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段天佑看看毅卿,犹豫的问,“你是说你大哥要灭了你?”
梁文虎用手指着天佑无奈的笑,“你的理解总是这么直白,我的意思是再在家里呆下去我就不是现在的梁文虎了,也许,就会变成我最嗤之以鼻的那种人。”
段天佑努努嘴,“我一向直来直去没什么心眼儿,谁叫你不把话讲清楚!”
“好好,是我不对。”梁文虎急忙道歉,又落寞的叹道,“其实咱们几个里头,我最羡慕你。从小千娇百宠,无忧无虑,段主席事事都由着你,才养成了你这单纯的少爷脾气。”说着又看了看毅卿,“其实,心眼儿不是什么好东西,心里都千疮百孔了,还有什么快乐可言。”
“你最嗤之以鼻的那种人,是指你大哥?”段天佑怕自己又会错了意,小心的求证。
梁文虎点点头,眼睛里流露出隐忍的痛苦,“西北有首童谣这么唱:梁大帅,梁大帅,三天两头把命催,百姓吃糠又咽菜……我怕我再忍着,心里头这点儿反抗的火种也会被熬灭了。”
“你以为你出走就能保住这点儿火种么?”毅卿沉静的看着文虎,“弄不好连孙先生和马将军的火种都被你一并扑灭了!”
梁文虎一愣,“怎么会?我这一万人马都是训练有素的新式军队,我是去助马将军一臂之力的。”
“你只看到了当今的局势,凭自己的一腔热血去做事,却忽略了最重要的一点,那就是政治。”毅卿一只手撑着脸颊,另一只手习惯性的点着面前的床板,“现在的北平,虽然谁都清楚临时政府是貌合神离,谁也都知道除了马玉沣,孙先生几乎已经孤立无援。可是这人人都知道的事情,却万万不能说破,尤其不能由你来说破,这就是政治。”
“为什么?”段天佑迫不及待的接口问道。
“貌合神离毕竟表面还是‘合’的,你大哥和马玉沣同朝议政,目前还算是同僚。可是你这么一出走,就等于替马将军挑起了起兵寻衅的事端。策反同僚的弟弟兼下属,于公于私马将军都不占理。到时候,你最嗤之以鼻的人正好抓住这个借口讨伐马将军,彻底肃清孙先生的势力。”毅卿加重了语气,“如果常段韩梁四家联合对付马玉沣,你觉得你这一万新军能帮马将军支撑多久呢?”
梁文虎皱着眉头沉默,少顷又摸出烟来点上,空气中很快飘起了一串烦乱的烟圈儿。
毅卿见他不说话,知道刚才的话起作用了,心里有了底,接着说道,“孙先生风尘仆仆一路北上是为了什么?就是不想再有无谓的流血牺牲。如今他倒在了病榻上,你想要给他来道扬汤止沸的催命符么!江季正潜回广州尚且扯个找大夫的幌子,你倒明目张胆的揭竿而起了!你可知道你这根线连着马将军,连着孙先生,牵一发而动全身,处置不慎就会一损俱损。况且战端一开,百姓还会有好日子过么?恐怕到时候,童谣得这么唱了:中原乱,中原乱,三天两头飞炮弹,没有糠来没有菜!”
段天佑乐了,“没想到,你编个童谣也这么快!”
梁文虎掐灭了烟,面色沉重的问毅卿,“如果你爹和孙先生真的打起仗来,你准备怎么办?”
毅卿垂下了眼睑,“如果真到了开战的那天,你要去投奔马将军,我决不拦着。我只希望我们不要在战场上相见。”
“毅卿!怎么你……”梁文虎吃惊的看着他。
“父子不比兄弟。没有你大哥,一样会有你,所以你不是生下来就欠他的,养育之恩可以用别的方式回报。”毅卿叹气道,“可是我不同,没有我爹就不会有我,这份恩情是无法回报的。所以,我不可能反他。”
段天佑迷茫的眨眨眼,“我还以为他对你下这么重的手,你早就恨死他了呢!”
毅卿摇摇头,“他是我爹,父子哪有隔夜仇的。如果真到了那天,我便只能两难了。其实从我入伍的那天起,我就只有一个想法,任何时候都要把战争的代价降到最小,打不打胜仗无所谓,如果输了可以让老百姓过几天安生日子,那么我愿意吃败仗。”
梁文虎不同意,“战场上两军对阵,不是你死就是我活,怎能由的了你,你爹也不会容你存着这个心。”
“是啊,那就走一步算一步吧。”毅卿坚定的看向文虎,“我在军中一日,就能尽一日的绵薄之力。如果我反了我爹,不但救不了当今这混乱的局面,还会又生出一个打仗的理由。儿子造老子的反,是不孝;煽风点火黎民遭殃,是不义。这不孝不义的事,我不会干。”
梁文虎没再反驳,重新又点起了烟,一串串的烟圈比刚才吐的还凶。
毅卿疲惫的趴到枕头上,轻轻道,“虎子,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屋里一片沉默,晋西北呼呼的风声听着格外清楚。段天佑紧张的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终于崩不住了,“怎么都不说话了?到底怎么着啊!”
梁文虎扔下烟头,拿军靴底捻灭了,面有难色的道,“如今我就是想回头也不行了,我派的侦察队和杨槐林的人交了火,还死了一个弟兄,肯定是瞒不住的。”
龙云笑着接腔,“这个我们司令早就想到了,小梁司令只管放心便是。”
毅卿神秘的一笑,“替你背黑锅的人,这会儿应该正在不远的茅草地里歇脚呢!”
梁文虎的目光投向段天佑,却见他也是一脸迷茫。
龙云和毅卿交换个眼神,会意的笑道,“司令有伤在身,就让我带小梁司令去会会这些朋友吧!”
续上
梁文虎跟着龙云走出了关帝庙,周围一片枯黄的茅草地,一人多高的枯草在晌午的日头下白生生的快要冒烟。只见龙云走到跟前,摘下帽子,大声喊道,“山水有相逢,各位好汉请现身吧!”
一阵悉索作响,茅草墙接连扒开了几条缝,十几个挎着枪的汉子像从地里冒出来似的。梁文虎惊讶极了,疑惑的目光投向龙云,龙云却只顾呵呵笑着握了打头的一个高个子的手,“让好汉们在这荒郊野地里等了这么久,委屈兄弟们了!”
“龙司令不必客气!”高个子声如洪钟,“我们这些刀口上舔血的人,这点苦算的了什么!常司令让我们帮忙,是看得起我们,这不,我挑了几个最可靠的弟兄,带上了最好的家伙,一水儿的德国步枪,都是当年从孙沛芳手里缴来的。”
梁文虎定睛一看,那些步枪的烤漆正在阳光下泛出幽幽的蓝光,看的出来做工不错。一抬头,却见那高个子正看着自己,“这位是梁文虎司令吧,当年在画报上见过,真人比报纸上还精神!那照相的水平可真不咋的!”
十几条汉子闷雷似的一阵笑,梁文虎也笑着推推龙云,“龙副司令,帮我引见一下这几位好汉吧!”
“不用引见!我自报家门吧。”高个子爽朗的答道,“在下燕老六,燕云岭的兄弟们都管我叫大当家!”
燕老六!这不是盘踞燕云岭的土匪头么!这就是毅卿搬来的救兵?梁文虎压住心里的震惊,问龙云,“这是怎么回事?怎么劳动了燕云岭的弟兄?”
龙云笑着拍拍燕老六的肩,“燕云岭的兄弟们穿着西北军的衣服想混进梁大帅的地盘里打秋风,不料经过此地时被杨槐林误认为是西北军而起了摩擦。这不,请大当家的出来和杨军长解释解释,也好消除误会呀!”
燕老六鼻直口方,细看也算长的周正,黑黑的脸膛上透着豪爽,“当年杨军长打孙沛芳时,弟兄们帮过他的忙。再说杨军长也是扛山头的出身,他是条汉子就不会为难我们。梁司令只管带着你的人原路撤回就是。”
梁文虎听他们这么说,更加惊讶,“毅卿人在奉天,是怎么把燕云岭的兄弟们搬来的?”
“有我呢!”龙云拍拍胸脯,“早上司令打过电话,我一刻没耽误就进山去了。”
“可是,据我所知,土……”梁文虎刚想说土匪,突然意识到不妥,便马上换了个称呼,“我知道扛山头的弟兄们安营扎寨都很隐秘,燕云岭虽说不远,但这么短的时间里要找到他们也不比大海捞针容易啊!”
龙云笑着卖关子,“我们司令自然有办法知道他们在哪里。”
梁文虎显然不满意这个回答,皱着眉头还想问,冷不防一边的燕老六开了腔,“龙司令,干吗吊人家的胃口!”又转向文虎说道,“我的干妹子小月霜跟了韩大帅的儿子,常司令和韩少爷是好朋友,自然是给韩少爷打了电话,从我干妹子嘴里知道我们的位置的!”
龙云也附和道,“是啊,多亏了小月霜姑娘告诉我们司令你们的位置,不然的话,我现在怕还在燕云岭里转悠呢!”
梁文虎总算明白了来龙去脉,由衷的赞叹道,“怪不得当年在日本留学时,军校的中国学生里流传着‘京都常毅卿,东瀛小诸葛’的说法,这么多年朋友,今儿个我还是头一次亲身领教!”
梁文虎带着龙云和燕老六一行回到了正殿,才发现殿门已经被铁链锁住了,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警卫营的卫兵端着枪冲进院子把正殿围了个水泄不通。
“混帐!你们想造反么!”梁文虎把龙云拉到自己身后,燕老六的人见状马上背靠背围成一圈,十几条泛着蓝光的德国步枪齐刷刷的对准外面。
正剑拔弩张的对峙着,里面传出啪啪的拍门声,段天佑焦急的声音从门缝里钻出来,“文虎!你的人要抓了毅卿作人质,去要挟杨槐林!”
梁文虎喀嚓一声把手枪上了膛,端着枪口厉声喝道,“是哪个胆大包天的下的命令!给我滚出来!”
院门口的卫兵中走出一个军官模样的人,“司令,是我下的命令!”
梁文虎一看,顿时火冒三丈,居然是自己平日里最倚重的亲信,警卫营长周勇!越发气急的喝道,“反了你们了!竟敢拿枪对着你们的司令!快把枪放下!”
“不能放!”周勇大喊一声,脸上现出倔强的神色,看样子也不过二十来岁的年纪,举着枪的手还在微微发抖,“司令好不容易下了决心带我们投奔马将军支持孙先生,我们不能让司令因为这个常大少爷的几句话就前功尽弃!”
卫兵们犹豫的端着枪,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有些已经放下的见别人没动,又重新举了起来。
“文虎!你的人怎么不听你的呀!”段天佑扒着门缝焦急的喊道。
梁文虎皱皱眉,这种时候他段大少爷还来添乱,真是没心没肺。便直盯着周勇道,“我一直当你是最亲信的兄弟,真是万万没想到,有一天你会拿枪对着我!”
“不!”周勇大声道,手抖得更厉害了,“我对司令的忠心,苍天可鉴!正因为司令当我是兄弟,我才不能让司令再回到那个折磨人的牢笼里去!”
“混帐话!军人的天职就是服从!如此犯上作乱,还谈什么忠心!”梁文虎伸出手掌,“把铁索的钥匙给我!”
周勇犟着摇头,“钥匙被我砸了,杨槐林不答应放我们过去,他们就休想离开这里!”
梁文虎冷冷的环视了一周,“好啊,我辛辛苦苦就养了这么一群白眼狼!我告诉你们,别以为区区一根锁链就能难倒我!”话音未落,他猛得抓住铁索,抬脚向大门狠狠踹去,只听年久失修的殿门发出一声刺耳的呜咽,两半门扇一前一后轰然倒塌,砸在地上扬起呛人的黄尘。
卫兵们都呆住了,周勇也愣愣的看着那倒地的木门,连燕老六手下的十几个土匪都被梁文虎的硬功夫给震住了。等黄尘散去,段天佑搀着虚弱的常毅卿出现在门边,卫兵们才如梦初醒的重新端起枪。
“常毅卿!”周勇高声喊道,“你要真的为了我们司令好,就让杨槐林让开道放我们过去!你要劝我们司令回头,就是把他往死路上逼!”
梁文虎走过去,大手一伸,干脆利落的卸掉了周勇的弹夹,他举着弹夹凝视着周围自己的卫兵,“你们现在有两个选择,一是放下枪送常司令和段少爷平安离开,二是先拿手里的枪把我打死,再押着常司令去找杨槐林!”
“司令!”周勇扑通一声跪下,“您千万不能听他的呀!他一定是北平派来的说客!要是回去大帅肯定饶不了您啊!”
毅卿甩开天佑的搀扶慢慢的走到中间,苍白的脸上挂着温和的笑,仿佛对着的不是一个个黑洞洞的枪口,而是一束束灿烂的鲜花,虚弱的声音透着力道,“西北军的弟兄们,听我说几句好么?”
梁文虎赶紧退回来挡在毅卿面前,“兄弟,你别逞强。”
毅卿笑着摇摇头,轻轻推开文虎,眼光掠过枪口后的每一张脸,才开口道,“你们对梁司令的忠心,确实是苍天可鉴。刚才你们司令说你们犯上作乱,何谈忠心,我看正好相反。能为了长官着想而不惜冒着违抗军令的罪名,才是最难得的忠心。”
卫兵们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讶异,周勇也迷惑的看着这个东北军的大少爷。
毅卿接着道,“如果我是你们,当初就会劝他不要出走,现在更不会横加阻拦不让他回头。我是以朋友的身份来劝文虎的,两军交战尚且不杀来使,更何况我根本没有一丝敌意。如果你们一意孤行扣押了我,不仅会陷你们司令于不义,也会得罪关内十数万的东北军,更会逼的梁大帅将文虎拒之门外,甚至你们口口声声要去投奔的马将军,在这种情况下都不见得会冒着得罪东北军和西北军的风险来接纳你们。所以,我请你们替文虎想想,一个满腔热忱的年轻将领,有家却不能回,背负着不义不孝的罪名,带着一支声名狼藉的军队到处流浪,该是个什么滋味!”
有些卫兵闻言低下了头,毅卿又看着周勇,“我不是北平派来的说客。北平巴不得借这个机会讨伐马将军,又怎么会派人劝你们司令回头?还搬来燕云岭的好汉来替你们背黑锅?”接着又将目光投向了其他人,“弟兄们,你们都是有血气的汉子,报国不急在这一时,好好跟着你们司令,韬光养晦,勤加磨砺,是宝剑总会有出鞘的那一天的!”
梁文虎佩服的看着毅卿,自己朝夕相处的卫兵们的眼睛告诉他,这场风波已经悄然平息了。什么叫作不战而屈人之兵,什么叫作大将之风?他在毅卿身上找到了答案。
文虎带着部队按原路返回,燕老六进平城与杨槐林解释了一番,和毅卿他们告过别,就带人回燕云岭去了。段天佑和龙云见天色已暗,都劝毅卿在龙云的驻地休息一晚再走。无奈毅卿极力坚持要连夜赶回奉天,段天佑只好咬牙再飞一回夜航。
飞机降落在奉天石坪机场已是大半夜了,段天佑长舒了一口气,累的倒在座位上,“谢天谢地,终于把大美人儿你平安送到家了。一天之内摸黑从奉天到阳泉飞了个来回,我真快成蝙蝠了!”
毅卿连笑的力气都没有了,轻声道,“辛苦你了天佑,待会儿去盛京饭店好好放松放松,记在我帐上就是!”
段天佑一听来了精神,“那里有姑娘么?”
毅卿扭过头,没有揶揄而是认真的答道,“我只在那里安排客人吃饭,别的倒不清楚。不过听人说,好象刚来了一帮白俄女人,长的还不错。”
“那还等什么!”段天佑说着便打开了舱门,“我先下,你呆着别动,等我过去扶你!”
段天佑下了飞机才发现,黑忽忽的停机坪上竟已围了一圈士兵,见他下来,齐刷刷的敬了个军礼。他正不知所措,领头的军官手一伸,“段少爷,常司令,大帅有请!”
续上
大西楼的正厅灯火通明,常复林满脸怒气的端坐在正中,述卿战战兢兢的候在一边。本来父亲说好了今天和关东军司令松井正雄一起去云居山泡温泉打猎的,谁知道刚过午饭时间,父亲就铁青着脸回来了,一进门直接去了毅卿的房间,这装睡的把戏立马穿了帮。父亲下午火冒三丈的审问了半天,他一口咬定了不知道,任凭父亲大耳刮子扇的忽忽响,就是不松口,父亲没辙了,只好守株待兔的等着毅卿自投罗网。
前院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哥哥回来了!述卿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见父亲脸上的怒气还没有消散的迹象,顿时替哥哥捏了把汗。
毅卿在段天佑的搀扶下走进厅来,常复林沉着脸扫了一眼段天佑,扯扯嘴角却没笑出来,只道,“天佑,自己坐吧。”
段天佑点头谢了,正想扶毅卿先落座,却听常复林威严的声音,“让他跪着!”吓的他一哆嗦,小心的去看常复林的脸色,只见两道锐利如刀的眼光正落在毅卿脸上,锋利的像要把脸皮割破。
段天佑不由在心里打了个寒战,这爹和爹真是大不一样,自己从小到大哪受过这种冷眼啊,小时侯他手指被刺儿草扎了一下,爹都会把他搂在怀里哄上半天。如果换了自己,受了重伤还这么劳累奔波,爹肯定心疼的只有掉眼泪的份儿了。他正愣着神,毅卿却已经走过去恭恭敬敬的跪在父亲面前,脸上带着习以为常的淡漠,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段天佑见毅卿跪着,自己也不好意思坐,就和述卿一左一右杵在那里。
“说!今天一天都上哪儿了!”常复林的开场白从来单刀直入。
段天佑记起刚才毅卿和他商量好的说辞,便赶紧讨好的笑着说,“常伯伯,都怪我不好,是我硬拉毅卿去北平的。他在家里养伤都半个月了,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我看他实在无聊,正好清风小班来了几个绝色的姑娘,就带他去解解闷儿。”
“长行市了嘛!”常复林冷笑道,“如今你们时兴开飞机逛窑子么?”
段天佑尴尬的笑,“也不是,这北平……它不是远嘛!”
常复林一掌拍在桌子上,吓得段天佑一抖,毅卿却还是低眉顺眼的跪着,好象没听见似的。
“老三,你教天佑这么说的?”常复林强压怒气的逼问,“你身上重伤未愈,走路都要人搀着,还能去清风小班玩窑姐?好大的本事!”
“别的不行,看看总还是可以的吧。”毅卿不紧不慢的回道,话没说完,脸上先挨了父亲一记耳光,“还敢嘴硬!别的长进没有,骗人倒骗出花活儿来了!”说着就要找马鞭。
“别呀!伯伯!”段天佑腿一软也跪了下来,倒把常复林吓了一跳,“天佑!不关你的事,快起来!”
段天佑苦着脸搂住毅卿,一脸难色的道,“我本来不应该说的,可是伯伯您要再打他,他真的不死也得残了!”
“天佑!”毅卿大声喝止,“你别胡说!”
段天佑为难的快要哭出来,“毅卿!你就宁可被打瘫在床上也不说实话吗?你不过就是去北平见了沈小姐一面,为了这一面你连命都不要了么!”
常复林的表情啤趼来,冷冷盯了半天儿子的脸,才道,“我当你有多大出息呢!原来是千里迢迢会相好去了,也不嫌丢人!”
段天佑暗松了一口气,看来毅卿想出的这招“连环计”奏效了!他轻轻扯了扯身边人的衣角,毅卿却仍然十二分严肃的跪着,段天佑不觉也学了样躬身肃脸的跪好。
常复林哭笑不得,“天佑,你还在地上跪着干吗?我又不打他了!”
“哦!”段天佑这才反应过来,是啊,常大帅已经不抄鞭子了,自己还陪着毅卿跪着算哪门子事儿!赶紧一骨碌爬起来,不好意思的站到一边。
常复林叹了口气,“这次看在你有伤在身的份上,且饶你一回!你最好断了这个念想,如果以后再敢和沈美绮私会,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作者有话要说:看的人好少的说……
十三
春寒料峭乍暖还寒之时,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雪袭击了黄河以北的广袤大地。东北人管暴风雪叫大烟泡儿,春寒落雪后三天就刮大烟泡儿,是老百姓总结出的规律。不过像今年这样过了立春还起暴风雪的情况却很是少见,正在灌浆的小麦成片成片冻死在地里,都说一年之计在于春,谁能料到这刚一开春,就断送了老百姓一整年的年景。尤其是东北,一年一熟的这茬麦子,是农民所有的指望,这大烟泡儿一刮,一切都成了泡影。大雪封路,凛烈的寒风把雪原上平展展的积雪,吹成一条条贴着雪地滚动的巨龙,截断了所有的省际公路,各个防区来不及撤回的汽车接二连三的在半途抛锚,晋绥线、冀豫线,京津线上沿路都是趴窝的运输队。这种情况下,张炳昌的奉天之行也只好暂时作罢。
毅卿倚在窗前,看着院子里托着积雪的松柏,虽然大雪压身,却仍不改其雄姿翠色,雪花巴结的想要往枝头上落,无奈树冠一摇,又扑簌簌的掉到地上。推开窗,几片凉凉的雪花飘进屋子,在他温暖的脸上化成了细细的水珠。毅卿不由转眼去看墙上挂着的那幅《雪竹图》,寥寥数笔却意境无穷,边上还有一行娟秀的小楷:六出飞花入户时,坐看青竹变琼枝。
那是母亲留下的墨宝。毅卿正想凑近细看,一声门响,伴着清冽的寒意,常复林披着厚厚的貂皮大麾神色黯然的进来,抖落一地盐粒儿似的雪子。
“爹。”毅卿赶紧接过父亲的大麾挂好,又拿雪拂子帮着扫身上的雪花。
常复林眼里闪过一瞬间的恍惚,伸手轻轻抚过儿子温凉的脸颊,黯然道,“以前你娘也经常用雪拂子帮我扫身上落的雪。”
毅卿知道父亲一定触景生情想起母亲来了,虽然他对父亲近日频频流露出对母亲的追念之情有些感动,但心里却有意无意的保持着疏离。既然如此怀念,为何又接连买进两个十八九的小妾?想必父亲的深情也就仅限于落雪时一闪念的回忆,六出飞花一般短暂而脆弱,来不及握住便从掌心倏忽溜走。
“你身上的伤好的差不多了吧?”常复林想去搭儿子的肩膀,冷不防被毅卿一错身躲开,他知道这些日子以来儿子因为张家小姐的婚事心里多少憋着郁气,也不去计较,只道,“去倒杯茶来。”
毅卿听话的冲好茶水,盖上杯盖,低头双手递到父亲面前。常复林了解儿子的脾气是“蔫倔”,表面上越恭敬,其实肚子里越不服,便有意想缓和气氛,“怎么?还在为和淑云的婚事和爹赌气?”
“没有。”毅卿毫不犹豫的否定,又瞟了眼窗外,“就是这雪下的闹心,老百姓今年的收成恐怕不如意。”
常复林无奈的看着那张低垂的脸,这话不错,可是从儿子嘴里说出来却让人觉得滑稽。常家的这些孩子,都是四菽不辨五谷不分的,从小没挨过饿没受过穷,一个个都是离了泥巴地养大的盆景儿。老三虽说南征北战长过见识吃过苦头,但关心起地里的收成却是破天荒的头一遭。
“怎么个不如意法?你说说现在小麦是该灌浆还是该抽芽了?”
毅卿答不上来,很快又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我听福顺说他家今年的收成不好,靠天吃饭的大抵都差不多吧。”
常复林点点头算是认可了儿子的说法,又鼓励道,“自己过着好日子还能惦记着挨饿受冻的人,已是不容易了。”
好日子?毅卿在心里冷笑,身上一层压一层丑陋不堪无法消退的淤痕,害的他从来不敢当着外人的面脱衣服游泳,约翰森要是看见,肯定会感慨当年怎么评了这么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的作四君子之首。
常复林见儿子笑的怪异,指不定心里又在想什么蔫主意,便直接说明了来意,“你和淑云的婚事定在六月,炳昌找人算过你们的生辰八字,六月十六是个黄道吉日,就定那天办婚礼吧!”
“爹是要儿子效仿您和大姨娘,到揭盖头那天才一睹真容么?”毅卿还是淡淡的,白皙的脸庞映着窗外的雪,一样的清冷。
“这么说你是同意了?”问句从常复林嘴里说出来也成了命令。
毅卿心想,不同意又能怎么样,这假模假式的问话不过是走个过场,父亲压根儿就没打算听到否定的回答。从小到大,除了投胎时老天帮自己做了一回决定外,之后的每一步路都是父亲替他决定,稍有反抗,身上就留下几道年轮似的伤疤。于是清浅的一笑,“婚姻大事从来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父亲这么说,倒叫儿子受宠若惊了。”
常复林皱皱眉,他最头疼老三这种玩太极的腔调,就算冲他发火,也是拳头打棉花使不上劲,不觉间语气已严肃起来,“等大雪过去,炳昌再带淑云来奉天。到时候,给我好生支应人家,别动什么歪心思,你把自己糟蹋成什么样子都没用,你要敢糟蹋常家的脸面,小心你的肉皮!”
“马克大夫说,儿子背上现在只有肉没有皮。”
常复林憋得嘴角抽动几下,终于不再纠缠这个话题,心情却明显更低落了,“你娘要是在,何至于养成你现在这样冷硬的性子!老五这点上就比你强,有了委屈从不藏着掖着,顶完嘴也知道撒个娇讨个欢喜,那才叫爷儿俩!你如今摆出这有苦说不出有怨无处申的受气媳妇样又是何苦?为了叫你老子难受,你也不怕把自个儿憋坏喽!”
毅卿眼也不抬的回道,“那劳烦爹送儿子去娘那里再□一番。”
一句话让常复林的心都冷到雪堆里去了,看来儿子是铁了心不妥协。他一直不明白儿子这么拧是为了什么,不就是娶个不喜欢的女人么?正室不如意,还可以纳妾啊,只要儿子乖乖娶了张淑云为妻,再纳上百八十个姨太太他都没意见。至于那个沈美绮,就算是国色天香天仙下凡,百八十个姨太太一人凑个零件儿也该凑全了吧!
常复林拿出最后的耐心道,“如果淑云实在不合你的意,爹再给你娶几房可心的姨太太,随你自己挑,爹决不干涉!”
毅卿仿佛对父亲的提议完全提不起兴趣来,目光依旧落在窗外的凌寒松柏上,“爹不用劳神了,儿子没有这个命,也没有这个心。纳妾不过是多祸害几个姑娘,多造几桩孽罢了。”
常复林本来就不太好的脸色更僵得吓人,一把抄起大麾摔门走了,父子间的这场谈话又一次以不欢而散告终。
毅卿无精打采的看着漫天飘飞的雪花,心里空落落的,刚才说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双刃剑,刺伤父亲的同时也在割伤自己,不仅没有丝毫出气的快感,反而更加悲从中生。他扯过桌上的纸笔,模仿起母亲的手书来,想起小时候母亲握着他的小手一撇一捺教他写《兰亭序》的情景,眼泪又不知不觉的滴落下来。他也不去擦,就这么“噗达噗达”的掉着泪写完了一篇被泪水晕染的污七八糟的行书,还想接着写,却听外头常三的声音,“三少爷,老爷请您去前厅!”
毅卿心想,无非是找来几个姨娘再说一遍那些陈词滥调罢了。尽管不情愿,还是收了泪披上大衣跟着常三去了前厅。
作者有话要说:上一章有点少,努力又写了一篇
续上
常复林还是面色铁青的坐在正中,意外的是一边居然坐着关东军司令松井正雄和那只“米仓老鼠”日本公使福元冒。毅卿正奇怪,却见士卿也从边门匆匆进来,看见毅卿也是一愣。
“老四!”常复林只飞快瞥了一眼毅卿,却挥手招士卿到跟前,“长岭煤矿到底是怎么回事?”
士卿迷惑的眨了几下眼,显然搞不懂父亲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上次自己主动找去诉苦父亲置之不理,现在怎么又回过头想起这茬儿了?
“说!”还没等想明白,父亲炸雷似的一声吼吓的士卿咕咚一声跪在地上,着急的辩解,“爹,不关我的事!都是三哥干的,他说矿道老化不能开工,就派人去把煤矿给封了。我去求他,被他狠狠打了一顿,连岳父去找他理论,也被他劈头盖脸一顿训赶了出来!”
常复林看也不看毅卿,继续盯着士卿道,“我把长岭煤矿交给你打理,人家说封就封,还要你这个总经理干什么!”
毅卿震惊的目光直投父亲,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父亲为了向日本人交代,自己默许过的事情也要拿他开刀么!
“您不在奉天的时候,三哥仗着手下有部队,就当自己是一家之主了!口口声声说什么您不在,常家就是他说了算!还说什么他是兄长,有训诫弟妹的责任,我们都只有乖乖听着的份!我不过早饭时嘟哝了一句粥太烫,就被他拎了后脖领子摔在地上拿马鞭抽!把弟妹们都吓的直哭!抽完还羞辱我说他根本不稀罕在我面前耍威风,我连挨他的鞭子都是高攀了!他这个凶神恶煞的样子,谁要是有胆拦着不让封煤矿,还不得被他生撕了!”士卿越说越委屈,竟低头抹起泪来。
毅卿听了这番颠倒黑白的话,血一下子冲进脑子里,走过去掐着士卿的脖子道,“你给我说清楚,到底是谁无理取闹!”
“爹!”士卿泪眼婆娑的往常复林跟前躲,毅卿跟过去想把他揪回来,却不防被父亲一脚踹倒在地。他愣愣的看着父亲,委屈的一时说不出话来。松井正雄和福元冒却不约而同的将目光定格在他脸上。
“有老子在,你还当自己是一家之主么!”常复林冰刀似的目光袭来,被毅卿冷硬的眼神毫不示弱的顶了回去,常复林干脆又补上一脚,“说!封煤矿前,你是不是和老四打了一架!”
“那是因为他说了不该说的话!”毅卿刚从地上起来,又被父亲照准后膝弯一脚踢得跪在了地上。士卿在一旁看着,眼里压抑不住的复仇快感。
“他是你弟弟,说了什么十恶不赦的话要拿马鞭抽!”常复林破口大骂,“真不知道你娘这样大家闺秀的女人怎会生出你这么个心肠冷硬的狼崽子!”
“不许你提我娘!”毅卿眼底已经汪着两包泪,依旧咬了牙不肯重复士卿侮辱母亲的话,他容不得母亲再一次被亵渎。
“好啊!”常复林指着毅卿的鼻子狠狠道,“一言不和,就使性子公报私仇封了弟弟名下的煤矿,亏你还扛着中将的军衔!你也配!”
福元冒看戏般的眯眼瞅着眼前的一幕,松井正雄却面无表情的看着毅卿。毅卿感觉到了身侧的目光,挺挺身板跪得笔直,他不能让“米仓耗子”这些鼠辈们看他的笑话,就算跪着,他也还是常毅卿,还是那个敢拿军靴底对着日本公使的骄傲的常毅卿。
松井正雄咳嗽几声,操着一口流利的中文道,“复林老兄,既然长岭煤矿是个误会,只要你下令撤兵恢复运营,我们就不再追究了,莫要太为难令郎才好。”
福元冒也来搭腔,“大帅,此事要就此了结,于双方都有利无害。我们也可以继续加深合作。大日本帝国和满洲的友好关系会世代维持下去,希望大帅现在就给我们一个满意的答复。”
“不行!”没等父亲回答,毅卿就大声抢白道,“所有矿道都已经拆除了,矿口也堵上了,要恢复运营没那么容易!”
常复林的巴掌挟风而至,毅卿的嘴角马上渗出血丝来,他很快舔掉血迹,身子还是笔直挺拔,“拆都拆了,你就是打死我也没用!”
松井正雄皱着眉头,语气很不高兴,“复林老兄,你这个儿子也太过顽劣了!他这么做,是给老兄你难堪啊!”
常复林气的胸膛一起一伏,突然大喝一声,“拿马鞭来!”
松井正雄惊异道,“你这是干吗?”
常复林眼睛盯着地上的毅卿,手都在微微发抖,“长岭煤矿的损失,我用常家在东京银行所有的存款作为补偿!劳烦松井君和公使先生帮我向长野公司和入伙的日本商民作个解释,我愿意双倍赔偿!家门不幸,养了这么个不肖子,今天,我就给两位一个交代!”
常三双手捧着马鞭进来,看见毅卿跪在地上也是一愣。
“把上衣脱了!”常复林一把揪过马鞭,冷冷的命令道。
毅卿怨愤的目光直盯着眼前的父亲,脱衣服?父亲竟然要当着松井正雄和福元冒的面抽他马鞭!他深吸口气,强作镇静道,“爹要动家法,还是去黑虎厅吧,免得脏了这大理石的地板。”
“脱!”常复林喝道,“还要等老子来动手么!”
毅卿满腔委屈在翻滚,泪水模糊了视线,他咬牙忍咽着咸涩的眼泪,慢慢脱下身上的大衣、毛衣、衬衣……一件件的放在旁边,每脱一件,他都觉得一阵难挡的寒意,分不清是身子冷还是心冷。
常复林踢过来一条凳子,“把裤子褪到膝盖!上去趴好!”
毅卿是彻底绝望了,震惊、愤怒、羞愧、委屈一涌而上,堂堂东北军副司令,天津警备司令,被扒了裤子当着日本人的面抽鞭子,简直是此生头一件奇耻大辱!这叫他以后有何颜面做人!还不如杀了他算了!
“爹!你不能……”毅卿没来的及说完,便被常复林一把打断,“老子能不能,用不着你来指手画脚!来人!把他给我绑到凳子上!”
应声进来几个士兵,看见这架势都有点犯怵,缩手缩脚不敢上前。常复林沉着脸喝道,“谁不动手,老子毙了他!”
当士兵们用绳子把毅卿绑在条凳上时,士卿走过去猛的一把将裤子扯到了膝盖处,包裹着臀部的贴身小裤和两条白皙修长的大腿顿时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混蛋!”毅卿咬牙骂道,手脚却被固定着动弹不得。
常复林的目光刚落到儿子单薄却匀称的后背和腰臀处,就被烫着一样的转开了视线。交错纵横的淤痕一条叠着一条,很多地方还来不及愈合,红红的新肉又翻卷出触目惊心的伤疤。儿子说的那句“背上只有肉没有皮”竟是实话。松井正雄和福元冒也被毅卿身上的伤痕震的面面相觑,想象不出这个平日里神采飞扬甚至有点儿跋扈的少年将军过的究竟是怎样的日子。只有士卿眼里透出一丝隐忍的快意。
毅卿此时觉得自己如同一只拔光了毛的公鸡,正被摁在砧板上等着开膛破肚。他闭上眼睛,不想在任何人眼里看到任何一种眼神,幸灾乐祸的,冷漠的,甚至怜悯的,他都不想看到。他的尊严已经被父亲剥皮一样的剥个精光,即便是怜悯的目光也会扎痛他裸露的身体。尊严已经荡然无存,剩下的只有这身骨头。毅卿咬牙发誓,就算父亲下再狠的手,也决不发出一声呻吟,决不掉一滴眼泪!
背后父亲的脚步声渐渐走近,毅卿全身的肌肉不由自主的崩紧了,粉红鲜紫的伤疤在收缩的身体上更加醒目。短暂的沉默后,随着啪啦一声鞭响,背上顿时灼过一条火蛇,鞭子接二连三的落下,火蛇四处游窜,疼痛很快蔓延了全身。毅卿紧咬着下唇,闭合的眼睑既挡住了四周的目光,也挡住了眼底悄然渗出的泪水。他在心里默背母亲教他的诗词,一首接一首,背到那首《望海潮》里的两句“子规声里送斜阳,英雄末路太苍凉。”时,两道清泪还是抑制不住的沿着脸颊流了下来。当年母亲去世的时候,弥留之际给父亲的只有这两句诗,在今天这种境遇下记起,显得格外凄凉和讽刺。
鞭子无情的落下,早已红肿不堪的肌肤在重复的抽打下渐渐成了青紫。常复林边抽边骂,“小兔崽子!常家什么时候轮到你来发号施令!区区一个副司令就不把老子放在眼里,我叫你自作主张!我叫你目中无人!我叫你再敢拿着鸡毛当令箭!还敢瞪我?有本事先把脸上的马尿收了啊!我打死你这个孽障!”鞭风呼呼落下,贴身小裤被血染红了大半,遮掩不住的血水从裤角爬出,在白皙的腿上划出一道道惨不忍睹的血污。
松井正雄过来伸手抹掉毅卿下巴上挂着的水珠,装模作样的劝道,“毅卿贤侄,《礼记?学记》里有句话:夏、楚二物,收其威也。不守规矩要挨打是应该的,你可千万别怪你父亲,他打你越狠,正是因为期望越深。”
常复林手里的鞭子停了一下,脸上一闪而过痛苦的拘挛。鞭子又毫不留情的落到儿子早已血肉模糊的腰臀处,每抽一下就多沾了一些臀上的血迹和汗水,灰白的马鞭已被染成了殷红。
毅卿已经没有力气再抬头瞪父亲,脸上流下的早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拼命忍住的悲咽在喉咙里化为一阵阵的低沉。他同样分不清,身体的剧痛和脱了裤子抽马鞭的难堪,到底哪一个更难忍受。此刻他甚至盼望父亲手中拿的不是鞭子而是铡刀,腰斩而死也远远好过这凌迟般的奇耻大辱。
常复林没有因为毅卿的泪水和悲咽而心软,手里的鞭子货真价实的抽的脆响,松井正雄仔细观察着常复林的表情,见他一双鹰眼里喷着要将毅卿烧成灰烬的怒火,便皮笑肉不笑的叹道,“复林老兄果然教子有方,贤侄都被打成这个样子,还是一句都不讨饶,令人佩服啊!”
一阵细微的颤动传过常复林全身,手里的鞭子一偏,勾在了凳角上被扯成了两截。他背过脸去不愿看那副体无完肤血污横流的样子,冲士卿喝道,“把裤子给他提上!”
毅卿紧绷的身体终于瘫软,就在他以为可以松一口气的时候,一阵更刺骨的杀痛钻进皮肤,背后传来士卿幸灾乐祸的声音,“三哥,你这回可得一两个月起不来床了。”毅卿连生气的精神都没了,尽管他明白,这钻心的杀痛是士卿偷偷在手上抹了盐……
福元冒刺耳的声音响起,“大帅,此次事件暂且告一段落,希望阁下往后好好管教令郎,不要再作出什么伤害我们友邻关系的举动来!”
“今天抽掉了这孽障半条命,量他也蹦达不到哪里去!”
毅卿闭上眼睛,眼泪无声的滑落,他又记起母亲的题诗:六出飞花入户时,坐看青竹变琼枝。他多想自己也变成一枝青竹,让漫天飞雪掩去身上的肮脏血污,干净的如同一切都没发生。
述卿顶霜挂雪的从外头刚回来就看见常三在庭院里偷偷抹泪,便奇怪的问道:“常管家,你这是怎么了?”
“三少爷他……”常三哽咽着,述卿大惊失色的拉过他追问,“我哥他怎么了!”
“老爷当着日本客人的面,把三少爷绑在凳子上脱了裤子抽马鞭……”没等常三说完,述卿一把甩开他撒腿就往哥哥房里冲去。
福顺正在房门前为难的走来走去,看见述卿风风火火的过来,急忙拦住,“三少爷刚上了药,正在休息。”
“你给我滚开!”述卿一把推开福顺撞门进去。
福顺急得不知如何是好,三少爷切切嘱咐了不能让任何人打扰他休息,五少爷这么硬闯就是他的失职呀!正没头苍蝇般乱转,却见述卿一脸平静的站在门边,和刚才判若两人,“哥哥要我陪他说话,你回去吧,天寒地冻的别在雪地里站着了,这里有我照应。”
福顺听是三少爷的吩咐,便躬身退了下去。
述卿看着福顺的背影走远,回头盯着那张空空如也的大床,顿时六神无主:哥哥他去哪儿了呢!
一阵寒意袭来,述卿这才发现窗户开了半扇,他走过去刚想关上,余光猛的扫到窗台底下瑟缩着一个满身落白的“雪人”,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竟然是……哥哥!
当述卿爬过窗台跳到那“雪人”面前时,心都要碎了。毅卿□着上身,肩上只裹着一条羊毛毯子,背后的伤口渗出红红的血水,把身下的积雪染得殷红班驳,如同捻碎了一地触目惊心的杜鹃花,映着那张落满雪末的脸惨白如纸,甚至连白雪在那绝望的人儿面前都显得鲜活蓬勃的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