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6)
韩澜生来辞行的那,正是毅卿的三十七岁生日。山城重庆笼罩在绵绵的阴雨之中,空气中都是眼泪的味道。半年的时间,中央政府从南京迁到武汉,又从武汉迁到重庆。上海、杭州、南京、南昌等地相继沦陷,半壁江山已经落入日寇之手。不过在节节败退中,倒是印证当初首战上海策略的正确性。日军主力被淞沪战场牵制,先后五次增兵,被迫进行从南北到东西的战略转移,为依托高山深壑的地形进行长期抵抗创造可能,也使长江水道成为连通抗战大后方的生命线。可以,在开战之初,日军将战略重心由华北转移到东南,是着不折不扣的臭棋,而个愚蠢透顶的决策,使得百多万背井离乡的日本兵在持久战的泥潭中越陷越深,直至丧钟在最后刻鸣响。 韩澜生在小月霜死后,对于生死已经看得很淡,他对中央派给他的艰巨任务毫不在意,甚至主动要求去最艰苦最危险的地方。此次来向毅卿告别,是受军委会之命,即将出征缅甸,抢修印缅公路,为西南大后方开辟陆上通道。 毅卿坐在轮椅上,湿润的风习习吹来,翻起额前的乌发,那里面已经夹杂好些银丝。韩澜生端把脚凳坐在毅卿对面,两人的目光都穿透雾蒙蒙的雨幕,凝视着不可知的地方。 张淑云端着咖啡进来,见两个大人沉默着发呆,便悄悄的退回去。出门前,忍不住又回头看眼,丈夫瘦削的背影动不动。自从医生宣布毅卿将永远与轮椅为伴,他便经常坐就是整,不发脾气,也不话。特别是南京屠城的消息传来后,毅卿夜之间似乎对周围的切都失去兴趣,索性便连报纸也不看,广播也不听,甚至吃饭都是草草应付几口,人也的消瘦下去。委员长来过几次,夫人来的次数更多,可毅卿依然是没有话的兴致,他仿佛突然间对切都漠不关心,那双曾经锐气十足的睫毛浓长的眼睛,凝成两汪沉静却幽暗的湖水,深不见底。 张淑云心里阵伤感,永远不能再站起来,对个顶立地的军人而言,是多么残酷啊!还记得刚从医院回家的那几,毅卿经常忘记残腿要从轮椅上起身,可是很快,无法挪动的下肢便将他拉回现实,继而是愕然,接着便是凄凉的苦笑。见他难受,便宽慰道,“别着急,总有,医术发展,还能站起来!”听样,毅卿总是苦笑摇头,随即叹声,“站不起来不要紧,只是个国家,什么时候才能真正的站起来啊!” 雨声沙沙,山城重庆的雨,比南京的来的急,来的密。南京,中国的国都,虎踞龙盘今何在?韩澜生看着雨幕中穿行的人们,眼眶竟然湿润。没有强大国家的庇护,些平凡的老百姓就如同待宰的羔羊,等着在个不确定的时候,被战争的车轮碾碎。也许他们中有些人可以幸运的活下来,见证个贫弱的国家,个弱小的民族,为生存下去,要承受多么惨痛的代价,无论结局是输是赢,代价都是令人心悸的。 韩澜生的眼泪不知不觉的滚落下来,他却依然浑然不觉,轻轻叹句,“兴,百姓苦,亡,百姓苦啊!” 毅卿把目光从远处收回,侧过许久不动的脸,看着澜生道,“变。” 澜生有些失神的看着前方,“是变,变得不爱折腾。其实,像样的人,都应该去死,样下还能太平些。” 毅卿慢慢的摇头,“当人与人之间,国家与国家之间,都习惯用暴力来解决问题时,谁死也没有用。暴力会重新选择它的傀儡,个人根本无济于事。” 澜生叹口气,两道泪痕还垂在深陷的眼窝下,“可是代价,却是由个人,由千千万万的个人承担的!生离死别,多少悲欢……暴力是没有知觉的,只有人,会痛会哭会流血。可偏偏是会痛会哭会流血的人,却热衷于用同类的血,去创造段又段暴力轮回的历史。” 毅卿沉默着没有话,澜生有些意外的看着他,以前毅卿可是很喜欢表达自己见解的人,自从坐轮椅后,性子都和以前不样。澜生看着轮椅踏板上那两条修长却无力的腿,心里阵刺痛。他只好没话找话,“下周就动身去昆明,再转道去缅甸。以后怕是难得再见面。” 毅卿伸过手来,抓住澜生的手紧紧握着,突然句,“把述卿也带走吧!” 澜生吃惊,“委员长不是已经同意他在国防部任职吗?现在邹吾豪都是政治部副主任,他的身份早不是什么秘密!” 毅卿勉强的笑,“带他走吧,他不适合当军人。” “的意思是?” “带他去缅甸,请美国驻缅甸使馆情报处的约翰森送他去美国念书,念什么不管,只要他好好呆在校园里。”毅卿嘱咐道,“约翰森和述卿交情不浅,肯定会帮个忙。” “可是为什么?”澜生不解,“述卿比咱们大多数的军官都要合格!认为他是名优秀的军人。” 毅卿转开头,又将目光投向远处,“在场战争中,优秀的军人大概都是要死的。知道他不怕死,但是怕。在个世界上已经没有几件值得牵挂的事,他算个,不想让他死。” 澜生沉默片刻,头道,“明白的意思,战争总是场逆淘汰,消灭掉有血性的、勇敢的人,留下懦弱而无能的人。答应,会把他安全的交给约翰森。” 战时条件艰苦,几百万人口涌进战时的“陪都”重庆,重庆由个小小的省城突然间承担首都的职能,顿时各方面资源都紧张起来。楼房,场地,衣食住行都成问题。许多在南京有着漂亮办公楼的中央部门也都因陋就简的挤在可怜巴巴的大杂院里。中央医院的宿舍区和中央警备总队机关就同在重庆南城的个破旧的大院里。 常云雁本来可以回位于北碚的常家公馆居住,但是医院的事务太忙,不时还有日机盘旋轰炸,每走在上班路上颇不安全,于是索性住在医院宿舍里。 医院宿舍的条件简陋,人多嘈杂,些云雁都能忍受。惟独样,洗澡不方便。整个宿舍区只有个澡堂,而且地方还不大,到下班时间,洗澡的人排成长队能拐几个弯。云雁爱干净,每必洗澡,虽然澡堂拥挤的要命,却自有办法。旦日机要来轰炸,城里就会拉响警报,时建筑物里的人们便纷纷跑出来,躲到野外或是防空洞里。人们还给种举动专门造个词儿,叫“跑警报”。头几次空袭的时候,人们没见过阵势,跑的又急又快,后来次数多,便渐渐习以为常,有人在街上慢条斯理的走,有人边吃着东西边走,甚至有人还和小贩讨价还价,顺便买上回家带的菜。不过,胆大归胆大,敢不“跑警报”的却还是少数。 常云雁就是其中的个。旦警报响,人家都是三五成群的往外走,只有,抱着脸盆拎着袋子,个人往澡堂走。个时候澡堂里空无人,可以任由洗个够。想的很明白,日本飞机的轰炸目标飘忽不定,躲是躲不开的,在屋子里未必危险,在郊外也未必安全。前几就有几个师范的学生,藏在野外的蒿草丛里,日军的炸弹扔偏方向,几个孩子无生还。既然哪里都不安全,那还不如趁个机会,舒舒服服的洗个热水澡呢! 云雁站在水流充足的喷头底下,带着几分惬意的洗起来,不知不觉嘴里就哼起小曲。可是没过多久,就不哼,因为听见隔壁的浴室里似乎也有人在洗澡,浴室之间只隔着薄薄的堵墙,顶上还有个气窗相连,在唱歌的时候,那人微微咳嗽下。 云雁心想,没想到还有和自己样不要命的。小曲儿却不敢再哼。 突然,阵尖啸声从头顶划过。云雁还没反应过来,只听声巨大的爆炸声,澡堂的半边屋顶顿时塌下来。时才意识到,是日军的炸弹。可是显然已经来不及,连声呼喊都没出喉咙,劈头盖脸的墙板和顶棚瞬间就将压在底下。 云雁被砸懵,等清醒过来才发现,已经被倒塌的残片层层的覆盖住。因为修建澡堂的材料都是轻便的临时建材,硬度并不大,但是么多层叠在起,重量也已经超出人体的承受范围。云雁能感觉出自己并未受伤,只是些东西压得很难受,简直要喘不过气来。想喊救命,声音却被卡在喉咙里,根本续不上气儿。 时,听见有个人的声音,“有人吗?有人被埋在下面吗?”赶紧用手使劲敲敲头顶那块木板。那人似乎听见动静,脚步声正在向走来。 头顶的木板块块的被掀开,最后,云雁的头和肩膀终于重见日。刚想使劲的喘口气,却发现眼前竟是张熟悉的脸孔,而张脸孔上,也露出同样惊讶而不可思议的表情。 “常小姐?”那人皱着眉头看,“空袭的时候还敢洗澡,不要命!” 云雁见那人也是背心短裤,便虚弱的笑道,“梁辉中尉,也是半斤八两,彼此彼此嘛!” 梁辉没好气的看眼,“是特种兵,能和比吗?” 云雁开始用手扒拉着身侧的残片,“特种兵又不是钢铁做的,怎么不能比?” 梁辉见扒拉的吃力,也顾不上反驳,过来蹲在身边,将背上的碎块层层的拿掉。最后块碎片被挪开,云雁光洁白皙的背部毫无遮挡的暴露在傍晚的光中,梁辉像被针扎似的慌乱的转开目光,而云雁在刻才意识到,自己身上可是 丝 不 挂呀! “先别动!”云雁大叫声,随即声音又轻下去,“……没穿衣服……”又指指几步开外,“衣服可能在那底下……能不能……过去翻翻……” 梁辉含混的答应声,脸却微微有些红。他很快从废墟堆里找到云雁的衣服,将它们放在云雁身边,自己背过身去,“先把上衣穿好,的腿……自己行吗?” 云雁赶紧回答,“行!自己能把腿弄出来,没问题!” 云雁没有吹牛,当梁辉得到允许回过头来的时候,云雁已经穿戴整齐,尽管衣服灰扑扑,人也是脏兮兮的,但那双乌黑的大眼睛衬着头湿漉漉的乌发,依然美的令人眼前亮。 梁辉想到刚才不小心看到的白生生的后背,有不好意思,转目光问道,“没受伤吧,自己……能回去吗?” 云雁刚想回答“能!”,只听又阵恐怖的尖啸。当残存的半片屋顶扑簌簌往下掉灰时,已经被眼疾手快的梁辉压在身下。次炸弹没有击中澡堂,可是隔条街的爆炸依然使他们感到剧烈的震动。 两人屏住呼吸,却再没有听到任何动静。两人齐转头,正好四目相对。云雁才发现,梁辉的脸几乎和的脸贴在起,鼻尖对鼻尖,睫毛碰睫毛。而他只穿着背心的胸膛也结结实实的抵着柔软的胸脯。云雁的心跳骤然加快,还从来没有和个人如此亲近过呢! 梁辉几乎和同时感到尴尬,从他急促而粗重的喘息声中可以判断,他显然也对和性如此亲密的接触感到慌乱。他几乎是两手撑地将自己弹起来,低头背过身去才对云雁,“常小姐,想日本人不会再来。们还是……回去吧!”
山高水长(1)
送走述卿,韩澜生才发觉密支那真不是人呆的地方。 安排述卿赴美的那几,他不断和约翰森敲定每个细节,几乎没睡过个塌实觉。毅卿临行的那番话深深的刻在他的脑子里,他根本顾不上考虑述卿的想法,在他眼中,述卿就如同毅卿要邮寄到美国的个包裹,没有人会去考虑个包裹的感受。直到切都安排妥当,他亲眼看见述卿乘坐的美国使馆的小飞机从军用机场起飞,逐渐消失在密支那多云的空中后,韩澜生才在约翰森消瘦的脸庞和满胳膊的咬痕中意识到,个地方,也许要比他去过的任何个地方都糟糕。 首先是饮食。密支那不产面粉,对于韩澜生个山东人而言,没有面食的日子是很难熬的。尤其是密支那的水硬,煮出来的米饭颗颗硬的像沙子,吃进肚子里胃疼。伙夫们想个办法,将米磨成米粉,样就不会刺痛长官的胃。于是韩澜生在蚊叮虫咬的穷山恶水间,开始他前所未有的喝米粉糊糊的生活。 他没有想到,种生活过就是两年。委员长好象已经把他个军长给忘到九宵云外,公路修段又段,工程建项又项,他对修路的那套无师自通,简直算得上是个工程专家。路修好,可是新的任命还没有来,于是他便在滇缅边境练起兵。他和美国大使馆的那帮官员相处的不错,约翰森和几个大使馆的武官经常轮流来给韩澜生的那些“工程兵”们讲授亚热带丛林作战的知识。美国国会批准《租借法案》以后,约翰森甚至通过他老爹的关系,给韩澜生弄来不少卡宾枪、汤姆逊冲锋枪等美式装备。对于连中正式步枪都不能统装备的落后的滇军而言,真可以称的上是“鸟枪换炮”。 就在韩澜生准备长久的呆在西南边陲修地球的时候,转机却突如其来的出现。国防部动员昆明、贵阳等大后方的青年学生们投笔从戎,而其中很大的部分,便分到韩澜生所在的滇军。 学生兵们来报到的那,韩澜生特意去现场。新兵们换上崭新的军装,互相打量的眼光中都充满新奇和兴奋。有些学生,嘴边还是层淡淡的绒毛,看上去不过十八九岁的样子,笑起来派真。韩澜生不禁感慨:些新兵和自己,根本就是两代人呀! 他不由的走到那些新兵们中间,微笑的看着他们穿戴,笑。他问其中个戴眼镜的孩子,“多大?哪个学校的?”那孩子还没经过军事训练,没有敬礼的意识,很随意的就回答道,“是西南联大的,十九岁,二年级。” 韩澜生没有计较,反而很自然的帮他整整肩章,“联大是个好学校,学的什么专业?” 那孩子低着头在弄武装带,“学的英文,听征兵处的人,次就要英文好的学生。” 韩澜生见他是外行,便动手帮他紧紧松垮的武装带,顺口问道,“是哪里人?” “奉人!”那孩子的神情有丝黯然,“可惜,现在回不去。” 韩澜生有同情个孩子,“父母都在么?” “父亲九年前被日本飞机炸断腿,前几年过世。”孩子平静的道,“母亲还在奉,守着老家的宅子,不肯进关。是在重庆的亲戚家念的中学,后来考联大,就到昆明。” 韩澜生枯涩的笑笑,“叫什么名字?” “陈明宇。” “陈明雨?”韩澜生怀疑自己的耳朵出问题。 “是耳东陈,明白的明,宇宙的宇。”孩子又解释遍。 “……”韩澜生舒口气,“认识个人,也叫陈明雨,不过是下雨的雨。” 陈明宇突然瞪着韩澜生,“姑姑的名字就是下雨的雨,也叫陈明雨。” 韩澜生惊,“怎么?和姑姑同名?” 陈明宇很洋派的耸耸肩,“好多人都觉得奇怪,其实的名字是奶奶取的。姑姑很小的时候就离家出走,奶奶太想念儿,就把的名字起作和姑姑同音,以解想念之苦。” 韩澜生怔怔的盯着陈明宇,脸上流露出又喜又悲的表情。他费好大的劲儿才平稳住自己的情绪,“父亲,是不是叫陈明远?” 陈明宇迷惑的眨眨眼睛,“是啊,您认识父亲?” 韩澜生未加回答,又接着问,“的姑姑陈明雨,两年前在淞沪战场上遇难,还有个艺名叫小月霜,对吗?” 陈明宇更迷惑,“怎么,您也认识姑姑?” 韩澜生心里突然股酸热的潮水涌上来,他看着陈明宇,半晌才慢慢的,声音低沉的答道,“和姑姑,何止是认识啊……” 常子航在空军里服役已经有两年。两年间,远在英国的父母曾无数次拍电报来催他回去,可是他就如同只好不容易放飞的小鹰,死活也不肯回到双亲的怀抱。年以前,德国人正式进攻波兰,欧战爆发。广播里温斯顿?丘吉尔煽情的演和头顶上德国轰炸机的叫嚣混合成股不可抗拒的力量,将英伦三岛彻底卷进战争的旋涡。整个欧洲都乱套,可只是史无前例的大混乱的部分。在1939年的个冬,世界上似乎找不到块安全的地方。就连远隔重洋的美国,国会议员们也剑拔弩张的分成两派,揪住向英法提供武器援助的问题互相发难,吵的不可开交,令轮椅上的罗斯福总统很是头疼。 常子航彻底从父母的管束下逃脱出来。介卿和伊莎贝拉经过反复权衡之后认为,子航是皇家空军学院的毕业生,回英国依然是要去空军服兵役的。在他们看来,德国空军显然要比日本个落后的东方国家的空军要强悍并且难对付的多,况且,在遥远的中国,还有位身居高位的三叔可以保护他。是介卿他们个商人家庭所不能给予子航的。 而毅卿对子航也作出明确的要求:当空军可以,但是只许参加防卫行动,不能参加进攻,尤其是远距离的袭击,更是想都别想。令子航颇有郁闷,有种才出狼窝又进虎穴的沮丧感。不过,意外收获倒也不少,最重要的就是他和中队长王鹏消除嫌隙,成无话不谈的好哥们儿。那次在停机坪上听王鹏讲飞行员陈衍的故事以后,给子航的震动不小,尽管他嘴上还是不肯服输的和王鹏论战,但是心里已经在悄悄的改观。有次执行防御任务,王鹏的尾翼被打中,他愣是强撑着飞出几十里,避免飞机在县城坠毁的惨剧。尽管最后在野外迫降成功,但是谁都明白,次,王鹏是做好牺牲的准备。 中国飞行员不怕死的精神深深打动子航,他从些同龄人身上,看到属于古老东方的极具自牺牲意识的可贵血性,是与日耳曼等欧洲民族所不同的血性,带着令人敬畏的悲壮。他在种氛围的感染下,越来越强烈的感觉到体内那半东方血液所起的作用。当次次面对日军猖狂的轰炸,面对他们狡猾而灵活的零式战斗机时,他的脑海里总会闪而过陈衍撞军舰的震撼场面,在那瞬间,他甚至会隐隐生出与俯冲过来的日机同归于尽的冲动。 终于在次重庆上空的战斗中,子航违背与三叔的约定,驾机追击架受伤的日机,飞出地面雷达的控制范围。 子航的飞机最后被击中侧翼,舱门的弹射装置损坏,连人带机坠落在重庆西北三百里外的密林中。由于飞机被树木缓冲,机身得以保存完整。子航忍住疼痛推开舱门,胸口处却阵剧烈的撕痛,他立刻明白,他的肋骨断。子航咬牙从驾驶舱里爬出来,在密林潮湿的泥地里匍匐十几米,终于支撑不住的晕过去。 等他渐渐醒转过来的时候,唇间尝到股甜甜的味道。他疑惑的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张少的圆脸,眉眼朴实,两颊带着黑红。见他醒来,那少麻利的把手里的蓝边瓷碗往床头放,咋咋呼呼的喊起来,“快来看啊,洋大人醒!洋大人醒!” 洋大人?子航正纳闷,屋外突然涌进来大群人,立刻将小小的屋子围个水泄不通,里面有老有少,有有,都是壮实的身材,黑红的脸膛,眼睛里不约而同的带着怯生生的好奇。 “是什么地方?们是谁?”子航问道,些人的模样看起来像是农民,他得搞清楚自己落在什么方位。 人群顿时交头接耳起来,床边的少冲个魁梧的黑脸汉子兴高采烈的喊道,“阿爸!洋大人会咱们的话哩!” 子航忍痛微微挣起身子,他基本明白“洋大人”的意思,因为他那张高鼻深目的脸,里的老百姓都把他当成外国人。于是他解释道,“各位,是中央航空总队的飞行员,想知道是什么地方,怎样才能和的部队联系上。们,能帮吗?” 那少的阿爸走过来,人群都注视着他,看来他在个地方是个人物,果然,汉子开口道,“里是刘家坳,是里的族长,是把从林子里背出来的。刚才们村的郎中给验验伤,断四根骨头,得躺着,不能动。” 子航微微皱眉,“先生,知道自己受伤,可是必须去找的部队,还有仗要打,况且的伤,也需要去医院进行治疗。如果耽误治疗,就再也不能上打鬼子。所以先生,请想想办法,帮和部队取得联系。” 那少也满怀希望的看着阿爸,“洋大人的是哩!他治好伤,才能上打鬼子!他就是从上掉下来,咱们得把他送回上去呀!” 那汉子皱着眉头使劲想想,开口道,“拉姑山那边的丹阴县城,好像有官军。要不去找找他们,看他们能不能和那个什么总队联系上。” 子航赶紧头,“只要是国军,肯定能和重庆联系上!快带去!” 那少却满面忧色,“洋大人伤成个样子,怎么走远路啊!” 子航才意识到,自己还是个断四根肋骨的伤员呢!可是如果自己不跟着去,来回的要耽误多少时间呀! “穿过拉姑山去丹阴县城,要走十。”旁边个老大爷开口,“洋大人要是等着,兴许个把月都回不部队,还不把伤都给耽误么!” 黑脸汉子看看满屋子的人,手挥道,“没别的办法,洋大人的伤不能耽误。咱们每家出个人,轮流把洋大人抬到丹阴去。自己回家装上干粮,个时辰后在门前打谷场集合,上山!”
山高水长(2)
韩澜生也是合该有事,就在他不动声色的安顿好陈明宇后,又接到重庆的急电,史迪威将军,个瘦高个儿的大鼻子美国人,要到前线视察中国军队在缅甸的布防情况。根据军统局的消息,日军很有可能要发动对滇缅线的攻击,意图切断西南大后方唯的补给生命线——滇缅公路。 韩澜生接到则情报,心里的火腾的就上来:老子辛辛苦苦修两年的公路,还没使够本儿呢,小鬼子想要掐断它,得先过他韩澜生关!至于个史迪威将军,他倒没怎么放在眼里,在他的印象中,美国人从来都是打轻巧仗的主儿,只出钱不出力,特别惜命,专门算计着让别人为他们流血卖命。史迪威次来,多半是想看看他韩澜生挡不挡得住日本鬼子,如果实在寒碜,个美国大鼻子就会回国替中国向罗斯福哭穷,最后再送些武器过来方便中国人流血牺牲。 国家利益高于切。战争中的任何人都逃不开铁打的原则,连道义都要靠边站。 韩澜生和史迪威的第次会面实在称不上愉快。当他站在军部作战室门口迎接远道而来的客人时,却发现从吉普车的副驾驶位子上跳下来个熟悉的身影,待那人转过脸来,韩澜生顿时觉得脑瓜子乱哄哄的:那身美军装束,煞有介事的挂着上尉军衔的小伙儿,不就是去美国不到两年的常述卿么! 不过他还没来的及表现出任何惊讶,史迪威将军已经迈着两条长腿走过来,韩澜生只能露出公式化的笑容,使劲和他握握手。 史迪威的脸上没有笑容,眼神里颇有轻蔑的意思,几句礼貌话过后,他便开始问起军队的装备情况。尽管韩澜生完全听的懂,但是出于外交礼仪,他还是耐心的等待着述卿个吓他跳的翻译官逐句翻译后,才用中文作答。 几个士兵在不远处搬运物资,密支那气热,干活的士兵都穿着大背心,脚蹬草鞋,裤子绾到膝盖处。史迪威眯起眼睛看看他们,又转过目光来打量着韩澜生笔挺的军装和锃亮的马靴,似笑非笑的咧嘴,“韩先生,是见过的最漂亮的中国将军。” 述卿正要张口翻译,史迪威又接着道,“知道,喜欢中国人,特别喜欢中国士兵,他们能吃苦,勇敢,不怕死。可是很奇怪,们的指挥官好象和士兵们完全不同,甚至度以为们军队的晋升是以外表作为考核指标的。因为见过的所有中国军队的指挥官,都是整洁干净,漂漂亮亮的,漂亮的连敌人恐怕都舍不得打。” 述卿有难堪的看着韩澜生,考虑怎么样才能把番揶揄话翻译的顺耳些。可是很快,他就从韩澜生的表情中看出,他的韩大哥英文水平根本不在他之下。 “是吗?您竟然么认为?”韩澜生微扬起下巴看着史迪威,史迪威立刻皱起眉,个中国将军有着少见的高个子,使他感到有些不自在,他已经太习惯俯视中国人。“很遗憾您对军队的理解只停留在幼儿的认知水平,在们中国人的经验看来,以貌取人是非常愚蠢的低级判断。不过能理解您的看法,因为个从来不自己亲手打仗的人,自然只会纸上谈兵。” 述卿更为难,史迪威转过脸来看他,可是火药味儿十足的话,叫他怎么翻译啊! 韩澜生冷静甚至带着威严的目光始终停留在史迪威脸上,话却是给述卿听的,“把的话,原原本本的翻译给他听!” 述卿只好照办,果不其然,原本就严肃的史迪威脸色更阴霾,“韩将军,不是友好的态度,们是来援助们的,们中国人讲的知恩图报,丝毫也没有感受到。” “很抱歉,史迪威将军。”韩澜生也是沉着脸,“们接受合作,哪怕们出的是钱,们流的是血。但是们不接受居高临下的施舍,也许的态度不够友好,但认为是理所当然的有尊严的态度。想必美国人民也不能想象个卑躬屈膝的民族,能够成为他们强有力的盟友吧!” 史迪威听完述卿的翻译,那双精明的蓝眼睛从高高的眉骨下盯住韩澜生半,耸肩膀道,“好吧,那就等着们的好消息,希望们打的仗,能和韩将军本人样漂亮。” 过拉姑山,离丹阴县城还有几十里地,中途要趟过条河。本来条河上是有桥的,可惜在几个月前的轰炸中被毁。正值雨水充沛的季节,河面比枯水期宽好多,黑脸汉子先跳下去,趟到河中央察看水深情况。大家紧张的盯着他,直到看见他在河中央立定,水深只及腰,都长长的松口气。 黑脸汉子很快趟回岸上,“洋大人,水不深,别害怕,们抬过去。” 常子航心里很感动,些可能连字也不认得的山里农民,为救护个素不相识的飞行员,肩扛手抬的将他抬过地势险峻的拉姑山,又即将抬着他趟过丰水期的大河。他们不懂什么大道理,却认准个最朴素的观念:只要是打鬼子的人,就是好人,就值得他们吃苦受累,汗流浃背。 子航又想起那些投敌的汉奸,在空军两年,他对中国的局势也有基本解,他感到很纳闷,为什么普通农民都明白的道理,那些名流出身的殷汝耕、潘毓桂之辈愣是死活不开窍呢? 八个人抬着子航下水,后边跟着六个,是轮换的“预备队”。人们小心翼翼的抬着简易的担架,在齐腰深的水中探索着前进。河面足有四五十米宽,溅起的水珠落到子航的脸上,冰凉冰凉的。 突然,担架朝左前方剧烈的倾斜,子航立刻觉得头晕目眩,就在他以为自己要头滑进水里的时候,担架又被顶起来。于此同时,他听见黑脸汉子颤抖的嗓音,“二伢!二伢!” 队伍立刻停下来,抬担架的人们都呆住。左前方的二伢,就像变戏法似的从他们眼前消失,水面上只留下几圈荡漾的涟漪。 子航艰难的支起脖子来,“怎么?有人跌倒吗?”他很快发现,前面那个秀气的小伙子不见,黑脸汉子用肩膀扛起两根竹竿。 周围的人都动不动,子航急,“他摔倒在水里,们赶紧救人呀!” 黑脸汉子带着颤音的声音从前头传来,“洋大人,条河前阵子被鬼子的飞机炸过,二伢他……可能掉进河底的弹坑……们不能乱动,那就是个活棺材,掉进去就挣不出来呀!” 后面的队伍里开始有人在低声的哭泣。子航的脑袋里嗡的声,他实在没有想到,齐腰身的水还能要人的命。而个秀气的小伙儿昨还在好奇的问他有关飞行的问题,还在盘算着出山投军去打鬼子,今就…… 子航恨恨的捶下担架,条生龙活虎的生命呀,就么悄无声息的没。 黑脸汉子发话,“来趟道,们跟紧,每步都探实,大伙儿努把力,别松劲儿!把洋大人送过河,离丹阴县城就不远!” 史迪威对韩澜生的印象彻底改观,是在三个月后。日军对滇缅公路密支那路段发动猛烈的袭击。参与攻击的两个师团中,有被称为日本“陆军之花”的第五师团,清色的机械化王牌部队。 开作战会议的时候,史迪威度以挑剔的眼光观察个中国指挥官。可当部署具体作战任务的时候,他听见韩澜生拍着桌子对几个师长:里官最大,最难打的地方归,谁也别和老子争! 韩澜生话的时候,中气十足,丝毫没有虚伪和犹豫。史迪威看着他调兵遣将,开始觉得那张对于军人来过于漂亮的脸有顺眼起来。 韩澜生所部三个师严阵以待,布成口袋状,等着和日军的机械化师团在热带丛林的第次交锋。
山高水长(3)
张淑云端着杯咖啡走进房间,毅卿正在桌边看本描写日俄战争中的对马海战的书。淑云把咖啡放在丈夫面前,弯下身替他整整背后的靠垫,很平常的道,“有两个好消息,和两个坏消息。要先听哪个?” 毅卿淡淡笑,“知道想先听哪个。” 淑云绕到他身后,按住他的肩膀柔捏起来,“坏消息是保卫滇缅公路牺牲万多士兵,好消息是日本人暂时撤退,韩将军他们胜利。” 毅卿叹口气,“难为澜生。” 淑云接着道,“还有个坏消息是,咱们的宝贝弟弟述卿回来,而且,还当上史迪威将军的翻译官。”毅卿的眉头立刻皱起来。淑云赶紧往下,“不过好消息是,子航找到,现在正在丹阴县的医院里作基本治疗,只是骨折,没什么大碍。” 毅卿苦笑着摇头,“些小东西,个比个能折腾。” 淑云轻声接道,“那也赶不上们年轻的时候,万人马就敢造反……”却突然刹住话头,知道提起文虎,丈夫心里又要痛。 毅卿看着远处沉默片刻,突然问道,“梁辉现在怎么样?” 淑云道,“还在警备总队,和云雁他们个院。上头直没有给他们派作战任务,只是担任重庆的警戒工作。放心吧,现在是钟子麟管着他们,出不事。” 毅卿自嘲的笑笑,“现在呀,都快成孩子王。” 淑云听着心里头发酸,丈夫落寞的话像针样扎的心。从东北王到孩子王,是亲眼看着他步步交出自己所有的东西,他是为国家,为四万万父老才到今日的境地的呀!可是又有谁记得,他交出切是为谁?故意笑着岔开话道,“对,夫人早上来过电话,下周要去美国进行国事访问,同时寻求物资援助。那边的医疗技术高,问要不要过去看看。” 毅卿无所谓的笑,“中央不是发文件么?严禁军人在战时外出养病,不能知法犯法吧。” “既然夫人都么,应该不要紧吧!”淑云疑惑道。 “令行禁止,不能有任何人凌驾其上。”毅卿摇头道,“不管别人怎么样,不能带头坏个规矩。” 三没见韩澜生,述卿几乎都认不出他来。 热带潮湿的霉味儿从外面灌进来,掩蔽部里蚊蝇滋生。韩澜生染上疟疾,时冷时热,不停打着寒战。他把自己紧紧裹在脏兮兮的军毯里,伏在地图上冥思苦想,杯早已冰凉的煮豆子还搁在身边。几前的攻坚战,面对日军高壁深垒的坚固防守,韩澜生几乎是像蚂蚁啃骨头那样,以巨大的伤亡寸又寸地攻击日军主阵地。再加上连续作战半个多月,吃也吃不好,睡也不睡好,特别是被围困在日军包围圈里的时候,韩澜生和弟兄们样水煮干豆当主食,吃得他胃病加重,烧灼般的疼痛时常向两肋放射,再加上染疟疾,整个人下子脱形。医官也束手无策,物资供给被切断,拿得出来的药只有止痛片和帮助消化的酵母丸。 当述卿随着后勤部队同来到前线,走进掩蔽部的时候。他看见的韩大哥头发蓬乱,脸色蜡黄,胡须也很久没刮,人显得从未有过的憔悴和消瘦。 述卿的鼻子有发酸,还是他记忆中那个被史迪威将军称为“漂亮的不象话”的韩大哥么?好在韩澜生的身体底子好,在服用支援的医疗队带来的奎宁之后,他打摆子的现象很快就消失,脸色也开始有丝好转。 述卿突然记起自己特意给韩大哥带的车面粉,便赶紧招呼伙夫去为他们大病初愈的司令长官做热乎的流食。吃半个月煮豆子,铁人也受不啊! 很快,碗热腾腾、飘着油花和姜蒜香味的面疙瘩就端进来。韩澜生顿时两眼放光,二话不接过来,顾不得烫,急不可待地喝好几口汤,还破荒地发出明显的“咝咝”声。 述卿简直大开眼界,他认识韩大哥么多年,从来都是衣冠楚楚、风度优雅的公子爷,几乎不沾人间烟火气,可是第次见他吃的么狼狈呢! “慢吃,小心烫!”述卿担心的看着那热气直冒的大海碗。 韩澜生连连喝着汤,嘴里含糊不清地应几声,接着又下意识地把手中的红蓝铅笔当作筷子,伸进碗里去挑面疙瘩。 “哎!不是筷子!”述卿刚叫声,面疙瘩挑出来又掉下去,溅出来的面汤洒好几滴在地图上。 旁的副官赶紧递上筷子去,韩澜生三下两下就把那碗面疙瘩扫而光,连汤水都没有剩下。 随行的美国记者埃琳娜眼眶也湿,不能理解:怎么个上将军长,竟然在前线连饭也吃不上?连病也看不上?中国军队的后勤部门是干什么吃的!更不能理解的是:就是样支连军长都没饭吃的部队,居然把兵精马壮的日本人赶出缅甸…… 吃饱喝足,韩澜生才恢复精神,他先看着埃琳娜用英语道,“记者小姐,对不起,刚才失礼。”见埃琳娜笑着不介意,才转向述卿道,“们最近有机会回国内吗?” 述卿想想道,“有!可能下个月,史迪威将军要去昆明看看援华飞行员的训练情况。” 韩澜生头,“那就好,想让帮带东西。” “没问题!包在身上!您,带什么?”述卿爽快的答应,能为韩大哥办事,他还是很高兴的。 韩澜生的神情却有忧郁,他先是看看外面,又叹口气才道,“想让帮带些冥币回来,就是纸钱,上坟用的。”见述卿有些发愣,又道,“其实也不是迷信,但实在不知道,还有什么办法能祭奠在缅甸牺牲的万多兄弟……” 等述卿拎着两大箱子纸钱从昆明回来的时候,韩澜生的病已经痊愈。他为牺牲的将士们设计座纪念碑,用阿拉伯数字刻上从1到10159的数字,每个数字就代表阵亡的名军人。滇缅之战打的很惨烈,装备落后的中国军队用血肉之躯与敌人的机械化部队硬拼,有许多人直接被日军的炮火炸成碎片,被日军的坦克碾成肉泥……他们,连遗体都没能留下。韩澜生立座碑,是为让他们的亲人,能有个凭吊的地方,也让万千国人记着,曾经有么群人,在里战斗过,并且,为祖国献出自己的切。 述卿到的时候已是晚上,可韩澜生坚持要将纸钱当晚就烧给将士们。于是述卿便陪着韩大哥,人拎箱子纸钱,来到纪念碑前。燃起堆火,将黄色的纸钱叠叠的撒进火里,跳动的火苗中,很快散出黑色的飞灰。 纪念碑正在河边,夜已深沉,坡下传来草虫的微吟,湄公河的流声更加清晰,像是野鬼在长哭,月亮从云中露出半张惨白的脸。道殒星飞划过半空,述卿仿佛能听出它飞落时的咝咝声。 韩澜生仰头看着夜空,眼里闪过星流光,“以前听哥过,上的每颗星辰都是地上的个灵魂,凡人死后,灵魂升到上变成星星,等到下个轮回投生时,又悄然隐去。只有英雄的灵魂,才会在轮回的时候划出耀眼的光芒,用最绚烂的方式重新回到人间。在缅甸么久,还是第次看到么夺目的流星,感觉的到,是的兄弟们回来……” 述卿的眼眶湿,他想起好多张脸,淞沪线上,南京城下,那些不同的脸都依稀有着文虎哥的影子。他想着想着,两行清泪就不知不觉的流下来。 他转头去看韩澜生,只见澜生眼中也泛着隐隐的泪光,对着夜空旁若无人的缓缓着,“以前经常在想,人生苦短,凭什么们就要承担么多,凭什么们就不能由自己的性子来?现在想明白,历史就像场汹涌的洪水,在场洪水中是没有诺亚方舟的。们逃不开,平民百姓更逃不开。力挽狂澜,砥柱中流不是几个人能做到的,真正的英雄是那些寂寂无名,却把血洒在片土地上的人。守卫滇缅公路,牺牲万多弟兄,不能让功劳只记在个人头上,把等宝鼎勋章和战士们的无名碑埋在起,就是要让地底下的兄弟们知道,是属于他们的光荣!”
山高水长(4)
子航躺在客厅宽大的沙发上,两只脚高高的翘在沙发扶手上,举着张《中央日报》看着,嘴里还哼着苏格兰小调。 云雁手里捧着刚从花园里摘的鲜花走进来,看见子航副坐没坐相的模样,故意大声朝楼上道,“三嫂啊,咱们家多少年的规矩,子航小家伙来,是不是全得废呀?” 子航从报纸后面探出脑袋来,“委员长现在提倡新生活运动,就是要废除陈规陋习!” 云雁拍下他的脑袋,“自从委员长发给那把精忠剑,就张口闭口都是委员长,看呀,尾巴翘到上去!” 子航刚要反驳,淑云从楼上走下来,笑呵呵的看着他们俩,“小妹,别他,他尾巴翘的有道理。人家不留神,就把鬼子的‘陆航之花’给击落,头回迎战,就立奇功,也该让他美两!” 子航恃宠而骄的看着云雁,“怎么样?小九儿,记住吗,以后不许管!” 云雁柳眉竖,“好啊!竟敢叫小九儿,看不收拾,看还敢没大没小!” 子航立刻从沙发上跃而起,两个人绕着沙发追打起来。 淑云下意识的用手护肚子,往边避避。结婚么久,没有孩子直是的块心病。以往毅卿每都是那么忙,全国甚至是世界各地到处跑,戎马倥偬,的肚子直没见动静。当初想把仪君给毅卿,也有方面的考虑。如今终于有身孕,自然是小心又小心。 正在时候,老仆张妈从门厅急匆匆的跑过来,“夫人!老爷的电话!” 毅卿早就去国防部开会去,他虽然已不担任实职,却依然是国防部的咨情高参,公务活动不少。淑云去门厅接完电话回来,见子航两脚蹬着门框窜到门上,像个武林高手似的贴在门顶的气窗上。云雁在下面喘着粗气道,“……下来吧!不玩!累……累死!” 淑云笑道,“的战斗英雄啊,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呀!副样子叫委员长看到,他肯定不会请吃饭!” 子航的眼睛骨碌转,身手敏捷的窜回地上,三两步蹦到张淑云面前,“什么什么?委员长要请吃饭?” 淑云认真的头,“当然,三叔刚刚打过电话来,明晚上,们全家都去。” “哇!和委员长起吃饭!”子航下又跳到沙发上横躺着,嘴里惊叹道,“居然可以和中国的元首起吃饭!简直太妙!”子航在英国的商人家庭长大,对他而言,白金汉宫,温斯顿丘吉尔都是非常遥远的事情,他从来没想过可以离个国家的核心层如此之近。尽管他知道三叔在个国家里是个举足轻重的人物,但还是按捺不住心里的兴奋和激动。 云雁见他副兴高采烈的样子,开玩笑道,“战斗英雄,和元首吃顿饭有什么大不的,就英雄气短?想当年爷爷也是中国的元首!瞧儿出息!” 子航下子坐起来,“是啊,怎么没想起来呢?”着又惬意的躺下去,“啊。太爱中国,因为发现,在中国,是个贵族!就像……温莎公爵那样的!” 云雁扑哧笑道,“臭美的!” 淑云笑着摇摇头,又对云雁道,“对,三哥刚才特意嘱咐,把梁辉也叫上。下午回医院,记得告诉他。” 云雁的神色有为难,“还是打个电话和他吧!” 淑云诧异道,“不是和他个院嘛!反正也要见面的,正好告诉他,明们起回来。” 云雁动动嘴唇,欲言又止。 重庆的十二月已经寒气逼人,湿冷的空气能钻进人骨头缝里。警备总队的院子里没什么人,连空气也被冻住似的。 云雁走到警备总队宿舍区的门口,正碰上刚打完篮球回来的梁辉。看见云雁,他明显有些惊喜,“怎么?找?” 上次空袭之后,梁辉曾几次请云雁单独吃饭,都被云雁婉言拒绝。次云雁主动找他,他很有些意外。 云雁笑笑,“么冷的,还打篮球啊?” 梁辉擦擦汗,下巴上的水珠还是直往下掉,“冷,出汗舒服。”完带着丝笑,静静的看着。 云雁只好微微侧过头,梁辉并不是很像他父亲,可是那双眼睛,却和文虎的模样。因为个,每次都不敢和他的目光对视。 “恩,明晚上,有空吗?”云雁看着后面光秃秃的柳树,像作解释似的很快的补充道,“委员长,想请们家人,还有,吃个晚饭。” “,是样。”梁辉倒不惊讶,因为父亲“党国第英烈”的身份和长官段佑的关系,他在各种场合见委员长的次数不算少,因此也没有觉得特别荣幸,只是淡淡笑,“委员长请客,哪能没空呢!” “那就好。”云雁头,“去换衣服吧,快上班,该走。” “等等!”梁辉很快叫住,“等分钟,就分钟,有东西给!”完噔噔噔的跑进宿舍去。 果然,没过会儿,他又阵风似的刮回云雁面前,脸不红气不喘的摊开手掌:“喏,给的。” 手掌中间,枚黑珍珠胸针正在散发着温润的光彩。 云雁愣愣,“哪儿来的?”中国并不产黑珍珠,战时的重庆,东西可不多见。 梁辉拉过的手,把胸针扣在手心里,“有同事去昆明办差,托他从美国佬那里买来的,塔希堤岛的好玩意儿。” “干吗给个?”云雁有些尴尬。 “没什么啊!孩子嘛,总得要打扮自己,就是太不会打扮。”梁辉的目光落在的眉眼之间,“别怕打扮没人看,看着呢!” 云雁把手从梁辉手里抽出来,“以后不要再送东西。不喜欢打扮。” “不,喜欢打扮。”梁辉依然看着,“父亲定也喜欢。” 云雁惊,瞪眼看他,“那就更不应该送个。” “是替他送的。”梁辉终于垂下眼睑,“想问,能不能,也替他,照顾?” 云雁急忙退两步,“不不,不能替父亲去照顾谁,不是能够代劳的事情。” 梁辉坚持道,“只要愿意让代劳,就没什么不可以的!” 云雁摇头道,“如果理解对父亲的感情,就不要想去代替他。太年轻,很多事不懂,父亲直活在心里,如果有谁代替他,他就死。”着把胸针放在梁辉的衣兜里,“别忘明晚上准时赴宴。”罢,便转身匆匆走。 梁辉站在原地看着云雁的背影发好会儿的呆,才收起胸针往宿舍走去。 子航走进总统官邸的时候,心里头还有丝丝莫名的紧张。不过看到身边的淑云、云雁、梁辉都谈笑自如的样子,他的心情也放松大半。 由副官领着走进个穹顶的大厅,子航惊讶的看见三叔毅卿正坐在沙发边看报纸,背后垫个胖胖的靠垫,神情自若就如同在自己家里样。子航才强烈的感觉到,原来三叔与委员长的渊源是如此之深。 看到他们进来,毅卿朝他们挥挥手,“先坐吧,委员长和夫人会儿下来。”淑云走到毅卿背后帮他揉揉肩,毅卿回头冲笑下,又捉住的手背轻轻拍拍。 子航没来过总统府,新奇的看着墙上的字画。在他心中,里就相当于中国的白金汉宫,尽管,相比于南京的府邸,重庆的总统府是因陋就简多。 梁辉坐在云雁旁边,隔着个人的位子,坐姿挺拔,保持着军人作风。云雁为不与他有什么交流,随手拿本杂志看起来。 毅卿特别注意着梁辉的举动,对淑云夸赞道,“辉儿真是个出色的军人,怪不得委员长也喜欢他。”着又看看到处溜达的子航,“咱们常家人的军容可从来没么齐整过。” 梁辉不好意思的笑笑,“常叔,军容齐整有什么用,还没上过真正的战场呢!子航才是最出色的军人!” 毅卿笑道,“么偏颇。每支部队有每支部队的职责,警备总队戍卫陪都,责任不能不重大。按么,那国防部里运筹帷幄的那些长官们,个都称不上出色?” “正是正是。恐怕第个不出色的,就是!”众人循声看去,江季正挽着沈美琦,笑呵呵的走进来,“可是从没拿过枪和鬼子面对面干过呢!” 梁辉赶紧站得笔直,敬个礼,“委员长!” 子航正兴高采烈的从沙发后面连跑带颠的过来,见梁辉本正经的样子,瞬间意识到自己失态,赶紧并脚跟立正,也敬礼道,“委员长……好!” 大家都笑出声来,沈美琦笑吟吟的看着他,“小家伙,真是个开心果子!” 江季正也满面笑容,“话可小瞧他,他头回应敌就击落日军的王牌飞行员,自古英雄出少年呀!” 云雁注意到,梁辉的脸色有黯然。 菜很丰盛,但是并不奢侈。为照顾梁辉和子航,还准备羊肉泡馍和面包黄油。梁辉虽然常常见到委员长,但总统府的餐厅还是第次进来。进门,墙上挂着大幅的先总理照片十分显眼,不过令他惊讶的,是先总理照片下面的角柜上,赫然摆着张熟悉的七寸照片,照片上的人在精美的银质相框微笑着,照片下方还有行字:梁文虎上将千秋。很明显,是委员长的字迹。 他的眼眶有酸:委员长没有忘记父亲,是不是意味着个国家,同样不会忘记他! 餐桌上的气氛很融洽,就像是吃顿家常便饭。委员长甚至亲自动手给大家布菜,夫人直在照顾身边的云雁,会儿让尝尝个,会儿让尝尝那个。子航不时些英国的政治笑话,把大家逗的哈哈大笑。 吃饭吃到半,个副官急匆匆的进来,伏在江季正耳边耳语几句。只见江季正先是露出惊讶的表情,随即眼睛里又透出兴奋的光芒。待副官走后,他几乎是激动难抑的看着毅卿道,“咱们赢!” 毅卿立刻挺直身子,“日军南进?” 江季正把面前杯子里的红酒饮而尽,“日军轰炸珍珠港,他们完!彻底完!” 1941年12月8日,日本海军偷袭美国太平洋舰队驻地珍珠港,重创美国海军。美国正式对日、德、意三国轴心宣战,太平洋战争爆发。世界战争格局从刻开始,发生重大转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