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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鬼冢宝宝 当前章节:14946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8:37

“邹吾豪,邹记洋行的少东家,昨天傍晚你们在我这里见过的。”述卿急切的提醒道。

“对对,邹吾豪,我记起来了。”毅卿对那个长相俊秀、气质优雅的邹家少爷还是有几分好感的,便接过那本册子随口问道,“这是什么?”

述卿的声音低沉了下来,“是……南华大学的学生花名册。”

毅卿吃惊的去看弟弟,述卿肯定的点了点头,他动手翻了几页,果然是详尽的学生名册,连籍贯、家庭地址都一清二楚。

“他为什么要给我这个?”毅卿问道。

述卿谨慎的看了一眼门口,低声说道,“吾豪说,他敢担保,行刺大帅的不会是南华的学生,他把在籍学生的花名册拿来,是为了方便司令部调查。抽查也好,筛查也罢,只要司令部传唤,这名单上的任何一个名字都能找到对应的人。”

毅卿合上名册,威严的目光直投向弟弟,“你和他交往的很密切嘛!”

“哥!你不是也有好多交心的哥们儿么?”述卿不满的嘟嘴,“怎么我一交朋友,你就管三管四的。”

“这就是你的好朋友?人家拿你当枪使知不知道!”毅卿皱起眉头,“南华的事情三言两语说不清楚,我自有分寸,你别插手了!”

“哥!”述卿的脸也拉了下来,“我不是小孩子了,有没有被人当枪使我自己清楚,我也相信南华是被冤枉的,是爹自己想借刀杀人!”

“住口!”毅卿低声喝住弟弟,“这件事到此为止,如果让我发现你还在插手南华的事,就请家法说话!”说罢拿起名册,一甩手出了房间。

作者有话要说:四君子出来见客啦

毅卿照例一大早就到了警备司令部,进院的时候,龙云正把他的吉普车停好,见司令的车进来,赶紧跳下车跑过来给毅卿开车门。

毅卿从副驾驶座上拿起军帽戴好,又习惯性的紧紧风纪扣,才钻出车来。龙云在一边嘿嘿的笑,“我说司令,你已经够一表人才的了,还这么注意穿着,真把我们这些大老粗给比没了!”

“军人就该有军人的样儿!”毅卿看了一眼龙云,“龙副司令,你的肩章歪了。”

龙云赶紧拿手拨弄了两下,不好意思的笑道,“以前出门前都是媳妇给整理,现在她只顾着看闺女了,老妈子也围着孩子转,我这个当爹的倒没人疼了。这不,今早这军装还是我自个儿熨的呢!”

毅卿歪头端详了一下这个老部下,故意严肃的说,“怪不得这身军装皱巴巴的,这军容可说不过去啊!”

“哪儿皱巴巴的?”龙云急忙低下头到处看自己的衣服,“我可是熨了好半天呢!”

毅卿板着的脸松了下来,笑着拍拍龙云的肩,“跟你开玩笑呢!你媳妇照顾孩子也不容易,你就担待着点。赶明儿我从帅府给你拨个可心的佣人来。”说罢乒的一声关上车门,“走,去我办公室说说码头的事!”

小西楼里。

沈美绮正陪着姐姐沈美晴在客厅坐着,沈美晴心不在焉的搅着手里的咖啡,眉宇间凝着重重的愁思。

“姐姐,姐夫的病,大夫是怎么说的?”美绮见姐姐愁的茶饭不思的,心里也有点担忧。

“没看大夫。”美晴叹了口气,“你姐夫不想让常复林他们知道他的病情,想等到谈判后,去北平再说。”

“是肝病又犯了?”美绮小声猜测。

“也许是前几天半夜去林部长那里见常毅卿时,受了风寒了。”美晴往孙总理正在休息的内室看了一眼,“或许受了凉,又带出以前的老毛病来。看他的脸色蜡黄蜡黄的,我这心里……”话未说完,便已红了眼眶,美晴急忙仰起脸,泪珠儿才没滚落下来。

“别太担心了,姐夫什么大风浪没经过,会没事的。”美绮搂住姐姐的肩膀,“当年广州兵变,姐夫一个人在珠江口的渔船上困了三个月,吃饭喝水都很困难,还不是挺过来了么?”

“那是季正豁出命去守了你姐夫三个月。”美晴拿手绢按了按眼睛,“那会儿重山毕竟还年轻些,如今一晃又六七年,他已是快六十的人了。”说到这里,又有泪水盈出眼眶,“六十花甲,该是颐养天年的岁数。而你姐夫,风里来雨里去,居无定所,为了他二十岁时立下的理想,不知道还要奔波多久!”

美绮忍不住也朝内室看去,对于姐夫,她是满心敬佩的。念大学之前的那个暑假,由于父亲与孙重山的密友关系,她曾经给姐夫做过几个月的英文秘书,在她印象中,姐夫温文儒雅,心地无私,意志却又异常坚定。每天超负荷的工作,他总是不知疲倦,令人好奇他那清瘦文弱的身体里怎么会蕴藏着这么大的能量。当她开学回美国之后,正好姐姐从美国女子学院毕业,便来到孙先生身边接替了她的工作。谁曾想,两个年龄相差近三十岁的人会在朝夕相对的工作中产生了深厚的感情,而姐姐更是死心踏地的爱上了这个与父亲同龄的男人。他们的结合历尽磨难,父亲为此与孙先生翻了脸,几乎要把姐姐赶出家门,她和大哥想尽办法为姐姐求情,父亲才勉强承认了这门婚事。两年前,父亲在夏威夷病重,姐夫和姐姐日夜守在父亲身边整整半个月,父亲溘然长逝之前牵住姐夫的手,说了一句:美晴交给你,我放心。当时姐姐早已哭的跟泪人儿一般,姐夫一手搂住姐姐,一手紧紧抓着父亲的手,眼泪夺眶而出。在场的所有人都说,这是他们唯一一次见到孙先生流泪。美绮想起父亲辞世的一幕,眼眶也湿润了,她控制了一下情绪,问道,“谈判的具体时间,常大帅那边有准信儿了么?”

“季正去和郭庭宇他们商量去了。”美晴叹了口气,“一会儿应该就有消息。”

“马玉沣将军肯定是站在姐夫一边的。”美绮揣测道,“韩继中向来听常大帅的意思行事,就看段纪文怎么打算了。”

“段纪文刚从德国置办了一批军火。”美晴小声道,语气仍是说不出的伤感,“谁都想多分上一杯羹。临时政府就如同一个初生的小牛犊,还没等它长大,就有这么多人虎视眈眈的要分肉吃了。”

“是啊,只想着分肉吃,却没有人关心怎么去养好它,养大它。”美绮接口道,“看来段纪文也是靠不住的。”

“我担心现在只是暂时的和平,早晚还是得凭枪杆子说话。”美晴的目光投向妹妹,“黄莆军校和国党自己的军队才是根本,这些军阀是靠不住的。”

美绮点点头,美晴轻轻握住妹妹的手,“我看你和常毅卿好象挺投缘的,他确实是个不错的男人。但姐姐要劝你一句,别和他走的太近,你们是不同阵营的人,也许会有决裂的那天。早点保持距离,以免日后痛苦。”

美绮勉强笑了笑,只把目光移去了窗外。突然门帘一掀,江季正身板笔直的进来了,走到美晴面前站定,眼睛飞快的瞥了一眼美绮,古板的脸上现出了一丝柔光,“美绮小姐也来了。”

美绮微微点了点头,算是回应。美晴问道,“季正,常复林那边怎么说?”

江季正略一低头,姿态端正的无可挑剔,“夫人,郭庭宇说常大帅这两天事务繁忙,他们的意思是四天后,即元月一日举行会晤,也示意着一个新的开始。季正记着总理的嘱咐,只要无大的冲突,皆以奉军方面的安排为准,所以就应承了下来。”

“元月一日……”美晴喃喃的重复了一遍,“也好,重山正病着,多几天时间缓缓也好。”

作者有话要说:请各位看官多多留言哦,希望听到你们的意见,谢谢!

续上

天津警备司令部。

毅卿听完龙云关于塘沽码头行刺事件的汇报,皱着眉头沉默不语,逆光下,只见雪茄的一星红火,在袅袅升腾的烟雾中一明一灭。

“司令,你打算怎么办?”龙云见他不发话,忍不住问道。

“你说那两个刺客是奉天讲武堂的?”毅卿掐灭了雪茄,“他们在替日本人做事?”

“是啊,讲武堂本来已经查出这两个人是日本人的眼线,都已经抓进去了,不知为什么又给放了出来。”

“他们有什么亲人么?”毅卿故作不经意的问道。

“有,都在奉天。一个是家里的独子,父母都健在;一个家里还有母亲和幼弟。”龙云如实答道。

毅卿若有所思的看着面前的调查报告,想了一会儿道,“我心里有数了,你先别急着结案,反正栽到南华头上的证据早编派好了,都是现成的,不用着急。”

龙云嘿嘿一咧嘴,“什么时候结案,还不是司令你一句话,我听你的。”

门外有士兵喊道,“报告司令!段天佑先生求见!”

龙云赶紧拿起自己的军帽,“这个大少爷怎么找到这儿来了?我还是回避一下吧。”

毅卿点点头,“也好,你这个当爹的人,可受不了他那些混帐话。”

龙云匆匆的出去了,段天佑一身米白色的格子西服,嬉皮笑脸的推门进来,“嗨,大美人儿!”

“什么风把你吹这儿来了?”毅卿招呼勤务兵给段天佑倒了茶水,自己也陪着在沙发上坐下,“你段大公子可难得到这种既没美人也没酒喝的地方来。”

“嘿嘿……”段天佑一笑,微微有些疲倦,“谁说没有美人了,你不就是么?”

毅卿不理会他,见他两眼不似平时那般精神,就问道,“怎么了?看你无精打采似的。”

“火眼金睛啊!”段天佑拿手指点点毅卿,又小声道,“刚上手了个女学生,嫩生生的,昨晚折腾了一宿,有点乏了。”

毅卿白了他一眼,“你总这么胡闹下去,早晚把身子给掏空了。”

“我有绝招儿。”段天佑嬉笑着凑过来,“昨晚把那妞儿掏空了倒是真的,软成一滩烂泥,连哼哼的劲儿都没了。想不想学几招?”

毅卿一拳推开这个没正形的家伙,“收起你这些淫词秽语,就你成天在旁边聒噪,把澜生都给带坏了。”

“冤枉啊!”段天佑无辜的瞪大眼睛,“他是再世柳下惠,我哪有这个道行带坏他啊!”

毅卿不说话,只顾自点了一支雪茄,段天佑像是回过味儿来,笑道,“你是说小月霜啊?她可不是一般的戏子。”见毅卿疑惑的转过头来看着他,又道,“戏唱的好不必说了,她那一手颜体小楷,不说比你漂亮吧,至少我是望尘莫及。偶尔和澜生对个联、和个诗什么的,那文采还真不输给澜生。论乐器她也是把好手,古筝琵琶弦子什么的样样拿的起,我还听她拉过一回小提琴呢!”

毅卿也有点惊讶,“小提琴?这只有大户人家才学的起,她一个唱戏的,想必出身不会太显赫,会拉小提琴倒是挺稀罕的。”

段天佑神秘兮兮的摆摆手,“听说她出身也是极好的人家,只不过父亲死后,家道中落,才出来跟了戏班。”

“哦?那倒真是个可怜人。凤凰落草,情何以堪哪!”毅卿唏嘘着,难怪当晚小月霜举止大方合度,丝毫没有显得小家子气。

“听说她父亲是被这个的。”段天佑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可能家世不大清白,说起来,她总是含糊其辞的。”

毅卿见段天佑说的越来越玄乎,急忙引入正题,“你今天来,不会只是和我扯这些吧?”

段天佑正说小月霜说的兴起,冷不丁被打断,无趣的咽了口唾沫,从西服里兜掏出一个信封,正色道,“喏,我爹托我转交给你父亲的信。”

毅卿接过信,见信口封的严严实实的,便好奇道,“里面都写些什么?”

段天佑一耸肩,“还能是什么?肯定是临时政府的那点儿破事儿呗!具体的我也不清楚!”

毅卿收起信,拍拍老友的肩,“放心,我一定亲自交到我爹手上。”

送走了段天佑,毅卿独自在桌案前坐下,看着满桌子的公文,还有那份龙云交来的调查报告,心里突然觉得很烦乱,他用手指梳了梳短短的头发,猛得想起孙总理送他的那本书还只看了一小半,便从大衣兜里翻出来,一个人静静的翻看起来。

时钟一点一滴的走着,书翻过了一页又一页,毅卿完全沉浸在了书中描绘的世界里:在一个以温泉浴池出名的小城,爆发了一场严重的流行病。一个名叫斯铎曼的医生经过检查,发现此病和浴池的水有关。他写了一份详尽的报告,请求浴池的股东们改造浴池水管,清除污染。但由于改造水管要花一大笔钱,改造期间浴池停业会减少收入,影响本地商业,所以当地所有人都反对改造浴池的提议。斯铎曼医生坚持自己的意见。他把报告书送到报馆请求刊登,但遭到拒绝。他打算自己找印刷局印刷,也被回绝。他要开会演说,但没有人借给他房间。最后,他好不容易找到一个会场,开了一个公民会议,可是参加会议的人不但不听从他的意见,反而把他赶下台,由全体一致表决,宣布他是国民的公敌。此后,地方政府革去了他官医的职务,本地商民发传单不许人请他看病,房东叫他赶快搬走,连他在学校当教师的女儿也被辞退了。斯铎曼医生陷入了绝境。

毅卿将书翻过了最后一页,结尾处斯铎曼医生的一句宣言映入眼帘:世界上最有力量的人正是最孤立的人。他久久盯着这句话,如同被一块铅坠住了心脏,沉重难当。

傍晚从警备司令部回来,毅卿惦记着怀里段纪文的信,便径直往父亲房中去。走到门口,却听见里面隐隐传来谈话声,伏耳仔细一听,原来是郭庭宇。

“大帅,小西楼的警卫说孙重山这几天连门都没出,不会有什么问题吧?”郭庭宇的声音。

“我看多半是他身体不适。”常复林的声音透着掌控一切的自信,“倒是小三儿,南华的案子到现在还没结,一会儿你去催催他。”

毅卿的头皮一阵发紧,父亲是个急性子,看来南华的案子拖不了多久了。

“是。”郭庭宇毕恭毕敬的应道,“咱们刚接手天津,警备司令部的杂事肯定少不了,也难为毅卿了。”

常复林含混的哼了一声,又问,“那两个人家里都打点好了么?”

“已经安排他们去了哈尔滨,奉天人多眼杂,他们也很难呆下去。”

“他们对这样的安排满意么?”常复林又问。

“他们对大帅是千恩万谢啊!本来自家的孩子干了这种吃里爬外的勾当,死罪不说,家里人也跟着抬不起头来。没想到大帅如此善待他们的家人。”

毅卿觉得心里那块铅仿佛快把他的身体坠穿,好不容易憋住了一口丹田气,才没露出声来。自打早上龙云告诉他刺客的身份时他一直怀疑是父亲在背后操纵,果不其然,郭庭宇的话证明了一切。他知道父亲一定与那两个日本奸细做了交易,以其家人的处境相要挟,要求他们在孙总理面前做一出“荆轲刺秦”的好戏。这出戏本来不会有破绽,唯一失算的是,父亲怎么也不会想到,孙总理会奋不顾身的挡在前面。

里面突然没了说话声,毅卿怕郭庭宇出来撞见自己偷听,当即敲了敲了门,喊道,“报告!”

“进来!”常复林不怒自威的声音。

毅卿推门进去,见郭庭宇已经挽着大衣准备往外走了,心里暗暗庆幸自己敲的及时。

常复林在外人面前一向对儿子十分冷淡,照例眼皮抬也不抬的问,“什么事?”

“段主席托天佑转来一封信。”毅卿掏出信封,双手送到父亲面前。

常复林三下两下扯开信封,摊开信纸,没看几眼,就呵呵的笑出声来,又急忙招呼住正要走的郭庭宇,“看看,我说什么来着?老段肯定有招儿,果不其然啊!”

郭庭宇也凑过去看信,笑着附和,“他是替大帅出了这个头,到时候我们只管和孙先生说听段主席的意思就是了。”

常复林一抬头,见毅卿还站着,立刻挥挥手,示意他可以回去了,突然又想起什么来,便道,“南华的案子快点结,再给你一天时间,自己抓紧吧。”

“是。”毅卿答应着,低头退了出来,脚步沉重的往自己房中走去。管膳的张妈远远的见他无精打采的,放下手里收拾的碗筷问道,“三少爷,用过饭了吗?”

“用过了。”毅卿摆摆手,现在就是山珍海味他也没胃口。

张妈担忧的看着他,“三少爷,您最近可是瘦了不少,这军装穿着都有点儿晃荡了,原来可是合身的很呢!”

毅卿笑笑,“是吗?也许穿的单薄了。”

“要不要晚上给您炖一盅姜汁水蛋?”张妈又探过身子问。

毅卿摇摇头,“谢谢,不用了。你忙去吧。”便拔开脚蹬蹬蹬的快步往自己房里走去。

回到房间,毅卿疲惫的倒在沙发上,这种从心底透出来的倦意让他觉得很乏,好象有很多事等着他去做,而他又不知道从何做起。孙总理清瘦文弱的脸总在脑海里时隐时现,那天深夜的长谈像刀刻似的挥抹不去。孙先生的主张是正确的,从第一次在报章上读到时他便这么觉得,只不过这种正确,只有当他不坐在常家这趟火车上时才能成立,他记起自己和述卿说过的:作为常家的子孙,他们生来就在这趟飞奔的火车上,如何能独善其身?

他拿出孙总理送的那本《国民之敌》,轻轻的抚摩着它的封面,黑色的封皮上,四个金色的大字格外注目,让人联想起暗夜中的星辰。他翻开扉页,突然发现目录前写着一行有力的钢笔字,很显然是孙先生的手迹:

以吾人数十年必死之生命

立国家亿万年不死之根基

“哥!”毅卿正盯着这两句话发呆,述卿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背后。

“进来怎么也不敲门!”毅卿板起脸,边说边把书塞进沙发旁的报纸堆里。

“别藏了,哥!”述卿把头伸到哥哥面前,大眼睛眨巴眨巴,“我都看见了,易卜生的《国民之敌》。”

“谁藏了?我是随手放那儿的。”毅卿装作不在意的辩解,心里暗暗怪弟弟的眼睛太尖。

述卿绕到沙发边,伸手从报纸堆里抽出书来,“哥,这书咱家可没有,是谁送给你的?”

“一个朋友。”毅卿随便拿了张报纸看了起来,不去理会弟弟古灵精怪的目光。

“你什么时候也交上这种狐朋狗友了?是何方神圣?”述卿干脆在哥哥身边坐下,凑近说道,“不会是乌托邦来的吧!”

毅卿不耐烦的转过头去,这才注意到弟弟还是一身运动装扮,脸上红扑扑汗津津的,显然刚从外面回来,还没来的及换衣服,就问道:“你又上哪儿野去了?”

“什么叫‘野’啊!”述卿又嘟起嘴抗议,“我和约翰森打网球去了!”

“就那个美国公使的儿子?”毅卿见弟弟点头,又问,“他平时没有正经事做么,怎么一天到晚约你打球?”

“怎么没有!他在《星岛日报》做版面总编的!只不过人家习惯晚上审稿子。”述卿理直气壮的回答,“他可不是什么公子哥儿,比段天佑之流强多了!”

毅卿顾不上给段天佑打抱不平,只若有所思的盯着手里的报纸,想了一会儿道,“你明天把约翰森约出来,我来和他较量几场。”

述卿瞪大眼睛,“你要和他打球?你不去司令部了?”

毅卿轻轻揪揪弟弟的鼻头,笑着说,“我是司令,我给自己放假!”

毅卿起了个大早,手臂隐隐发酸,好久没摸网球拍了,昨天和约翰森打的那几场真是有点力不从心。美国的网球运动一向很普及,他自知昨天约翰森是让了自己几场,不然是断难战成平手的。他揉揉肩,对着镜子把军装扣子一粒粒扣好,镜中映出一张略带忧郁的脸,嘴唇上泛着浅浅的青色。他好久没有照过镜子了,接手天津以后,每天都觉得很乏,往往黑甜一觉醒来,匆匆出门也只能赶上晨操的尾巴,好在龙云每天都早到,用不着他费心。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他又想起《星岛日报》的评语:白山黑水间的一抹绝色—新四君子之信陵君。无奈的摇摇头,当年“绝色”这个词可是让他起了好几天的鸡皮疙瘩,对这家报纸更是十二分的鄙夷。现在想想,美国人的报纸能把战国四君子附会到他们几个身上,也是颇费了番工夫的。昨天打网球的时候他才知道,原来四君子的这个提法正是当年来中国渡暑假的约翰森在报社实习时的杰作。真是山水有相逢,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让他耿耿与怀的“始作俑者”,有一天竟能帮了他的大忙。

毅卿对着镜子把帽子戴正,抱起大衣准备在早饭前去司令部,免得与父亲打照面。经过餐厅的时候,却发现父亲已经端坐在餐桌边,正看着新到的报纸。

“爹,早啊!”他只好硬着头皮打招呼,常复林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看报,“南华的案子结了么?”

“今天就结,一会儿我让龙云带警备队去南华,把校董事会控制起来。”毅卿一口气说完,眼见父亲又拿起了一份报纸,题头是《星岛日报》醒目的七星图案。

毅卿的头皮发紧,小声问道:“爹还有什么吩咐?”

常复林顾自盯着报纸说道,“叫你的人不要乱来,还是给那帮老夫子们留点脸面,学生娃娃们要是闹的凶,抓几个头头先关起来。另外,留心叶达昭这个人,如果他不肯合作,就把他抓到警备司令部……”

毅卿点着头,常复林的话突然停住。他心里暗叫不好,深吸了口气,抬眼去看父亲,只见常复林盯着面前的报纸,眼睛瞪得快要喷火,一掌把报纸拍在桌上,“他奶奶的美国毛子,我常复林招你惹你了!”又把报纸扔给毅卿,“你自己看看!”

毅卿不用看也知道上面写些什么,这些资料都是他昨天打网球时透露给约翰森的,约翰森素来很推崇孙总理的主张,便同意帮毅卿化解南华的危机。

“奇怪,老美怎么知道这两个人是日本奸细?”常复林自言自语道,“而且连哪年进的讲武堂,犯过什么案子都写的清清楚楚……”

毅卿小心的问,“那今天还去南华么?”

“去个屁!”常复林瞪了儿子一眼,“美国人把案底都登报了,说这两个人是受日本支使来刺杀我的,福元冒还不得跟我翻脸!我入关谈判,他那张脸都已经绿了,现在再来个阻碍和谈、刺杀老子的罪名,他肯定要出面干涉。光日本那边就够老子闹心的!”

“不过这报纸倒没说您一句不是。”毅卿装做看完,把报纸放回到桌子上。

“那有个屁用!”常复林骂道,“说什么为了国家一统,冒着被日本人刺杀的危险和孙重山谈判,尽他娘的给老子戴高帽!要是这个时候再去找南华的麻烦,不就成了和日本人穿一条裤子了么?老子进关,就已经把日本人给得罪了,难道还自己扯个卖国贼的帽子戴上?”

“日本那边会出来回应么?”既然父亲说了不必再去南华,毅卿一时又没想起别的事情做,只好站着陪气头上的父亲说话。

“日本那边当然不会承认,这事儿本来就不是……”常复林突然收住了话,目光锐利如刀,“这盆脏水弄不好要扣在咱们头上。”又铁青着脸道,“现在要弄清楚,美国人是怎么知道这么多内部消息的。”

毅卿故作迷惑的答道,“昨天我和美国公使的儿子约翰森打球时,他还惋惜南华怎么出了这种事。”

常复林疑惑的盯着儿子,“你和约翰森一起打球?”

“他是述卿的同学……”毅卿表情一震,好象猛然想起了什么,“不会是他偷看了我公文包里的卷宗吧?”

“什么!”常复林拍案而起,“谁让你真的去查了!怎么还整出个卷宗?”

毅卿咕咚一声跪在地上,“我怕有人对您不利,想着不如查清了,若是南华下的手则最好,若不是也只管栽在他们头上,还能把真凶一并办了。”

“多此一举!怪不得你迟迟结不了案,谁让你自作主张的!”常复林气得浓眉倒竖,“你不知道约翰森在《星岛日报》做事么!”

毅卿愣住了,半天才磕巴着说,“我以为他只是述卿的同学……”话没说完,脸上啪的挨了常复林一记耳光,他捂着嘴角,半边脸火辣辣的疼,听见父亲愤怒的咆哮:“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去,自己上前院领四十马鞭!”

“是。”毅卿摊开手,几点血迹印在掌心,嘴角撕裂的疼,他起身正要往前院去,听见常复林冷冷的声音,“记着,四十下,一下也不准少!我在这里数着。”

毅卿从长凳上爬起来,双手撑着膝盖,背上已经疼的没了知觉,从肩膀到腰际这一段躯干就像脱线的木偶似的,从里到外都不是自己的了。他想起自己当年一心只想当个画家,却不料进了行伍受这份罪,心底似有万般委屈无从发泄,竟扑簌簌的掉下泪来。一边的王伯见状赶紧把衣服给少爷披上,好言劝道,“三少爷,怎么惹大帅发这么大的火呀,以前他可从没有罚过你四十马鞭啊!以后凡事顺着大帅些,别再自讨苦吃了!”王伯只看了一眼毅卿的背,就不忍心的别过脸去,“新伤压着旧伤,三少爷,你这背上都没有一块好皮肉了,千万别再惹大帅生气了!”

毅卿听着王伯的话,眼泪越发不争气的滴落,好象从军以来,所有压在心里的委屈都化成了泪水流下来。断断续续的抽噎,将背上的伤口拉扯的更疼,眼泪就更止不住了。

王伯正束手无策,忽听常复林在前厅高声道,“你老子还没死呢!哭什么丧!”

王伯赶紧劝道:“少爷,快别哭了,大帅最见不得眼泪,我扶您回屋上药吧!”

王伯替毅卿上好药,摇着头出去了。毅卿一动不动的趴在床上,腮边还印着泪痕。经过刚才这么一通哭,心里倒舒服多了。他自己也不明白刚才为什么就控制不住的哭了出来,从小到大,哪次挨鞭子他也没淌过眼泪,甚至第一次和孙沛芳作战时,被流弹击穿了膝盖,他都没吭上一声。而刚才这顿马鞭,却使他觉得前所未有的委屈:明明是父亲要干栽赃陷害的勾当,自己煞费苦心的给他找了个台阶下,却还要被抽鞭子。他突然体会到了孙先生说的,仿佛自己就是《国民之敌》中的男主人公的那种孤立无援的感觉。

门被推开了,他吃力的半撑起身子,看见述卿一脸哭相的在床边蹲下。

“你怎么来了?”毅卿伸手拍拍弟弟即将多云转雨的脸,笑着说,“又一幅‘跃马江山图’而已,家常便饭嘛!”

述卿一扁嘴,眼泪摇摇欲坠,“他居然抽了你四十马鞭!他到底是不是我们的爹啊!”

毅卿忍着痛,反劝起弟弟来,“棍棒底下出孝子,中国几千年都这么过来的,你澜生哥哥是独子,也曾经被韩大帅吊在房粱上打,何况咱们这么多兄弟姐妹,你就别怪爹了。”

述卿眼泪汪汪的看着哥哥,半晌没说话,睫毛上沾满了泪珠子,毅卿正要伸手帮他擦眼泪,述卿吸了吸鼻子道,“哥,你借口打网球找约翰森,为什么不让我转交?”

毅卿看着弟弟,“是约翰森告诉你的?”

述卿摇摇头,嘴角还是瘪着,“我刚才看到今天的《星岛日报》,就知道你昨天不是无缘无故的找约翰森打球。”

毅卿笑着说,“小卿儿果然长大了,能看明白事情了。”

述卿擦了擦眼泪,又道,“你一直不许我插手南华的事,是不想连累我。你是替我挡了这顿鞭子。”

“傻话。”毅卿摸摸弟弟的头,“就算把你也扯进来,哥哥一样逃不了干系,何必让你也受罪呢?”

述卿咬着嘴唇,“我恨他,他不配做我们的爹!”

“住嘴!”毅卿低声喝止,“不许说这种话,让爹听见了,又得揍你!”

“我不怕,有种的打死我好了!”述卿梗着脖子大声道,毅卿伸手想去捂弟弟的嘴,起身太急扯到了背上的伤口,险些栽下床去,述卿一把扶住哥哥,“哥!你别动!”

毅卿疼得直抽气,还是抓了弟弟的手,语重心长的嘱咐道,“鞭子抽在你身上,和抽在哥哥身上没什么分别。你别和爹闹别扭,就是给哥哥省心了。”

兄弟俩正愁云惨雾的,电话铃突然响了起来,述卿镇静了情绪,抄起听筒,皱着眉头听了一会儿,把话筒递到哥哥面前,“是那个段天佑。”

毅卿接过来,打起精神对着电话那头道,“段大公子,又有什么吩咐啊?”

段天佑标志性的嘿嘿笑,“难得大美人儿这会儿还在家,我还以为你这人天生不会偷懒呢,敢情也是装的呀!”

“你少来,我没去司令部自然有我的原因。”毅卿笑骂,“在家偷懒总比你段大少爷流连烟花柳巷要强,有事说事,别废话!”

段天佑委屈得直嚷,“不公平啊!你跟澜生从来都是好好说话,怎么跟我就这么凶啊?”

“跟好人说好话,跟赖人就得说狠话。”毅卿又催,“快说,到底什么事?”

“好好,我是赖人。”段天佑又笑道,“我找你还能有什么正经事,当然是吃喝玩乐的事啦,晚上大都会,咱们三个一块儿喝酒!”

“你又找的什么由头拉澜生出来喝酒?我可没空!”毅卿不想和段天佑说挨鞭子的事,那厮在家得宠的很,段主席连根手指头都舍不得碰,和他说无异与鸡同鸭讲,更何况他那张大嘴巴,还不得闹得全天津都知道。若是澜生,还能私底下说上几句。

段天佑急了,“老爹派我明天去文虎的地盘上走一趟,少说也得十来天,澜生马上也要回济南,你舍得不见上一面就让我们走啊?”

毅卿想起段纪文给父亲的信,现在段天佑又要去西北见梁大帅,莫不是这几家要联合起来搞什么名堂,况且他也确实想再见澜生一面,便不顾述卿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一口答应下来,“好吧,那我去!”

段天佑在那边乐开了花,“够意思,那就还是晚七点,老地方见!”

毅卿挂了电话,心想这朋友之间也是够奇妙的,比如他们三个聚会,从来都是段天佑张罗,他和澜生轻易不通电话,见面也远不如和天佑嬉笑怒骂来的随意,但在心里,他却把澜生当成最好的朋友。席间说话,天佑聒噪过了也就忘了,但是澜生不多的几句话却总能印在他的脑子里,也许这就是所谓的“君子之交淡如水”吧!

述卿在一边嘟着嘴埋怨,“哥你都伤成这样了,还要去陪他们喝酒,真不知道你怎么会和段天佑那种浪荡公子做朋友!”

毅卿正色道,“看人不能光看表面,谁都有缺点,瑕不掩瑜,天佑不是个坏人。你不是对哥哥这顿鞭子心存感激么?那晚上就帮我开车作为报答吧!”

续上

大都会。

毅卿特意早早的就到了包间里,他可不想被两位老朋友看见自己要由述卿扶着上楼梯。述卿也在旁边陪着,却是一脸的不情愿。毅卿笑着推了推弟弟,“一会儿天佑他们来了,可不许甩脸色给人家看!”

“恩!”述卿合作的点点头。

一阵标志性的笑声,段天佑掀开帘子进来,身后跟着韩澜生。

“大美人儿,今儿个怎么这么早啊?”段天佑摘下礼帽,潇洒的往衣帽架上一扔,帽子划了个弧线,稳稳的挂在了架子上,一转眼看见述卿,油腔滑调的冲毅卿道,“哪来的这么标致的男娃娃?难不成大美人儿你转了性,喜欢小娈童了?”

述卿不满的白了段天佑一眼,毅卿赶紧澄清,“段大少爷,你这脑瓜子里除了男欢女爱就没点别的了?这是我弟弟述卿!”

“原来是小家伙啊!”韩澜生一脸惊喜的看着述卿,“记得当年我和你哥一起放暑假回来时,你还是个小不点儿呢!现在都长成美男子了!”

“这是述卿啊!”段天佑凑到跟前仔细端详着,“敢情你们常家专出大美人儿呀!”

述卿不理会段天佑,只顾自接着韩澜生的话说,“是啊,那都是七八年前的事了,那时我还没去美国呢!”

韩澜生笑呵呵的坐下,“当年你哥可没少为了你打架,现在都长成男子汉了,你哥终于能省心了。”

段天佑无趣的也在一边坐下,不满的嘟哝,“你们家的人怎么都这么偏心眼儿呢!”

毅卿笑道,“你自己一开口就没正经,叫人家怎么搭你的腔?”

侍者进来把酒水安排妥当,段天佑自己倒了一杯酒,装模作样的哼起《生死恨》里的二黄原板来:“恨只恨负心人天良丧尽,全不念我夫妻患难情长,到如今看错了风尘欢场……”

毅卿早忍不住笑了起来,澜生无奈的笑道,“小段,你这是怨我在你和威廉间横插一杠么?”

述卿撇了撇嘴,小声道,“唱的可真不怎么样!”一句话直接把段天佑噎在了那里。

澜生安慰的拍拍老朋友的背,“你还是一会儿好好听霜儿是怎么唱的吧!”

毅卿诧异道:“小月霜也来了?”

“这里的老板待她不错,回济南前,她应老板邀约,再唱一场。”澜生正解释着,却听楼下戏台上行板响起,大幕缓缓拉开,一身戏装的小月霜提着莲步走到台前,一双美目秋波流转, 两方水袖袅娜生姿,一个转身,一个浅笑都透着万种风情,台下刹时鸦雀无声。小月霜一个风摆杨柳,走完了过门,开腔唱道:

望平康,凤城东,千门绿杨。

一路紫丝缰,引游郎,谁家乳燕双双?

隔春波,碧烟染窗;倚晴天,红杏窥墙,一带板桥长。

闲指点,茶寮酒舫,声声卖花忙。

穿过了条条深巷,插一枝带露柳娇黄……

唱的是《桃花扇》里李香君的段子,台下既没有喧哗也没有人叫好,所有人都目不转睛的盯着戏台上,甚至有人连举了一半的酒杯都僵在唇边忘了喝。只有小月霜水波潋滟的目光随着婉转轻灵的唱腔在空中飘荡。

毅卿转头去看澜生,只见他的眼光全然粘在小月霜身上,手指在桌上磕着板子,脸上一副陶醉的神情。再看段天佑,直直的盯着戏台上,嘴里还叹着:“色艺双绝,色艺双绝啊……”

正唱着,突然“乒”的一声,不知是谁把一只玻璃杯砸碎在戏台脚上,小月霜一惊,唱了一半的戏也停了下来。只见从后面雅座里摇摇晃晃的过来个人,拎着酒瓶子直直走到戏台下,大着舌头粗声粗气的吼道,“小戏子!给大爷唱个《金瓶梅》!”

《金瓶梅》是街头小戏班为了讨生活编的一出香艳折子戏,梨园行里视之为下三滥的荒腔野调。澜生坐不住了,腾的起身,“那是什么人?敢如此嚣张!”

只见小月霜婉转一笑,“这种戏只有街头的流氓无赖才喜欢听,我看今天在座的大多是正经客人,就您曲高和寡,恕我不能从命!”

那人把手里的酒瓶子一把摔在地上,指着小月霜吼道:“你个下九流的小戏子,敢说老子是流氓无赖,你给我下来!”

“不行!我得下去看看!”澜生提脚就往外走。

毅卿听着声音耳熟,再仔细看了看,那个闹事的竟然是东北军第八军军长杨槐林!他在心里暗骂这个老家伙怎么跑到这里来闹事,真是丢东北军的人。也顾不得背上的伤,跟着澜生就下了楼。述卿不放心哥哥的伤,也跟了过去。

杨槐林显然喝多了,赤红着脸还是不依不饶的要小月霜下台来,小月霜拉着脸在台上站着不搭理他,他骂骂咧咧的就要往台上爬,却被个女学生拉住了。

那女学生梳着齐耳短发,像是女子中学的学生,她不满的替小月霜打抱不平,“这位先生看起来也是有脸面的人,怎么做出这么没有脸面的事情?本来大家听戏听的好好的,全被你一个人搅和了!”

“你个小丫头片子,敢教训我!”杨槐林扬手就要给那女学生耳光,却被韩澜生一把擒住了手腕。

“他奶奶的!”杨槐林骂着就要去摸腰间的手枪,“天津是老子的地盘,看我先毙了你!”

毅卿拿起一杯酒,径直泼在杨槐林脸上,“你睁大眼睛看清楚!天津是谁的地盘!”

杨槐林被冷酒一泼,仿佛清醒了过来,呆呆看着毅卿,一时说不出话来。

这时背后挤过来个人,笑着打圆场,“误会误会!大水冲了龙王庙,都是自家人,自家人……”

毅卿转头一看,竟是蔡纯湘,便皱起眉头,“怎么是你?”

蔡纯湘陪笑道,“是我请杨军长喝酒,一不小心被我灌多了,得罪各位了。”

杨槐林也缓过神来,急忙道歉,“刚才我酒后失态,冒犯小月霜姑娘了,对不住,对不住。”

蔡纯湘见毅卿使了个不耐烦的眼色,赶紧扶了步履不稳的杨槐林下去。小月霜冲他们行了个礼,又接着唱起来。

韩澜生正要去谢那个打抱不平的女学生,跟着哥哥下来的述卿先喊了一声,“玉言!”

那女学生看见述卿也是满脸惊喜,“述卿!”

毅卿惊讶道,“原来你们认识啊?”

述卿满面春风的介绍道,“这是邹记洋行的二小姐,邹玉言,邹吾豪的妹妹……”突然想起哥哥曾经斥责自己和邹吾豪走的太近,猛的收起了话锋。

韩澜生见述卿小心的瞄着哥哥的脸色,便接口道,“谢谢邹小姐刚才帮内人化解了尴尬,我替她道谢了!”他说的不卑不亢,那句“内人”叫所有人都微微一怔。

邹玉言不知韩澜生的身份,俏皮的说,“不必客气,我是小月霜的戏迷,阁下和小月霜姑娘还真是一对才子佳人呢!”说罢往远处看了看,抱歉的笑道,“我是和同学们一起来的,她们要走了,我先告辞了!”又冲述卿甜甜一笑,“述卿,再见!”

“再见!”述卿目送着邹玉言,直到那背影出了视线,才恋恋不舍的收回目光,猛的发现毅卿和澜生都意味深长的看着他,顿时不自然起来,“怎么了?”

澜生和毅卿交换了个眼神,笑道,“我们的小不点儿真的长大了!”

作者有话要说:为啥看的人这么少捏?大家提提建议吧,虽然我的水平有限,不过还是希望能有改进.

续上

小月霜被杨槐林这么一搅,本就心绪不佳,再加上连唱了两出折子戏,确实也累了。上包间给毅卿他们各敬了一杯酒,就先回去了。他们照例等到十一点打烊,才散伙回家。澜生是搭段天佑的车来的,回去和毅卿顺路,就一同坐了毅卿的车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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