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无完人,你爹可不像你韩世伯那么不切实际。”常复林接着道,“只要家世人品相貌都过得去,能伺候好你才是最要紧的。”
毅卿心里急得都快冒烟了,嘴上不屈不挠的抗争着,“我不想比澜生早成亲,况且,像我这个年纪还没成亲的也大有人在,我想再等等。”
“什么大有人在!”常复林见儿子油盐不进,脸色重了起来,“除了韩澜生,你再找出一个来给我看看?就说你身边的吧,段天佑娶了两房姨太太,梁文虎的儿子都会喊爹了,还有龙云,也是当爹的人了。你说的大有人在,我怎么一个也没见着啊!”说着没好气的瞪了儿子一眼,“前两年那些混帐报纸不是评了你们几个做什么四君子么?你办公室墙角那麻袋里,是不是那些小姐太太寄来的求爱信!”
毅卿心里再次暗骂龙云,肯定是他没把这些信件按时处理掉,还在父亲面前说了实话。常复林又一次看出了儿子的心思,“别埋怨龙云了,是我自己拆开看的。通篇尽是一派荒唐,现在有些女人真是恬不知耻!你赶紧成家,也好绝了这些狂蜂浪蝶的念头!”
毅卿沉着脸不吭声,身正不怕影斜,虽然刚到天津那些天,司令部门口要求见他的太太小姐们像蝗虫似的来了一拨又一拨,但他一个也没搭理过。后来那些女人见阵地战不行,又改成了游击战术,专等毅卿的车出来时,往车窗里扔写着名字地址的小纸条,以至于毅卿现在养成了上车拉窗帘的习惯,甚至隔三差五要换龙云的车坐坐,以便躲开那些狂蜂浪蝶的围追堵截。自己如此检点,却还被父亲毫无道理的责备,毅卿憋了一肚子的委屈。
常复林见儿子不说话,知道他心里不服气,又道,“你别不服气,苍蝇不叮无缝的蛋。堂堂东北军副司令还是条光棍,单这一点就得惹的多少女人做白日梦呀!如果你娶了妻生了子,外头还会有这么多女人眼巴巴的想和你套近乎么?”
父亲的理由虽然牵强,却也叫人无法反驳。毅卿只好承认,“是我的错。从登上报纸的那天起,我这个人本身就是错。”
“又说气话!现在爹不是在帮你改正么?”常复林扫了儿子一眼,鹰目泛着难以捉摸的神采,“今天沁瑶跟我提了个人,我看不错。”
沁瑶?毅卿听到这个名字脑子里嗡的一声,难怪今天她这么好心给自己炖鸡汤,还偏偏选在父亲来的时候递到述卿手上,故意拿酒坛子装着引起父亲的注意,原来这些都是给他下的套!看来这个沁瑶真是深得她爹的真传。
“弟妹跟您提了什么人?”毅卿问道。
常复林见儿子还算平静,以为他是默认了,便满意的介绍,“是沁瑶的表姐,也是韩大帅的外甥女,河南张炳昌的女儿张淑云。”
张炳昌是盘踞河南的军阀,虽然手下人马不过几万,但中原是连接南北的要道,历来为兵家必争之地,地位也是举足轻重的。张炳昌的妹妹是韩继中的正妻,就是澜生的生母,而他的妻子正是蔡纯湘的妹妹,所以这个张淑云既是沁瑶的表姐,也是澜生的表妹。毅卿不由佩服蔡纯湘的善于钻营,从蔡家人错综复杂的姻亲关系便可看出端倪,蔡纯湘是要给自己结一张滴水不漏左右逢源的关系网。
“爹,这个张家小姐,我连见都没见过,现在就谈婚论嫁太草率了吧!”
“草率?你爹我娶你大姨娘的时候,揭了盖头才知道长什么模样!”常复林掏出一张照片,“这是张家小姐的照片,看着文静端庄,像是个性子不错的姑娘。”
连照片都准备好了,看来他们真是蓄谋已久。毅卿耐着性子接过来,相片上是一个眉眼清秀、纤细瘦小的姑娘,一副文文静静的小家碧玉模样。毅卿无趣的把照片搁在一边,这样的女人,中国遍地都是,怎么能和美绮相提并论?看神韵,论气度,简直是天上地下。
“怎么?不满意?”
毅卿苦笑,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见过了美绮这样气度不凡的绝代风华,还有什么女人能入的了眼?蔡纯湘这一招够阴毒,他是料定了毅卿不敢将倾心于美绮的事告诉父亲,才煞费苦心的让沁瑶在父亲面前摆了这个八卦阵,目的无非是在毅卿身边安个肯帮他们说话的人。不过他们忘记了毅卿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拼命三郎,脑子里压根没有“不敢”这个词。“爹!”毅卿毫不犹豫的决定向父亲坦白,“其实,我已经有心上人了。”
“哦?”这回轮到常复林吃惊了,“好小子,你是跟爹玩瞒天过海呀!快说,是哪家的姑娘,爹明天就给你提亲去!”
“是沈美绮。”毅卿干脆的脱口而出,常复林的笑容来不及收回就直接僵在了脸上,一双鹰目紧紧盯着儿子半天,才冷脸道,“别跟爹开玩笑,江季正的事北平那边都交代过了,不用你演戏。”
“不是演戏。”毅卿将目光转向了窗外,夜色正浓,月亮很好,可是没有光华,照得树影人影都那么淡淡的,枯小的,像是无力的病人,“爹,那天在黑虎厅,我说的话是半真半假。给沈美绮传书信是假,可是与她有私情却是真的。我和她在蔡公馆的舞会上一见钟情,您可以向蔡伯伯求证。”
“沈-美-绮。”常复林一个一个的念出这名字,嘴角开始往下拉,“谁家的闺女都行,就是这个沈美绮不行!”
毅卿坦然的直视父亲的眼睛,“可是我除了沈美绮,谁家的闺女都不想娶!”
“反了你了!”常复林用力掴了一下儿子的后脑勺,脸色和窗外的月光一样冷,“婚姻大事自古就是媒妁之言父母之命,什么时候轮到你这个小兔崽子做主!”
“是,我是做不了主。”毅卿垂着头冷笑,“不过我可以不碰她,娶回来也是个守活寡的摆设。到时候张炳昌上门来兴师问罪,您平定中原的一着活棋可就走偏了。”
“老三!”常复林怒容满面,“夹枪带棍话里有话,你这是在和你爹说话么!”
“江季正跑了,两广异动频频,中原腹地正是南北的咽喉重地,更是一颗定盘星。”毅卿平静的分析着,脸上还带着浅浅的笑意,仿佛自己已置身事外,“如今群雄逐鹿,谁主天下未见分晓,我怕自己力不从心,若是坏了爹的一副好棋,岂不成了千古罪人?”
常复林觉得胸中的郁气越聚越多,老三这种说话腔调令他很不舒服,表面谦逊却绵里藏针,叫人想发作却又爆发不出来。倒不如述卿那直来直去的顶撞来的痛快淋漓。
“你这是威胁我。”常复林冷冷的道。
“儿子不敢。”毅卿还是不动声色,“只是想到这里,便替张家小姐觉得委屈,也替爹觉得不值。”
常复林站起身来,板着脸走到门边,背对着毅卿道,“我让你历练这么些年,不是让你对付自家人的!”又加重了语气,“就算是一着歪棋,老子落子不悔!”一甩门出去了。
毅卿颓唐的倒在床上,疲惫的闭上了眼睛。
十二
民国十四年的冬天格外漫长,虽然已快到立春,气候却反常的愈来愈冷。天空阴沉沉的,一片青灰色,就要飞雪的样子。西北风一阵阵吹来,把奉天因为天寒而显得人烟稀落的街道,扫刮得更加空荡荡的。
迟来的春天并没有影响毅卿的恢复,和几天前相比,他已经可以不用别人搀扶自己在院子里慢慢散步了。
“哥!你慢点!脚步迈稳了再走!”述卿不放心哥哥单独行动,像个小尾巴似的跟在毅卿身后,不时提醒这提醒那,俨然一副监护人的模样。
毅卿回头佯怪道,“总算被你找到机会吆五喝六了?平时你敢用这种口气和我说话么!”眼睛却含着浓浓的笑意。
述卿三两步就粘了上来,手往哥哥腋窝下一插,“我不放心嘛!不行,还是我搀着你走吧。”陪着哥哥走了几步,又小声凑近了道,“哥,我刚才去书房听见爹和郭庭宇说话,说张炳昌过两天要带着女儿来奉天。”
毅卿一下子站住了,脸色青铜刻的一样,没有表情,停了一阵,眼光才落到弟弟脸上,“他们还说了些什么?”
述卿放在哥哥腋窝下的手环紧了,生怕哥哥站不稳似的,“我在门外也没听太清楚。只听到爹说两架马丁轰炸机换500挺马克沁重机枪加30门德国战防炮不吃亏,好象还挺高兴的和郭庭宇说笑呢!”.
“儿子卖了个好价钱,当然高兴了!”毅卿冷哼一声,搂过弟弟的肩膀,“轰炸机、重机枪、战防炮,这些彩礼和陪嫁放眼全中国恐怕也是独一份的了!光30门德国战防炮就值至少五百万银圆,奉军里有一半军团还没配过这种炮,爹能不乐开了花么!”
“敢情爹是拿你的终生大事换军火去了!”述卿不满的撇撇嘴,“奉军已经是全中国最强的了,人家有的咱们都有,人家没有的飞机舰艇咱们也有,爹犯的着这么做吗!”
“爹不是在乎这些枪炮,德国战防炮咱们也买的起,他要的是这个亲家。”毅卿凄然的笑道,“爹需要一个可进可退的前沿阵地,张炳昌需要一个实力雄厚的大后方,一个愿买一个愿卖,这一拍即合的买卖自然就做成了。”
“没错,河南确实再合适不过了。”述卿也若有所思的点头,“进可图长江以南,退可守黄河以北。爹守着关外和半个华北,和张炳昌前后夹击,连马玉沣也不敢轻举妄动。”
“不错嘛,还知道战略位置的重要性。”毅卿赞许的拍着弟弟的肩,脸上还是难掩失落,“夫地势者,兵之助也,不知战地而求胜者,未之有也。难得小时候逼你背的诸葛兵法还没忘。”
“那时候你天天逼我背兵法,背会一篇就给我讲个故事,什么马谡失街亭啦,夏侯渊兵围兴国城啦,我到现在还记忆犹新呢!”述卿自豪的扬起头,又忍笑道,“不过我用你给我讲的这些故事糊弄了不少人,特别是女孩子,都对我崇拜的五体投地,夸我不愧为将门之后。”
毅卿看着弟弟意气风发的样子取笑道,“这些女孩子里头,也包括邹家二小姐吧!”
述卿顿时缩了回去,小声回答,“这些故事可糊弄不了她,人家书架上军事书籍一摞摞的。”
“看不出来这个邹小姐还是个穆桂英呢!”毅卿和弟弟逗着嘴,烦心事暂时也抛在了一边,“穆桂英配的可是顶天立地的杨宗保,像你这么动不动就哭鼻子,还是找个潇湘妃子比较合的来。”
“哥你又取笑我!”述卿不高兴的甩下脸,“你老说我性子弱不够刚强,那是没到时候。如果真像杨宗保一样遇到辽兵入侵,我也未必会输给他!”
毅卿正伸手去哄不服气的弟弟,管家常三急步过来,“三少爷,北平段天佑公子的信。”
“那个游手好闲的浪荡子怎么又找上门来了?”述卿对那天大都会里段天佑误认他为小娈童的事耿耿于怀,鄙夷的说道,“和这种人做朋友,哥你也不嫌掉价!”
毅卿接过信,示意常三退下,皱着眉教育弟弟,“我跟你说过多少次,看人不能光看表面,你怎么还是对天佑这么反感?”
“那你给我找一个不反感他的理由啊?”述卿理直气壮的反驳,“成天出入声色场所,不学无术,就知道玩女人。说他是浪荡子难道还冤枉了他不成?”
“你啊,总是看见点皮毛就把人一棍子打死!”毅卿摇摇头,“我只跟你说一件事,你对天佑的看法就会有所改观。”
“难不成他还做过什么功在千秋的好事?”述卿反问道,脸上一副任你说破大天我也不信的神气。
毅卿瞥了弟弟一眼,“又唱高调!功在千秋要留待后人去评,岂是你我现在就能下定论的?”见弟弟没有反驳,又接着说,“不过我要和你说的也不是什么名彪青史的丰功伟绩,而是天佑在德国念书时的一件小事,俗话说一叶知秋,看人也是这样。”
述卿等着哥哥的下文,眼睛里的抗拒在悄悄减淡。
“天佑在德国念书的时候,他就读的航空学校里很歧视中国学生。有不少中国留学生都羞于告诉别人自己的国籍,有的甚至冒充日本人以避免被人看不起。天佑看不过去,想要长长中国学生的志气。你猜他是怎么做的?”毅卿见弟弟茫然的摇头,笑着搂了他的肩膀道,“当时中国学生的体质都比较弱,航空学校对学生体质要求很高,中国学生几乎没等上飞机就全数被淘汰,只能去地勤学院和雷达学院,被外国人取笑作‘东亚病夫’。天佑下定决心后就每天练习长跑,他从小身体底子不错,也喜欢运动,练了一年后有了不少进步。他就想在学校一年一度的秋季运动会上给中国人争口气,结果他去报名时,却得到通知,由于中国学生体育素质太差,被取消了参赛资格。”
“岂有此理!这也太过分了!国家羸弱连留学生都要受欺负!”述卿不知不觉的已经把自己代入到那个情境里去了。
毅卿拍拍性急的弟弟的后脑勺,“后来天佑想出了一个办法,他花了一笔钱贿赂报名处的老师,让他以日本学生的身份参加。”
“那不是帮日本学生争名次去了么!”述卿急的睁大了眼睛。
“天佑可没这么傻。他做了一件背后印有大大的中国字样的背心,比赛那天穿在运动服里面。后来他跑了个第二,这已经是那个学校有史以来黄种人取得的最好成绩。天佑在一片日本学生的喝彩中登上领奖台,等到挂奖牌的时候,他一把甩掉身上的运动服,背后大大的中国字样把全场都震惊了。就在日本学生目瞪口呆的时候,中国学生已经激动的冲上去把天佑抛了起来,中国学生总算扬眉吐气了一回。后来,他又以合格的成绩从飞行学院顺利毕业,成为这所淘汰率达六成的航校里第一个成功拿到毕业证书的中国人,再一次让所有人刮目相看。”
“看不出来他也有这样的血气。”述卿感慨着,又追问,“那他现在怎么成了这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从我认识他起,他就是这副样子,恐怕这辈子都改不掉了。”毅卿指着信封上“毅卿兄台启”这几个飘逸有余骨劲不足的行书道,“字如其人,天佑就是这么个轻飘飘玩世不恭的性子。也难怪大都会那天你会生气,我头一次在德国见到他时听到那声油腔滑调的‘大美人儿’,差点和他动了手。不过现在听着也习惯了。”
述卿扑哧笑出声来,“哥,我真佩服你的肚量,他臊你这么多年你也不恼!”
“你要是和天佑处上一阵就知道了,他就是块甩不掉嚼不烂的饴糖,你硬他软,你软他更软,你想跺脚走人,他一准还能粘上你,所以啊,和他根本生不起气来。”毅卿边说边撕开信封,看了个开头惊奇道,“嘿,这回里头也这么规矩的叫我毅卿兄……”话未说完,脸色突然大变。
“怎么了哥?”述卿见哥哥神情不对,也紧张起来。
毅卿拧着眉头把信看完,垂下手呆站了半天,述卿心里忐忑,又不好去抢哥哥手里的信,忍不住催促,“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毅卿仰头闭上眼睛,很快又低头用手揉摁着太阳穴,声音和将雪的天气一样低沉,“文虎造了他大哥的反,率部东进了!”
续上
在毅卿接到信的时候,段天佑已经坐在离帅府不远的茶楼里了。文虎率部出走的当夜,他正在梁大帅的客厅里和这位西北王商量父亲提出的常、段、韩、梁扇形联合防线的主张。才谈到一半,一个军官进来和大帅耳语了几句,梁成虎脸色骤变,匆匆起身出去了。一开始他也搞不清楚出了什么事,左等右等都不见梁大帅回来,最后等来了个副官,抱歉的说帅府出了点家事,约他改日再谈。他闲着无聊,便去文虎的驻地找老朋友玩,不料到了那里才发现,营地里已经空空如也,连枪械库都敞着门,夜风吹过空荡荡的仓库发出一阵阵的呜咽。直到路过的老百姓说看见文虎的部队前半夜就往东去了,他才反应过来,原来梁大帅急匆匆赶去处理的家事,竟然就是文虎的叛逃!
段天佑想到这儿,顿时觉得杯中上好的龙井也是索然无味。他着急的盯着大西楼的方向,盼着毅卿快点看完信,赶紧上这里来找他。文虎率部东进,紧邻着的就是东北军龙云部的地盘,他要让毅卿去截住文虎。只要文虎回头,那就如梁大帅说的,不过是家事而已。他频频捋袖子,腕上那块瑞士名表却不肯合作的走得慢吞吞,他皱着眉赌气似的重重拍了表盘一下,时间紧迫,毅卿可得赶在文虎进入其他东北军将领的防区前将其截住呀!不然的话,即便梁大帅那边封锁消息,文虎叛逃的事一样会传到北平,几个当爹的大帅一干涉,事情就不仅仅是家事这么简单了。段天佑心烦的吁了口气,就算他们四个“君子”关系再铁,在父亲们的眼里也是毫无份量的,老帅们绝对不会因为小辈们的交情而放过任何一个可以得利的机会。
段天佑正心烦意乱的玩着手里的飞行镜,冷不防被人一把夺了去,抬眼一看,顿时两眼放光,“大美人儿!你可来了!”
毅卿穿着厚厚的皮褛子,脸上还带着伤痛未愈的苍白,述卿在一旁小心的搀扶着哥哥,听见这没正经的称呼又白了段天佑一眼。
段天佑自然没心思理会述卿的白眼,抓住毅卿的手火急火燎的问,“和龙云打过招呼了么?你让他先稳住文虎,免的事态扩大!”
毅卿浅浅一笑,缺少血色的嘴唇轮廓格外柔和,“我打过电话了,我爹回奉天前下令关内的东北军调换防区,原来龙云的防区刚刚由杨槐林的第八军接守。”
“杨槐林!”段天佑急得眼神都东游西晃起来,“他向来不是你这头的,这下完蛋了!”
“别急,我们先去晋绥边境截住文虎。如果杨槐林没有觉察到,那我们就合力劝文虎回头。”
“合力?”段天佑自嘲的一撇嘴,“我看还是你劝吧,损人容易劝人难,我要是有这个本事就不用一早大老远飞过来找你当救兵了。”
毅卿点头表示同意,“万一杨槐林发觉了,我也有办法蒙混过关。”一听这话,段天佑的眼睛立马亮了起来。
述卿忍不住插嘴,“段先生,你可要照顾好我哥,他身上的伤还没痊愈呢。”
段天佑小心的架住毅卿另一边的胳膊,拍着胸脯保证,“放心吧,你哥要是少了一根头发,拿我段天佑是问!”
毅卿看着一左一右门神似的两人把自己架的动弹不得,便笑着推开腋下的手,“看你们这架势,倒像我已经残废了似的,这点伤只是小意思。”自己站定后,嘱咐述卿道,“爹一早就去关东军司令部找日本人说事了,有人来你就说我累了正在休息,千万不要让人知道我出门。”
见弟弟点头,毅卿才转向天佑,“你的飞机呢?”
“石坪机场。”
“行啊老兄,都停到我的专用机场里来了。”毅卿笑道。
“你送我的飞机,我当然得往你的机场里停了。”段天佑理所当然的回应,语气却是讨好的,“我冒充是你的飞行教练,刚开始他们不相信,说你小常司令从来没用过中国籍的教练,后来我报出了就读的航空学校的名字,又叽里呱啦的和他们显摆了一堆德语,最后还撺掇他们给你打电话核实,才糊弄过去。”
“这徒弟还冒充起师傅来了!”毅卿揶揄着,“当年你还在航空学校啃书本学理论的时候,我就已经开飞机巡视防区了。不过事出有因,就姑且让你占一回便宜吧!”
段天佑开飞机是个急性子,操纵杆一拉,飞机平地拔起,几近垂直的向上飙升,毅卿在副驾驶座上差点躺成了平行,腰后的伤口硌着座椅一阵触痛。忍不住抱怨,“老兄,你这爬升坡度都超过四十五度了吧!你可别忘了你身边还坐着个伤员呢!”
段天佑被厚厚的飞行帽和飞行眼镜裹的只露出一张嘴,听见毅卿的抱怨,歉意的咧嘴一笑,手里三两下掰平了操作杆,飞机打喷嚏似的往前一栽,地平线终于爬上了机窗。毅卿的伤开始疼起来,他一手按着腰胫,无奈的摇头,“难怪以前在学校里别人叫你‘龙卷风’,你这种开法,我真怕飞机在半空中被你折腾散架了!”
段天佑嘿嘿一乐,“真对不起,其实我记着你的伤,只不过一上飞机这身子就好象不是自己的,老毛病就犯了!”
毅卿把两只手掌都垫在背后,皱着眉道,“我就拜托你段大少爷两件事,一是别让飞机散架,二是别让我散架。这个要求不过分吧!”
“不过分不过分!”段天佑连声答应,“我的常大美人可还没娶上媳妇呢,要是毁在我段天佑手里,估计天底下痴心女人的眼泪都能把我淹死!”
毅卿哼了一声,“痴人说梦!我要毁了你还能独活?还是专心开你的飞机吧,我可不想和你结伴去西天,得道升仙了耳边也没个清净!”
当飞机降落在龙云防区内的阳泉机场时,已经快到中午了。段天佑彻夜未眠的开了两趟飞机,这会儿已经觉出累来。他用手搓了把脸,转头去看副驾驶座,才发现毅卿眉峰紧锁,额头上亮晶晶的出了好多虚汗,脸色愈加苍白。
“哥们儿你怎么了?”段天佑慌了神,后半段飞行天气状况不佳,他光聚精会神的对付接二连三的气流,竟没顾上照看有伤在身的毅卿,想必是气压不稳导致外伤破裂加重了。
段天佑正要去推昏昏沉沉的毅卿,见龙云已迎到了跟前,急忙打开舱门招呼道,“龙副司令,快来看看毅卿他怎么了!”
龙云一听这话,把搭在肩上的大衣往随从怀里一扔,两步窜上舷梯探进半个身子,见毅卿满头大汗,用手试了试额头,“不好,司令的额头烫手!”
“都怪我!”段天佑后悔的声调都变了,“我躲气流时又爬了好几个急坡,一定是崩了伤口了。这可怎么办呢!”
“先去我那让军医看看!”龙云果断的解开毅卿的安全带,伸手将他横抱起来,噔噔噔就下了舷梯往自己的吉普车走去。
龙云虽然人高马大,但毅卿尽管单薄却毕竟有着出挑的身高,分量也不轻,龙云走了一半的路就有些撑不住的晃了两下。段天佑紧跑几步绕到龙云前面,反身背起毅卿继续往前走,随从们迎上来七手八脚的托着毅卿放进了后座。段天佑和龙云顾不上喘口气,就跳上车一溜烟的往驻地奔去。
军医仔细查看了伤口,又给毅卿打了退烧针,尽管对他们司令这种带伤飞行的举动感到很不可思议,但出于军人的纪律,没有多问就退了出去。
段天佑看着昏睡中的毅卿,眼眶红红的自责道,“我真是被文虎的事急昏了头,原本动动脑子就能想到,私放江季正这么大的事,常大帅肯定不会轻饶毅卿的。我早该想到,他身上的伤绝对不会像他自己说的那么轻松,我居然还带着他爬急坡……唉!”
龙云心里也埋怨这个连飞在天上都不老实的段大公子,嘴上却还是客气的宽慰,“段少爷也别太自责了,我们司令一向为朋友肯两肋插刀,只要能化解小梁司令的事端,受再大的罪他心里也欢喜。”
段天佑听了龙云的话,心里更酸了,想到文虎正在一步步的向杨槐林的防区前进,不免又焦急起来,“龙副司令,从这里到晋绥边境要多久,能否绕过杨槐林的防区?”
“我们可以沿着两个防区的边界走,估计要将近三个小时。如果现在出发的话,也许还能赶在小梁司令前面。”龙云说着又看了看床上的毅卿,见那脸色仍是惨白便叹了口气,“今天一早司令就和我交代小梁司令的事,什么都安排好了,谁想他自己的身体……”
正说着,毅卿一阵咳嗽醒转过来,身子不稳的就要挣扎起来,“快!现在就走!”
“司令!”龙云赶紧上前扶住,手一碰到毅卿的身体,脸色顿时发紧,“你这身上都还烫手,怎么经得住一路颠簸!”
段天佑见他醒了,一颗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听到龙云的话,刚刚舒展的眉头又拧在了一块,“我看你还是在这里休息吧,我和龙副司令去!”
“你?”毅卿扫了一眼天佑,平日眼睛里熠熠的神采也如同散了元神一样微弱,声音很轻却语气坚决,“你打算怎么劝文虎?是劝他回去过锦衣玉食的少爷生活还是吓唬他如今的北平是戏中有戏?文虎一不怕苦二不怕死,这两条是劝不住他的。”
段天佑愣住了,他确实是这么想的,先劝文虎世道艰难莫要与这么声势煊赫的大家庭轻易决裂,再吓唬他北平那边如果知道了会如何对付他,而梁大帅出于通盘考虑又会如何严惩他。现在听毅卿说这两条都行不通,顿时没了主意,“这些都不行,还能怎么劝?难不成把他给绑了送回去?”
毅卿苍白的脸上绽出一个无声而疲惫的微笑,“人家带着部队,我们就这几个人,怎么绑?”
“那……那就没有办法了么?”段天佑急得直跺脚,瘪着嘴唇要哭出来似的,龙云见状只好安慰的拍着他的背。
毅卿摇摇头,又一阵咳嗽,轻抿了口龙云递上的水才道,“文虎向来性格刚强,为人正直仗义,虽然也曾留学东瀛,却颇有忠孝节义的古风。你说,他这样的人,最怕的是什么?”
段天佑答不上来,迷茫的摇摇头。
毅卿扶着床头慢慢站起,眼睛看着天佑,难掩的病容衬着坚毅的神情,有一种冷峻的脆弱,“他怕的是,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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续上
龙云在吉普车的后座上垫了厚厚的褥子,小心翼翼的踩着油门,开的格外平稳。段天佑难得的端坐了身体,以便毅卿路上可以靠着他的肩膀头休息。不过才靠了几分钟,毅卿便挺直了起来自己坐。段天佑急忙调整坐姿,“怎么了哥们儿,是不是这么靠着不舒服?那我坐高点行么?”
毅卿吃力的笑笑,“不关你的事。好久没靠过别人的肩膀了,别扭的慌。”
“咳!”段天佑用手拍拍自己的肩头,“来吧!有什么可别扭的,我又没有断袖之癖!”
“你看你,三句不离本行!”毅卿把头倚在车窗上,眼睛紧闭着,浓密的睫毛依着眼睑排列出优美的弧线,“也不是别扭,就是不习惯。上一次恐怕还是我娘在世的时候,都快想不起来了。刚才靠着你,突然觉得自己没了支柱,心里虚,还是算了吧。”
段天佑沉默的听着,看着车窗边那张随着车子的节奏摇晃的脸,看着窗外的阳光在那张脸上投出的优雅阴影,鼻尖不觉酸了起来。
西北的山很贫瘠,几乎没有什么植被,只有星星点点的耐旱的灌木丛,铁青色的山岩裸露着,山路上风化的碎石蹦在车窗上啪啪作响。龙云一路被毅卿催着加大油门,吉普车像醉汉跳舞似的在弯弯曲曲的晋绥公路上急驰。两旁破浪似的掠过滚滚黄尘,车窗早已灰暗的如同曝光过度的老胶片。段天佑担忧的扶着毅卿的胳膊,几次想提议让他靠到自己身上,见毅卿神情安静的倚着车窗闭目养神,只得作罢。
快到晋绥边境时,前方突然传来几声零星的枪响。一直昏沉沉靠着车窗的毅卿猛的从座位上弹起来,紧张的支着耳朵听。
“司令!好象是平城方向!”龙云迅速的回了下头,“那是杨槐林警卫团的驻地!”
“不好!”毅卿一拍大腿,“文虎果然是想取道平城去冀北投奔马玉沣!想必刚才已经和杨槐林擦过冷枪了!”
“那现在该怎么办!”段天佑早坐不住了,“杨槐林一向倚老卖老,他未必肯听你的!”
“不是未必,是肯定不会听我的。”毅卿纠正道,又急切的问龙云,“早上让你办的事怎么样了?”
“我一早就去过了,顺利的话应该和我们差不多时间到。”龙云干脆的回应,惹的段天佑一头雾水,“你们俩在打什么哑谜呢?”
“那就好!”毅卿顾不上回答天佑的问话,精神好的不像个从昏迷中醒来的病人,说话不自觉带着干脆利落的手势,颇有挥斥方遒的味道,“龙云,你在这里驻防过,平城西郊可有荒弃的废宅,或者寺庙之类的?”
“有,城西有座关帝庙。”龙云脱口而出。
“好!给我直奔关帝庙!文虎的部队肯定在那里歇脚。”毅卿下完命令,才慢慢靠回到座椅背上。
“我说老兄,你是文虎肚子里的蛔虫不成,你怎么知道他就在那破庙里?”段天佑不可思议的问。
“文虎治军严谨,最看不起他哥纵容手下的部队抢劫民财,干些不入流的土匪勾当。所以他是绝对不会打扰当地的老百姓的。不信你等着瞧,他一准在那破庙里猫着。”
“可是,刚才都听见枪响了!”段天佑咽了口唾沫,还是将信将疑,“保不齐他已经兵临城下,和杨槐林打起来了!”
毅卿吃力的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天佑,“我说大少爷,如果天底下的统帅遇到敌情都像你说的这么身先士卒,那还要侦察兵干什么?刚才那几下冷枪,你要说是文虎和杨槐林约了打靶玩,可能还更有说服力些。”
前头的龙云忍不住笑出声来,段天佑无趣的缩回到座位上,讪讪的嘟哝,“我又不比你们,从小就把这兵法那兵法背的烂熟。我爹从不勉强我学没兴趣的东西,好在我也没什么鸿鹄之志,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我只对前两样感兴趣。”
“你就吹吧!”毅卿闭着眼睛,脸上却漾出浅浅的笑意,“修身修去了石榴裙下,齐家齐到了脂粉堆里。”
段天佑见毅卿有心思开玩笑,想是好些了,便也开心起来,说话又恢复了往常的肆无忌惮,“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嘛!俗话说,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手足只有这么一双,衣服可是要随季节更换的,不多置上几身怎么行!”
毅卿眉头动了动,沉默着不发表意见。
段天佑又道,“老兄你就是成天心思太重,累的连想女人的工夫都没有。好不容易碰见个喜欢的沈二小姐,居然没上手就把人家一个人扔在北平。要我可受不了,就好比你费半天工夫攻下了一片地盘,结果不修碉堡工事也不派驻一兵一卒,仍旧让它空着,这不是摆明了等别人来抢么?我可告诉你,这贞洁就是女人心上的碉堡,只要攻占了它,整片地盘就是你的囊中之物啦!”
龙云在前头听得频频皱眉,不羞不臊的说了这些混帐话,亏他段大公子还好意思说自己要修身齐家,真不知道自家司令怎么会和这个花花大少搅在一处的。
段天佑还在眉飞色舞的讲着他的女人经,“有时候逼急了,你也得玩点儿强的。女人的半推半就只是摆个样子,其实心里早就软了。你再说上几句甜言蜜语,怎么肉麻怎么来,只管把自己当梁山伯罗密欧就对了,保证她酥酥烂烂的乖乖就范!完事之后,看着顺眼的纳了作妾,不顺眼的就打发了,撵不走的就排队当个红颜知己。不过我要提醒你,天底下哪种女人都可以睡,但一定要娶二十四孝立牌坊的那种回家做老婆。”
毅卿终于忍无可忍的打破沉默,“你这玩女人的招数一套套的,我看你可以编一本《风月兵法十三篇》了!”
“我倒是想,可惜没人替我张罗。”段天佑说的跟真事儿似的,“改天等你伤好了,我请你去北平有名的清风小班见识见识,那里面的女人都是照着大家闺秀的标准养的,穿着衣服一个个都是格格,”说到这里压低嗓音凑近道,“脱了衣服就跟变了个人似的,刚才还和你赋诗作画琴瑟相和,转眼就伺候的你飘飘欲仙。”
“还是免了吧,我可没有闲情逸致去那种地方。”毅卿插口打断正说的兴起的天佑,当着龙云,天佑的口无遮拦让他有点难堪。
“怎么,不敢去?”段天佑还没有住嘴的意思,“是不是怕那些风尘女子看见你这样的俊后生,一拥而上吃了你呀?”
“段大少爷!你就不能让我耳根清净会儿么?”毅卿语气严肃起来,“好不容易活着从你的飞机上下来,我可不想又淹死在你的唾沫星子里!”
段天佑见毅卿面露不快,也识相的闭了嘴,“好好,我不吵你了,你清净,你清净……”
离关帝庙还有两里地,就看见西北军设的临时岗哨,几个哨兵正扛着长步枪在周围巡逻。毅卿透过车窗,一眼看见了关帝庙门口停着的那辆眼熟的美式小吉普,那是梁文虎最心爱的座驾。
眼尖的段天佑也认出了那辆是文虎的专车,佩服的赞叹道,“老兄你果然神机妙算,我彻底服了!”
龙云却担忧的回过头来,“司令,西北军与杨槐林已经零星交过火,他们恐怕不会让我们轻易靠近。”
“找块白布挂上,既然在关帝庙,那咱们就给文虎唱一出关公降曹。”毅卿不急不慌的道。
“司令,你是说……挂白旗!”龙云一时间脑子还转不过弯来。
“怕什么!关云长降曹操降出个千古忠义美名,只要凭了一片真心,但降无妨!”
续上
梁文虎正站在关帝庙破败不堪的正殿里,面色沉重的盯着侦察队刚绘出来的城防图。杨槐林的兵力很分散,围棋子儿似的铺满了平城周围方圆一百多平方公里的地界,难怪自己派出去的一支训练有素的侦察分队会暴露了目标。好在其他分队圆满完成了侦察任务,才勉强拼凑出了这张粗陋的地图。图上犬牙交错的用箭头标出了杨槐林的布防态势,粗粗估算一下,驻守平城的东北军应该不少于两万人。梁文虎轻轻叹了口气,浓眉下的眼睛凝着思索时才会有的专注神情。率部出走以后,大哥曾派人来勒令他回头,被他绑了撂在了路边。他不担心大哥的追兵,那帮想看兄弟反目刀兵相见的人肯定要失望了,以大哥一贯“顺我者昌、逆者我亡”的铁腕作风,今天就算他死在杨槐林的防区里,大哥也不会让西北军越过雷池一步。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回头朝来路看了一眼,脸上闪过一丝惆怅,却没有依恋。那个姑且叫做家的地方,二十五年来他付出无数血泪的代价熬成人的牢笼,现在,终于远远的抛在了身后。他这个遗腹子,终于可以逃脱性情暴戾的大哥的阴影,呼吸一口自由舒心的空气了。不过这种自由还是暂时的,接下来的路要靠他自己一步步的走出来,当务之急,就是怎么对付杨槐林这只拦路虎。
梁文虎此时颇有天不助我之感,谁能料到东北军会在他起事的前几天全面换防,而且,还偏偏碰上了这个不好啃的刺儿头。如果换了龙云,阻拦归阻拦,但绝对不会动枪。一是有着毅卿的面子,二是西北军和东北军也算“井水不犯河水”的“友军”,至少能谈谈条件。可是这个土匪出身的杨槐林就不同了,听毅卿说过,当年打孙沛芳时,杨槐林因为恨韩继中出兵不及时害他丢了两个师,竟一怒之下抢了山东军的物资,害的常复林在韩继中面前装了好久的孙子。如今自己要过他的地盘,恐怕不是那么轻巧的事。
“报告!”士兵响亮的声音打断了梁文虎的思路,他收敛了神色,回答简短的只一个字,“说!”
“报告司令,有三个东北军的军官主动来投降!”
“哦?”他疑惑的看着士兵,投降不奇怪,有兵败投降的、怯战投降的、贪利投降的……但他确实没想到,只放了几下不痛不痒的冷枪,居然就有驻防的向路过的投降,他脑子里第一反应就是“诈降!”
他一把抄起军帽,“走!我去会会他们!”
远远的,梁文虎就看见了那辆德产吉普,这种吉普是几年前毅卿在欧洲定购的,现在已经成了东北军标志的装备。
“好啊,这投降的还给我带见面礼来了!”梁文虎走到离车还有几米的地方站住,太阳照着车玻璃直晃眼睛,只勉强看见几个戴着军帽的脑袋,便喝道,“人怎么不下车!”
“司令,他们说有人受了伤,要求派副担架来。”一名士兵小心的回道。
梁文虎眉头一皱,铁着脸道,“到这儿还摆起谱来了!去,把他们给我揪下车来!”
几个士兵围了上去,就在打开车门的一瞬间,梁文虎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虎子!”
紧接着从车门里探出一张苍白的俊秀脸庞,挂着虚弱而温和的微笑,“虎子,是我!”
梁文虎愣了几秒钟,冲上去一把甩开正要抓人的士兵,惊喜的拉了那人出来,“毅卿!真没想到是你!”
“唉唉!怎么见色忘义啊?还有我呢!”段天佑从另一侧下了车,绕过来不满的提醒道。
“天佑!你也来了!”梁文虎腾出一只手搭在天佑肩上,“这种时候能见到你们真是太好了!”
毅卿在车上颠簸了这么久,伤口早就钻心的疼,刚才他一直努力忍着,现在才站了一小会儿,额头上就冒出了大片虚汗。他晃了一下身体,差点向后栽了过去,幸亏被眼疾手快的段天佑一把扶住。
“你这是怎么了?”梁文虎赶紧架住毅卿的胳膊。
“江季正的事你听说了吧?”段天佑忙不迭的代为回答,“常大帅手辣,打了他四十军棍,又跟着飞机汽车一路奔波的从奉天赶过来找你,现在还发着烧呢!”
梁文虎开始明白毅卿的来意,不过当前最紧要的是老朋友的伤势,于是大声传令:“快把军医给我找来!”
“再叫副担架吧!”段天佑补充。
“不用,就这么几步路,我来!”梁文虎环住毅卿的腰腿,身子一挺把他抱了起来,大步流星的就往正殿走去。
龙云看的直咂嘴,“乖乖,小梁司令真是有力气!”
段天佑自豪的搭腔,好象人家夸的是他似的,“那当然了,文虎可是练过真功夫的!平时拿砖头当豆腐劈着玩儿,毅卿这点小身板,对他来说小意思!”
毅卿趴在梁文虎派人搭起的行军床上,军医处理完伤口感慨道,“想不到东北军的军法也这么严厉。”
梁文虎皱眉斥责,“哪来这么多废话!我问你,他的伤势怎么样?”
“回司令,这种棍伤只有静养才能痊愈。属下已经作了消炎处理,不会再感染溃烂,若要完全恢复,还需卧床静养一段时间。”军医偷偷瞥了毅卿一眼,“这位兄弟暂时还是不要起来的好。”
“行了,你下去吧!”梁文虎挥挥手,军医会意的退下。
“虎子,你这是要去投奔马玉沣将军吧。”毅卿开门见山的引出了话题,段天佑和龙云心照不宣的对望了一眼。
梁文虎叹了口气,“我就知道你会这么问。我也知道你带着伤来找我是为了什么。但是今天你们谁也别劝我回头,我主意已定,哪怕是一路打到冀北去我也决不向梁成虎认怂!”
段天佑有些惊讶,“你和你大哥怎么都闹到这份儿上了?一副水火不容的样子!”
“水火不容……”梁文虎苦笑着,“我这团火苗儿,生在这么个一潭死水般的家里,再不自找出路,恐怕连个火星儿都剩不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