,喜欢女人,更喜欢男人。在他看来,眼前这个支那军的司令长官比起多年前那组照片里的青涩少年,不仅没有褪色,反而更多了几许诱惑的味道:正值盛年的成熟的躯体,更能满足他棋逢对手的快感,这和打仗一样,也是一种征服。

梁文虎对他不安分的举动没做任何反应,一动不动像是醉死过去。松井正雄看了看墙上的钟,会议室里几位联队长还在等着他回去开会呢!他伸手在文虎的脸颊上慢慢的抚摩着,见那张沉睡的脸没有任何苏醒的迹象。不过出于直觉的警惕,他还是环顾了周围,所有的材料都拿到会议室去了,书房里已经没有什么秘密文件。松井正雄嘴边露出一丝不怀好意的笑,手从文虎的胸口直转而下,一直伸到两腿中间,粗大的手掌覆住那湿透的军裤前裆用力揉搓起来。

松井正雄看着那张依然毫无知觉的脸,心里的汹涌暗流开始涨潮。十多年前,藤田他们不过征服了他的身体,而十多年后,却是自己,征服了他的心。他终于会在惆怅失意的雨夜,不带一名警卫,烂醉如泥的睡倒在自己的书房里。松井正雄想起曾经对他布下过杀手,心里还隐隐有些后怕,自己险些就毁灭了一个多么美好的人儿!

还是那句话,是中国人自己逼反了他们的将军。

松井正雄尽管心痒难耐,但会议室里还有任务等着他去布置,他纵有万千心火,也得先回到同僚们中间去。于是他最后用指尖轻触了文虎的双唇,轻叹一声,起身出了书房。

背后,一双寒冰般的眼睛慢慢睁开。

作者有话要说:写到不想说话了

续上

松井正雄部署完作战任务,已经是凌晨了。他急匆匆的回到书房,沙发上却已空无一人。他顿时像心里的一团猛火没了个发泄处,烦躁的叫来卫兵,“梁司令人呢!”

卫兵急忙报告,“回司令!梁司令在书房里没呆多久,就呕吐起来,好像是喝的太多了。我们听到动静进去的时候,看他快把胆汁都呕出来了。我们就送他去了医院。”

松井正雄一股火冒上来,怒喝道,“那为什么不向我报告!”

卫兵小心翼翼的做答,“您进会议室前交代的,没有重要情况不得打扰。所以我们认为,一个支那军长官酒精中毒,不算什么重要情况……”

松井正雄扬手抽了那卫兵一个耳光,“混蛋!以后有关梁文虎的事,一律要向我报告!”

周勇在楼梯口紧张的来回踱步,不时焦急的看看办公室内,两名机要员正坐在监听台前,全神贯注的聆听着耳机里的声音。每隔半个小时,翻译员就将新记录的内容送到周勇面前。他仔细的看了看,见又是一些无关紧要的随意谈话,便沉了心道,“继续监听!”说着目光又投向了大门口:从监听的情况来看,窃听器已经顺利的装到了松井正雄的私人电话里,可是任务完成了,司令怎么还没回来?

突然,一辆熟悉的轿车鸣着喇叭停在了门口,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从驾驶室下来,几个卫兵急忙上前,只见梁文虎从后座下来,由卫兵搀扶着和开车的医生握了握手,便自己拖着沉重的脚步往楼里走。卫兵要上来扶他,被他摇头拒绝了。

周勇的一颗心总算落了地,他赶紧迎上前去。见司令面色煞白,便担忧的问道,“您这是怎么了?”

文虎摆摆手,“没事,吃了点催吐药,缓缓就好了。”

周勇立刻明白,这是司令为自己设计的脱身方法。不过心里还是心疼,这不是拿自个儿的身子作践么!

文虎咳嗽了一声,挺了挺身子问他,“接通了没有?”

周勇赶紧汇报,“接通了,不过目前来看,还没有捕捉到有价值的信息。”

文虎点点头,神情肯定的说,“注意监听,不能放过一字一句。我就不信,他能在每一个电话中滴水不漏!”说着边往自己办公室走边嘱咐道,“我在办公室,有情况马上汇报!”

“是!”周勇立正敬了礼,见司令脸色不好看,又问一句,“您……要吃点东西吗?”

文虎背对着他摆了摆手,便一个人拖着疲惫的步子往走廊那头走去。进了办公室,重重的关上门,他长吐了一口气,沉沉的陷进了沙发里。喉咙口是火辣辣的疼,催吐药引起的反复呕吐损伤了食道黏膜,他用手揉着难受的脖根,摸出香烟来,送到嘴边又放了下去:抽烟,只会让喉咙更难受。

雨早已经停了,窗外是格外清明的天色和苍翠如洗的远山。文虎觉得昨晚的那场雨不光浇透了他的身体,也浇透了他的心,把这些年积累的沉灰积垢都洗了个干干净净,心里竟是分外的轻快而警醒。

好雨知时节,不仅滋润了春物生长,也使得多少淹没于泥沼中的灵魂,终于可以恢复自己的清白与洁净。

所有的一切都已经就绪,只等着松井正雄不经意间的一个火星,燃烧的西北军就会把关东军分裂华北的痴梦烧成一撮灰烬。现在他需要做的,就只剩下等待了。

松井正雄正在书房里想着要不要给梁文虎去个电话问候一下,铃声突然响了起来,他接起来一听,原来是中村义男,这次军部能批准他突袭徐州的计划,中村义男也说了不少好话。

松井正雄立刻表示谢意,“中村君,我要谢谢你在板桓大将面前帮我吹的边风啊!”

中村义男在那头笑着答道,“如果是别人,我还不敢打这个包票,不过这个韩老二嘛,属耗子的,松井兄是必胜无疑啊!”

韩老二……属耗子的……这两个关键的字眼通过分秒不断的监听信号原原本本的传送到了北平警备司令部的监听台前。周勇一脸狂喜推开了司令办公室的门,“有信号了!是徐州,徐州!”

正在陆军大学课堂里听战略课的韩澜生一接到二叔韩继明的加急电报,当即赶往委员长官邸。

江季正和于辞修正在商量加快德械师装备速度的问题,见一向从容温和的韩澜生挟着风匆匆进来,都有些诧异。韩澜生把一封电报往委员长面前一放,“委座,日本人动手了!”

江季正顿时一惊,拿起电报仔细看了,才皱着眉头道,“进攻徐州?山东军现在的兵力装备如何?”

韩澜生马上汇报,“可以调用的兵力约有三个师,装备多为北伐时期的汉阳造和少量的机枪,装备最好的重炮旅,已于半月前调拨给了上海的警备总队。”

“什么?”江季正一拍桌子,“谁调的?怎么没和我汇报!”

于辞修愣了一下,赶紧接过话去,“是温院长直接给作战厅下的命令,说是委座您点了头的!”

韩澜生趁着话头马上补充道,“在这个关键时候调走重炮旅,恐怕不是碰巧那么简单,也许温为良……真的有问题。”

江季正的面色骤然阴沉了下来,正在这个时候,一声“报告!”,黄子英夹着电报夹满面焦急的走进来,“报告委座!华北行营梁文虎司令急电!”

“念!”江季正一脸铁青命令道。

黄子英翻开夹子,语速比平时快了许多,“日军松井师团于今晨向徐州发起突袭,职已调西北军五个师前往徐州阻敌。北平兵力空虚,请委座批准速调相邻东北军之秦大成部进驻北平,以保万安。另……”说到这里,黄子英突然停顿了一下。

“接着念!”江季正腾的站起身来,开始不安的来回踱步。

“另:职定倾全力以保徐州,誓以此役之成败洗刷汉奸恶名,并揭穿指我为汉奸者别有之用心!”

于辞修紧张的看着江季正,“委座,温为良昨天和蔡纯湘去了上海!”

江季正一拳头砸在桌子上,“告诉复兴社,务必把温为良给我抓回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即刻拟电:让秦大成带部队马上开拔,全力支援北平!”

松井正雄怎么也没想到,此次进攻徐州会落入西北军五个师和山东军合围的包围圈里。此刻他正瘸着一条腿,站在前线指挥部简陋的土房子里,在贫穷的苏北平原上,这已经是当地最象样的一家农户了。打前站的卫兵们解决了房里的几个手无寸铁的支那人,勉强收拾出了这间指挥部。

门外的歪脖子树上,吊着两个开膛破肚的光身子女人,血液混合着脏器的味道非常难闻。这是这家的农妇和十来岁的女儿,几个赌博输光了慰安票的士兵,将她们轮 奸后吊在这里当靶子打着玩儿。松井正雄刚踏进院子时,被这景象激的火冒三丈,当即就地枪毙了为首的那个士兵:身陷重围、千钧一发的关头,居然还有心思玩支那女人,简直是给号称“帝国之花”的关东军脸上抹黑!

松井正雄的狂怒还有一个原因:造成他如今这等沮丧的局面,罪魁祸首就在于他受了梁文虎的蒙蔽。而轻易蒙蔽他的,无疑就是那张勾起他心火的俊美脸庞。大战前夕,他居然收留了一个支那军的长官在自己书房里呆到深夜,如果不是心里有隐秘的企图,这实在是个低级的错误。虽然他目前还不明白为何会走漏了消息,但联系前因后果,梁文虎的来访无疑是其中最关键的一环。

他回想起当天晚上自己对梁文虎的暧昧甚至称得上猥 亵的举动,心里不禁暗暗佩服这个漂亮男人不可思议的忍耐力,都说韩信能受“胯 下之辱”是为千古美谈,那梁文虎的忍辱含垢可算是到了极致了。

西北军显然是有备而来,依托深沟高垒,巩固防线,稳步推进,关东军的机械化装备并没占到多少优势,战斗打得很艰苦。而山东军一方则力量相对比较薄弱,装备也差,双方你争我夺,呈一片胶着状态。

松井正雄听着外面隆隆的炮声,脑子却在不停的转着。他从来不是一个打死仗的人,根据战场形势变化及时调整战略正是他的长处。此刻他看着作战地图上密密麻麻的西北军战线,咬着牙做出了决定,“抽一个精锐联队,集中所有重武器火力,跟我从山东军一方阵地突围!回攻北平!”

梁文虎躺在警备司令部办公室的沙发上合衣而卧,他已经连着好几晚没有合过眼了,秦大成的部队半路遇上了暴雨,路基坍塌,行进速度大大减慢,恐怕不能如期到达北平。而西北军奔赴徐州前线,他身边只留了一个警卫团,如果关外的日军闻风而动,形势可就不妙了。不过他倒也没有乱了阵脚,关外的日军毕竟离北平较远,就算以最快速度推进,也不太可能赶在秦大成前面到达。

他心里隐隐有一种担心,惟恐徐州前线会出什么不测。

只听一声滞重的响声,周勇推开办公室的门,脚步匆匆的走到沙发跟前。梁文虎听着他毫无顾忌的脚步声,心里预感到了不如人意的后果:周勇从来最怕打扰司令睡觉,没有万分紧急的情况,他是不会这样粗手粗脚的。

没等周勇叫,文虎自己就坐了起来,“什么事?”

周勇的脸有些发暗,不过语气还算镇定,“徐州前线的电报,我军还在与日激战,而山东军却已全线溃退!松井正雄带了一个联队从韩继明的阵地上突围出去,朝着北平方向来了!”

文虎没有说话,只是慢慢的站起身来,身上盖的军外套滑到了地上,他只觉得一种熟悉的感觉又从心底里翻腾出来,那是一股蛇一样冷飕飕的寒流,沿着脊柱一点点的往上爬:这情景,和十几年前的济南简直如出一辙!西北军,山东军……时间的轮盘拨过了十几个春夏秋冬,难道真如当年钟子麟在作战会议上据理力争时所说:北平,会变成第二个济南么?

火光、废墟、鲜血、哭喊、十几年前的那场屠戮,如今回想起来,仍叫人如坠阿鼻地狱。当年他只是个过客,可如今,他是北平的行政长官,一个称职的地方长官,决不会允许日本人在自己眼皮底下,把人间毁灭成为鬼城!

续上

北平火车站上军警云集,一片忙乱的紧张气氛。周勇奉了梁文虎的命令,把逮捕的那些教授、学生、知识分子集中用军需列车押送去南京。站台上全是骂骂咧咧的人,一些人已经不顾斯文扫地的啐着唾沫,“凭白无故抓了我们进来,现在又要押我们去哪里!”

“可怜将士们在前线流血牺牲,他们的司令却躲在北平不敢上前线!反而有功夫对付教师学生,这是什么天理!”

“梁文虎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军阀!是混水摸鱼的投机分子!你们把我抓到南京,只要不杀我的头,我还是要骂!”

“你们的梁司令早早就把自己的家财都转移出去了,怕是只等着弃城投降了!”

周勇听不下去,一把抓了一个教师模样的人的领口威胁道,“什么转移家财,你再造谣生事!老子对你不客气!”

那人指着后边那节车厢,毫不畏惧的迎着他的目光,“那一大箱一大箱往车上装的是什么?难道不是梁司令履任平津行政公署主任到如今,攒的‘十万雪花银’么!”

周勇使劲忍住了想打人的冲动,对两个士兵道,“把他给我押到车上去!”那人的骂声不停的从后面传来,周勇想着司令日夜操劳就为了这些白眼儿狼,心里就一阵阵的痛。可是再痛他也要忍着,他记得司令的嘱咐:这些高校的老师学生,务必要安全的转移到南京。北平已经容不下一张平静的课桌了,校园迁不走,但是人可以迁走。只要这些教授、学者、学生们到了安全的地方,学校可以再建,学业可以再兴,国家的希望才会源源不断,文明的火种才可生生不息。

他深深的记着司令说话时那凝重的表情,和那期盼的语气,“国家在我们这些人手里弄的千疮百孔,以后终归都要靠他们去修补,他们才是希望。”

周勇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司令心里装了多少委屈?恐怕比天上的星星还要多!司令心里压着多少苦闷,怕是高峡平湖都盛不下!他的目光又落在那些正在加紧装载的大木箱上,想起刚才那位仁兄的话,不禁苦笑:这哪是什么万贯家财呀!这都是还没来的及转移的故宫文物!

梁文虎难得的在院子里打起很久没练的罗汉拳来。一套动作练完,脸上已是汗津津的。他深深呼吸了一口大雨之后凉爽的空气,觉得五脏六腑都被洗净了尘埃,每一片肌肤都舒畅的呼出了污浊之气,悲怆的心里此刻一片清明。

他静静的站在槐树荫底下,眯着眼看绿叶间透下的阳光。恍然像是回到了小时候,回到了威严幽深的潼关帅府。他的心里突然有一种柔软的感动,伸手摘了一片槐树叶儿,像小时候一样含在嘴里,轻轻的吹起来。

周勇走到大门口就听见司令的叶儿哨声,他心里一惊又一喜:难得这种时候,司令还有这样的闲情逸致。想当年在潼关,他刚来到司令身边的时候,司令还只是个十八九岁的毛头小伙子。那个时候他就对司令的这一手本事十分佩服,每逢了年节或是晴朗的明月夜,司令总喜欢在驻地的空旷山坡上,用一片小小的树叶给他们这些想家的随从们吹西北的民歌调,抑扬顿挫,动听的使人想哭。当时他还奇怪,为什么大过节的,司令总喜欢和他们这些兵们在一起,后来当了司令的贴身警卫方才知道,原来大家子弟并不如他原先想象的那样光鲜和潇洒。司令背上那深深浅浅的伤痕,每次都叫他倒抽凉气。

他侧着耳朵听了听,司令今天吹的是一首情歌:

鹧鸪飞过冷水滩,

半边身湿半边干。

雪里打鱼霜里卖,

为情受尽几多寒。

周勇心里偷笑了一声:也不知道司令这是为了谁的情“受尽几多寒”呢!

时近中午,火车站的几列军需车都已整装待发。周勇抱着司令的文件敲开了文虎办公室的门,“司令,快走吧!”

松井正雄的联队已快逼近北平城,一个警卫团的兵力显然是不够的,留下来只能是无谓的牺牲。更何况,秦大成的主力部队已经进入了河北地界,守北平的任务必定要靠东北军了。

梁文虎却还有闲心在写字,他把两个信封交给周勇,“这个,和机要文件一起收好!”想想又抽回去一封,划了火柴将信封点着,看着那渐渐蜷缩的信纸,朝周勇淡淡一笑,“有些东西,还是烧了保险。”

周勇见桌子一角还堆着几叠稿纸,上面横七竖八的划着些句子,就把它们连同桌上书本文件都归了一堆,装进了随身的大箱子里。

梁文虎瞥了一眼他的箱子,“我给你的东西,别弄丢了!”

“司令放心!”周勇一立正,“我人在箱子在!”

火车一路急驰南去,一直到了罗平站才做片刻休整。周勇被那些文人的聒噪骂声吵的不胜其烦,便下车朝车尾走去:还是司令明智啊,宁可和文物呆在一起,也不听这帮学问人的长舌头。

到了车厢门口,看见押运文物的范参谋正一个人站在下面抽烟,周勇上去一拍他的肩膀,“还是你这差使好啊,我那边,一帮子长舌头!”

范参谋笑道,“这学问多的人就是麻烦,百无一用是书生嘛!”

“你可别这么说,小心司令听见!”周勇下意识的朝车厢里看,不知道司令一路上休息的好不好。

“司令在那头,哪能听这么远?”范参谋摇头道。

周勇心里咯噔一下,“司令不是在你这节车厢上吗?我亲眼看他上去的!”

范参谋立刻慌了神,“快开车的时候,司令说还是回你那节去,怎么,他没在你那里?”

“坏了!”周勇的心狂跳起来,手也不由自主的颤抖,“司令他……肯定还在北平!”

梁文虎确实还在北平。他金蝉脱壳的溜下车,在火车开动以后,又回到了警备司令部的小楼里。人去楼空,整个院子从未有过的安静。他一个人仔细的擦洗了身体,熨平了军装,擦亮了皮鞋。他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心里简直是波澜不起的安宁。

一切都妥当了,他站在镜子前头,静静的给自己穿戴。领章、肩章、荣誉勋章,他一样样的摸过,再一样样的把它们挂到应当的位置上。天气很热,他却一点也不觉得。新熨的呢制将官服穿在身上,平整的没有一丝褶皱。领扣,袖扣,风纪扣,全都扣的严严实实。

他从来没有这么长久的从镜子里注视自己,那个挺拔、英俊、扛着三颗将星的军人就是自己吗?他第一次发现,原来自己真的是一个好看的男人,比起十几年前让他咬牙切齿反复端详过的那期《星岛日报》,如今镜中的容颜,已将青涩酝酿成了从容,尽管,这过程是漫长而痛苦的煎熬。

他静静的端详着自己,在过去的日子里,他从来没有像这一刻那样清醒而超然的回顾自己的一生,他觉得自己真是孑然来去,了无牵挂,在这世间走了一遭,没留下什么,却一路充满了辜负:小时候,辜负了母亲;少年时,辜负了大哥;成人后,辜负了幸子;为人夫为人父,辜负了曾小姐和辉儿……他是一个最不孝顺的儿子,最不懂事的弟弟,最薄情寡义的爱人,最不称职的丈夫和父亲。可是老天就这样一步步逼着他欠下这永世不能偿还的心债,甚至在最后一刻,还要用云雁的幸福来加深他的罪孽。他是喜欢云雁的,可是逼到了如今这一步,亦只有辜负了。

交给周勇的两封信里,本有一封是给云雁的,可是在最后一刻,他改变了主意,烧掉了它。就让云雁永远怨着他吧,怨是痛苦的,可是怨比爱,更容易遗忘。

他在心里又默默念了一遍云雁的名字,掏出自己的左轮手枪,装好子弹,推上了膛。军人有军人的原则,当年做为一个过客,他尚且没有弃济南而去。如今,这是他治理的一方古城,他更不能逃。逃了,他的人生便不分明,他的清白亦不完整。而死,他却是一点也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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