述卿恍然的自言自语,“我以为,他区区一个上校……”
“孙总理不在,他临危受命就是黄莆的代校长!国党那些老夫子再德高望重也就是耍耍嘴皮子,而他可是手里有枪有人的!”
“既然这样,我更不能让哥哥替我受罚!”述卿站起身来,一手扶着腿,显然刚才被踢痛了。
“你英雄!你好汉!脑袋掉了碗大个疤是吧!”毅卿气得牙痒痒,“你知不知道,北平卫戍区都是段纪文的人,爹为什么派郭庭宇把你从城门那揪回来?那是在救你!如果你落在段纪文手里,还不知道他要向爹开出什么样的价码赎你!你要弄清楚,那是在北平,不是在奉天!段纪文、韩继中、梁成虎,多少双眼睛盯着,他们表面上和爹一条心,暗地里哪个不想多分一杯羹?爹审你,就是要给他们一个交代!”
述卿愣了半天,僵着一条腿慢慢蹭到哥哥身边,可怜巴巴的扯了扯毅卿的衣角,“哥,你别生气了,我知道错了。”
毅卿一把甩开那只手,脸上还凝固着不散的怒气,“事以至此,只能用这小儿女的借口来搪塞才能大事化小。不然的话,不光我们棍棒难逃,还会把爹也陷进去!我教你的话你千万要一口咬定,打死也不能松口,记住了吗!”
述卿咬着嘴唇点点头,毅卿对弟弟刚才被踢到的伤处破天荒的一句都没问,只是冷冷的瞪了他一眼,那刀锋般锐利的眼神让述卿瞬间联想到了父亲。
“自己收拾收拾,爹回来前不许迈出大门一步!”毅卿扔下冷冰冰的一句,摔门而去。
毅卿派下人拿大铁链子去把弟弟的房门锁上,隔着回廊的门洞,他听见锁链当郎的钝响,紧接着是一阵重重的拍门声,伴着弟弟惊恐的喊叫:“你们这是干吗!快放我出去!快放我出去!”
“五少爷,这是三少爷的吩咐,小的不敢不听……”
拍门声渐渐稀疏,弟弟的喊叫声也停住了。
毅卿听着那边的动静,心里烦乱的很,正站在回廊上不知往何处去,只见管家常三疾步走来,“三少爷,北平沈小姐的电话。”
续上
收购长岭煤矿的事情有了眉目,美绮在电话里证实了蔡纯湘的资金是由日本大野公司转入其名下的,实质上就是由蔡纯湘作为代理人,出面替大野公司收购长岭煤矿。
“这两个现世宝,一个脑子□,一个满脑子糨糊!”毅卿放下电话,愤愤的骂,述卿今年十八,士卿二十一,按说都不是小孩子了,办事却一个赛一个的不省心。一个是读了几年书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另一个是整天就知道窝里反以至于被人拎了后脖领子给卖了还乐的屁颠屁颠。毅卿想了想,给驻守奉天的自己的得力干将秦大成去了个电话,让他集合好两个营的人马,准备直奔长岭煤矿。
“司令,是哪个王八羔子敢在长岭煤矿闹事?我掀了他的老窝!”秦大成一见毅卿就激动的说,身后两个营的士兵整整齐齐的列成方队,正等着司令带他们去平息事端。
秦大成略一激动就脸红脖子粗的,毅卿见他这副样子忍了笑道,“一会儿到了长岭煤矿,让你的人把矿场包围起来贴上封条,从今天起,长岭煤矿关闭了。”
“贴封条?为……为什么?”秦大成惊的直眨眼,一不小心就结巴了。
“你只管照做就是了。”毅卿看到不远处的吉普车,拍拍秦大成的肩,“你来开车,现在就出发!”
蔡纯湘听到长岭煤矿被查封的消息,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又听手下人说是小常司令亲自带着人来查封的,一跺脚就找上门来了。
“毅卿,这是怎么了这是?”蔡纯湘一进门就问,陪着笑的脸掩饰不住的焦急,“伯伯如果有哪里得罪你了,你说一声,伯伯上门去给你赔罪就是了。”
毅卿像父亲一样把两条腿搁在桌子上,两只手指夹着日本内务府送的哈瓦那雪茄,他突然发现这样的姿势有点傲慢又有点居高临下,用来对付不喜欢的人再好不过了。
蔡纯湘这会儿显然没有心情理会毅卿的姿势,凑近来讨好的笑道,“这前几天刚从你四弟手上接过来的,一转眼就给查封了,是不是也得给伯伯个理由啊?”
毅卿的两条腿在蔡纯湘面前划了道迅疾的弧线,军靴重重的砸在地上,身子一挺坐直了道,“查封的时候不是说的很清楚吗?长岭煤矿的设备老化,再继续运行下去会有危险,我是为了矿工的生命安全着想,也是为了蔡伯伯你的声誉着想。”心里却暗笑,你这个老狐狸还有声誉可言么?
蔡纯湘着急的辩解,“以前你四弟管的时候也没听说设备需要检修啊,我这才接过来,怎么就老化的不能开工了?”
“蔡伯伯,实在不好意思。”毅卿故意抱歉的说,“就是因为四弟他平时疏于维护,以至于设备老化严重都没发现。您当初买进的时候不该这么疏忽,不能因为是自家人就不留心眼儿了呀。”见蔡纯湘面露不快,毅卿又说,“不如我给伯伯个面子,我让东北商社按原价把长岭煤矿买回来,待整治完毕再重新出售可好?”
蔡纯湘满肚子的不满,又不敢流露出来,听毅卿这么说俨然是要他把到手的煤矿交回去,赶紧连连摆手,“不不不!这自然不妥,还是蔡某出钱整治吧,怎么能劳动帅府帮我收拾烂摊子呢!”
毅卿微微点头,冷哼一声,“那就随蔡伯伯的意吧,只不过这旧煤矿可不好整治,光一个矿道老化,返工上十遍八遍都是家常便饭,到时候万一屡次通不过检查,伯伯可千万不要以为是我故意与您作对才好。”蔡纯湘听到这里,脸色开始微变。
毅卿盯着他的眼睛继续说道,“不过我相信蔡伯伯的为人,不把煤矿整治的万无一失是不会放弃的,就算关张个三年五载,这点儿损失和地底下能挖三五十年的煤炭相比又算的了什么?据说日本人把从中国买去的煤炭倒入海港中储存起来备用,蔡伯伯这么一个长岭煤矿,他们得装多少船填多少港口才能运完呢!依我看,就冲这个行情,花再大的价钱也值。”
蔡纯湘听出毅卿话里有话,只得点头称是,又闲扯了一会,就怏怏的告辞了。
蔡纯湘刚走,福元冒就来了。前后脚像是约好了似的。
福元冒进门就格外严肃的一鞠躬,“常将军!你好!”不算蹩脚的中文带着日本腔,蹦豆子似的生硬。
毅卿笑着站起来,看着福元冒表情古板的大胖脸上那一撮儿黑黢黢的小胡子,活像大白面饼上落了一粒老鼠屎般滑稽,边想着这位日本公使在中国呆了十多年,怎么越来越像只米仓里的肥耗子,边彬彬有礼的伸出手去,“公使先生大驾光临,有何贵干啊?”
刚握完手,福元冒就迫不及待的兴师问罪,“常将军,你为什么派人查封了长岭煤矿?”
毅卿一听这语气,立即拉下了脸,没见过偷东西还这么理直气壮的。他顿时替米仓里的老鼠抱屈,居然被自己和眼前这么个玩意儿联想到一块儿。他不自觉的又把腿放在了桌子上,眯着眼睛道,“好象长岭煤矿的事情不归公使先生管吧。”
福元冒不比蔡纯湘,一见毅卿这副样子,明显觉得受到了侮辱,不满的抗议道,“常将军!你这是什么态度!本人可是代表大日本帝国的天皇陛下在和你对话!”
天皇陛下?毅卿在心里冷笑,你们那位大正天皇的尊容我可见识过,比你好不到哪里去,难不成是生在那弹丸海岛,人也长的抽抽了?他一挺身站起来,走到福元冒面前,视线落到对方的头顶上,“公使先生,我很遗憾您在中国这么久,居然还没弄清楚什么是您该过问的,什么是您不该过问的。长岭煤矿是东北内政,与贵国无关,您连一个字都不应该问。”
福元冒显然对双方身高落差造成的这种居高临下很不满,使劲仰起头,“常将军,长岭煤矿是我们日本的长野公司同蔡氏共同收购的,我作为公使有责任保护日本商民的利益。请你立即撤兵,恢复煤矿的运营!”
“公使先生,这我可就不知情了。连我四弟的岳父蔡纯湘这么亲近的自家人都没和我提起过呀!”毅卿无辜的手一摊,“贵国的长野公司要收购长岭煤矿,为何不摆在明面上说呢?非要弄出这么些弯弯绕,要是让别人误以为是商业欺诈,那对贵国商民的声誉可不大好啊!”
“如果直接以日本公司的名义收购,恐怕你们会有难处。所以我们特意请蔡老板出面,也是为了你们着想,为了大帅在东北的良好声誉着想。”福元冒说的振振有辞,“我们之间的合作向来很融洽,东北的大豆,煤炭,烟土我们都是最大的买家,相信常将军也不希望失去大日本帝国的支持吧。”
毅卿心想自己今儿个总算见识了什么叫做“厚颜无耻”,这狗屁不通的道理,福元冒居然有本事说的义正词严。“公使先生,可惜你这些话说晚了一步。”他装作惋惜的叹了口气,“长岭煤矿设备老化停工检修的事已经发了通告了,如果就这么糊弄糊弄继续开工,难免交代不过去。不如暂时先检修着,等我父帅回来,看看他的意思再行定夺不迟。毕竟,东北的事情还是他说了算,只要他点头,其他人自然不敢挡了日本商民的财路。”
毅卿仔细观察福元冒的表情,他搬出父亲这块挡箭牌并不是权宜之计,如若父亲同意日本人收购煤矿,那长野公司也不会煞费苦心的绕这么大个弯子,想必是早在父亲这里碰过一鼻子灰,才想到扯上蔡纯湘这块招牌,借父亲在北平忙着谈判的机会哄着满脑子糨糊的四弟把生意给做了,来个先斩后奏。谁料他小常司令半途回了奉天,这如意算盘就砸在了他这个程咬金手里。
福元冒憋着一肚子的恼火发不出来,青着脸道,“常将军,如果你们长岭不开工的话,我们的煤炭生意可就没得做了。我知道东北军正在扩充军备,急需用钱,经济上的损失你们可要算清楚!”
“公使先生,我们只是等我父帅回来定夺而已,没说永远不开工啊!”毅卿暗笑这个福元冒真是拎不清,煤炭这种东西难道还怕烂在手里不成?又道,“如果您要这么做,那我们就只能认倒霉了。大不了就埋在地底下,给子孙后代用,说起来,这倒比贵国政府千辛万苦运回去填在港口里要省事多了!”
福元冒终于恼了,手指戳着毅卿的鼻子,“常毅卿,你父亲都没这么和我说过话!”
毅卿心想,是啊,父亲才没这么好脾气和你耍嘴,估计早就吵起来了。看来这个福元冒真是健忘,以前和父亲那么多次吹胡子瞪眼不欢而散的经历都扔到脑后了。他也懒得争辩,只玩世不恭的高声道,“公使先生,没别的事就不送了!您走好!”
福元冒火冒三丈的摔门而去,毅卿想起刚才“米仓老鼠”那副滑稽的样子,忍不住像个孩子似的趴在桌子上笑出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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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毅卿没想到,父亲这么快就回来了。当他匆匆从长岭煤矿赶回来的时候,述卿已经被父亲命人押去了帅府的刑房——黑虎厅。他三步并作两步的直奔那间阴森恐怖的房子,一进门就看见弟弟正捆着手跪在地上,所有兄弟姐妹和姨太太几乎一个不拉的围在旁边,父亲正举着马鞭铁青着脸瞪着述卿。
“爹!”毅卿拨开人堆挤到前面,看地上的述卿胳膊上已经划了几道血口子,也扑通一声陪着跪下,“爹!小弟不是故意犯错……”
“老子审的是他!”常复林拿鞭子指着述卿,“他自己没有嘴吗?要你替他喊冤!”
“爹还没开审呢,就有人急着护短了……”一个幸灾乐祸的声音传来,毅卿不用看也知道是谁在落井下石,他狠狠的眼光带着威胁直投向士卿,士卿被他瞪得怒火中烧,正想再奚落几句,冷不防常复林手里的鞭子啪一下抽在跟前,“谁再多嘴!”士卿溜到嘴边的话生生咽了回去,不甘心的闭了嘴,眼睛却还愤愤的盯着毅卿。
常复林沉着脸看着述卿,话却是说给边上的人听的,“老五,在北平私放江季正的事,你一五一十给我交代清楚!其他人都给我闭嘴,谁也甭想替他开脱!要是被我知道有人私底下给他支招,各打二十大板!”
士卿又想嘀咕什么,才哼了一句就被常复林的鹰目给逼了回去。毅卿一脸平静,神色自若的陪着弟弟罚跪。述卿看着哥哥波澜不惊的表情,额头上却不停的渗出汗来。
“说呀!”常复林伸手抬起述卿的下巴,“把你干的好事当着家里人的面说清楚!”
述卿躲避着父亲的眼光,转过头看见哥哥入定般一动不动,正想把脑袋往哥哥身边凑,却猛的被父亲一只铁钳大手扳了回来。述卿的目光无处可躲,下巴又被掐的生疼,苦着脸支吾了半天竟憋不出一个字。常复林扬手抽了儿子一记耳光,震的述卿眼眶里盈满的泪水簌簌滚落,沿着撕裂的嘴角淌成一股血红的细流,只听父亲暴跳如雷的咆哮在头顶炸裂,“他娘的一脚踢不出个屁来!我打死你这个孽障!”眼见忽忽的鞭风就要落到述卿身上,却听一边的毅卿平静的说,“是我让他去的,他不愿意出卖我。”
常复林举着鞭子的手停在了半空中,在旁围观的士卿忍不住偷笑出声,又赶紧憋住。毅卿继续面无表情的说,“我和沈美绮私订终生,托述卿去送信,没想到被江季正抓住机会,拿枪胁迫小弟带他出城。”
周围一片哗然,显然这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宛如晴天霹雳,震住了所有人,连常复林都愣了好几秒钟才缓过劲儿来。毅卿闭上眼睛,他已经顾不上理会周遭的反应,只想趁着一口气把话说完,是生是死听天由命,“爹,小弟身上没有职务,挨几下家法恐怕难向北平那边交代。私定终生虽有损常家门风,但我好歹顶着天津警备司令的乌纱帽,只要爹公事公办,想必没人敢有什么说辞。”
常复林一反常态的没有破口大骂,手里的鞭子也放了下来,阴沉着脸沉默不语。周围的人大气也不敢出,谁都知道毅卿这番话的后果,让江季正借机逃走,是军法难容;而与沈美绮私订终生,更是家法难容。两罪并罚,毅卿这回恐怕难逃大劫了。
述卿如梦初醒的回过神来,挪蹭着膝盖挡在哥哥面前,话未出口已是泪如雨下,“爹!哥他……”话才出口,毅卿的巴掌挟着风落下,扇的述卿一头栽倒在地。毅卿揪住弟弟的后脖领子将他死死的摁在地上,“爹刚才说什么来着?谁也别想替别人开脱!你吃了雄心豹子胆了,敢把爹说的话当耳旁风!”
常复林一言不发的看着跪在面前的两个儿子,面色沉寂的叫人胆战心惊,仿佛这不知还能撑多久的平静之后,就是一场摧枯拉朽的狂风暴雨。
“吕得胜!”常复林大吼一声,刑官吕得胜赶紧小跑过来,“到!”
“你说,按照军法和家法,渎职罪和私订终身该怎么罚!”这是暴风雨的前奏。
吕得胜为难的看看毅卿,小声道,“渎职罪四十军棍,私订终身六十马鞭……”
周围一片倒抽凉气的声音。常复林拿鞭子挑起毅卿的下巴,“老三,你是先领军法还是先受家法啊?”
“爹!”述卿急得眼泪横飞,啄米似的给父亲磕着头,“求求您饶了哥哥吧,他身上的伤才好,照这么打,您会打死他的呀!”最小的九妹也哭着扑过来抱住父亲的腿,“爹爹,饶了三哥哥吧!饶了三哥哥吧!”却被士卿强拉开来,“放手小妹!别给爹添乱!”
常复林又瞪了一眼,士卿吓得再不敢出声。
毅卿慢慢站起身来,膝盖的旧伤疼的他忍不住皱起眉头,浓睫下的眼眸依然平静澄澈如同两汪清潭,“回大帅,作为军人,属下愿先领军法。”一声“大帅”,一声“属下”叫得常复林难堪又心酸,他看着儿子深锁的眉心虎了脸道,“怎么着?不服气!”
毅卿淡淡一笑,“大帅息怒!属下只是跪的久了,膝盖酸疼,心里并无不服!”
常复林知道儿子的伤是当年打孙沛芳时被流弹击穿落下的,再不忍心责备,只转身对吕得胜道,“准备行刑!”又懊恼的对着一众旁人挥挥手,“都给我散了!”
毅卿长松了口气,他心里一直担心自己会当着弟妹和姨娘们的面挨打,好在父亲总算给自己留了点面子。
等周围的人全部散去,吕得胜轻手轻脚的支起刑凳,常复林却一直若有所思的看着毅卿。
述卿看着被血水浸透如同屠宰案一般的刑凳,想到哥哥很快就要变成这砧板上的一垛肉,顿时血直往脑子里冲,他爬起来几乎是扑跌在刑凳上,手还被反绑着,也顾不得嘴边的青紫大喊道,“爹!用我这条命向北平交代,够了吧!”
“小弟!你胡闹什么!”毅卿走过去一把拎起弟弟摔在地上,“是禁闭没关够,还想再关几天尝尝?”
述卿嘴角已经肿得老高,眼泪委屈的直掉,“哥,我真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对他这么逆来顺受!四十军棍加六十马鞭,他这是要把你往死里打!你居然……连半句抱怨都没有!你平时的威风哪去了!”
“怎么?你要打抱不平?”常复林威严的逼视着述卿,“你想替老三挨打么!”
述卿斜眼盯着父亲,如同盯着不共戴天的仇敌,“在你心里,我们的命是你给的,你要拿回去天经地义!今天你若横竖要拿走一条命去向你的同僚们交代,不如拿我这条没用的!反正我这点儿舞文弄墨的雕虫小技你从来瞧不上,可哥哥不同,他豁出去一双膝盖,就给你挣回了热河,你留着他这条命,兴许能换来大半个中国呢!”又冷笑道,“古人说鸟尽弓藏,兔死狗烹。你还是等挣够地盘之后再打哥哥的主意吧,现在,先拿我这个既不是良弓也不是猎犬的不肖子去堵北平那帮老家伙的嘴,也算我尽了点孝道!”
毅卿万万没料到弟弟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自己想保他全身而退的苦心已是枉费。
续上
常复林听完述卿这些大逆不道的话,居然没有像往常一样暴跳如雷,而是半垂着眼睑问吕得胜,“你给我说说,扯谎和顶撞长辈该怎么处罚?”
毅卿心里顿时冰透,难道父亲已经看穿了他们的伎俩?
吕得胜被这名目繁多的军法家法搞的头晕,狠想了会儿才道,“扯谎按军法四十军棍,按家法四十鞭子,顶撞长辈是二十鞭子。”
常复林踱到毅卿面前停住,看儿子垂着头,就拿手指捏住下颌往上一抬,那张线条优雅的脸上闪过瞬间的惊恐,常复林看在眼里,故意放慢语速,“老三,这回给老五支招儿费了不少心思呀!满脑子鬼心眼,不愧是老子的种!”突然话锋一转,“不过你别忘了,这四两拨千斤大事化小的道理是谁教你的!”
毅卿心想完了,毫无疑问,他们的双簧演砸了。父亲是何许人物,自己有几斤几两他一掂就准,和他斗擂台那简直是自寻死路。想着便忍不住沮丧的叹气,也懒得辩解,只道,“儿子不肖,任凭父亲责罚!”
述卿见哥哥处在了下风,愣头青的劲儿又上来了,嚷嚷着,“是我撒的谎,要杀要剐都冲我来!”
常复林轻扇了他一巴掌,哭笑不得,“你撒的谎?你忘了自己刚才一脚踢不出个响屁的熊样了?这样识大体的谎话也是你这个混球想的出来的?”
毅卿听到“识大体”三个字,紧绷的弦总算松卸了些,看来自己的一番苦心父亲并不是没有察觉,或许,他根本已经领情了。
述卿似乎也记起刚才的情形来,不甘心的皱着眉,突然又开腔反击,“那我顶撞爹的二十鞭子,总可以动手了吧!”
毅卿真想冲过去踹弟弟的屁股,见过皮痒的,没见过这么皮痒的!居然傻的自己撞到枪口上讨打,生怕爹一个不留神少了该他的二十马鞭似的。
常复林也被这个老五惹得面上有了丝笑意,“倒是有种!”转头去喝吕得胜,“赏三少爷四十军棍,五少爷二十鞭子!”
“爹!不是四十军棍六十马鞭么?”话刚出口,毅卿就想抽自己嘴巴,才在心里数落完小弟,怎么一转眼也成了讨打的贱骨头?
“呵!这欠钱的比要帐的还急。”常复林揶揄道,“刚才那些棍子鞭子,是打给北平和家里其他人看的,已经打完了。老子从不轻饶罪过,也不喜欢冤枉好人。今天你们究竟挨了多少下自己数清楚,既然不冤枉,就不许给我装委屈!”又瞥了毅卿一眼,“还是公事公办的好,免得让有些人以为欠了他人情!”
一句话切中要害,毅卿想不心服都不行。父亲的话犹如兜头一盆凉水,让他清醒的意识到,自己二十多年的阅历和手段在父亲面前简直幼稚的不堪一击,好在编了个“识大体的谎话”让父亲就坡下驴,不然这招“苦肉计”可就真的乏善可陈了。
如果说四十军棍六十马鞭是把人往死里打,那么四十军棍就足够把人打个半死了。毅卿被那意外逃过的六十鞭子麻痹了神经,直到小碗口粗的军棍落到皮肉上才意识到,原来父亲的大发慈悲,只是把自己的结局由生死难料变成了生不如死。
军棍雨点般落下,毅卿听到自己可怜的腰臀处在连续的重击下由脆生生的“啪啪”声变转为湿乎乎的“哒哒”声,仿佛是一垛组织完好的鲜肉被反复捶打变成了烂碎的肉糜,若不是有刑凳托着,估计早就稀巴烂的淌了一地了。一开始,他还张口灌凉气顶着肺,到后来,口鼻的气都是有出没进。他紧咬着牙关,豆大的汗珠从发丝中渗出,爬过咬肌紧绷的脸颊顺着下颌往下滴,双手死死扒住刑凳的边沿,身体随着每一下几乎要痛断脊梁的猛击不停的颤抖。
“三十六、三十七……”毅卿默数着,“三十九、四十。”最后一记军棍终于落下,所有的神志只剩下了疼痛,疼的彻骨入髓,疼得他就想甩了这副皮囊而去。他的神志渐渐恍惚,就在整个人被裹胁进无边黑暗的那一瞬间,残存的意识捕捉到了父亲慌张的声音:“去找马克大夫!快!”
软鞭和闷棍是有着天壤之别的,俗话说“鞭子抽破皮,棍子打透肉”,常复林知道此言不虚。这会儿,他正坐在毅卿床边,看着昏睡中的儿子,忍不住用手轻轻抚摩儿子苍白失色的脸颊。四十军棍的威力他太清楚了,那些个犯了军纪的士兵,再是膀大腰圆身强体壮,挨上二十下很少有不哭爹喊娘求饶认怂的,而单薄的儿子却自始至终咬着牙一声没吭,直到现在,也是静静的躺在那里。有时在半昏迷中,儿子会发出轻微的呻吟,但是清醒后,却不再发出任何声音也不流一滴眼泪。如果发现父亲正注视着他,那么,就算剧痛袭来,他都不肯抽缩一下身体。对于受了严重棍伤的人来说,清醒就意味着痛苦。有许多次,常复林看见儿子的脸色陡然变白,转瞬间又泛出黯红,汗水一下子便冒出来,颗颗有绿豆大,颤动着凝聚汇合,小河一样淌下来。儿子的眼光总是回避着他,只顾自在天花板上逡巡搜求什么。一次次的屏息忍耐之后,那纤秀的鼻翼便颤抖着张大,失血的嘴唇也尽量小心翼翼地咧开一条缝,喘息几口,很快又屏息闭气,常复林知道,儿子是在用超人的毅力去缓过那阵凶猛的剧痛的浪潮……
每当这时,常复林都会有把毅卿搂进怀里,劝他大声喊疼的冲动,但往往没来的及行动,毅卿就又陷入了昏迷之中。这种时而清醒时而昏睡的状态持续了两天两夜,常复林守在儿子床前寸步不离,哪怕是马克大夫医治伤口时需要帮手,常复林也坚持要自己来。
第三天,毅卿终于活转过来,清醒的喊了一声“爹”。 常复林高兴的抓着儿子的手,眼泪都要下来了,当即传令帅府所有佣人,要把三少爷的伤当作头等大事。厨房一天不分钟点随时准备为毅卿做各种好吃的,门口时时候着两个下人以供差遣。连马克大夫的出诊时间也被全部包下,甚至被常复林接到了帅府居住以方便治伤。这意外的“因祸得福”叫刚从鬼门关晃了一圈回来的毅卿有点吃不消,从亮到黑,一拨拨的人在他眼前进进出出,特别是马克大夫让他褪了衣服上药的时候,经常有女佣人跑进来做这做那,令毅卿尴尬不已。巧的是,越是他换药的时候,进来的越偏是女佣人,让他难堪之余百思不得其解。倒是十岁的九妹一语中的:“她们不过是找个借口,想看看三哥哥光屁股的样子罢了。”
十一
静养了半个多月,毅卿已经可以让别人搀扶着下地走路了。述卿的鞭伤一好,就天天粘在哥哥房里,陪哥哥说话,给哥哥念报纸,做哥哥的“小拐棍”,跑前跑后忙的不亦乐乎,兄弟俩朝夕相处、同衾共眠,恍惚间竟像是回到了小时侯。
“哥!累了吧?”述卿见哥哥的脚步明显沉重起来,知道一定是今天在院子里溜达久了,毅卿的伤口又肿胀作痛,便自告奋勇的蹲下身子,“哥,我来背你!”
“就你?”毅卿不相信的摇头,“我看还是算了吧,万一再被你摔上一跤,我这伤就不知道要养到什么时候了!”
“你又小瞧我!”述卿还是蹲着不起来,一个劲儿的撺掇,“上来吧哥!我能行,保证没问题!”
“你有几斤几两我还不清楚?”毅卿笑着拍打弟弟的脑袋,“我可不想拿自个儿的性命开玩笑。”
两人正笑闹着,却见士卿房中的丫头翠喜往这边来,兄弟俩不约而同的收敛了笑。
“三少爷,五少爷。”翠喜利落的请过安,摘下挎在胳膊上的竹笼屉,大大咧咧的道,“三少爷的伤看着好多了,走道也不像前些天那样歪歪扭扭的。”
毅卿虽然素来待下人和气,却也不是和丫头随意说笑的人,便没理会翠喜的话,只简单的问,“有事么?”
翠喜见三少爷板着脸,知道他不像自家四少爷那般喜欢和年轻丫头调笑,无趣的低头道,“四少奶奶知道三少爷重伤才愈,特意做了老山参炖鸡汤,给您补补身子。”
“弟妹怎么想到给我炖鸡汤补身子了?”毅卿颇有些疑惑,不晓得蔡家的这个女儿在搞什么名堂。
“四嫂有这工夫来关心别人,还不如好好宽慰宽慰四哥呢!见人脸色暗三分,好象我们谁欠他钱似的。”述卿向来直来直去,这些话早就不吐不快了。
自从毅卿挨了军棍,先是父亲寸步不离的守了两天两夜,接着就是命令全府上下给予毅卿“特殊待遇”,士卿那点小肚鸡肠早被煽得冒火。偏偏他还不识相的拿查封长岭煤矿的事找父亲告状,结果父亲呵呵一笑,只说了句,“好个老三,有种!”就扔下老四出门去了,士卿当时惊的眼珠子都要掉出来,见了毅卿更是咬牙切齿,一副不共戴天的冤家模样。
翠喜不敢多话,只回了句,“都是四少奶奶的吩咐。”便把竹笼屉往述卿手里一塞,急急的转身走了。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述卿转了转眼珠子,猛得醒悟,“她莫不是想求你让长岭煤矿重新开工!”
“不对。”毅卿否定了弟弟的想法,“父亲都不松口,她来求我有什么用。”转眼却见弟弟已经打开了竹笼屉,一阵扑鼻的香味弥漫开来。述卿动了动鼻翼,“好香啊,闻的我都饿了!”
“非奸即盗的东西你也敢吃?”
“马克大夫说伤口愈合时不能吃厚味,这些天厨房尽给我做清汤寡水的东西,嘴里淡的快没味觉了。”述卿不满的嘟哝着,旋即咧嘴一乐,“管他是奸是盗,解了馋再说!”
“咱俩一样,我怎么就不觉得?”毅卿也吃了半个月的淡食,并没觉得不能忍受,便现身说法的教育弟弟,“小时候先生是怎么教你的?君子寡欲则不役于物,可直道而行。都忘干净了?吃几天淡食就受不了,能干成什么大事。”
“哥!”述卿撒娇的拉长声调,“你别随时随地端个架子就教训人嘛!你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圣人,我可是需要人生乐趣的凡人,活的风生水起活色生香才不枉此生呀。”
“臭小子!又耍贫嘴。”毅卿举手想去凿弟弟的脑门,无奈被他身形一闪躲了过去,只好作罢,“我要是圣人,就先治住你这个泼皮猢狲再说!”
“这恐怕不好治。”述卿在几步开外站定,用手背捋捋额头上的微汗,笑着耍贫,“君子虽不役于物,却役于情,虽不可为物而活,却可为情而死。哥,你平时这么疼我,就真舍得治我呀?”
“你们这是要治谁呢!”熟悉的声音响起,常复林背着手大步跨进院来,眉头舒展,看样子心情不错。
“爹!”毅卿被父亲撞见自己和弟弟打闹,有点不好意思,“我们闹着玩的,没吵到您吧?”述卿见状,缩到一边飞快的吐了吐舌头。
“不妨事,不妨事。”常复林笑着摆手,“你们小的时候,家里天天鸡飞狗跳的,几个半大小子闹成一锅粥,那时我是真烦你们。没想到等你们长大了,反倒回过头想念起你们沸反盈天的日子来。”
儿时的记忆刹那间又跳脱回毅卿面前,那个打架时“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而被兄弟们戏称作“拼命三郎”的小三儿,那个在清明时节躲到后山坡上将断线的风筝放飞给天上的娘亲后偷偷落泪的小三儿,那个在雷雨交加的夜里搂着害怕的弟弟心里发毛却强撑镇定的小三儿……清晰鲜活的仿佛就发生在昨天,掐指一算,却已是十多年前的事了。
“手里拿着什么?”常复林的问话把毅卿的游魂拽了回来,述卿已经接口道,“是四嫂炖给哥哥的人参鸡汤。”
“哦?难得沁瑶有这份心。”
毅卿轻描淡写的补充,“听说四弟爱喝这个,我肯定是沾了他的光了。”
“老四是傻人有傻福,脑子木楞点儿,媳妇娶的倒不错,乖巧懂事,也会疼人。”常复林盯着述卿手里的竹笼屉看了好一会儿,赞许的点头道,“那些下人肯定想不到用小酒坛焖着防止跑了参味儿,还是老四媳妇细心呀!”
毅卿这才留意到竹笼屉里装着的是个小巧的酒坛子,为了密封,拧开的坛塞上还包着厚厚的饴纸,看的出来,装的人是费了一番心思的。于是笑着说,“爹真是明察秋毫,我们俩刚才捣鼓半天也没留意。”
“凡事要粗中有细,才能比别人看的全,看的远。”常复林习惯性的借题发挥,“你们俩从小就不拘小节,无关紧要的事情总喜欢凑合,可惜你们的娘走的早,身边也没个提点的人。”又看着毅卿道,“我去过天津警备司令部你的办公室,表面功夫做的不错,抽屉里却是一团糟。我还问了龙云,他说你一忙起来就不正经吃饭,常常是啃几口干粮完事,还说你困了喜欢趴在办公桌上睡觉,连脱衣服上床都嫌麻烦。有没有这回事?”
毅卿心里暗骂,这个龙云,居然敢在父亲面前告他的状,亏自己还把他当成铁哥们儿。常复林像是看出了毅卿的心思,继续说道,“你还别怨龙云,他告你的状全是为了你好。我要早知道你过的是这种颠三倒四的日子,宁可不让你坐这把交椅。连自己都养不好,还怎么去带兵打仗?”
“养好了又怎么样!”述卿小声嘀咕,“保不准哪天又被你四十军棍打回原形了。”
“你还有脸说!”常复林脸一拉,眼光中又凝起了冰,“老三这四十军棍就是你给招来的无妄之灾,我看最欠收拾的就是你!”
毅卿赶紧把弟弟拽到自己身后,笑着劝父亲,“您别生气,以后儿子一定改正!您下回再去司令部,保证表里如一。”
常复林瞪了老三背后的述卿一眼,没再追究刚才的话,只是伸出手去按了按毅卿的肩膀,“别的都是次要的,爹只希望你能照顾好自己。上阵不离父子兵,咱们爷儿俩要走的路还长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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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房后,毅卿还在想着父亲刚才的一番话,越想越觉得蹊跷,便问弟弟,“你说爹怎么突然关心起咱们生活上的事了?”
述卿正从酒坛里往外盛鸡汤,顺嘴答道,“爹一向是鸡蛋里挑骨头,实在没什么可教训的,就翻出这些鸡毛蒜皮来逞威风呗!”说着把一碗汤放在哥哥面前,“四嫂真有两下子,酒坛子焖的,确实比厨房做的参味儿重。”
毅卿心不在焉的舀了一勺送进嘴里,不想这汤上有一层浮油,看起来波澜不惊,其实底下极烫,他“噗”的一声全喷了出来,“好家伙,烫死我了!”
一边的述卿笑得连勺子都拿不稳,“哥,你这叫心急喝不了热鸡汤!”
“不对,爹不会无缘无故的说这些话的……”毅卿没理会弟弟的取笑,还是若有所思的喃喃自语。
述卿看不过去,大声打断,“哥你就是心思太重,爹随口的几句话,你别这么丢了魂儿的想行不行?你要是精力旺盛的没处使,不如给我娶个嫂子回来啊!”
“臭小子!说什么呢!”毅卿正要拍弟弟的脑瓜,突然一闪念停了下来,“娶个嫂子回来?”
“是啊!”述卿见哥哥手下留情,以为是默许自己接着往下说,便又眉飞色舞起来,“你要是给我娶个嫂子回来,忙的时候不用再啃干粮,睡觉时有人监督你上床,挨了打也不用等别人的媳妇给你炖补品,这样爹也就不会再数落你过的颠三倒四的了!”
一种不祥的预感凉飕飕的爬上毅卿的心头。
刚吃过晚饭,常复林又来了。
毅卿一见父亲脸上带着笑,心里直打鼓,该不是自己的预感要灵验了吧!
“老三,沁瑶送的鸡汤喝了么?”常复林随意的在桌边坐下,见儿子要从床上起来,便一把按住,“你趴着休息吧,爹就想来和你聊聊天。”
毅卿点头应了,紧张的等着父亲的下文。
“你过了年都二十四了,也该考虑考虑自己的终生大事了。”常复林倒是开门见山,连铺垫都省了,直入主题,“也怨我,都是我把你的婚事耽搁了。你心里不怨爹吧!”
毅卿赶紧摇头,“爹,我在军中带兵打仗,有了家室不方便,还是等等再说吧!”
“这叫什么话?带兵打仗就不能娶媳妇?”常复林显然不认可儿子的逻辑,“你是军人又不是和尚!”
“爹!以前有人来给我提过亲,您不就是这么说的吗?”毅卿提醒着,生怕父亲忘了自己说过的话,“您当时说我还要在军中锻炼,有了家室不方便,将那人回绝了。您想起来了么?”
常复林笑呵呵的承认,“没错,这是我说的。不过你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说罢还神秘的朝儿子眨眨眼睛。
毅卿被父亲弄的一头雾水,难道这种事还有什么内幕不成?
常复林见儿子不解的看着他,伸手轻轻揉了揉儿子的后颈,“其实啊,原本你是订过一门亲的,可惜人家的闺女跑了,这门亲事也就耽搁下了。”
“啊?”毅卿惊的一骨碌爬起来,“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原来爹是想着等人回来再告诉你,谁知那闺女一去就没了踪影,爹也就没跟你开这个口。”常复林幽幽的叹了一口气,情绪不知不觉低落下来,“那闺女就是陈元举的女儿陈明雨。”
“陈明雨!”这对毅卿来说无异于又一记惊雷,“这是怎么回事啊?”
“都是你爹我欠下的帐呀。”常复林脸色又沉重起来,陈元举是他心口上的一道伤疤,每提一次就像是把伤口重新撕开来再疼一回,他皱了眉道,“陈元举的事我和你说过,不过有一件事我没告诉你。当时元举下决心毁路后,把他的家人托付给了我。我提出让你娶他的女儿明雨为妻,他同意了。当时明雨十二岁,你十七岁,我想着等明雨再长两岁,就把她娶进家门。这样一来,我就能名正言顺的照顾元举的家人了。谁知道,陈夫人才把这门亲事告诉明雨,这闺女第二天就离家出走了。这刚烈的脾气,简直和元举一模一样!”
毅卿又惊又恼,惊的是陈夫人朝思暮想的女儿明雨居然是因为抗拒和自己的婚事而出走的,恼的是自己的终生大事居然只有自己被蒙在鼓里。他忍不住问道,“爹,当初你为什么要瞒着我?”
“当时你正在巨流河和孙沛芳的三十九旅打的不可开交,我怕你分心。”常复林又自嘲道,“再说你媳妇跑了,我怎么和你开口。其实我一直希望明雨能回来,毕竟这也是她爹的遗愿,所以以前上门给你提亲的都被我回绝了。但是到现在,她还是一点儿消息都没有,我就想,不能因为我欠了陈元举的情,就把儿子给耽误了。所以,想给你另寻一门婚事。”
“不不不!”毅卿吓的连连摆手,“陈明雨生死未卜,咱们不能就这么退了亲。还是再等等吧!”
“好小子,倒是有情有义!”常复林赞赏的看着儿子,“咱们整整等了七年,也该有个了结了。况且我也想明白了,明雨若是想嫁进常家,当初就不会离家出走。既然这样,还不如就此作罢,也好早日找个贴心的媳妇伺候你。”
“不用,爹!”毅卿急忙推脱,“我能照顾好自己,现在司令部正忙,我准备伤好了就回天津去,成亲的事还是先缓缓再说。”
“不能再缓了!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闻卿都出世了!”常复林见儿子总是推辞,显得自己剃头挑子一头热,有点不高兴,“你四弟都成亲两年多了,接下来就该给述卿张罗婚事了。你这个当哥哥的却还是光棍一条,成什么体统!”突然意识到自己口气太急,又平缓了语调道,“你二哥介卿前些天托人从英国带过信儿来,说是又生了个女儿,他才比你大两岁,都已经有一双儿女了。你还要拖到什么时候!”
介卿是大姨娘的第二个孩子,大哥和大姨娘双双从钟楼上摔死的时候,二哥介卿正在英国求学,听到哥哥和母亲的死讯,一怒之下在英国开了间中餐馆扎下了根,不顾父亲三番五次的软硬兼施,就是铁了心的不回家。后来还娶了个金发碧眼的洋人做老婆,把父亲气的差点要把介卿从族谱中除名。直到三年前毅卿去欧洲购买舰艇和飞机,才在伦敦见到了久违的二哥,当然,还有他那人高马大的白人妻子和混血的儿子。经过毅卿的苦苦相劝,二哥终于答应和家里恢复通信,从那以后,父亲便不再派人远渡重洋的去打听儿子的近况,二哥的消息也渐渐多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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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毅卿还是坚持着,“韩世伯的儿子澜生和我同岁,他也还没娶妻呢,所以我想……”
“你别和他比!”常复林打断了儿子的话,“我知道韩继中这个人,他就这么一根独苗,挑媳妇的眼光简直是高到了天上。前段时间他还跟我抱怨,说这世上怎么就没有配的上他儿子的女人,漂亮的嫌人家没家世,有家世的嫌人家没学问,有学问嫌人家不够漂亮,三样都有的又怕人家不够贤惠,伺候不好他的宝贝儿子。我看他恨不得七仙女下凡来做他的媳妇才满意。”
毅卿心一沉,看来澜生的婚事也早被韩大帅惦记着了,只不过一时没有合适的人选。依父亲的说法,韩大帅的要求这么高,澜生想娶小月霜恐怕是困难重重前路未卜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