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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鬼冢宝宝 当前章节:15091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8:37

述卿有模有样的开着车,澜生忍不住赞道,“当年的小不点儿现在都能给哥哥当司机了。”一转眼却见毅卿挺着上身,格外正襟危坐,便开玩笑的说,“原先你可是出名的没坐相,怎么?当了几年司令连坐姿都改了?”

毅卿苦笑,“我忍痛舍命陪君子,还要被你这没良心的数落!”

澜生脸上的笑容褪去,皱着眉问,“又挨罚了?”

毅卿点点头,“家常便饭了。”

澜生感慨道,“咱们几个里头,命最好的要数天佑,段主席连句狠话都没说过他。哪像咱们,隔三差五的挨打,文虎也是动不动被他哥梁大帅打的死去活来的。”

毅卿叹口气,又道,“天佑这次去西北不知道什么事,刚才酒桌上他难得的口风这么紧。”

澜生摇摇头,“能有什么好事?不过是商量着怎么分临时政府这块蛋糕罢了。”

“我也这么想。”毅卿看着澜生,却发现他脸上有一丝落寞,便调侃的问道,“老兄,小月霜怎么成你内人了?”

澜生噙着丝笑道,“我娶了她不就是了么?”

毅卿着实吃了一惊,“娶她?你爹能同意么?”

澜生仰头靠在后座上,“同意如何?不同意又如何?我下定决心要娶的女人。谁也拦不住。而且,我要娶她做正室,不是做妾。”

毅卿知道韩澜生一向说到做到,不由担忧的问,“以前多少名门闺秀追求你,你从来都不搭理,怎么这次为了这个小月霜,不惜和你爹翻脸?”

澜生看着好友的眼睛,目光异常坚定,“我给你讲个故事吧。”毅卿点点头,示意他说下去。澜生的眼睛里泛起柔和的光晕,“三年前,我爹六十大寿,请了小月霜来唱堂会。当时宾客中有个无赖乡绅,当场出言调戏,你猜怎么着?她当场拿过武生手中的花枪,一把扔过去,直插在那人面前的桌子上,当即叫那无赖尿了裤子。”

毅卿惊讶道,“想不到小月霜这么刚烈!”

“是啊!”澜生微微一笑,“当时我觉得这个伶官儿不同一般,就留了个心眼。结果那个无赖事后竟要找小月霜的麻烦,我派人帮她及时化解了危险。她说日后有机会,一定要报答我,我当时也没放在心上,只道是客气话,对她也只是欣赏而已。没过多久,你爹和孙沛芳争地盘打了起来,凭我爹和你爹的关系,肯定要出兵相助。孙沛芳为了阻止我爹参战,买通当时我的警卫营长在去徐州的路上把我给绑了。”

毅卿恍然大悟,“怪不得你爹直到最后才派了三万兵马参战,原来是投鼠忌器啊!这些事我怎么一点也不知道!”

“儿子被绑,警卫营长被收买,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我爹一直不愿意外人知道,我也只和你说说。”澜生又继续道,“结果,我在被孙沛芳的人押往北平的路上,有人把我给救了。”

“不会是小月霜吧?”毅卿疑惑的问,见澜生点头,更是难以置信,“她一介女流,怎么能从孙沛芳的士兵手里救你出来?”

“难以置信吧。”澜生笑了笑,“我直到现在想起来还是觉得难以置信,简直像做梦一样。她居然领着燕云岭的土匪伏击孙沛芳的人,把我给劫了回去。”

“什么?”毅卿简直怀疑自己听错了,“她带着燕云岭的土匪把你给劫回去?”

“是啊!她就能做出这么不可思议的事。”澜生说起来都是一脸的柔光,“她和燕云岭的土匪头是拜把子的兄妹。”

“难以想象……”毅卿觉得自己仿佛在听一部小说,“名伶、土匪……这个女人身上还有多少离奇的事啊?”

“她的身世真是比任何一出折子戏都精彩。”澜生神秘的眨眨眼,嘴边露出一抹坏笑,“我和你交个底吧。一开始我确实是看上了她的美色,不过你不得不承认,她确实长的好看。我活这么大,她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女人。风情而不□,娇媚却不妖媚。”

“我说老兄,你这个‘再世柳下惠’也有春心大动的时候啊?” 毅卿想起一次上海的派对上,澜生被十多个交际花团团围攻却保持正襟危坐整三个钟头的“风流逸事”,掩了笑道,“看来你名动上海滩的那回‘万花丛中坐,片叶不沾身’的英雄事迹也是险胜,都怪那些狂蜂浪蝶攻势不够持久。”

“那些庸脂俗粉,我可消受不起。” 澜生连连摆手,想起当日的窘态自己也笑了,“那回我可算是见识了上海女人的厉害。”说罢停了会,语气温柔起来,“不过,现在我已经不觉得小月霜有多美貌了。她的相貌在我心里慢慢的淡去,我看到的,不再是她的脸蛋,而是她的整个儿,她的说话、神态、甚至喜怒哀乐都在我脑子里。只要有她在身边,我就觉得心里暖融融的。”

毅卿看着澜生讲述时满脸的温柔,不由感叹道,“英雄难过美人关,看来老兄你是泥足深陷了。”又拍拍澜生的肩,“放心吧,兄弟永远站在你这边!”

“够哥们儿!”澜生一把握住毅卿的手,“结义为兄弟,手足两不弃。”

这两句明显是照搬苏武《留别妻》里的那句“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毅卿笑骂道,“你倒会照葫芦画瓢!”

“没办法,肚子里墨水太多,一不留神就洒了出来。” 澜生逗笑道,“其实《留别妻》里,我最喜欢‘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这一句。”

毅卿摇头,“不好不好,这句太悲,我喜欢‘努力爱春华,莫忘欢乐时’。”

澜生故作深沉的叹气,“你啊,是少年不知愁滋味!”冷不防被毅卿捶了一拳,“你小子可比我小两个多月呢!我要是不知愁滋味,你估计连愁字都还不会写!”

澜生赶紧作揖认错,两人相视大笑。

塘沽码头行刺事件终于在日本公使的强烈抗议下,以常复林承认是奉军内部矛盾而告终。毅卿自因《星岛日报》而挨的那顿鞭子后,父亲就不再让他插手谈判的事。由于身上鞭伤未愈,警备司令部的事务也交由了龙云全权打理。曾经日程安排要论钟头记算的大忙人常毅卿一下子赋闲在家,成了个彻彻底底的闲人。今天是父亲和孙总理相约谈判的日子,要是以往,每逢如此重大的场合,他往往都会陪伴在父亲左右,可是如今,却只能无奈的呆在家里等消息。

突然一阵电话铃响起,毅卿脑子一紧:莫非是警备司令部出了什么事?急忙抄起电话,却是美绮。

毅卿松了口气,“原来是你啊,我还以为是龙云呢!谈判这么重要的日子,可出不得任何乱子。你真是吓了我一跳。”

电话那头沉默着,毅卿觉出不对劲,依美绮的伶牙俐齿,早就回上一箩筐的调侃了,正想询问,却听电话那头传来美绮失落的声音,“别紧张了,他们都谈完了。”

毅卿看了看墙上的钟,十点,不解的问道,“九点开始的,怎么这么快就结束了?”

美绮的声音还是情绪低落,“听姐姐说,谈判的时候,不管姐夫说什么,你爹都只是微笑的听着,整个谈判几乎成了姐夫的独角戏。到最后表态的时候,你爹却说,让姐夫将这许多主张与北平段主席商量,只要段主席同意,他自然服从。姐夫只好说等你爹日后进京再叙。”

毅卿心一沉,果不其然,看来父亲是要和段主席、韩大帅甚至梁大帅联合起来,共同抵制孙总理的主张。虽然马玉沣将军早已通电拥护孙总理,但仅凭他一己之力毕竟难撑大局,临时政府怕是要成为几家实力军阀手里的牵线木偶了。

“总理什么时候去北平?”毅卿急忙问道。

“今天就走。”

“那我去送你们。”

“不用了,威廉。”美绮淡淡的叹了口气,“我们一会儿就走。本来晚上你爹安排了宴席给姐夫送行,姐夫推辞了。”

“总理为什么如此着急?”毅卿实在不想连面都不见就让美绮走,“送行宴不过耽误一天的行程而已。”

“不了,真的不必了。”美绮的声音仿佛被电话线损耗了许多似的,轻的有气无力,“姐夫自从上次半夜见过你后,就一直病着。今天谈判后,脸色越发难看。他说自己怕是要只争朝夕了。”说完就要挂电话,毅卿急忙喊住:“美绮!”

美绮没说话,电话还通着,毅卿知道她还在听,便接下去说,“孙总理托付给我的事,我办到了,南华还是原来的南华。我已经尽力了,别的事情,我真的无能为力。”

“我知道。”美绮答应着,毅卿都能想象的出来她倚着电话抿着嘴唇轻轻点头的模样,只听她继续说道,“姐夫说你已经做了所有你能做的,让我替他谢谢你。”她略停了一下,又叹道,“我们都太渺小,无能为力的事情太多了,甚至,做不了自己的主。”

“美绮!”毅卿突然很害怕她挂电话,喊住之后却又想不起来说什么。

“威廉,”两人沉默了好一会儿,美绮突然哭出声来,“我也不知道自己这两天是怎么了,不敢去找你,却不停的在想你,而且一想到你,心里就一阵阵的疼。”

电话那头的哭声就像一块搓板揉搓着毅卿的心,他又何尝不是呢?他正要说话,却不料美绮“嘟”的一声挂断了电话。

他举着听筒,呆呆的站了半天,一颗心刹时空落落的没了个安排处。

毅卿正发着呆,马克大夫笑呵呵的推门进来了,用带着明显德国口音的英文问候道,“嗨!威廉,今天觉得怎么样?”

毅卿急忙掩去脸上的失落,也用英文答道,“好多了,就是伤口发痒。”

“这很正常,不溃烂就好。”马克大夫把出诊箱放在桌子上,边往外拿药边开玩笑的说,“威廉,我一定要劝劝你父亲,再这么频繁的打你,背上的淤痕就难以消退了,这可是永久的证据呀!你可以去起诉他。”马克大夫嘴上轻松的开着玩笑,心里却着实同情这个在别人看来风光无限的公子哥儿。他与常复林是老朋友,常家的人但凡有什么头疼脑热的,都会请他来诊治。但这些年来,他医治的最多的还是常家少爷们身上或轻或重的鞭伤,他一开始很不理解,渐渐的也就习以为常。不过这次三少爷身上的伤还是叫他吃了一惊,旧伤未痊愈,又添上了四十马鞭的新伤,真真正正的是体无完肤了。

毅卿知道马克大夫多少看不惯常家这种教育子女的做法,他也不愿意让外人看见自己挨打后的狼狈相,因此上次那蒙混过关的二十鞭子就自己抹了点药完事,这次原本他也想如法炮制,无奈伤势太重,当晚又和段天佑他们喝了酒,回来后伤口奇痛奇痒,难受的他直拿头撞墙。下人见状,赶紧连夜请来了马克大夫。尽管如此,在外人面前,他还是要帮爹说话的,便道,“是我自己犯了军法,父亲心疼我,饶了我军棍,拿鞭子代替。”

“哦。”马克大夫听懂了似的点着头,也不再说什么了。

马克大夫检查了伤口愈合情况,又给毅卿开了些消炎药,因为还有别的出诊任务,就匆匆走了。毅卿一个人趴在床上,一颗心还被刚才美绮那通突然挂断的电话晾在了半空中,又想起她说孙总理的那句“只争朝夕”,脑子顿时昏沉沉的,身子像被抽掉了脊椎一般,软绵绵的没有力气,也不知过了多久,竟迷迷糊糊的睡着了。

混沌中,仿佛有人在轻轻摸着他的脸,那么温柔,那么怜爱,是母亲么?记忆中,只有母亲在世的时候,才有过这么温馨的时刻。他仿佛听到了那声遥远而熟悉的呼唤“筝儿!”,含着浓浓的爱意,却又透着深深的无奈,甚至有一丝丝的恐惧。母亲在害怕什么?是不是害怕他会像算命先生说的,命中注定是一只折翅的风筝?他循着声音的来源,想告诉母亲,让她放心,他并不想飞的多远多高,如果可以,他宁愿做一只从未放飞的风筝,牢牢的抓在母亲手里。可是他看不到母亲的脸,仿佛总在他视线到达的前一秒,母亲就隐去了别的地方,他着急的冲口而出:“娘!”

毅卿一个激灵醒了过来,惊讶的发现父亲侧身坐在他的床边,手正要放到他的脸颊上。他赶紧一骨碌爬起来,常复林的手一下子落了空,尴尬的僵在空中,毅卿几乎有些惊魂未定,“爹,您怎么来了?”

常复林只好放下手,儿子眼里瞬间的惊惧让他心里一阵难过,便和颜悦色的道,“我来看看你伤好的怎么样了。”又难得的露出一点笑容,“我刚才想帮你擦擦脸上的眼泪,还是你自己来吧。”

毅卿这才发现自己脸上凉凉的,急忙拿手背三下两下擦了个干净,很快又换上往常在父亲面前那副恭敬冷峻的表情。常复林不动声色的看着他,“想你娘了?”

毅卿努力的笑笑,算是默认。常复林转开目光,低声道,“我也想她。”

毅卿惊讶的去看父亲,常复林的眼睛里闪着温柔的光彩,仿佛透过面前的空气看见了自己的从前,连脸上硬朗的轮廓都柔和了下来,“你娘真是个大美人,我这辈子再也没有见过像你娘一样好看的女人。”又自嘲的笑道,“天知道她当初怎么会看上我这个大老粗。”

“爹年轻的时候,一定也是一表人才。”毅卿见父亲一反常态的说起母亲,倒有些无所适从了,只好扯了句无关紧要的。

常复林笑着摇头,眼角漾出细细的皱纹,“一表人才谈不上,最多算条响当当的汉子。”又温和的看着毅卿,见儿子竟被自己看的不自在起来,就把手搭在了毅卿肩上,“你和述卿,长的都像你娘。”

毅卿不好意思道,“小时候,兄弟们老说我和弟弟是男生女相,还常常因为这个欺负述卿。”

常复林呵呵笑,“我记得你老帮述卿出头,虽然自己身子骨弱,气势却能把老大老二都给压下去,打起架来简直是拼命,我当时就看出来了,这孩子以后是块带兵的料。”

毅卿低下头,想起了刚吃的这顿鞭子,心里又涌上一阵委屈,“结果,让您失望了。”

“爹没失望。”常复林摁着儿子的肩膀,“让你和一帮乱世里滚过半辈子的老油条站在一个台子上唱戏,确实也难为你了,更何况,你唱的还不错。”

毅卿抬起头,不明白父亲的意思。常复林仔细端详着儿子微微不安的神情,用手轻弹了两下他那日渐消瘦的双颊,原本还带着点稚气的白皙脸庞,现在已经隐隐能看出颧骨,唇边也钻出了短短的胡茬子,给俊秀的面容添了几分憔悴。只有那双会说话的眼睛,依旧澄澈的如同两汪清泉。常复林心里顿生爱怜,便和气的说,“爹知道这段时间事务繁杂,你确实也累了。正好你娘的忌日快到了,你趁这个机会回奉天休息一阵,祭奠一下你娘。”

“爹,”毅卿很快明白了父亲的意图,不甘心的说道,“娘的忌日在二月,我还是多陪您几天再回奉天吧!”

常复林摆摆手,“不用,你这几天就动身吧,回奉天以后,记得去看看陈元举的遗孀,以往过年的时候,我都是派贴身警卫去,今年我不在奉天,你就代表我去吧!记得不要让其他人知道。”

毅卿见父亲眼中又渐渐恢复了那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只得应道,“我明白了。”

奉天,大西楼。

毅卿离开家已经有小半年了,自去年九月挥师入关以来,这还是他头一次回到熟悉的帅府大西楼。父亲不在,家里的事务便交给了四弟士卿打理,无非是些迎来送往的差使,顺带照管照管常家名下的几处产业。大姨娘和母亲走后,士卿的生母三姨娘便成为了帅府里资格最老的姨太太,士卿脾气尖酸刻薄,小时候经常仗势欺负述卿,没少和毅卿打架。长大以后,眼见着没娘的毅卿从父亲手中接过了二十万兵马,几乎分走了常家半壁江山,把自己照管的那几处产业比的简直不值一提,心里一直窝着火。这次回来,知道天津和热河也归了毅卿,更是忿忿难平。自从毅卿进了家门,他就一直拉着脸,连起码的客套都是冷冰冰的。倒是弟妹沁瑶一口一个“三哥”叫的挺热乎。

一大早,弟妹们都在饭桌边坐了好一会儿,士卿才慢吞吞的进来。常家吃饭的规矩是必须等所有人到齐才能开饭,不吃的必须提前打招呼。要是父亲在,像士卿今天的表现怕是逃不了一顿揍。毅卿铁着脸看着士卿,挥挥手让下人赶紧摆碗筷。

热腾腾的粳米粥、香气四溢的羊眼包子很快上来了,几十碟各色小菜迅速摆了一桌。弟妹们都拿起筷子,吃的着急,桌上除了毅卿和士卿,其余的都还在上学,刚才因为士卿的姗姗来迟,怕是快要迟到了。毅卿正要低头吃饭,余光一扫,却发现士卿一脸厌恶的把粥推在一边。

“四弟,你怎么了?”毅卿也放下了筷子。

士卿挑着眼看着桌子上的碗碟,没好气的说,“这不是松锦出的新米,我吃不下去。”

“那你吃包子。”毅卿拿起一个递到士卿面前,“你不是最爱吃羊眼包子么?”话没说完,手里的包子冷不防被士卿打落在地,“谁知道你的手干不干净,别是从那些兵痞子身上传了什么病回来!”

毅卿知道他在无理取闹,也不搭理他,只淡淡道,“那你自己拿。”

士卿见没人理他,无趣的拿了个包子,才咬了一口又一把砸在地上,“什么玩意儿,一股子腥臊味。”

毅卿见他闹个没完,重重的放下筷子,“四弟!家规里说的不准挑嘴,你又忘了?”

士卿冷哼一声,“也不知道当年是谁娇气的吃不下荤腥,天天让张妈往房里送姜汁水蛋的。”

毅卿强压住心里的怒气,当年他是和孙沛芳作战伤了膝盖,又在冷风里淋了雨,回来后高烧不断,见到油星子就吐。只有张妈炖的姜汁水蛋还能勉强吃上几口,父亲担心他吃不下饭垮了身体,特意嘱咐张妈一天三顿做好了送到他房里。真没想到,这么寻常的一件小事,士卿竟然还耿耿于怀。

这时最小的九妹吃完了,站起身来冲着毅卿道,“三哥哥,我吃完了,我上学去了。”

九妹只有十岁,脸粉扑扑的像个洋娃娃,毅卿温和的笑道,“去吧!”九妹也甜甜的笑起来,“三哥哥笑的真好看!”

“龙生龙,凤生凤,耗子生儿打地洞。”士卿漫不经心的接腔,毅卿正听不懂他说这话的意思,冷不防士卿接着道,“狐媚子生的,笑起来也是一副狐媚样!”

毅卿压抑了许久的怒火顿时窜了上来,他站起身飞起一脚,径直把士卿连人带凳子踹出两步开外,他指着这个难缠的弟弟的鼻子道,“你个牙尖嘴利的混帐东西!我忍你很久了,你说我我可以不计较,但是你要是侮辱了我母亲,看我不教训的你满地找牙!”说着便抄起身后案子上摆着的马鞭,啪一声把士卿面前的凳子垫儿抽开了花,棉絮儿洒了一地。

士卿红着脸叫嚷:“你要抖威风,去你那帮兵痞子面前抖去!在我面前你充什么大辈!”

毅卿又抽了一鞭子,把士卿的长袍划开了一道大口子,“爹不在,这个家我说了算!”

弟妹们一看这阵势,都缩着头溜着墙根出去了,刚才还坐的满当当的饭厅,一下子就剩了毅卿和士卿两个人。

士卿见自己当众出了丑,心里早恨的牙痒痒。毅卿却清醒过来,后悔自己听到母亲的坏话,一时控制不住,确实做的有点过分了。便歉意的伸出手想去拉地上的士卿,“四弟,是我一时冲动。”

没曾想士卿咬着牙,一脚踢在毅卿左膝的旧伤上,毅卿疼的一口凉气顶进肺里,单腿慢慢跪了下去,看着士卿的背影伴着神经质的笑声渐渐走远。

陈元举的旧宅在奉天的一条老巷子里,曾经也是城里排得上号的大宅门儿,可惜陈家人丁稀少,自从陈将军出事以后,陈夫人便遣散了所有的家丁佣人,只靠着大帅秘密的接济度日,如今七八年过去了,早已不复当年的风光。

毅卿记着父亲的嘱咐,为免他人注意,故意着了便装骑着马来。陈家大宅的门开着,铜环上落满了灰尘,从门外往里看,院子里满地尽是枯枝败叶,被穿堂风一卷,打得院墙嚓嚓做响,想必家里破败至此,陈夫人也没有心思收拾了。

毅卿推开半掩的大门进去,年久失修的门扇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反衬的院子里死寂的没有一丝活气。突然从旁边过道里传来一阵急促而细碎的脚步声,伴着两声“明雨!明雨!”的叫唤,一个妇人跌跌撞撞的朝这边走来,待看清了来人,才停下脚步,在一丈开外站住。

这时一个看上去和毅卿年纪相仿的男子从后面小跑着跟了上来,拉住那妇人皱着眉道,“娘!我就说不会是明雨,您还不相信!”又转过脸来看着毅卿,“这位兄弟有什么事么?”

毅卿知道这肯定是父亲和他说过的陈元举将军的遗孀和长子,至于那妇人口口声声唤着的明雨,应该就是陈将军出事后不久离家出走的女儿。他见一个曾经热闹繁华、烟火鼎盛的大家庭,因为大哥闻卿一纸糊涂的协议而败落至此,心里不禁生出愧疚来,便上前道,“我是常大帅的贴身警卫,过年了,大帅特意嘱咐我过来看看夫人。”

陈夫人显然还沉浸在失落的情绪里,只喃喃道,“是帅府来的人呀,我还以为明雨回来了。”

陈少爷忙解释道,“家母太过思念小妹,请兄弟不要见怪,真是谢谢大帅了,逢年过节都想着我们。”

陈夫人也回过神来,眼神灵活了许多,“这位小兄弟请里边坐吧!”

毅卿跟着母子俩进了前厅,厅里的摆设虽然陈旧,却依稀能看出当年富贵显赫的痕迹。他陪着陈夫人坐下,见陈少爷手脚麻利的端茶倒水,全然没了将门之子的气派,竟已同街头小厮无异,不禁心中不忍,忙接过陈家少爷手中的茶壶,给夫人斟上。

陈少爷见他行事仔细,不似先前那些当兵的那般粗枝大叶,便说道,“以前都是小林兄弟来,这位兄弟倒是个生面孔。”

毅卿忙答道,“我原先一直跟着小常司令,最近才到大帅身边。”

“小常司令?”陈少爷赞许的点头,“谁不知道小常司令是民国四君子之首啊,难怪带出来的兵也这么俊秀齐整。”

毅卿不好意思的笑笑,从兜里拿出两千块大洋的存单,推到陈夫人面前,“这是大帅的一点心意。”

陈夫人面露愧色,尴尬的接过存单,“先夫辜负了大帅的栽培,这么多年来,大帅还如此善待我们母子,真是问心有愧啊!”

毅卿听着这些话,心里难过又无从解释,只好劝慰着,“功是功,过是过。陈将军随着大帅一起打天下的功劳是任何人也抹杀不了的。”

陈少爷感激道,“大帅这等的心胸,我陈家今生怕是无以为报了。”

“陈少爷千万别这么说。”毅卿话音里透着诚恳,“大帅说,陈将军生前为常家打天下,光是这份情义就足以令他永生铭记。”

“大帅真是……”陈少爷拿手背擦了擦已经湿润的眼眶,又落寞的说,“兄弟别叫我少爷了,现在这副样子,听了叫人笑话,还是叫我明远吧。”

毅卿点点头,却见陈夫人一脸难色的看着他,欲言又止,便问,“夫人是有话要说?”

陈夫人踌躇了一会儿,歉意的说,“大帅对我们如此照顾,我们母子已是没脸,本不该有什么过分的要求,只是……”却被陈明远止住,“娘!”

毅卿冲陈明远笑道,“明远兄,让夫人说下去吧。大帅特意吩咐过,夫人有什么要求尽管提,你这样不是叫我为难么!”

陈明远只好作罢,陈夫人为难的看看儿子,十二分愧疚的说道,“小女陈明雨离家出走已经七年了,我想着如今大帅经常在关内走动,可否帮我打听打听小女的下落?”又叹了口气,“是生是死,也算了个念想。”

陈明远皱着眉头责怪道,“娘,家里连小妹一张照片都没有,您让别人怎么找?”

毅卿奇怪的问,“怎么会连一张照片都没有?我知道每年大帅都会请日本照相师来给各位军长和家眷照全家福的。”

陈明远的眉头皱的更紧了,颓然答道,“当年父亲出事以后,小妹受不了别人的眼色,觉得事以至此,便不该再接受帅府的恩惠,因此才离家出走的。她又是个烈性子,走的时候把家里所有她的照片都带走了,就是不愿意我们再找到她。”

“原来是这样。”毅卿无奈的摇摇头,“那她今年该多大了?”

“过了年该有十九了。”陈夫人忍咽了一口泪,“从家走的时候,她穿了一件灰色的狐皮小袄,只拿了三十块大洋的压岁钱。”

在这兵荒马乱的世道,一个女孩子,带着三十块大洋,一去七年杳如黄鹤,很有可能已遭不测。毅卿心里猜想着,脸上却不敢露出分毫,还是提起精神答应道,“请夫人放心,大帅那边一定尽力。”

“那就谢谢大帅了。”陈夫人脸上现出一丝希望的生机,眼睛里的期待却像一把刀深深刺痛毅卿的心。

续上

从陈家老宅回来,刚一进院,就看见前厅里放着硕大的两只花篮,姹紫嫣红热热闹闹的凑了一堆,恍然让人交错了季节。毅卿仔细想了想,最近家里没什么人过生辰,也没有新置什么产业,不免心下奇怪,就唤了正在院子里扫地的家仆福顺过来,问道,“这花篮是做什么用的?”

福顺躬了身子回道,“是岳老爷家新置了个产业,明天开张用。”

“岳老爷?哪个岳老爷?”毅卿的大哥、二哥、四弟还有从叔父那里过继来的两个孩子都已经婚娶,大哥虽然没等成亲就过世了,但那家的小姐却也一直未再嫁。所以听福顺说是岳老爷家的,一时也没弄清楚到底是哪个岳老爷。

福顺仿佛也觉出自己说的不够明白,笑着补充,“是四少奶奶家的蔡老爷。”

“是他?”毅卿心想这个蔡纯湘怎么什么事都搀和,又随口问道,“蔡老爷新置了个什么产业?”

福顺皱着眉想了会儿,突然豁然开朗,“我想起来了,刚才搬花篮的时候,我听四少爷和四少奶奶说起过,好象是长岭煤矿。”

“长岭煤矿!”毅卿吃了一惊,脸色顿时沉了下来,福顺见少爷这副样子,以为自己说错话了,也忐忑起来。

“长岭煤矿不是常家名下的么?为什么要转给蔡老爷?找爹商量了没有?”毅卿语气严肃的问了一连串问题。

福顺为难道,“三少爷,我一个下人,也不清楚其中缘故。倒是听四少爷说过,这对常家不过是九牛一毛的事情,况且老爷说过,这几处产业交由他全权打理,他自然能做主。”

毅卿脸色越发沉重,见福顺也是个不清楚内情的,就挥手让他继续扫地,自己提脚往房中走去。

在房里坐着,毅卿越想越不对劲,蔡纯湘这些年虽然黑白通吃的捞了不少钱,但是开煤矿不仅投资巨大,还需要铁路码头等各方面的支持,况且长岭煤矿是东北三大煤矿之一,一般商人是没有胆量也没有实力涉足的。尽管对于坐拥关外一百万平方公里土地拥有三千万子民的常家来说,长岭煤矿确实是九牛一毛,但想到蔡纯湘那个老狐狸一贯的奸猾刁钻和四弟那讲不通道理的糨糊脑子,毅卿还是决定把事情搞清楚,不能让常家的产业不明不白的落入他人之手。

他传了家里管内务的常三到房里询问,才得知蔡纯湘确实是按全价收购的长岭煤矿,没有占一分钱便宜,且钱款已从上海沪沈银行打入了常家的东北商社。毅卿心里纳闷,最近没听说蔡纯湘盘掉手里的产业,居然能匀出如此巨额的一笔资金来收购长岭煤矿,着实令人疑惑重重。他正想着对策,突然脑子一开窍,上海沪沈银行不就是美绮的大哥沈子谦名下的么?找美绮帮忙,也许能打听出蔡纯湘资金的来路。

毅卿抄起电话的手有一瞬间的犹豫,父亲支开他去北平谈判,不知道那边的情况怎么样了。不过仅仅只是几秒,就干脆的接通了线路,“请接北平林寿同公馆。”在等候电话接通的时间里,他脑子里掠过无数个开场白,林部长的、林夫人的……他料定总理夫妇和美绮必定下榻在林公馆,段主席的帅府在合肥,北平是临时政府驻地,不是某个军阀的地盘。所以段纪文只能住着孙沛芳的旧府宅,而不能像父亲一样在天津仿照着奉天帅府又盖了个小西楼。况且这不容乐观的谈判前景,孙总理一定也愿意在自己的老部下处落脚。

“喂?”电话那头传来久违而熟悉的声音。

刚才那些想好的开场白瞬间烟消云散,毅卿把脸贴近听筒,仿佛这样能探到对方鼻息的余温,“美绮!是我!”

电话里传来两声清楚的喘息声,显然这么久没有联系,美绮也在努力平复着自己的情绪。隔了一会儿,才听见她在那头问,“听说你回奉天了?”

“是。我娘亲的忌日快到了,我回来给她上香。”毅卿觉得美绮的声音有种说不出的生分,心骤然冷了下来,“你在北平一切都好么?”

美绮怅然的叹道,“姐夫病倒了,整日闲在家里,有你父亲和段主席支撑大局,还有什么不好的呢?”

毅卿听出她讲的是反话,关切的问,“总理的病怎么样了?好些没有?”

“还是没有起色。”美绮颓然的话音隔着听筒注入他的耳膜,“中医西医的大夫都看过了,旧病复发加上闷气郁结,最近北平又是雨雪交加,要大好恐怕不易。”

“我给龙云去个电话,让他接马克大夫过去看看。”毅卿着急起来,不经意间就是一副任他安排的语气,“马克大夫是内科方面的专家,和我爹也是老交情了,找他没错!”

美绮在那头不知是深吸还是长叹了口气,“威廉,你的好意我们心领了。我姐夫的朋友中也有不少有名的医生,不用麻烦帅府。”

毅卿觉出自己方才的话太过独断,只好道,“这个自然随你们,我只是提个建议。”又补充道,“如果有什么我能办到的,尽管给龙云打电话。或者给我打电话,我让他去办!”

“谢谢你,威廉。”美绮的客气话让毅卿心里像被人拧了麻花般难受,耳朵却还是死死贴着听筒,生怕漏掉一句期盼中温存的话,只听她问,“你上次保住南华,你爹没罚你么?”

毅卿为了避免美绮歉疚,也为了不让孙总理认为他甘冒四十马鞭的责罚挽救南华,从而误以为他这个东北军副司令动摇了立场,临走前特意嘱咐了述卿和龙云,要将他挨鞭子的事对外保密。美绮这个时候提起,肯定是对述卿和警备司令部的回答有所疑惑。他故意用轻松的口吻答道,“美国人干的好事,他为什么要罚我?”

“你们的家法,不是从来没道理可讲的么?”美绮追问,“塘沽码头的事也与你无关,而且姐夫还帮你求了情,你爹不是仍旧照罚不误吗?”

毅卿只好无奈道,“那只能去问我爹,是非曲直那把戒尺在他心里摆着呢,我也看不透。”

美绮沉默了片刻,“威廉,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觉得出了这么大的事,依大帅的性子你就算无辜都要脱层皮。述卿和龙云说你没挨罚我总将信将疑,不过既然你亲口这么说,那我就放心了。”

毅卿听着字字句句间若隐若现的疑惑,心里又一阵拧绞,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和美绮间的谈话用上了旁敲侧击,用上了闪烁其辞,仿佛被一张无形的屏障隔开,两两相望却触不到对方的内心。他打起精神进入正题,“美绮,我想请你帮个忙。”

“你说,我一定尽力。”

“蔡纯湘最近收购了东北的长岭煤矿,资金是通过你大哥的沪沈银行交付的,我想请你帮我查查他资金的来路。”毅卿说起正事,语气也变的干脆利落。

“你怀疑他作假?”美绮问道,“不过他能收购长岭煤矿,确实令人惊讶。”

“是啊,他有几斤几两我还是知道的。”毅卿的口气轻柔不少,“能帮我这个忙么?”

“当然,这点事我还是能办到的,你就放心吧!”美绮一口答应。

毅卿刚放下话筒,门被人粗鲁的推开,士卿铁青着脸站在门边。

“四弟,进来坐吧。”毅卿刚要去拉士卿的胳膊,却被他一把甩开。

士卿怨愤的眼光冷冷盯着毅卿,“你真是贪心不足蛇吞象啊,管着二十万人马还嫌不够,还想抢我的差事不成?”

毅卿想起早饭时那一记无耻的偷袭,又见他摆了个臭脸,也懒的和他装笑脸,便不加修辞的径直道,“要是长岭煤矿的事没有问题,我查我的,你怕什么?”

“父亲既然把这几处产业交给了我,我就有权适时处理。”士卿气得肩膀一起一伏,“你这是狗逮耗子,是越权,是造爹的反!”

“我看是你想造反!”毅卿一掌拍在桌上,震的茶杯盖飞出去摔了个粉碎,“爹还说过,作为兄长,有训诫督促弟妹的责任。现在大哥过世,二哥长居英国,在这个家里,我就是兄长!我教训你,你只有乖乖听着的份!”

士卿脸色由青转白,抖索着嘴唇道,“爹不在,没人管着你,你就肆无忌惮的逞权威抖威风了!”

毅卿轻蔑的冷笑,“在你面前抖威风可太没成就感了,如果不是为了常家产业的安全,我才懒得费这个劲儿呢!”

士卿的嘴唇都白了,额头上青筋暴突,拳头攥的紧紧的,咬着牙憋出一句,“你敢瞧不起我!”黑着脸冲着毅卿就挥起了拳头。

毅卿一把捏住那只手腕,略一使劲,士卿就龇牙咧嘴的软了下去,毅卿鄙夷的将他摔在地上,“想让别人看的起你,你倒是做几件让人瞧的起的事情看看!蔡纯湘的资金来路你弄清楚了么?不明不白就把长岭煤矿给卖了,不是败家是什么!”

士卿揉着手腕,犟着脖子狠狠的顶嘴道,“我怎么败家了?煤矿是全价卖的,咱家没吃一点亏!”

毅卿忍不住踹士卿的屁股,“你这个糨糊脑子!卖煤矿是吃不吃亏的事么?煤矿是什么?是东北的命根子!全东北像长岭这样储量的露天煤矿屈指可数!如果蔡纯湘借着他的名义帮别的军阀,甚至帮外国人收购,你这不是败家又是什么!”

士卿仿佛明白了点儿,但还是愤愤的犟嘴,“反正咱们挖了也是要卖给别人的,干脆让他们自己挖,咱们还落个省事,有什么不好!”

毅卿哭笑不得,“我真怀疑小时候推你那一下把你的脑子摔坏了,怎么这么稀里糊涂的!只要煤矿在咱们手里,卖给谁不卖给谁,还不是咱们说了算?现在你把煤矿卖了,就怕到时候咱们得求着人家,看人家脸色了!”

述卿从天津回来了。

“哥!”述卿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一把扔下柳条箱,万般委屈的扑到毅卿怀里。

毅卿一边笑着揽了弟弟的背,一边却如坠五里雾中:这才二十天没见,怎么比塘沽码头上六年没见哭的还凶?

“怎么了?又是哪个混蛋欺负我们小卿儿了?”毅卿捧起弟弟的脸,帮他擦着肆意横流的泪水。

“是爹那个老混蛋!”述卿话刚一出口,立时被毅卿喝住,“放肆!不许这么说爹!”

述卿委屈的抽噎道,“孙总理病的这么重,就是他,不许孙总理去广州找大夫,我看不过去,只不过帮了个小忙,他就把我抓了起来,还说要我马上滚回奉天等候发落!”

毅卿心里咯噔一下,急忙抓住弟弟的肩膀,“快说,你帮了他们什么忙?”

“爹不许孙总理的人出北平,我不过就是开着你的车把江季正处长送出城而已。”

“什么!”毅卿大惊失色,“你说你开着我的车送江季正出北平!”

述卿见哥哥反应如此激烈,也呆住了,小心翼翼的答道,“孙总理的私人医生在广州,这次总理沉疴又起,多少北平的中医西医看了都不见效,怕是只有他才是最后的希望了。”

毅卿一把揪住弟弟的领口,焦急的问,“孙总理是不是一直赋闲在家,临时政府是不是已经由爹和段主席做主!”

“哥!你干吗?”述卿不满的看着脖领处哥哥铁钳一样的手,“孙总理昏迷的时间比清醒的时间还多,他还能怎么样?”

毅卿的手放开了,两眼似是要把弟弟瞪穿,“小弟,你知不知道,你这回捅了大篓子了!”

述卿也吓住了,结巴着问,“哥!我……我捅什么篓子了?”

“没长进的东西!”毅卿恨铁不成钢的看着弟弟,“我问你,爹审你的时候,你是怎么说的?”

述卿开始意识到事态严重,泪珠子又摇摇欲坠,“从城外回来的时候,刚到城门那儿就被郭庭宇的人截住了,他们把我带到北平警备司令部,说是爹的吩咐,后来……后来……”述卿边哭边说,竟抽噎的接不上话。

毅卿抬脚就踹,“瞧你这没出息的样儿!流什么马尿!快说,后来怎么样!”

“后来爹来了,抽了我好几个耳光,就派人连夜把我送回来了,说是等爹回来发落。”述卿被哥哥一踹,话倒不磕巴了。

“也就是说,爹还没来的及审你?”毅卿盯着弟弟的眼睛。

述卿点点头,眼泪又哗哗的流,“爹可能最近就会回奉天,到那时我的死期就到了。”

“就知道哭!哭有什么用!”毅卿扬手就想给弟弟一记耳光,手举在空中半天,还是放了下来,“你记着,爹审你的时候,你就说是去替我和美绮传书信,是江季正拿枪逼着你送他出城的。”

“哥!这不是把你也牵连进来了么?”述卿瞪大了眼睛,一股脑儿的摇头,“不行,绝对不行!”冷不防毅卿一记重重的耳光落在脸上,震的他踉跄出两步远。

毅卿狠狠的指着弟弟的鼻子,“办事前不动脑子,现在要你充什么好人!若不是看在爹已经抽了你几个嘴巴子的份上,我真想打断你的腿!就按我说的办!”

述卿看着哥哥压抑不住的怒容,有点心虚,不过还是挺了脖子犟嘴道,“不行!一人做事一人当,我不能让你替我背这个黑锅!我就把实话告诉爹,大不了打死我好了!”

毅卿气得脑子都懵了,原本以为小弟在美国读了这么些年的书,总该明点事理。谁知不但毫无长进,还平白长了这倔强的牛脾气。他气不打一处来,抬起靴子一脚把弟弟踢飞出几步远,接连撞倒了三把椅子。他对着趴在地上的述卿骂道,“你这个混帐东西!再这么浑浑噩噩的,哪天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你以为我让你这么说是护着你?若只是为了那些鞭子,我巴不得爹狠狠教训你一顿,让你这不长记性的东西吃吃苦头!”毅卿被火气顶的噎了一下,述卿趴在地上呆呆看着哥哥,显然被哥哥这从未有过的雷霆震怒给吓得忘了疼。

毅卿略微平缓些情绪,接着教训道,“这种时候,你以为江季正真是去广州找大夫么!他是黄莆的训教处长,又是孙总理身边最亲信的人,现在临时政府虽然把孙总理给架空了,毕竟还没撕破脸。若是真到了撕破脸皮的那天,恐怕江季正就要集结两广的部队,拿枪杆子和我们对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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