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高水长(5)
前线指挥部里,韩澜生又是夜没睡。 早晨常述卿推开指挥部那扇吱呀作响的破门时,发现屋子里青烟缭绕,地上堆碎烟头。 述卿挥手驱赶着呛人的烟味,将两扇窗户推开,股热带草木的气息很快冲进来,“韩大哥,日本轰炸太平洋舰队,美国已经向日本宣战!” 可是述卿并没有在韩澜生脸上看到兴奋和惊喜的表情,他只是疲惫的耷拉着眼皮,用拇指和中指揉搓着自己的太阳穴,“听广播,好啊,好事桩。” 述卿略微有失望,“还以为,会高兴呢!” 韩澜生从椅子上站起来,抻抻胳膊,“没什么好高兴的,眼前的仗,怕是更凶险。” 述卿不解的眨眨眼睛,“可是,不觉得,日本在和个世界上工业最强大的国家对抗,它的失败已经是早晚的事么?” 韩澜生看他眼,“没错,日本战败是早晚的事,不过,得有运气活到那个时候。” “韩大哥!”述卿皱起眉头,“如今日本和美国开战,只会牵制他们的兵力,中国战场的压力应该能得到缓解啊!又怎么会更凶险呢!” 韩澜生摇摇头,又燃支烟,“还是不解日本人,正因为他们在太平洋又开辟战场,所以中国战场才迫切需要个结果。日本人像狼,当他们围攻别的野兽的时候,总习惯集群作战。所以,美国的介入,很有可能逼得日本人狗急跳墙,从而作出在短时间内全面打垮中国军队的行动。” 述卿似有所悟,“那就是,在近期内,咱们可能有许多硬仗要打,日本人是要做最后的致命击。” 韩澜生头,又长长的叹口气,“可惜有许多人,会儿就以为可以躺在功劳簿上等着胜利,以为把球踢给美国人,咱们就可以高枕无忧。刚接到国防部的电令,原定支援缅北的新二军,已经被改派去湘赣线,孰不知,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啊!” 述卿的心提起来,“那日军那边,有什么动静?” 韩澜生背着手走到墙上挂的军用地图前,指着越缅带道,“日军两个师团,三万人,正从越南向缅甸集结,他们的目的,无非是彻底切断滇缅线,断绝中国军队的后勤供给。看着吧,国防部现在不重视,早晚有他们后悔的时候。” 述卿觉得后背股凉意袭来,“……岂不是冲咱们来的嘛!赶紧和委员长报告呀!” “委员长知道。”韩澜生冷哼声,“他在想什么,猜也能猜出个大概。既然美国人参战,那东南亚就指着美国佬,委员长是个子儿也不肯多出的。听过那个故事吗?个和尚挑水喝,两个和尚抬水喝,三个和尚没水喝。现在才俩和尚,就已经没水喝。” “要不,请史迪威将军向罗斯福总统汇报下,争取美军的援助?”述卿建议道。 韩澜生无奈的笑笑,“两个和尚,但凡有个不撂挑子,还能没水喝吗?” 述卿愣愣,还是脸急切的表情,“难道就没有法子吗?” 韩澜生无所谓的耸耸肩,“走步算步吧,韩澜生死不足惜,大不随着滇缅线同灰飞湮灭罢!” 述卿咬住嘴唇,拳头砸在桌子上。 韩澜生走过去拍拍他的肩膀,“大丈夫轻生死,没什么大不的。要是心老是么重,那在前线也呆不舒坦。咱们做军人的,就得轻轻松松的上战场,舒舒坦坦的去死。” 果不其然,几日后的个清晨,日军三个师团向中国军队的阵地发起猛烈的攻击。 当战报传至国防部的时候,部长于辞修已经随江季正出访开罗,参加同盟国领导人会议去。代理事务的次长谨遵着委员长出国前的指示:不可往境外增派兵卒。仅在电文下写几句勉励的话,承诺几项嘉奖事宜。就准备发还给前线。 常毅卿平常很少来国防部,有事都是和委员长直接商量。可是如今委员长不在,他又放心不下前方的战事,便每摇着轮椅来战报分析室转转。战报分析室的年轻人对他都很恭敬,见面敬军礼,并依然称毅卿为“常副座”。 今也样,他刚进房间,所有人不管站着坐着的,都齐立正敬礼。其中个组长模样的军官道,“常副座,您请稍等,卑职去请次长来。” “不,不用惊动他。”毅卿赶紧制止他,随口问道,“今有什么新情况?” 个军官将叠战报呈到毅卿面前,“常副座,是今的全部战报。没有需要委员长特批的,都已经由次长做答复。” 毅卿份份翻看着战报,突然,他的手停止翻动,眼睛紧紧停留在份简短的战报上,他的眉头皱起,神情有些不悦。他看那张纸足有柱香的工夫,才抬起头来,把叠战报放在桌上,笑笑道,“是啊,确实没什么需要委员长特批的,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完就摇轮椅,出战报分析室。 那军官迷惑的看着组长道,“常副座的话,是什么意思?” 组长看着门口摇摇头,又皱着眉道,“都别站着,干活干活!” 韩澜生接过译电员手里的电报,只看眼,就递给旁的述卿,“看看吧,和猜的字不差。还奖金呢,就怕的兄弟们没命花!帮站着话不腰疼的家伙!” 述卿叹口气,“委员长的脑子是怎么想的!难道们不是给自己打仗?怎么到处和美国人扯皮,讨价还价!” 韩澜生冷冷笑,“江季正呀,从来也没习惯当个国家的元首,他骨子里就是个大军阀,把那中央军看得比什么都宝贵。不过也怨不得他,要是没有那家底,莫赤党,三十个省主席里,得有十五个起兵反他!没办法,咱些当惯土皇帝的老大哥们,哪个都是不服管的主儿,哪个,都想自己当皇帝。韩大哥以前也凑过种热闹,没吃到什么好果子。现在明白,窝里反,不管谁输谁赢,伤的都是中国人的元气,没意思透!” 述卿担忧的看着他,“那咱们仗,有多少胜算?” 韩澜生却笑起来,“信什么教?赶紧帮咱祈祷祈祷!” 述卿为难道,“韩大哥,们共 产 党人不信教,只信马克思主义。” “马克思玩意儿对日本人估计不好使。”韩澜生煞有介事的摇摇头,又轻松的扬扬眉毛,“看呀,还是拜拜佛祖吧,听鬼子大多信佛,正好缅甸块地方,也归佛祖管。” 尽管是玩笑话,述卿却笑不出来,“韩大哥,可要当心呀!三个师团的敌人,力量悬殊太大!” 韩澜生漫不经心的起支烟,“呀,别想太多,乖乖回那大鼻子身边去,老溜号上儿来,美国佬得挑理。那些日本人,就交给韩大哥对付。韩大哥十几年前在济南就和他们交过手,那会儿他们没要的命,现如今样也要不成!” 突然,从日军阵地上传来轰隆隆几声爆炸声,韩澜生和述卿顿时面面相觑,“怎么回事?没下令开炮啊!” 韩澜生拔腿就往外走,正好撞上迎面而来的译电员,上气不接下气的报告,“军……军座,刚接到电报,空军已派出个航空大队支援咱们!您瞧,他们已经到!” 阵巨大的呼啸声,排轰炸机像大鸟般掠过半空,经过日军阵地的时候,纷纷投弹,日军阵地上顿时浓烟四起,鬼子的工事里不停朝开火,可惜没响几下就被后面的飞机给炸哑。 韩澜生仰着脖子看飞机从头顶掠过,自言自语道,“奇怪,步兵舍不得,倒舍得空军。中央是吃错药?” 译电员也纳闷的附和,“也奇怪呢,怎么上封电报里,儿都没提派空军协助作战的意思呀!” 韩澜生想想,突然笑,拍拍译电员的肩膀道,“明白,朝中有人好办事呀!回自己的岗位上去吧,别瞎琢磨。” “是!”译电员立正敬礼,带着脸茫然的神色转身走。 述卿凑上来,试探道,“会不会是哥?” 韩澜生笑着头,“人猫嫌狗不待见的,除哥,还有谁肯帮?” 述卿的神情顿时兴奋起来,“哥可真行啊!下好!恐怕全缅甸的鬼子也想不到,咱们有空军参战!” 韩澜生的精神也好许多,拍述卿肩膀道,“走!看看空军小伙子们去!” 个编队的轰炸机降落在方阵地后十几公里的块平地上,韩澜生他们驱车赶到时,个队长模样的军官正在训话。空军飞行员们字儿排开,手里拎着帽盔,挺胸抬头,看上去很精神。 见军长的车过来,空军小伙子们齐刷刷的敬礼,那队长更是三两步迎上来。 “是?”韩澜生先吃惊,“不是咱们的外国专家么!” 述卿也赶紧从车上跳下来,“行啊!小子都是上校!才是个尉官呢!真是外来的和尚好念经啊!” 身飞行服的常子航嘿嘿的笑着,“韩长官,五叔,们别拿开玩笑,现在已经是空军里的王牌飞行员,不再是以前那个小毛孩子!” 韩澜生的笑容收敛些,“不是只担任重庆的空中警戒任务么?怎么把派到儿来?三叔也舍得?” 子航脸上的笑容淡去,“上个月,十几架日机轰炸重庆,们有两架飞机还没来的及起飞,就被炸毁在停机坪上。们原来的队长王鹏,就在其中架飞机里,被活活烧死。接任队长以后,三叔好象是明白什么,再也不阻拦参加攻击作战。” 韩澜生和述卿都沉默,半晌才看着子航道,“空军的小伙子,都是好样的!”
山高水长(6)
段佑最近却颇为家事烦心,沈露露不知为何,两对他明显冷淡下来,而且讲电话也经常背着他,似乎是有什么秘密要瞒着他。有回他看报纸的时候无意中抬头,却发现沈露露正在用狐疑而冰冷的眼光盯着他,在四目相撞的那瞬间,却很快转开目光。 段佑很是纳闷,都么多年的老夫老妻,又是唱的哪出? 是礼拜日,段佑接到岳父沈子谦的邀请,请他去北碚的教堂里做礼拜。段佑很快意识到,肯定和沈露露最近神秘兮兮的举动有关。 沈子谦坐在教堂的第排,看见段佑进来,神色严肃的指指身边的座位,示意他坐下。 “爸,您的头疼好些吗?正好那有几副老中医那里得来的中药方子,要不您试试?” 段 佑撩风衣坐下,“药方啊,给委员长也用过,管用!” 沈子谦面无表情的看他眼,“露露最近也头疼,知道吗?” 段佑惊,“是嘛!倒没听起过,可能最近琐事繁忙,不愿分心吧。今回去,找中央医院的程院长给看看。” 沈子谦半晌没作声,段佑心下奇怪,他个老丈人平日里极少过问家事,更不至于沈露露头疼小事,专程邀他见面。于是试探道,“爸,您今不忙公务?” 沈子谦从鼻子里沉闷的哼声,“后院起火,没么公而忘私!” 段佑心里直打鼓,不明白老丈人葫芦里卖什么药,还是硬头皮问道,“后院起火?爸,您……指的是什么事?” 沈子谦眼神复杂的看看他,“前几鹏鲲去中央医院验血,露露是孩子第次验血。不想看看化验单么?” 段佑没闹明白,“怎么?有什么问题吗?” 沈子谦支烟,眯着眼睛吐出串烟圈,“露露生产的时候,正在国外,切都是安排的。后来听,露露当时生产并不顺利,孩子还度有危险,是么?” 段佑赶紧头,“是的,当时医生孩子脐带绕颈,有窒息的危险,不过后来在保温室里观察几日,救过来。您怎么想起问个?鲲鹏现在不是好好的么?” 沈子谦又吐出口烟雾,“不过怎么听,露露生产那几,的旧相识吟香小姐也正住在中央医院啊?” 段佑顿时哆嗦,他小心的去看沈子谦的脸色,吟香的事情他瞒好多年,直以为滴水不漏,老丈人突然问起,他简直有不知所措。只好强撑笑脸应道,“是嘛?实在是记不清。” 沈子谦哼声,“可是有人记得很清楚啊!还对,当初那个脐带绕颈的孩子,其实已经夭折。而那位吟香小姐,正好也是那几分娩,可是几后出院,却不见带孩子走。想问问孩子的父亲,对种法,有何解释啊?” 段佑只觉阵急火攻心,腾的站起来,“无稽之谈!纯属无稽之谈!孩子是亲眼看见抱进保温室,更……更何况,吟香住院是因为肠胃炎,根本没有生过孩子!定是居心叵测的人在造谣!是诽谤!最恶毒的诽谤!爸千万不能相信啊!” “不是记不清吗?怎么突然又记的么清楚?”沈子谦冷眼看他眼,“本来也不相信,毕竟,谁人身后无人,流言蜚语是从来不上心。可是,次验血,鲲鹏的血型和露露不合,又怎么解释?” “什么?”段佑只觉兜头记闷棍,“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沈子谦从西服兜里拿出张化验单,扔在段佑怀里,“自己看看吧!来前,请程院长化验过三遍!”罢,起身头也不回的走。 段佑觉得脑子里混乱不堪,他无力的瘫倒在椅子上,正要将那张化验单撕的粉碎,想想又忍住,皱着眉头揉起太阳穴来。 日军的机动能力实在令人惊叹,在常子航到缅甸后不足三,香港、新加坡的日军空军就进入缅甸南部。中国空军面临场恶战。 常子航决定主动出战。用他的话,要趁鬼子还没来的及喘气的时候,先顿胖揍打蒙再。 缅甸的多云,几缕阳光从云层的缝隙中透过来。常子航带着战机编队贴着河谷飞行,尽力避开敌人的视线。 “队长!”副驾驶转过头来,“咱会可千万不能恋战呀!不然可没油返航!” 子航撇撇嘴,“瞧个怂样儿!没油怎么,没油就和鬼子同归于尽呗!” “您又没正经!”副驾驶皱眉头,“倒不怕死,可是咱们要是全完,没空中力量支援,韩长官那里可就悬!” 子航不耐烦的挥手,“有分寸!刚才和开玩笑呢!真没幽默感!用们的话,还没娶上媳妇呢,现在就死,也太亏!” 副驾驶无奈的摇头,“好吧,有分寸就好,就怕打起仗来头脑发热,什么都忘,作为下属,得提醒着!会儿可千万不能追击太远,给看着里程数……” “好!知道以后是怎么死的吗?”子航转过头字顿道,“唠叨死的!” 日军的机场已经在目力范围之内,架架飞机整整齐齐的停在停机坪上,有几架刚刚落下,还在跑道上滑行。 “哈哈!助也!”子航咬着牙道,“各机注意,向下俯冲!在1000米高度向日机发起全面攻击!不让敌机有起飞的机会!” 个编队的飞机咆哮着向机场冲去,距敌机只有800米,子航轻轻的抬下机头,700米,能看清日机的部件,550米的时候,瞄准具的光圈已经死死的套住架敌机机翼油箱的位置上,500米,他狠狠的按下炮钮,顿时,四挺12毫米的重机枪大声的咆哮起来!从500米直打到300米,曳光弹不断在空中划着美丽的轨迹头扎进敌机的翼根部位和机身,只见火光闪,那架日机的右机翼直接从机身上断下来,机身也随着声爆炸粉碎在滚滚黑烟中。 “好啊,队长击就中啊!”副驾驶赞叹道。 子航得意的哼声,“那是,是谁呀!” 其他战斗机组人员见队长旗开得胜,士气大振,时间,日军机场上火光四起,爆炸声不断。日军飞行员们冒着炮火想钻进飞机里去,不少跑到半路就被机枪给扫趴下。剩下的好不容易爬上飞机,还没等出跑道,又有大半被中国空军炸成堆废铁。 整个战斗中,日军总共只有三架飞机上。子航轻推操纵杆,咬住架摇晃着升空的日机,以大约40度的斜角从后上方向日机扑去,将串子弹直接射进驾驶舱,日机像喝醉酒似的头向地面栽去,浓烟四起的机场上又盛开团爆炸的火光。 不会儿,另外两架日机也在群机的围攻下被击落,此次偷袭可以是战果丰硕。 副驾驶看眼里程表,提醒道,“队长,该返航!” 子航恋恋不舍的看眼满目创痍的机场,终于狠心下命令道,“各战机注意,马上按顺序掉头返航。” 子航的头机担任警戒的任务,因此排在全队最后。轮到他掉头,他却个俯冲,从鬼子的油料库上面掠过,只听声巨响,鬼子的油料库顿时淹没在熊熊的烈火浓烟之中。 “队长!贴的太低,危险!”副驾驶急出头汗。 子航在滚滚浓烟之中猛的将飞机拔起,几个鬼子从旁边冲过来,用机枪朝扫射,子航的飞机歪下,很快调整方向朝北面飞去。 “都撤退,发什么疯!”副驾驶边数落着边看仪表盘,“糟,油料怎么下得么快!” “嚷什么!”子航大声斥道,“刚才油箱被鬼子的机枪打中,正漏油呢!” “啊?那……那咱们回不驻地!”副驾驶慌。 “往前再飞,然后跳伞!”子航腾出手来拍拍副驾驶的肩膀,“咱俩走着回去,看谁快!” “都什么时候,……唉!”副驾驶摇摇头,叹息声。 飞十五分钟,飞机实在是撑不下去。两个伞包从座舱里弹出,晃晃悠悠的随着风往下飘。 当常子航的双脚踏到坚实的土地上时,他那颗悬着的心终于暂时放下。可是当他扒开身上的降落伞,正准备四下里张望,寻找下副驾驶的踪迹时,却立刻傻眼:在他站着的块空地四周,围着圈的日本兵,个个正端着三八大盖警惕的盯着他看。 子航心里喊声完,自己真是倒霉催的,么大的地方,偏偏降落在个日军营地里。他看看周围,估计有个营的兵力,心立刻冷到极:羊入狼群,看来是求生无望。 个日本军官站出来,疑惑的看着他,用带白手套的手指着子航道,“U-S-A?” 子航明白,他们看着自己高鼻深目的长相,把自己当成美国人,不过日美已经交战,冒充美国人样要被俘虏。他心里顿时涌起鼓气,大声道,“不!是中国空军!中国空军!” “中-国?”那日本军官依然疑惑的看着他,挥挥手用日语道,“抓起来!” 周围的士兵马上就要冲过来,子航猛得掏出怀里的小左轮手枪,干脆利落的撂倒六个鬼子。几个士兵想要射击,被日本军官制止,个翻译在旁边用中文道,“最好合作,是逃不出去的!投降吧!” 子航咬牙狠狠的扔出句,“做梦!中国不会有投降的空军!”罢拔出腰间委员长亲手赠的精忠剑,用力的刺进自己的胸膛,用力之猛只剩半的剑柄在外面。 日本兵都被惊呆,个长得像白种人的中国空军飞行员,在结束自己生命之前居然没有丝犹豫和迟疑,甚至当鲜血从胸口喷薄而出时,眼睛依然狠狠的盯着他们,依然闪动着仇恨、轻蔑和不屑。 子航举剑的那刻,脑海里没有想起任何人,他甚至没有秒钟的时间去思考生与死的问题,只是在日军的包围之中,既然注定要被俘,既然注定不能体面的生,那便只有种选择:有尊严的死。 剑刺进胸膛,他并没有感到疼,只是觉得有温热的东西不停的涌出来。他的身体渐渐倾斜,视野越来越高,最后,定格在湛蓝湛蓝的穹之上。他感觉自己渐渐的变轻、升空,又翱翔在广袤而浩瀚的蓝之中……
山高水长(7)
子航的遗体被国军抢回的那,缅甸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日军在子航下葬的地方立块碑,上书:中国空军勇士之墓。尸体旁边,还埋着那把血迹斑斑的精忠剑。 述卿走进那间简陋的房间时,腿都在打哆嗦。他根本无法相信,几前还神采飞扬,和自己插科打诨的侄儿,转眼就阴阳两隔。当看到那被白布盖着的,依稀能看出修长模样的尸体时,他的手已经抖得掀不开那轻飘飘的布。 只大手从后面伸过来,微颤着掀开角白布,子航宛如熟睡的容颜赫然出现在眼前。述卿哆嗦下,伸手去触摸那轮廓分明的脸庞,额头,是凉的,鼻尖,是凉的,脸颊,依然是凉的。他缩回手,捂住嘴,开始抽噎着哭泣起来。子航,个他看着长大的小家伙,个从来和他没大没小的侄儿,个由他带回中国来的“小尾巴”,他现在还清楚的记得,二哥回奉奔父丧的那年,才七八岁的子航,趴在帅府宽大的桌案上,睁着双蓝水晶似的大眼睛,奶声奶气的唤他“五叔叔!”,谁又能想到,个可爱的小精灵,个曾经连中文都的词不达意的孩子,会在他人生刚刚拉开儿序幕的时候,就把满腔的热血全部挥洒在中国的蓝上! 那双大手放下白布,转而按住述卿的肩膀。耳边传来韩澜生沙哑的嗓音,“带遗体回昆明吧!已派人通知二哥二嫂,他们已经从英国动身,大约两周能到。想,在昆明可以先料理下子航的火化事宜,边的气热,怕是撑不两个星期……” 述卿的肩膀抖,眼泪又急涌而出。 “哥那里,去吧!”韩澜生又道,“知道难开个口,再,是子航的长官,他的死,也有责任。” 述卿依然抽噎着不完整的话,“去昆明…………怎么有脸……见二哥二嫂……” 韩澜生使劲按按述卿的肩膀,“别想些,子航去,谁也挽回不……其实也没脸面对,面对哥,可是什么都没用,能做的,就是守住滇缅线,即便加上身骨头,也不能让子航他们的血白流。” 介卿和伊莎贝拉赶到昆明的时候,已经是半个月以后。半个的月的海上颠簸,加上丧子之痛,两人形容憔悴,消瘦清减不少。尤其是伊莎贝拉,两颊凹陷,眼袋突出,嘴唇苍白毫无血色。 述卿接回二哥二嫂,路上都有些瑟缩,也不敢多话。三人竟路无语,直到进灵堂,见子航的骨灰盒,伊莎贝拉终于抑制不住的哭泣起来,而介卿只是紧紧搂着妻子,红着眼眶。 “们的儿子……”伊莎贝拉泪眼朦胧,“们的儿子……他死……他真的死……” 介卿扶着站立不稳的妻子,沉默着,嘴角的肌肉却在颤抖。 伊莎贝拉的眼泪像断线的珠子般滚落,“不该放他走……们应该把他带在身边,哪,居然没能见他最后面……是个最糟糕的母亲……” 介卿低声句,“不怪,也不怪任何人……”就哽住喉咙。 伊莎贝拉挣开丈夫的怀抱,走到灵堂前面,静静的端详着子航的遗照,不言不语的看刻钟,才微微俯身,伸手将骨灰盒揽进怀里。盒上正中那张小小的照片中,子航穿着空军制服,举着手里的“精忠剑”亲吻着,那脸调皮的笑容,鲜活仿佛只发生在昨。 述卿讷讷的看,嘴唇嚅嗫着,“二嫂……对不起……” 伊莎贝拉抚摩着儿子的骨灰盒,含着眼泪摇摇头,“不,不要对不起。的哥哥也在伦敦空战中牺牲,理解军人的使命。不会去抱怨……任何人!”着紧紧搂住儿子的骨灰盒,“就让他留在中国吧,留在他同生共死的兄弟们身边。在英国,他只是们两个人的孩子,可是在中国,他是所有中国人的孩子。在片土地上,他是个英雄,永远不会被人遗忘……” 介卿的热泪如泉水般涌出来。 子航的意外牺牲令毅卿十分痛心,而张淑云在悲痛之余还存着另份担忧:毅卿以演习的名义擅自调动空军支援缅甸,是明显的越权行为,待委员长回国后,怕是难以交代。尽管此举大大扭转缅甸战场的局势,使得命悬线的滇缅生命线转危为安,但是于情可恕的事情,于理可是不容呀! 重庆总统官邸前,十多位身着素色旗袍的中央大员的太太们正聚在起闲聊,们马上要随第夫人沈美绮奔赴前线慰问官兵。张淑云扶着微微隆起的小腹,有些疲惫的站在旁。 “常夫人,都有喜,还不在家歇着!”其中位太太冲边道,“跟着慰问团颠簸,常副座哪里舍得呀!” “对呀,还是回去吧,身体要紧。”另位太太也赶紧附和。 张淑云微微笑,“没事的,身体很好。” 时,沈美绮穿着件黑缎旗袍走出来,显得腰身更加苗条,身段更加玲珑,只是脸色有苍白。见淑云情绪不高,便走过去问,“怎么?是身体不舒服?” 淑云摇头道,“没有没有,只是身子重,有疲倦。” 沈美绮看看的肚子,“有五个多月吧?看,还是别去,舟车劳顿对孩子不好。” 淑云还是摇头,“真的没事,倒是,病得都起不来,还让人拿担架抬上飞机去美国筹钱,刚回来,又要去前线。和比呀,们都是太享福!” 沈美绮笑下,“在其位,谋其政罢。”着看看已集结完毕的车队,又道,“看样安排吧,坐的车,后座宽敞,可以躺下休息。和于夫人同乘辆便可。” “那怎么行?”淑云为难道,“样做,其他太太们会有看法的,第夫人表现出的亲疏,多少双眼睛看着哪!” 沈美绮扶淑云的肩膀道,“怨不得呀,谁叫们没怀孕呢!下回谁也挺个大肚子来,样把座车让给!” 淑云欲言又止,“么做……别人会怎么看……” 沈美绮的神色凝重起来,“知道担心什么,所以,在季正回来之前,就做给那些盯着的眼睛看看,和常家依然是亲如家,让那些想干涉们家事的人早打消念头。” 淑云小声道,“可委员长是领袖,毕竟要碗水端平的。” 沈美绮拍拍淑云的后背,“季正也不是个循规蹈矩的,他直接越级指挥缅甸的部队,差把史迪威给惹毛。咱们的两位先生,都是有反骨的人。所以,就要靠们俩,来把两个有反骨的家伙粘到起。” 淑云脸上有丝笑影,“有么,就放心。” 沈美绮也笑道,“就对嘛!季正要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灯,第个不答应!好,上的车吧!” 毅卿接到侍从室报告的时候,正在送二哥二嫂上飞机。电话里夫人慰问团在去前线的路上遇到日机轰炸,夫人的头车受损最严重,委员长夫人、于夫人和常夫人受伤,正在中央医院医治。毅卿放下电话,交代副官几句,便火急火燎的驱车赶往医院。 进医院大门,院长和主治医生就已经在门口候着,毅卿第句话便问,“夫人怎么样?”院长和主治医生表情复杂的互相看看,有勉强道,“夫人……断四根肋骨,还有些擦伤,并无生命危险。”毅卿心里暗暗松口气,受损最严重的车是头车,他真怕美绮会出什么意外。更何况,坐头车的美绮尚无大碍,那淑云的情况应该也不至于很糟,于是他松口气继续问道,“那太太的情况怎么样?” 院长的目光开始躲闪起来,脸色更加难看,轻声支吾道,“常夫人的情况……不太好……” 毅卿心里咯噔下,急忙追问,“是不是孩子保不住?” 院长的嘴角抽动下,似乎是狠心道,“常副座,您要有心里准备,常夫人坐的,就是那辆受损最严重的车。” 毅卿睁着眼睛怔怔的看着他,似乎还没有反应过来,时个护士几乎是冲刺般的跑过来,上气不接下气道,“院长!常夫人……常夫人醒!” 毅卿转身摇着轮椅就走,“带去!”院长和主治医生赶紧跟在后面快步往病房去。 张淑云还能醒过来,简直出乎所有医生的意料。的伤势太重,炸弹的威力几乎将脆弱的小身体撕裂,度没有任何生命体征。的鼻腔里和身上插满各种管子,眼睛也有气无力的只睁开,看见毅卿,努力的想挤出笑容,却只是嚅嗫着嘴唇。想挪动下身子,却气力也没有,完全动弹不得,鼻子里插着输氧管,腕子上缚着输液管,身上到处扎着止血带……慢慢的,的眼睛里泛起泪花。 “淑云……”毅卿迎着那双泪眼走到床边,而自己的的泪水却已经滴滴的落在妻子的脸上、脖子上,他俯下身去,贴在的耳旁,“会好的,就要好……” 院长和医生们在迅速的测量各项生命值,主治医生提醒道,“常副座,请您不要和夫人太多的话,很虚弱。” 毅卿轻轻的在淑云腮边吻下,便握的手坐在床边,“不和话,就在里看着。知道,醒来,是因为来,不能走。” 淑云的眼睛定定的留在他的脸上,他便手握着扎满针管的手,用另手轻轻的帮整理着额前的乱发。他看的出来,的眼睛里,有无数的话要对他。输液管中的药水,滴,滴的注进的身体,而眼睛里润泽的光芒,也刻比刻显得更明亮,更恳切。 毅卿看着那双眼睛,忽然发现妻子的眼睛真的很美,沉静的带着温润的光彩,像深秋不见底的湖水。他读的懂的眼睛,在忙乱的病房中,仿佛只有他们两个,可以超越语言,用彼此的眼神来交流。 “淑云,好吗?” “毅卿,别哭,好多……” “累不累,想不想睡觉?” “不累,就愿意看着……” “们有的是时间。”毅卿将妻子的小手抓在手心里轻轻抚摩着,“等好,陪着,日子还长着呢!” 淑云听懂,眼睛边漾开笑意。 毅卿帮揩去眼角残留的泪水,依然目不转睛的看着: “等身体恢复好,咱们出去好好转转,散散心,去美国,那里没有战争,可以清净清净。结婚十几年,还没有带出去玩儿过呢!还有,等打败日本鬼子,们还要回东北,给爹他老人家上柱香,领着咱的孩子给他老人家看看,是大西楼的主人呀!” “那多好啊!……”淑云的脸上泛起笑容,眼里闪着光彩,更加留恋的看着丈夫,眨不眨。 “们多少大风大浪都过来,们好的,要白头到老。要好起来,们才做十几年的夫妻,还远远没有做够呢!” “白头到老……真好……”淑云无限依恋地看着丈夫,两串泪珠从眼角缓缓的流下来,“要是……真能好……” 毅卿的心猛得缩紧,使劲握住的手,“当然能好,定能好!” 淑云那双明显的眼睛在瞬间黯淡下来,泪珠还在滚落,气息也渐渐变得十分微弱:“可要是……不能好呢?” “不!不会的!” “不能不往坏处想……要是不能好……”淑云的眼睛半闭起来,嘴唇突然蠕动,很轻很轻的,开口第句话,但是毅卿听得很清楚,的是“不要和委员长对着干……” 毅卿突然觉得内里片冰凉,自己的手也开始微微发抖,“别,别些,能好,定能好!”他的泪珠滴滴答答落在妻子的手上,心怦怦地跳,个不祥的念头突然闪过他的脑际,他摇摇头不愿意往那儿想,可念头却像个可怕的阴影驱之不散。 淑云在毅卿到达医院的半个钟头后,停止呼吸。直到再也没有心跳,那双眼睛还是温柔而宁静的停留在爱生的人脸上。毅卿轻轻摸过妻子的脸、嘴唇和下巴,又帮梳理散乱的头发,然后便握着妻子渐渐冰冷的手,在床边不言不语的整整坐两个小时。他闭着眼睛,不停的将那双失去温度的手揣进怀里捂热,遍又遍,眼泪无法控制的从他紧闭的双眼中渗出,很快爬满整个脸庞。
山高水长(8)
沈美绮断四根肋骨,而且肌肉损伤严重,在张淑云追悼会的那,依然卧床不起。其实,更重要的原因,是不想去,不知道该对毅卿些什么,不管什么,恐怕都是种推卸,将悲剧的责任推卸给茫然无定的命运。遣人送去个花圈,上题“半生姐妹,生死同心”,用的是少见的兰花。淑云喜欢兰花,是因为毅卿喜欢,而也喜欢兰花,却是本性所至。也许正是和淑云最大的不同。 走廊里响起串急促的脚步声,知道,是委员长回来。个钟头前侍从室就报告,委员长的专机已经落地。 像是阵风推开房门,披着大麾的江季正满脸焦急的进来,身风尘仆仆。看的出来,他是从机场直接赶过来的。 “美绮,怎么样?”江季正坐到床边,捏着的小手,眼睛看着那些针管,眉头就皱起来,“他们是干什么吃的?日本飞机到头顶都不知道!” 跟在后面的于辞修赶紧应下,“马上让侍从室去查。”又看看江季正道,“夫人好些吗?委员长下飞机,连口气都没喘就赶过来。” “不要紧。”美绮微微笑道,又转向丈夫,“季正,别急着让辞修办差,让他先去看看他太太吧!” 江季正也难得的笑笑,“还是夫人想的周到,辞修跟着路辛苦,太太又有伤,差事让别人去吧!好好陪陪太太。” 于辞修看出自己多余,便道谢退出去。 等摒退旁人,江季正握美绮的手道,“怎么?有话和?” 美绮看着丈夫,“常子航在缅甸牺牲的事,有人都和吧!” 江季正迟疑片刻道,“常子航是烈士,不会改变。” “单就吗?”美绮问道,“那别的呢,别的想怎么改变?” 江季正的脸色有不好看,“就想和个?” “眼前还有比个更紧迫的事么?”美绮反问,“知道的那些手下,对付自己人,手段最快。” 江季正放开美绮的手,“他犯错,总是事实吧!法度不严,何以服众!那些满肚子弯弯绕的大员们会怎么想?要是谁都来个法外施恩,那还不乱套!” 美绮盯着他,眼神中有冷,“别忘,他是因为那个所谓的大局而失去东北,因为守南京那个愚蠢的决定才失去的双腿,而现在,他犯个错误,同样是为保住的滇缅线!那么多堂堂大员,走私军用物资,囤积粮食,倒卖军火,吃空饷,喝兵血,不都睁只眼闭只眼吗?什么法度不严,就是不容许别人挑战的权威。” “他是越权调动军队!哪个统帅能够容忍种事情发生?” “没错,是任何统帅都不能容忍的。”美绮继续道,“但是要提醒,盟军在缅甸的总指挥是史迪威,可好象也没少对缅甸的军队指手画脚,有哪次通过史迪威?他已经和国防部发过几次牢骚,再样越级指挥,仗他没法打!又算不算越权?” 江季正摆摆手,“国家之间的事情,哪有分那么清楚的?” “那家人之间的事,干吗分那么清楚?”美绮捉住丈夫的手,“和淑云是姐妹,和毅卿是连襟,非要用对付外人那套来对付自己人么?” 江季正皱眉头,“常述卿和段佑在潼关搞兵变,已经用个借口赦免他次!就算是家人,也不能而再,再而三的纵容他们胡作非为吧!别,绝对不行!” “必须再赦免他次。”美绮平静的道,“美国国会今年的援助计划还没出台,难道不用靠的‘夫人外交’去多争取些么?和国会那些人,比熟。” 江季正突然站起来,“是和话么?竟然为外人和讨价还价?” “过,毅卿是家人,不是外人。”美绮依然波澜不惊的看着他,“如果次动他,就去香港和姐姐做伴,不问政事,且看委员长如何从头收拾旧山河。” “沈美绮!不要太过分!”江季正铁青着脸,“也是个人,也会嫉妒!自问十几年来从未慢待过,可是到今,依然会为他,用种口气和话!” 江季正侧过头去,稍稍平复的情绪,黯然道,“知道,在眼里,当初江季正个宁溪盐商的儿子,和常毅卿样的世家公子是没法比。可是能问心无愧的句,中华民国就是个盐商的儿子寸寸建起来的。而那些军阀公子,少年不识愁滋味!只知道由着自己的性子来!当年失济南,他们便要舍北伐之利去救济南,当时若听他们的,便无今日之民国!同样,失东北,他们又要倾国之力去救东北!而全然不顾敌强弱,硬拼三月便可亡国!些少爷们哪!戎马生,自问追随总理,问心无愧。从军几十年,数次下野,几度命丧黄泉!他们懂的道理都懂,他们读过的书,几十年前便读过!在梁将军的墓前痛哭,有人是作戏,可实在是物伤其类!梁将军当年守平津之难,正是季正治中国之难!”江季正深吸口气,“可是万万没想到,十几年的夫妻,竟还抵不上那个东北少爷!真是叫寒心哪!” 美绮闭着眼睛,仿佛入定般,听完丈夫的话,才轻轻开口道,“的,都明白。已经陪走十几年,没有人比更解。也应该知道的性格,刚才那些话,是到做到的。希望三思。” 江季正含怒看着妻子,“沈美绮,知不知道,遇上常毅卿的事,就和普通人样不可理喻!” “那就犯回混!”美绮翻个身,只留背影给丈夫,“本来就是个普通人。” 民国三十四年的除夕,常家府邸里显得有些冷清。张淑云不在,尽管云雁和述卿尽力要营造出新年的气象,可是毕竟从未操持过些事,摆设还是和往年差许多。为使家里气氛热闹些,云雁拉上梁辉回家吃年夜饭,而述卿也把已从缅甸撤回来的韩澜生硬拽来,反正韩澜生光棍条,在家也是自己喝闷酒。 日本的飞机依然时不时光顾重庆,本该灯火辉煌的除夕夜,却在灯火管制下片沉寂。电灯不能开,云雁便想个主意,在餐桌上用银烛台摆个梅花造型,光影朦胧倒也颇有意境。 韩澜生个劲儿的讲缅甸战场上的惊险战事,想把气氛搞的热烈些。毅卿却只杯杯的喝酒,只偶尔表示下附和,云雁和述卿见他样,情绪也不高,只有从没真正上过战场的梁辉听的津津有味。 “澜生,”毅卿突然端起杯子来,和澜生碰下,“咱俩认识有多少年?”罢饮而尽。 澜生仔细想想,“爹第回带上家时,还不到十岁呢,算算快三十年。” “是啊,三十年。”毅卿把玩着手中的酒杯,叹口气,“不知不觉,都已经年近不惑。” “怎么,服老?”澜生开玩笑道,“怎么觉着还是没变样儿呢!” “还没变样?身边,都是沧海桑田。”毅卿笑笑道,“要看,仗打不多久,有什么打算?” “没打算。”澜生扬脖喝杯酒,“只要给安排个地方呆就行,最好是冷板凳,乐得轻松。” 毅卿转眼看看述卿,沉默会儿才对澜生道,“今里没外人,才敢话。”着用手指指述卿,“他们的部队,现在少已经有百万人。等日本人走以后,百多万人怎么办?或者谈,或者打,依看,谈的可能性不大。” 述卿插嘴道,“哥,是,要起内战?” “是最坏的结果,但也是最有可能的结果。”毅卿道,“所以,只怕到时候想坐冷板凳而不得,又和当年剿匪样,身前挨枪,身后挨骂。” “要是那样,宁可在对小鬼子的战场上壮烈。”澜生满不在乎的接话道,“那好歹还算个民族英雄,么些年的仗也算没白打。” 述卿的眉头有些紧,“哥,那有什么打算?” 毅卿看弟弟眼,不容置疑的,“不管到时候打与不打,只要日本投降,便去美国。已经托约翰森安排好。” 述卿的表情有僵硬,“那……那呢?” “得留下来,看看东北到底是个什么结局。”毅卿举起杯酒,“来,咱们干杯!为,强弩之末的小鬼子早日滚出中国!”
千山暮雪(1)
民国三十四年的春,对于因连年征战而疲惫不堪的中国军队来,是段难得的平静日子。日军在太平洋战场的失利使得在中国战区的战略部署节节收缩,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日本离战败已经不远。 韩澜生所部从缅甸回来以后,便奉中央之命驻守在湖南湘西,军部和警卫团设在芷江,担负着中美芷江空军基地的保卫任务。湘西素有“滇黔门户,全楚咽喉”之称,历来为兵家必争之地。位于芷江的中美空军基地出可攻击日军在武汉、南京、九江、广东、台湾的日军机场和军事要塞,甚至跨海袭击日本本土,进可对日军的空中力量起到极大的遏制作用,使日本飞机很难突破空中防线深入大后方,重庆、昆明等城市跑警报,日日遭空袭的情况大为改观,惶惶不可终日的战争阴云逐渐消散,西南大后方人心思定。 芷江是个安静的地方,道道狭窄的溪流穿城而过,串起两岸排古意盎然的民居。城里的人虽多,却是不吵也不烦。细碎的柔风构不成周遭的喧嚣,只有淡淡的烟火气擦脸而过。张张面容,笑的慢悠悠,双双脚,走的慢悠悠。头面干净的老妈妈,根根的挑着带泥的春韭,嘴角的恬静和满足绝不仅仅是省两个角子。花褂子娃娃们,痴痴的看手艺人浇糖画,蹲就是大半。手艺人也不赶,幅接幅变着花样,买卖倒是其次的。 山清水秀四个字,芷江当得起。 韩澜生在前线从来没有样清闲惬意过,整整个多月,连个鬼子影都没见着,每除视察下各个防区,就是去空军基地和那些大鼻子聊聊。每当夕阳西下,韩澜生骑马带着警卫员沿着河流漫步,看着山水环绕静谧的美景,总会在心中涌起股辛酸:活着多么好呀,可是却有太多的人,没等到享受刻的宁静。他在唏嘘之余也彻底的想通,人不必去抱怨命运的不公,能活到现在,便已是上最大的眷顾。 夜晚的芷江更是安静,韩澜生不喜欢去美军俱乐部和那些大鼻子推杯换盏,更何况,总有频频粘上来要求跳舞的美军护士小姐弄得他不胜其烦,于是晚上他便都窝在自己的指挥部里,看书,研究地图,听听小月霜留下来的那些唱片,倒也轻松自在。 小月霜的《牡丹亭》柔媚的唱腔在昏暗的光线中流转,韩澜生捧着本诗选集在看,正看到曹植的《白马篇》中“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句,心想等战争结束,自己定亲手将两句刻到缅甸阵亡将士纪念碑上,让后人永远记住些为国捐躯的英雄。 两记敲门声,副官李振中捧着张地图进来,站定先敬个礼,“军座,是最新侦察到的日军调防情况,请您过目。” 韩澜生把书收到边,指指桌子,“快铺上!” 李振中呼啦声展开地图,徐徐覆盖在桌面上,犬牙交错的红蓝线如同团乱麻呈现在眼前。李振中轻蔑道,“鬼子是越来越慌神,兵力都往湘西线集结,北面咱们已经收回好几个县城。” 韩澜生的手指在地图上比比,眉头紧皱道,“不对呀,他们为什么平白无故的朝条线集结,后面都空也不管?” 李振中笑道,“他们是慌神,秋后的蚂蚱,蹦不几。” “不会么简单……”韩澜生仔细的将几个鬼子集结的标下,都是靠近湘西线,而原来驻守在距离芷江不远的几个师,都因收复失地,转移到日军战线的外面。他的心猛的缩,“坏,日本人要进攻芷江机场!” 李振中吓跳,不敢相信道,“不会吧!鬼子都大半年没动静,就等着们去收拾,他们还能壮起胆子反攻?” “依看,恐怕正是样。” 韩澜生盯着地图,神色严肃,“正因为们都等着胜利,战斗意志有所减弱,所以他们想趁个机会端掉美军空军基地,做垂死的最后挣扎。而们的部队,只知道争眼前之功,见那几个小县城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光复,急猴猴的都扑上去。看,现在们和其他部队已经被日本人隔开,们被反包围!” 李振中听,神色也紧张起来。还没等他话,韩澜生已经果断的作出部署,“去把警卫团的兵力全部部署在机场周围,日军是冲空军基地来的,对芷江县城没有兴趣。通知美军航空中队,做好作战准备。另外立刻发电,通知转移到外围的部队即刻收缩包围圈,就是啃,也要把日军的外围阵地寸寸啃下来!另外,电请中央,要求战区其他部队支援,阻止日军从各个方向继续向芷江集结!”罢叹口气,“四千人对三万,们咬咬牙还能撑住,再多,可就吃不消!” “是!就去办!”李振中敬礼,转身快步离去。 韩澜生缓缓在床边坐下,看着窗外清冷的月色,眉心拧成个结。 次日凌晨,日军三万余兵力向芷江空军基地发动全线进攻。 中央此次的兵力调动颇为迅速,有借日军袭击扩大战果,举消灭中路日军的意图。因此开战之初,几个师的中央军便急调至芷江外围,形成战略合围之势,对日军师团展开歼灭战。 韩澜生率军部和警卫团奉中央命死守三,便将空军基地交由从外围突围进来的100师保卫,韩澜生率部由100师突破的缺口撤离至衡阳休整。十几万大军已经将日军团团围住,准备来个“瓮中捉鳖”,抗战八年,可以是中国军队最扬眉吐气的次战略大反攻。 韩澜生打仗的瘾刚被勾起来,就被上峰下令撤退,在他打过的仗里,还是头次遇见么轻巧的。不过想想他便明白,次反攻取胜是明摆着的,样显而易见的战功自然不会留给他个杂牌出身、早已被打入另册的人。明眼人都能看的出来,次参加围歼的,清色黄埔出身,委员长的心腹爱将,自然没他韩澜生什么事儿。 要是几年前,他定会对中央心存不满,可是今非昔比,今日的韩澜生早已将个人的宠辱抛到脑后,些军功章,谁爱争谁争去吧!撤退的路上,韩澜生在车里翻阅那本诗集,在扉页上用钢笔写下: 十年水流东,十年水流西, 水流无已时,人事成爪泥。 春残花溅泪,暑去寒露凄, 盛衰付烟云,暮鸦终古啼。 是他的心里话,小月霜死后,他的生活仿佛单纯许多,以前看重的很多东西,都如同烟云般消散。 突然,头顶上阵呼啸。座车个急刹停下来。韩澜生猝不及防,脑袋重重磕下。他皱眉抬起头来,冲司机道,“怎么回事?” 司机没来的及回话,车门啪声打开,李振中探进半个身子,抓住韩澜生的胳膊就往外拽,“军座,有日机轰炸,轿车目标太大,您赶紧下车!” 韩澜生刚被拉出车外不到十米,只听声爆炸声,原先的座车已经成堆废铁,还没等喘口气,串机枪子弹打下来,打的周围旱地上突突的直冒土。“卧倒!”韩澜生赶紧趴倒在地上,顺手把李振中也拉趴下。几架日机来回盘旋扫射,地面上很快尘土弥漫。 李振中被呛的直咳嗽,“他娘的,老美的飞机都干吗去!由得小鬼子么猖狂!” “总共就个空军大队,肯定全派去支援前线的中央军。”韩澜生也被土呛的抬不起头来,“谁知道日本飞机会袭击后方,真是邪门!” “军座,那咱们怎么办?”李振中焦急的问。 “先隐蔽,估计他们不会恋战,他们是要去支援前线的。”韩澜生判断道,“他们碰巧遇见咱们,不过是搂草打兔子的。” 日机的机枪不停的呼啸着,地面上落雨似的到处飞子弹壳。卧倒的人都被压得抬不起头来,不时从草窠里冒出股血红,那就是不长眼的子弹打中某个倒霉的家伙。日机的火力太猛,警卫团又没有装备重武器,因此只有挨打的份,许多人还没闹明白怎么回事,就被从而降的梭子子弹夺去生命。 李振中的脸几乎全被埋进土里,也不知道过多久,飞机的呼啸声终于远去,他从土里爬起来,两眼几乎被灰尘迷的睁不开。他翻出里层的袖子擦擦眼睛,却发现军座还在土里趴着,动不动。 “军座,小鬼子走!”他蹲下身子,想把长官从土里拉出来,才发现韩澜生的脖子上流下绺红红的血。他慌神,定睛看去,只见韩澜生的后脖处有个血糊糊的弹孔,不停的往外冒着血。李振中颤抖着喊声,“军座!”没有人回答,片寂静掩盖着的是深深的恐惧,他终于腿脚软,瘫坐在地。 韩澜生死,枚小小的机枪子弹正好洞穿他的脖子。他甚至没有感受到痛苦,便被死亡之神揽入怀中。他对自己的死亡曾有过无数种设想,可他依然没想到最后的结局:个身经百战、叱咤风云的将军,历经无数恶战。最后,却死在撤退的路上,死于次毫无征兆的遭遇,甚至,连腰间的手枪都没来的及掏出,甚至,来不及向敌人射出颗愤怒的子弹。 如果人死后有灵魂,那么韩澜生的灵魂定会苦笑:,难道不是最最讽刺的结局么? 韩澜生的牺牲无疑是芷江会战中最令人震惊的意外,没有人想到,次胜券在握的战役,居然折损员出生入死的上将!抗战中,以上将之尊殒命沙场的唯有两人,为梁文虎,其殒命北平城时,正值日寇猖狂,战争触即发之时。梁文虎的死鼓舞万千国人,令举国上下潸然泪下,也结束他苦难重重、忍辱含垢的短短生。其二,便是韩澜生,他的死令国人更多的感到愕然,个经历无数恶战的将军,却在最轻巧的次战役中,以种毫无抵抗的姿态牺牲,只能让人叹息命运弄人。 芷江会战获得大胜,日军中路全数被歼灭,从此蹶不振,再也无力发动任何新的攻势。 三个月后,日本皇宣布投降。十几年的屈辱和血泪,中国最终已胜利者的姿态赢得自己的尊严。 而韩澜生,终于没能等到那。就像他和毅卿曾过的:在场战争中,优秀的军人,大概都是要死的。 语成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