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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鬼冢宝宝 当前章节:15020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8:37

有的时候,正因为死了,才是不死。

松井正雄进了空荡荡的北平城,心里一阵沮丧。他第一时间就想起,要先到警备司令部去看看。不用说,梁文虎肯定跑了,他要去搜一搜还有什么有用的资料。

警备司令部的院子里人声全无,一片寂静。

松井正雄正要往里面走,只听二楼上响起一声枪响,挡在他前面的一名卫兵应声倒地。日本兵们立刻警觉起来,没有人会想到,这座楼里还会有人留下。

松井正雄赶紧躲到后面,他心里也纳闷,是什么人自找死路的留在这里,拿着小手枪对付一个联队?

几个士兵伛偻着腰往楼里冲,四声枪响,四个士兵躺了下去,枪枪命中要害。松井正雄不由惊讶,此人枪法精准,想必是受过特殊的训练,而且看中枪的位置,好象是日本军官学校的射击手法。

许久再无动静。松井正雄明白了,那人用的是左轮手枪,五发子弹打完了!他把目光投向楼梯口,果然,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昏暗当中。

“不要开枪!”他命令道,这个身影让他的心顿时跳动起来。

话音才落,一把锋利的短刀平旋着飞来,他身前的一个卫兵顿时身首异处。紧接着一阵机枪声,松井正雄看见昏暗中一道血光如同鲜红的潮水喷向天空。

梁文虎的手还没有收回,泼来的弹雨已经水一样浇湿了他胸前的军服。他的身体微微摇晃了一下,最后一次站直了,这才慢慢的倒下。

一切都遥远了,一切都在冥冥之中遁去了踪影。呼吸已在须臾间远去,他最后合上的眼睛里,爬出了两颗硕大的泪珠,沾染在浓长的睫毛上,幻化出彩虹一般的光彩……

松井正雄做梦一样的注视着他,像看着一座山峰的轰塌一样缓慢而沉重。他突然就明白了梁文虎曾经说过的话:中国军人,站起来是一座山,倒下了,依然是一座山。

一个士兵小心走近了去看,惊讶的喊出声,“这个支那兵真俊呀……”待看清了军衔立刻惊呼起来,“天哪!他是一个上将!上将!”说着情不自禁想去触摸那宛如睡着的俊美容颜。

“住手!”松井正雄一瘸一拐的走过来,用拐棍拨开士兵的手,盯着地上的尸体看了半天才道,“他是个英雄,理应得到英雄的尊严。”那士兵低了头退后,一整队日本士兵都肃穆的看着这个身中无数子弹的中国将军。

松井正雄在文虎的尸体前蹲下,看着那双曾经光彩夺人却永远不能再睁开的眼睛,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他没记错的话,梁文虎今年应该是三十四岁,正当一个男人最好的年华。可是这个倔强的军人,却在韶华正盛的时候选择了陨落,像一颗辉煌的流星,将多少悲壮都挥发在了天际。松井正雄看着那张眉目如琢的脸庞,心中第一次涌起了单纯而真挚的情感,没有任何猥 亵的念头,没有搀杂一丝情 欲,他终于叹息了一声,拣起一枚被机枪打落的勋章挂回到文虎胸前,“文虎君,你是我见过的,唯一一个在阵前殉国的上将!你是支那军队的骄傲,也是所有军人的骄傲!我为曾经冒犯过你的那些举动表示道歉,你是一个真正的,了不起的军人!”

松井正雄陈肃着脸站起身来,冲着文虎的尸体深深的鞠了一躬。

作者有话要说:请不要谴责我,我已经很难受了,放张照片,我哭去了

戏中有戏(4)

南京委员长官邸。

江季正临窗而立,只留了一个瘦削的背影给客厅里的几位同僚。屋子里安静极了,没有一个人说话,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只有黄子英低沉的朗读声刺痛着听者的每一寸神经:

“毅卿、澜生并天佑诸兄:

人生无不散之宴席。以往相会,我便常作缺席或早退之人。这一次,我又要提前退场了。你们切莫为我伤悲,我之死乃军人之磊落天职所在。中国内乱数十载以至今日地步,实为我等军人之祸。若思报国,惟有一死,早些死,早些光荣的死,除此之外,别无他法。对日之役,开端在我,重任在你等。待山河光复之日,请烧书信告我于地下,平生所愿得偿,我于九泉亦无憾矣!

曾家小姐之去留,请诸兄任其自择。小儿梁辉,请诸兄扶协,使之成才。

另请转告委员长,西北军两个集团军五个整师,愿交由中央统一整编,以作抗日之铁军!我生平皆为声名所累,日夜煎熬,已无生志,终得一死以还清白,幸甚!望诸兄奋勉,毋遗国羞。

梁文虎绝笔”

黄子英念完了信,屋子里依然安静的能听见心跳声。韩澜生把脸埋在掌中,一直垂着头。年事已高的马玉沣闭着眼睛,眉峰在微微颤动。而一旁的段天佑,已是面无人色的窝在沙发里,脸上的肌肉抽搐似的抖动,神情恍惚如同被摄了魂魄。

这是梁文虎的遗书。在他将这封信交给周勇的时候,他就已经设计好了自己的死亡——从容的、悲壮的、痛到极致又是完美到极致的死亡。黄子英在念信的时候,唏嘘中不由带着感佩:即便是知道自己不久于人世,这信上的字依然是那样工整而苍劲,一丝不乱,正如梁文虎这个人。

江季正仰起了头,从后面看,他的肩膀微微的抖动了一下。一开口,声音分外沙哑,听起来和平时很不一样,“调我的专机去,一定要把梁文虎将军的遗体抢回来。另外,押韩继明来南京候审!”

韩澜生的肩膀不由自主的一震。

江季正的喉咙口有些阻梗,他咳嗽了一声,继续说道,“命令秦大成组一支突击队,再派一个技术好的飞行员去,务必在今天晚上把梁将军的遗体运回来!”

一直面色苍白,一副失魂落魄模样的段天佑突然哑着嗓子开口,“我去!”

江季正还沉浸在哀悼中,一时没有听清,转过头问道,“你说什么?”

段天佑的嘴唇在发抖,他木然的看着委员长又重复了一遍,“请委座批准我,去执行飞行任务。”

周勇在常家公馆门口徘徊了很久,手里紧紧捏着临行前从司令桌上归拢来的那叠稿纸。他不知道该不该进去,因为常毅卿副总司令的病症自从回南京后便愈来愈沉重,医生切切嘱咐了需要静养。委员长暂时没有告知常司令噩耗,也是出于对他身体状况的担心。

可是他又不甘心就这么走了,因为他在司令的稿纸上,发现了这样一首诗:

世间无最苦,长别云中雁。

莫问今生计,待种未了因。

当他看见这首诗的时候,立刻就想起了出发前司令用叶儿哨吹的那首情歌,长别云中雁……这指的分明就是常家九小姐呀!

周勇不由的泪流满面,司令啊司令,虽然你一路受尽了委屈,可这世上毕竟还有敬你爱你的人,你既然心里明白,又何苦这样决绝的去赴死,你这又是为了什么呀!

门突然开了,一个清澈而沉静的声音传来,“走,姐姐带你去香市买老婆饼……”

周勇忙揩了眼泪转过身来,常云雁正领着翠翠要出门,看见他很明显的愣了一下,清瘦的脸上露出一丝勉强的笑,“周副官,怎么是你?”

周勇一时不知道从何说起,望着云雁本来圆润的脸庞已生生瘦成了瓜子脸,心里头又痛又闷。翠翠见他不说话,睁着大眼睛问道,“周叔叔,你怎么不说话?”

周勇这才反应过来,笑着摸了一把翠翠的脑袋,“这孩子能开口说话了?”

云雁点点头,把翠翠搂在自己身侧,“她半个多月前就开口说话了,现在病已经痊愈,过来和我做个伴儿。”又纳闷的看着周勇,“你来,是找我的吗?”

周勇突然觉得手里的稿纸就像一把锋利的刀子,只要他开口,这刀子就会狠狠扎进云雁的胸口。他的心顿时胆怯起来,把稿纸背在身后就准备告辞,“我没事,就是过来看看。既然你们要出门,我还是先走吧。”

才转过身,却听云雁叫住了他,“周副官!”

他只得停下来,云雁看着他,“你手里拿的是给我三哥的么?需要我转交吗?”

“不需要!”周勇赶紧摇头,“不过是一沓稿纸。”

“你出门有带稿纸的习惯?” 云雁走近几步,看着他的眼睛道,“你哭过?”

周勇掩饰的用手去擦,“是……风沙迷眼睛了。”

“南京不比北平,哪来的风沙?” 云雁伸手去拿他手里的稿纸,“我能看看吗?”

周勇僵持着不动,云雁一把抢过来,才看了几眼就面色发暗,“这是文虎哥写的!我认得他的字!”说着焦急的抓住周勇的胳膊,“他为什么写这个?他到底怎么了!”

周勇已经难以自持,哭着喊了一声“常小姐呀!”就直直的跪在了地上,“我该死!我没有保护好司令,我该千刀万刮呀!”

轰隆一声,云雁觉得整片天都塌了下来。

段天佑穿好飞行服走上停机坪的时候,见远处运输机巨大的阴影下立着一大一小两个身影。他知道那是常云雁和翠翠,委员长夫人特批云雁随机前往接运文虎的遗体,谁知翠翠一路大哭不止,缠着云雁不放,夫人心一软也就默许了。秦大成的突击队已在距离松井正雄联队几公里的地方集结,等段天佑的飞机一到,马上开始抢运遗体。委员长下了死命令:不惜任何代价抢回梁司令遗体,完不成任务提头来见!

段天佑刚才在盥洗室借着洗脸大哭了一场。虽然眼泪已混在冷水中流走,但双眼却仍是红肿的。走过云雁面前时,他没有去看那张苍白而令人心碎的脸,只说了一句,“上飞机吧!”就自己先猫腰钻进了机舱。任凭有天大的罪过,千般的不是,他此刻也不想去审判自己。他要心无旁骛的完成这一次飞行,亲自把老朋友体面的接回南京。

当引擎巨大的声响完全淹没了听觉,段天佑突然想起十几年前自己偷偷带毅卿去劝阻文虎兵变的那次飞行。当时的文虎,力气大的能把伤重的毅卿横抱起来就走,将他和龙云都惊的直咋舌。他记起那一幕景象,越发不敢去想文虎的遗体是什么样子。为了保证飞行安全,只好一狠心把这念头掐断。

云雁一路上都在搂着翠翠发呆。文虎殉国的消息,她没有告诉三哥毅卿,三哥的病从北平回来就愈发沉重了,如果在这个当口告诉他噩耗,再叫他联想起在北平和文虎闹过的那些别扭,恐怕身体真会吃不消。云雁在心里笃定的相信:她去,该是比三哥去更能让文虎觉得安慰。“世间无最苦,长别云中雁。”她真想亲口对文虎说:这不是长别,我们就要见面了。我来接你回家,接你去过平静安然的后半辈子。

眼泪慢慢的涨满了眼眶,“莫问今生计,待种未了因。”她含着眼泪在唇边绽出一丝微笑:有这句话就够了。这是今生的承诺,来生的约定。文虎哥,你千万记着不能喝孟婆的汤啊!你不喝,我也不喝,下辈子我一定能找到你!

续上

飞机稳稳的降落在指定的地点。秦大成已经集结好突击队员趁着夜色出发了。段天佑闭着眼睛靠在驾驶座上,尽力平静的呼吸,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勉强压制住心底乱翻的情绪。

云雁搂着翠翠,看着窗外的夜色一言不发。听秦大成说,松井正雄的装备很强,此番行动任务十分艰巨,恐怕要到后半夜才能起飞。她数着自己的心跳,听着时间就这么一分一秒的溜走,突然害怕起最后一刻的到来:没见到遗体之前,文虎一直在她心里活着,她真怕见到遗体之后,连自己那点自欺欺人的微渺权利也被无情的剥夺了!

从机窗望出去,可以看看见鬼子高高的岗哨。秦大成说,晌午的时候,从附近一个棺材铺的伙计那里打听到,有一个商人打扮的日本人来订做了一副楠木棺,让明天送到几里地外的楼子店。因为平日里很少有人订做这种昂贵的棺木,因此那伙计格外留意了一下,注意到那商人的腿有点瘸。秦大成马上判断出那日本商人定是松井正雄,而关东军的联队很可能就驻扎在楼子店。他马上派出侦察兵去探个虚实,很快证实了他的判断是正确的。秦大成临出发前放下了狠话:就是搭上他这条命,也要将梁司令的遗体抢回来!

云雁惊讶松井正雄竟乔装了去为自己的敌人订做棺木,又联想起文虎在北平时那铺天盖地的讨伐唾骂,大悲大痛的心里,便平添了几许说不出道不明的五味杂呈。

这时怀里的翠翠突然开口,“姐姐,我想去解小便。”

云雁恍然回过神来,便冲着天佑的背影道,“天佑哥,麻烦开一下舱门吧!”

秦大成带着他的突击队正埋伏在日军看守大队的西北角,这是两座日军岗哨探照灯都观察不到的死角。可是如果要冲进大队指挥部去抢夺梁司令的遗体,就必须经过好几个重机枪点。经目测,这中间有一千多米的空旷距离,如果硬闯,无疑会成为敌人的活靶子。可是他又不敢用炸药和手雷,这万一弹着点打偏了,伤着了梁司令的遗体怎么办!秦大成咬了咬牙,还是决定再等等,他就不信这帮小鬼子后半夜不打瞌睡!不过时间已经并不富裕,他必须在天亮前把遗体送上飞机。否则的话,委员长的专机很有可能成为日军高精度高射炮的猎物。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岗哨里的日本兵完全没有疲倦的迹象,甚至说笑着吃起夜宵来。秦大成心如油煎,忍不住骂道,“这帮龟孙子,还吃上夜草了!”

喝多了肉汤出来解手的两个日本兵正抱怨着松井的纪律太严,好久都没沾过女人了。突然,其中一个眯着眼睛往远处野地里看,“哎,你看,那是什么?”

另一个也顺了目光往前面看去,借着探照灯青白的光亮,没膝的杂草中似乎站着一个女人。那日本兵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又使劲眨了两下,这才看清雾一样飘渺的夜色中,真真切切的站着一个女人,不,应该说是一个半大的小女孩!更令他惊异的,是那女孩竟然只穿了一片鲜红的肚兜,火一样热烈而暧昧的红色底下,那白嫩的胳膊和脖子在探照灯下散发出几近银色的妖冶光辉。

“哇!”两个日本兵异口同声的发出惊叹。其中一个咽着口水说道,“你看好她,我去叫植田君他们!”说着就迫不及待的往岗楼里跑。

另一个日本兵点头目送同伴跑远,又回过身笑眯眯的看着那小女孩,嘴里喊着“萝莉!萝莉!”脚下慢慢趟着杂草向小女孩走去。

那小女孩妩媚的抿嘴一笑,乌黑的大眼睛水一样在他脸上流转了个来回,就像一条黏糊糊的舌头,把他的心舔的痒酥酥的。他简直按捺不住心里的激动,在这样的夜,这样的野地里,如此艳遇就像是一场春梦般令人不可思议。这个半裸着的小女孩,是夜的精灵,还是情 欲的鬼魅?

他已经耐不住心火的撩拨,一步一步向小女孩逼近。不管她是精灵还是鬼魅,他都想马上把她按在地上吃掉!他下意识的伸手去解自己的皮带,身体的火焰越窜越高,如果再不动手,他就要被烧成灰烬了。

他进一步,小女孩就退一步,他加快了步子,小女孩也加快了步子。两人相持着慢慢往杂草深处去。背后,已经能听见日本兵们兴奋的叫声和纷乱而来的军靴声响了。

翠翠终于被一群日本兵摁倒在野地里,她的眼前是无数乱晃的光腿子,身体被死死的按在地上,全身都是撕裂的厉痛,满耳都是淫 秽的大笑。她丝毫没有抵抗,软软的趴在地上,看着体形各异的男人一个又一个跨上她的身体,她没有发出一声呻吟,只是死一样的闭上了眼睛。

她就是来寻死的。

她死了,也许秦大成他们就可以不死。她死了,也许梁司令的遗体就可以顺利的抢出来。她算什么?她活着没有半分价值,没有半点用处,能换来这样的结果,她已经心满意足了。

她这样死了,虽不光彩,却是光荣的。她曾经拖累了梁司令为她接受审判,她曾经被坏人利用成为陷害梁司令的“祸水”,可她是无心的,她一直记着那个漆黑寒冷的雨夜,是梁司令给了她难忘的温暖。虽然那时她的意识模糊,但那宽厚胸膛的温度和那胸膛里一记记搏动的有力心跳,却像树根一样扎进了她的心里。

陆军总医院里,她第一次看清了那宽厚怀抱的主人竟是这样一位英俊可亲的军人。她虽然不会说话,但她却那样盼望着他的出现。她喜欢看他浓浓的眉毛,深深的重睑,高高的鼻梁,她喜欢看他饱满柔和的嘴唇轻轻一弯,那双格外有神的眼睛里就会漾出温暖的涟漪。她喜欢听他的声音,那种低低的沙沙的嗓音,像手在清爽的麻纱上抚摩,熨贴的和暖风一样。

可惜这样的美好太短暂了。很快她就身不由己的被推进一个莫名其妙的旋涡,闹事,审判,治疗……他从她的生活中消失了。但是在心里,她依然把他当成自己遥远的温暖。

可是如今,他死了。她心里的那棵树也被连根拔起,带出的血肉将心支解成了碎块,很痛很痛,痛到这身体的屈辱和痛苦,都麻木到不值一提了。

秦大成看着日本兵们争先恐后的从岗楼里出来,笑闹着往野地里去。他果断的一挥手,突击队员们猫着腰从草丛的钻了出来,迅速而悄然的向指挥部摸去。

秦大成长松了一口气:幸亏沉的住气,终于还是等到了合适的时机。他朝着野地里看了一眼,心里纳闷了一句,“这帮龟孙子,半夜里抽了什么风!”

云雁见翠翠还不回来,怕她身体不舒服,就也起身下了飞机。放眼看去,周围根本没有翠翠的身影。她的心顿时缩紧了,连喊了几声,“翠翠!翠翠!”

没有人回答,只有夜风呜咽着刮过,像是人的长哭。几只枭鸟从黑暗中掠过,抛下一串儿诅咒般的嘀咕。

这嘀咕,把人的心都揪到了底。

作者有话要说:这是借鉴了一个真实的故事:在抗战时期,有一位不知名的姑娘,为了掩护几个受伤的士兵们撤退,用自己的身体拖住了鬼子。一个伤兵后来回忆,说她还只有十八九岁,有一双漂亮的大眼睛,笑起来,嘴边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续上

翠翠死了。

天亮以后,一个打猪草的农民不小心误入这片荒地,发现了她。

她一丝 不挂的躺在没膝的荒草丛中,双手双脚都被军用铁钉固定成一个“大”字。耻骨以下被人剖开成两半,红白的肠子掏了出来,在脖子上绕了三圈。脏兮兮看不出颜色的肚兜抛在一边,已被浑浊难辨的□和脏器浸泡成了一团抹布。天气炎热,这血腥的气味愈加刺鼻难闻。

好心的农民偷偷把她的尸体运到几里地外的一个小山冈后,用一张草席裹了,挖坑掩埋。谁知土里竟挖出一件呢料的军装,尽管血迹斑斑,却厚实宽大。农民想着这小女孩横死野外,有件衣服总算好过赤条条的入土,便将军装盖在了翠翠身上。

这件军装,正是梁文虎的。松井正雄在他殉国后,为他换了一套全新的关东军军装,并将这破烂沾血的军装埋在了这里。谁也不会想到,这套军装最后会以这种方式伴随着翠翠入土。

只有头上三尺苍天知道,这也许是这悲惨的人世能给予翠翠的最后一缕温暖了。

段天佑没有听云雁的恳求,秦大成一将遗体送上飞机,他就立刻拉动了操纵杆。如今的段天佑,早已不再是心疼下人挨板子而被逼喝药的大少爷了,一个乡下丫头的安危已经不能牵动他那颗被世故磨糙的心。他的人生仿佛在十多年前就已享受殆尽,所有的真情都像露珠一般凝结在了二十三岁之前。剩下的岁月,不过是一场又一场的脸谱戏,好的坏的,亲的疏的,只是利益,却无关真心。他太清楚知交和同僚的区别,就像开飞机一样:同僚是在地面上看热闹的,只盼着你飞得越高越花哨才好;只有知交,才是坐在你身边,真正关心你安危的人。

他的知交,其实很少。除去一起吃喝嫖赌或是彼此各有所图的那些跑龙套的人物,真正能在心烦的时候勾起他唇角一丝微笑的,依然是当年一同登上《星岛日报》头版的三位发小。他根本不曾想过,他们中会有人以这样的方式早早退出,他甚至都还没来的及和文虎说一句软话!其实他心里早就对彼此的争执生了悔意,只是他太忙,文虎也太忙,他便总想着等以后,以后……谁料,却再也没有以后了。

段天佑在万米高的夜空吐出一声叹息,落在腮边,凝成了泪珠:原来,不是所有的事,所有的人,都会有以后。和时间赌气的人,最终会成为时间的敝履。

梁文虎的葬礼在南京紫金山举行。

这是一场万人送灵的“国葬”。南京的大街小巷都挤满了为梁文虎司令送行的人们,其中也包括从北平转移过来的高校师生。细细的雨丝飘着,一路上再不闻聒噪的骂声,再不见掷出的秽物,取而代之的,是一双双朦胧的泪眼,是一把把悼念的花束。他们是真心的,错的真心,悔的真心;骂的真心,哭的也一样真心。怪只怪人世间的信任,像雨打飘萍一样轻浮无定,而“盖棺论定”正是历朝历代成就一个英雄最寻常的方式。文虎压上了自己的生命做砝码,终究换回了这身后的清白与荣耀。

结着白色花环的灵车缓缓驶向雨中肃穆的紫金山,车前是梁文虎的大幅遗照。宽宽的军帽沿下,那张英俊的脸含着微微的笑,隔过雨丝都能感觉到薄薄的暖意。车在紫金山下“浩气长存”的石碑前停下,两列仪仗队的卫兵动作整齐的从车上抬下梁文虎的灵柩。老天还在缠绵悱恻的哭着,泪珠儿却越落越急。一众党政军要员立在灵柩前,任凭雨水浇在身上,却没有一个人打伞。

那是因为,江季正也没有打伞。他臂上缠着黑纱,慢慢走到文虎的遗照前,驻足看了好一会儿,才绕到灵柩的一侧,一手扶着乌黑的楠木棺,慢慢随着灵柩往台阶尽头走去。

楠木棺上盖着党旗,青天白日满地红,在这阴雨绵绵的日子里。

葬礼庄重而简短,江季正在念完情深意切的悼词后,抚棺大恸。在场各官员垂手肃立,见委员长罕有的失态痛哭,不少人也红了眼眶。

葬礼结束后,人潮安静而缓慢的退去,刻着“梁上将文虎之墓”的汉白玉碑前渐渐显出空旷来。山一样堆积着的花圈和挽联,随风乱舞的白幡,越热闹越显得寂寥。

有三个人没有走。雨云密布的低沉天幕下,三个黑色的颀长身影如同三记感叹号,无声的流露着暗涌的情感湍流。

段天佑先哭出声来。从得知文虎的死讯到现在,他还没来的及痛快的哭上一场。身体里凝结的悲伤都化成了眼泪滚滚流出,仿佛是一尊无形的支架在身体里融化了。他膝盖一软,跪坐在地上,哭得又急促又放肆。

韩澜生听着他一阵赶一阵的哭声,突然大步走上前去,毫不客气的捏起天佑的下巴。还没等天佑反应过来,一记抡足了力气的耳光就劈脸而来。

“啪!”脆生生的响声在周遭的寂静中格外分明而刺耳,似乎震的空气也微微颤动了一下。

段天佑歪着身子在地上趴了好一会儿,才恢复意识爬了起来。嘴角已经裂了,半边脸火辣辣的疼,用手一摸,是黏黏的血。他茫然的抬起脸,只见韩澜生正冷冷的看着他,那目光没有半分热度。

韩澜生似乎是笑了一下,可这笑看着却比哭还要凄惨,“段天佑,你不配在这里哭。”

段天佑茫然的看了他几秒钟,突然转过身来面向墓碑跪好,俯下身去重重的磕起头来,额头一下一下撞在石板地上,很快就撞的乌青流血。

韩澜生转开了脸不去看他,他便像捣蒜似的不停的磕着,地上已经留下了一块暗红的血印,并且不断加深着颜色。他不打算停,如果磕头可以磕死的话,他宁愿就这样一死了之。他的罪过太大了,当初他为了维护自己的人缘而伪造的那份密电,逼得文虎以死明志;而就在昨天,韩继明因擅自退守徐州被军委会判处了极刑。如果不是他到处活动要调重炮营去上海,如果他能把温为良的安排报告中央,哪怕是知会澜生一句,也许这一切都会是另外的样子。他想自己是太愚蠢了,在泥水中呆的太久,除去那点儿自保的拙劣伎俩,他根本已是一个难辨黑白,不分清浊的糊涂蛋。

他觉得澜生这一耳光实在打的好,打的对。自己害死了文虎,害死了澜生的二叔,难道不该打吗?这一耳光,已经是太轻太轻了。

突然,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膀,把他的身体从地上掰了回来。他回头一看,原来是毅卿站到了他身边,正脸色煞白的看着他,“起来吧,磕头是磕不死人的。”

段天佑突然想起,毅卿是今天葬礼前才刚刚得知文虎的死讯。果然,毅卿自言自语似的问了一句,“文虎他,就这么走了吗?”

天佑怔怔的不知如何做答,毅卿又盯着墓碑低低的说,“三十三岁零十一个月,再有一个月,他就满三十四岁了。”

韩澜生的喉咙里低低的哽咽了一声。

毅卿又继续说道,“你们还记得么?小时候我们几个吵架,文虎总是出来劝架,他说兄弟之间谁是谁非不重要,重要的是彼此的感情。”

段天佑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以往危难的时候,文虎总是及时赶到朋友身边,从来没有一句怨言;可是等到他自己有了危难,不爱吵架的他却用了最不擅长的方式,将朋友们一个一个的支开,最后,一个人孤零零的凋谢。

毅卿空荡荡的声音还在继续,“你们不要再吵了,咱们要让文虎知道,他生前说的话是管用的,我们一直都记着……”

作者有话要说:欢迎来看我的另一篇作品,请直接点击下面书名

霜叶红于二月花这是我很早以前写的一篇文,邀请大家去看看。

戏中有戏(5)

从文虎的葬礼回来,毅卿觉得简直像做了一场梦。一晚上恍恍惚惚的,对于生死却不能细想,一想便头疼欲裂。夜深了,他在床上翻来覆去的难以入睡,心里其实早已倦极了,眼睛却只是干睁着,不知透过了影影绰绰的帐顶落向了何处。

四周太静,翻身的声音就格外清晰,毅卿怕吵着了妻子,尽量小心翼翼,却依然是沙沙的声响不绝于耳。突然,一声刺耳的电话铃声响起,在万籁俱寂中简直响的骇人。毅卿正要去接,身边的张淑云却一骨碌坐起身来,“你歇着吧,我去接。”

毅卿看张淑云趿拉着鞋子快步走向电话机,想到方才她那样警醒,必然也和自己一样难以成眠,可是她却一动不动,安静的没有任何声响,肯定也是怕吵着了他。

张淑云拿起了听筒,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见她的动作停滞了一下,声音透过朦胧的黑暗传过来,“毅卿,你来接一下,是……沁瑶。”

毅卿纳闷的坐起身来,从北平南迁后,士卿夫妇就搬去了上海租界一处常家旧产居住,几乎从不和南京家里走动。四弟妹深更半夜打电话来,实在是太反常了。

他从张淑云手里接过听筒,刚贴到耳朵上,里面就传来蔡沁瑶带着喘息的声音,好象还在压着喉咙,“三哥,三哥是你吗?”

他赶紧答应道,“弟妹,是我。”

那头长长舒了一口气,很快那声音又凝重起来,“三哥,你不要打断我,听我说。我知道委员长派人来杀温为良,你告诉他们,温为良现在在我这里。租界情况复杂,不宜大动。最好派几个身手干脆的人来。我天亮后会在明艳理发厅接应他们。”

“弟妹,你们……” 毅卿才开口,又被蔡沁瑶急促的声音打断。

“三哥,我告诉你,我爹和士卿,都是和温为良一伙的。他们筹划这几天就要逃到越南去,你们动手千万要快!” 蔡沁瑶的声音低沉下来,“杀了他,才能救我爹和士卿。就当我替他们立功赎罪了。”

没等毅卿答话,那边就嘟一声挂断了电话。毅卿抄起衣服边穿着就往外走。张淑云着急的在后面问,“你去哪儿?”

他顾不上回头答道,“去找委员长!”

“现在?”

“现在!”

入夜了。蔡沁瑶轻手轻脚的将钥匙插进锁孔,只细微的一声喀嚓,门就开了。她今晚本是说好了在娘家住,估摸着士卿和温为良这个时候应该已睡下,才偷偷摸回家。

屋内一片漆黑,她把门撑开半扇,几条黑影悄无声息的钻进屋里。蔡沁瑶在胸口划了个十字:几位复兴社的大哥,我蔡家和常家的清白就拜托你们了!

楼上东边的角落里响起几声清脆的枪声,女人大梦初醒的惊叫划破了静夜。蔡沁瑶的胸口顿时激烈的起伏,一种奇怪的不祥的预感瞬间攫取了她的心。她发疯一样的冲上楼,东边第二间客房里已经灯火通明。

复兴社的几位特务正站在屋里,床上一具穿着睡衣的尸体,胸口上开了几个血糊糊的弹孔,血流了一大滩,半边床单都染得殷红。一个脸色苍白的女人半敞着胸脯瘫在地上,筛糠一样的抖着。

蔡沁瑶扫了那女人一眼,认出她是温为良包养的百乐门舞女小艳红。此时风情万种的小艳红已经吓的面无人色,两只眼睛直直盯着床上,连话都不会说了。

蔡沁瑶的心越抽越紧,那不祥的预感越来越明显。她强迫自己把目光转向床上的那具尸体,只一眼,她就膝盖发软坐在了地上。

床上那衣衫凌乱、血迹斑斑的男人,不就是自己的丈夫——常士卿么!她几乎疯癫的抓住一个特务的领子,“你们干了什么!他不是温为良!他是我丈夫!”

那特务低了头道,“发生这样的事,我们很抱歉。”

另一个特务问道,“你丈夫怎么会在温为良的床上?温为良又去哪儿了?”

蔡沁瑶这才缓过神来,走到小艳红面前,像拎一滩烂泥般把那可怜的女人从地上揪起来,劈头就是两个耳光,“说!你怎么会和我丈夫在一起!你的相好温老板呢!”

小艳红已经吓的傻了,两个耳光也没觉出疼来,只喃喃道,“死人了……死人了……”

蔡沁瑶揪着小艳红的头发就往墙上撞,“你不说!好!你不说,我就撞死你!你这个骚 货,下作的婊 子!”

小艳红的额头顿时鲜血直流,她仿佛才觉出疼似的,哇一声哭了出来,“是温老板让我陪常少爷的,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温为良呢!” 蔡沁瑶恶狠狠的在小艳红身上又掐又拧,小艳红的哭喊一阵高过一阵,“我真的不知道啊,温老板让我陪男人睡觉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今天我一来,常少爷就在这屋子里,我真的什么也不知道啊……”

领头的特务皱紧了眉头,“肯定是走漏了消息,温为良已经溜了!”

“温为良!” 蔡沁瑶咬牙切齿道,“我咒你个老狐狸不得好死!”说着又去撕小艳红的嘴,“我废了你这个烂货!”

几个特务赶紧上来把她俩拉开,蔡沁瑶又冲着床上的尸体啐了一口,“不长进的东西!我要是为你掉一滴眼泪,我就不是蔡沁瑶!”

刺杀温为良的计划失败了,几天后传来消息,温为良已在日本人的帮助下,和蔡纯湘一起逃去了越南。蔡沁瑶被复兴社带回了南京。毅卿和淑云走进客厅的时候,她正拿着一面小镜子撅着嘴抹口红。

毅卿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士卿再混帐,也是自己的弟弟,常家的血脉,如今见到蔡沁瑶在新寡的时候不仅面无悲色,还颇有兴致的梳妆打扮,他不由的叹了一口气,“弟妹来了。”

蔡沁瑶小心的把唇膏拧好,放进了随身的挎包里,才不慌不忙的抬起眼睛,“三哥三嫂,好久不见了。”

淑云见她的态度不大亲切,就走到她身边坐下,好言道,“四弟的后事我和你三哥都安排妥了,一会儿让常三和你说说,看看有什么考虑不周的地方。”

蔡沁瑶冷笑一声,“有块儿地肯埋他就是他造化了,蒙哥嫂抬举,我没什么可说的。”

淑云见毅卿的脸色暗了一下,又劝道,“一日夫妻百日恩,不好说这么绝情的话。现在你孤零零一个人,常家毕竟是你的婆家,你若愿意,就搬回来住。只是不要再说这样不恰当的话了。”

蔡沁瑶又是冷冷一笑,看着毅卿道,“我若是嫁了三哥这样的人,也能说嫂子这番便宜话。”

淑云一时语塞,毅卿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接过话去,“你打的那个电话,我们都要谢谢你。你一个女人,大是大非上不含糊,倒是难得。你没改嫁之前,我们终归是一家人。我作为兄长,想听听你的打算,如果你有什么要求,也可以提出来。”

蔡沁瑶的笑容有了几许温度,“三哥就是痛快,那我就直说了。我要一笔钱。”

毅卿并不意外,平常的问道,“你要多少?”

蔡沁瑶伸出两只手掌,“十万!”

毅卿微微一笑,“你要钱干什么?”

蔡沁瑶毫不客气的盯着他,“我要去美国读书。当年嫁士卿之前,我就想去美国,无奈父命难违,只得嫁进常家。现在士卿死了,爹也臭了,这世界上没有人值得我为他而活。所以下半辈子,我要为自己活。这十万元是我后半辈子的开始,到了美国我定能自谋生路,你们自不必管我。就是再穷再潦倒,我也不会向常家伸手再要一个铜板。我蔡沁瑶从来不服输,到了美国,我要重新活一回。”

毅卿沉默了一会儿才道,“念书的学校,我可以帮你联系。但是峥儿,你打算怎么办?”

峥儿是士卿的儿子,现在正在南京的教会中学里念书,今年已经十四岁了。蔡沁瑶面无表情的冷冷说道,“你们常家的人讲骨肉亲情,这么大个家,总有那小兔崽子一口饭吃。我是顾不上他了……”说着又看了毅卿一眼,“更何况我看你们常家的男人,没娘的总比有娘的强,兴许我走了,他倒出息了呢!”

毅卿没有接她的话,只表态道,“钱我会给你,等什么时候你想峥儿了,可以来接他回去。你不必摆出一副再不往来的样子,和旁的人相比,常家与你,终归是亲些。”说着转向淑云,“你去常三那里,拿一份写着我名字的折子来。”

淑云应了声出去,毅卿点了一根烟,冲蔡沁瑶笑了笑,“我和你嫂子,真心希望你在美国过的好。过去不愉快的事情,我都忘了,你也都忘了吧。”

蔡沁瑶叹了一口气,“其实我一直都不讨厌你,如果不是这样那样的原因要去和你争和你斗,我根本不会和你作对。你这样的人,哪个女人不喜欢?可惜不是自己的,再好也是白费。张淑云真是上辈子修来的好福气,常大帅最得意的儿子留来留去,竟留给她了!”

毅卿冷了脸道,“你嫂子是个很好的女人,你看不到她的好,是你眼拙。”

正说话间,张淑云捧了折子进来,浅笑着递到蔡沁瑶手里。蔡沁瑶接过来,翻开一看,一双丹凤眼立刻睁大了,“二十万!”

毅卿点点头,“进了一家门,就是缘分。你好自为之吧。”

续上

天津西郊照台寺。

松井正雄带着十几名荷枪实弹的士兵,背着手站在禅房门口。虽然一个个脸上都平静肃穆,但却透着一股杀气腾腾的架势。

一个小沙弥合着手疾步走来,冲松井正雄一施礼道,“弘深法师正在坐禅,概不见客。施主请回吧!”

松井正雄冷冷一笑,“法师的架子还真大呀!在下本不想动粗玷污了佛门清修地,不过法师如此慢待客人,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士兵们的枪齐齐上了膛。

松井正雄的嘴角露出一丝微笑,到了这个时候,他不信段纪文会坐视佛门圣地变为人间地狱。秦大成的部队里有不少皖军旧部,如果成功请得段纪文出山,小则能减少战场损失,大则能扭转战场局势。更关键的是,梁文虎死后,他急需寻找一个新的华北独立的支柱人物。曾担任过临时政府总统的段纪文无疑是最佳人选。

小沙弥看了一眼那些士兵,脸色有点发白,又合着手躬身退了回去,“请容小僧再去禀报。”

松井正雄挥挥手表示同意,自己慢悠悠的坐到树荫下的石凳上,拔出腰间雪亮的军刀,悠闲的擦拭起来。他一点儿都不担心段纪文不合作:当年段总统被野心勃勃的常复林挤下台去,躲进佛门不过是为保平安,何况段纪文还有个从小极其宠爱的儿子段天佑,十多年来几乎每隔数月就会前来探望,父子尘缘并未了断。松井正雄方才透过禅房的窗户,见段纪文的案头上摆着鲜花、字画和檀香,不由想起皇太极见洪承畴掸衣正冠而知其无必死之心的典故,眼前的段纪文有此闲情逸致,自然也是不想死的。

小沙弥很快又出来了,见松井正雄拿着刀,瑟缩着不敢走近,停在几步开外回话道,“弘深法师说,施主要找的段纪文大总统,十多年前就已在红尘中坐化,如今这寺中并无官家,只有僧家。”

松井正雄阴阴的一笑,“小师父,请你再去禀告法师,他今天没有权利选择官家僧家,他只能选择,是生还是死!”

小沙弥微微一抖,垂了眼匆匆离开。

松井正雄在树荫下擦完了军刀,又擦完了靴子,甚至百无聊赖的用草绳编起草蚂蚱来,这是他小时候在浅草乡下学会的小手艺,几根草绳一穿一结,一只鲜活可爱的蚂蚱就变戏法似的从指尖活跳出来。卫兵们没见过松井司令的这一手本事,都忍不住啧啧赞叹。

松井正雄却渐渐不耐烦起来,蚂蚱已经编到第四只,却还不见小沙弥来回话。他将几只草蚂蚱一把扫落在地,军靴踩上去,三两下碾成了一地绿汁。他皱着眉冲卫兵们一挥手,“走,我们会会这老秃驴去!”

禅房的门半开着,香炉上袅袅的青烟仿佛将这几尺禅房隔开成了两个世界。门外是全副武装的关东军,黑洞洞的枪口散发着无声的兵戾之气,而香炉的里面,弘深法师正盘腿坐在蒲团之上,清瘦的背影在屋子半明半暗的光影中,宁静的如同一尊金粉沉埋的佛像。

松井正雄冷笑一声,“段大总统果然派头十足,竟连个正脸也不给在下啊!”

屋内还是一片寂静,弘深法师的背影连轻微的呼吸起伏都看不出来。

松井正雄有点恼了,他是个急性子的人,最看不得婆婆妈妈的事情。在北平对待梁文虎的好脾气,完全是因为私心里那点见不得人的小嗜好。如果梁文虎不是长了一张叫他朝思暮想的漂亮脸蛋,他是懒得与敌人这样一进一退彼此试探的。所以,对待段纪文,他并不打算多费口舌。

“段总统再不与我们合作,可别怪我不客气!” 松井正雄噌的拔出军刀,雪亮的光芒顿时破开了半壁昏沉。他一脚踢翻门口的香炉,拖着军刀大步向屋内走去,刀尖划着地面,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尖利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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