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述卿抖索着手去搂哥哥,眼泪一涌而出,指尖的温度却让他吃了一惊,哥哥浑身滚烫!正发着高烧!他使劲想把哥哥从雪堆里拉出来,“哥!你发烧了,咱们回屋去!”毅卿却还是迷迷糊糊的缩成一团,眼睛紧闭着,嘴里近乎呓语的喃喃道,“坐看青竹变琼枝……娘,我也要变干净,把这些血污都去干净……”述卿双手架住哥哥的腋下,想提他起来,却不防被毅卿一把抱住双双跌坐在雪堆里,毅卿昏昏沉沉的靠着弟弟的肩膀,缩着身子像个可怜的幼儿,依然喃喃呓语,“娘,带我走吧,别再扔下我,求您了……”述卿紧紧抱着哥哥,泣不成声的呜咽被堵在喉咙里,如同小兽的悲鸣。雪花一层层的覆盖在兄弟俩身上,院子里一片白茫茫,干净的连自己的呼吸都听不见了。
作者有话要说:这一章写的好郁闷,心里好难过……
十四
当毅卿从四天四夜的胡话和噩梦中醒来的时候,映入眼帘的却是段天佑那张焦灼的脸。
“天佑?”他伸手揉揉眼睛,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怎么会是你?”
段天佑眼里闪着泪花,瘪着嘴角佯怪道,“你小子真不够哥们!我还以为你连声招呼都不打就这么走了呢!”
毅卿这才看清周围的陈设,红绡绫帐,雪玉案几,胸口的绫罗锦被散发出一丝若有若无的香粉味。他茫然的看着天佑,“这是哪儿?我怎么会在这里?”
段天佑笑着擦泪,又帮毅卿把被角掖好,“在晋西北的时候,我就说过要请你来这里见识见识,你忘了?不过你现在这副样子,还真应验了那天晚上你骗你爹的话,别的干不成,只能干看着!”
毅卿惊得就要挣起身,“这里是……清风小班!北平!”
“别乱动!小心伤口!”段天佑皱着眉把毅卿摁回到床上,“你知道我费了多大的劲才把你这个不知死活的家伙从奉天弄回来么!你还想再寻死觅活一回么!”
天佑的话勾得毅卿又想起那天挨鞭子的惨状,人也颓唐的缩回到锦被里。当时一闪念间他确实动过就此撒手西去的念头,所以才光着膀子缩在窗台下任由雪打风吹,他嘴角泛起惨然的苦笑,这也许是他常毅卿这辈子最凄凉落拓的一刻了。
“人都说好死不如赖活着,老兄你这是何苦呢?多亏了你弟弟发现的及时,不然你就冻成一尊冰雕了!”段天佑苦口婆心的规劝听着有点滑稽,倒不像平日里的花花大少了,“你爹也是,自己的亲生骨肉,他倒真下的去手!动不动把你打个半死,当初又何苦生你出来!”
毅卿听得心里酸楚,只好把头偏向里侧压抑住眼底的潮湿,“那你是怎么把我弄来这里的?”
“我这可是孤胆英雄单刀赴会的壮举啊!”段天佑一听这个来劲了,咽口唾沫开始滔滔不绝,“话说你弟弟述卿从雪堆里把你刨出来后,实在不忍心你留在家里成天被你爹当沙包练鞭法,所以,就在当天晚上月黑风高的时候,偷偷将你运出帅府,藏到了他一个叫大老杨的朋友家里。可是奉天毕竟是你爹的地盘,躲的了初一,躲不了十五呀!于是你弟弟就想起他英雄盖世顶天立地的段大哥来!”
毅卿看着天佑眉飞色舞的夸张样子,面上渐渐浮起了笑意,“英雄盖世?顶天立地?这是述卿说的?”
段天佑嘿嘿一笑,“他嘴上没说,心里肯定是这么想的。我就代劳了!”又接着神侃,“你弟弟给我打了电话,问我这样的天气能不能起飞。我听说大美儿你凄惨成那个样子,心里真是怜香惜玉的不落忍啊!别说下雪,就是下雹子我也得去呀!当时一咬牙,毫不犹豫的就说能!你别这么看我呀,这是看救命恩人的眼神么?你这副招人疼的小模样儿,我怜香惜玉也是理所当然的嘛!还瞪我?好好好,算我用词不当。不过你可要记着,你这条小命可是我段天佑拣回来的。一路顶风冒雪的飞过去,又一路顶风冒雪的飞回来,光在石坪机场上空就转了十几个圈才降落下来。要不是以前有一回飞新疆时遇到过暴风雪,我还真不敢逞这个能!”
“那述卿呢?”毅卿紧张起来,如果被父亲知道是述卿把自己藏了起来,肯定饶不了小弟。
“别担心,你弟弟精灵着呢!”段天佑哄小孩似的拍着毅卿,“想不出连环计,撒丫子走人还不会么?”
“走人?他走到哪里去了?”毅卿一着急又想起身,无奈被天佑的两条胳膊压住了肩膀,只好无奈的催促,“大少爷,这种时候你就别吊人胃口了!”
“你看你看,雪夜飞行这么危险的举动你一点反应都没有,说到你弟弟不见了就急得火烧眉毛。”段天佑故作不满的拉下脸,“澜生在时你顾着澜生,文虎在时你又紧着文虎,现在连述卿这个小家伙都把我挤的无立足之地了!我段天佑还活个什么劲儿啊!”说完偷眼看毅卿,自己却先憋不住笑出声来,“和你闹着玩的。述卿在《星岛日报》北平办事处寻了个差使,如今是‘无冕之王’了。”
“倒遂了他的心意了。”毅卿一颗心才放下,又黯然道,“奉天那边一定乱成一团,爹不知道要急成什么样了。”
“你管他呢!”段天佑最见不得毅卿自己惨兮兮的还老去考虑别人,“人家打你一巴掌,你还怕疼了他的手?要我说,活该他着急!急死他算了!”
毅卿落寞的笑笑,“他总是我爹。”
段天佑不可思议的叹道,“古人说的棍棒底下出孝子果然不错,我爹从不打我,可是一句话不和我就敢甩脸子给他看。而你都被你爹打得连床都起不来了,竟然还担心他着急!难道那些鞭子把你的心气儿也抽掉了么!换作是我,早就恨不得和他一刀两断了!”
“他给了我生命,我怎么能恨他呢!”毅卿身下的疼痛渐渐剧烈,苍白的脸色显得那双澄澈的眼睛愈加无瑕,“我只能怨自己,生在了这么个家里,命该如此。”
“你不会还想回去吧?”段天佑皱着眉问,“当时石坪机场都关闭了,我强行降落时机场连个鬼影都不见,你要不回去没人知道你在我这儿。”
毅卿摇摇头,“要是以前,或许我还会回去。但这一次,我是彻底心寒了。我知道父亲也两难,他不愿意放弃长岭煤矿,又不敢得罪日本人,只好牺牲自己的儿子。可是日本人的欲壑是填不满的,一个长岭他就拿了我的尊严去换,我身上的东西还能换几个长岭?”他闭上眼睛,轻轻叹了口气,“我真的累了,现在只想找个清净的地方,什么都不想,过平常百姓的日子。”
段天佑听见他说不回去,也松了口气,“这就好,我可告诉你,下一次我未必还能有这样的勇气冒雪起飞,这次回来我可后怕了好久呢!不过,有我段天佑在,哪能让你过平常百姓的日子呀?再不济也得照着闲散宗室的标准不是?”
毅卿笑着看天佑,眼神中透着感激,这就是天佑,任何时候都有本事叫人忘记忧愁开心起来。天佑见毅卿心情好多了,放心的松松筋骨,就要起身来,“总算活过来一个,你好好休息吧。我去看看隔壁的那位。”
“隔壁那位?”毅卿不解。
天佑神秘的俯下脸,鼻息吹的毅卿的脸发痒,“梁文虎。”
毅卿瞪大了眼睛,“文虎他在隔壁!”
续上
段天佑又坐了下来,“文虎回去后,被梁大帅吊在刑房里三天三夜,差点没被打死!还是警卫营长周勇带着几个弟兄趁梁大帅去巡防的当口,把文虎抢了出来。听说抢人的时候和帅府的卫兵交上火了,死了好几个弟兄呢!”说着脸色暗了下来,“周勇带着文虎逃到北平,多亏了我的风流名声响,这小子也机灵,知道去清风小班打听我的消息,第二天班主吟香一和我说起这事,我马上赶去了文虎住的旅店。”
“文虎伤的怎么样了?”毅卿担心的问,吊打三天三夜,想必文虎受到了非人的折磨。
段天佑脸上现出愁苦来,“我见到文虎第一眼,就后悔不该劝他回头,你不知道当时他那个样子,真是叫人心都碎成几块儿了!周勇说梁大帅动了全套的私刑,鞭子抽完了板子打,板子打完了棍子抡,甚至……还用上了烙铁!”
“什么!”毅卿心头剧颤,他不相信梁大帅会用烙铁这么恶毒的刑罚来对付自己的亲弟弟,“怎么上烙铁!又不是逼供!”
段天佑黯然的点点头,“我看见文虎的背上,用烙铁烫出了一个硕大的‘梁’字,说是要让文虎永远记住自己姓什么,那一片片的焦皮死肉,我都不忍心再看第二眼。文虎何等英武神气的一个人,当时缩在旅店的床上,整个人都脱了形,比你还要惨上百倍!那些鲜红笞痕,青紫发黑的瘀血肿块,连手腕脚腕都被镣铐磨出了血渍,真不知道文虎是怎么挺过来的!”
“怎么会这样……”毅卿的嘴唇颤抖着,面白如纸,“难道我真的劝错了……”
段天佑揉揉发红的眼睛,伤感道,“那天你劝文虎,兄弟和父子毕竟不同,他反你不能反。现在看来,倒过来也是一样,梁大帅比起你爹可是狠心多了。”
毅卿忍不住自责,“都是我害了文虎……”
段天佑劝慰的按住毅卿的肩膀,“这不能怪你,文虎他自己不愿意说。在这之前,我也以为文虎在家只是受些皮肉苦,听了周勇的话,才知道他这些年过的竟是非人的日子,身心俱损。”
“身心俱损?”毅卿惊怕的眼神看向天佑,“你还有什么事瞒着我?”
段天佑低下头,“等他醒了你自己问他吧,要换了我,恐怕等不到今天,就算不反也得疯了!”
段天佑起身去了文虎那里,毅卿失魂落魄的盯着纱影婆娑的帐顶,文虎这些年过的究竟是怎样的日子?他大哥又做了什么身心俱损的事令他对身边的好友都羞于启齿?毅卿不敢想下去,心口却阵阵作痛,只盼着自己能快点恢复,好早一点见到只有一墙之隔的文虎。
门吱呀一声开了,进来个二十来岁模样的女子,毅卿见自己裸着上身,忙把被单往上扯了扯。
“常公子,该换药了。”那女子见毅卿紧紧按着胸口的被单,莞尔一笑,“我叫吟香,是这里的班主,段少爷吩咐我来照顾你的。”
原来是清风小班的班主,毅卿一向不喜欢风尘欢场中的女人,总觉得她们身上有股脱不掉的媚俗之气,便避开她的眼光,淡淡的推脱,“伤口多在不便之处,还请姑娘找个伙计来。”
吟香咯咯的笑,“我们这里哪有什么伙计呀!常公子不用顾忌,您昏迷的这几天都是吟香给您换的药,还有什么不便的!”
毅卿顿时觉得脸发烧,这么说,自己后背、腰胫甚至屁股上的伤都在这个女人面前暴露无余了!他忍不住埋怨天佑怎么不把好人做到底,给他找个男伙计来。
“公子是不好意思了?”吟香又抿嘴一笑,“我们这里可难得见到会不好意思的男人呢!”见毅卿还是把自己捂的严严实实的,便笑着摇头,“看来您真是和段少爷大不一样。不过药总是要换的,这里也没有男伙计。既然公子不愿让吟香看见,那吟香就闭上眼睛,抹药的时候请公子指点吟香左右。”
这倒是个办法。毅卿点头同意,“那就有劳姑娘了。”
吟香的动作很轻很仔细,几乎不用指点就能找到准确的伤处。药膏遇到伤口虽然有些咬肉的痛,但很快便漫延开一股清凉的感觉,大大减低了疼痛。毅卿想到她已经给自己换过几天的药,想必对各处伤口都很熟悉了,又不禁脸红耳热起来。
“公子,疼吗?”吟香的声音和动作一样轻柔,毅卿这才趁着她闭眼看清了这张脸,妩媚的线条,娇柔的气质,一看就是段天佑喜欢的美人类型,他轻轻摇头,突然意识到吟香看不到,便答应道,“没事,不疼。”
“公子瞎说,伤成这样哪有不疼的?”吟香轻轻说着话,也不生分,“我看着都替公子觉得疼,什么人这么狠心下这么重的手?”
毅卿敷衍道,“军人嘛,挨军法是家常便饭,不打紧。”
吟香的手沾着药轻轻划过毅卿的臀峰,“见到公子之前,吟香以为这世上像段少爷那般人品的男子已是稀罕,又听人说当年的四君子里段少爷排在最后,便暗想,这前头三位该是怎样的人中龙凤啊!想找当年的画报来看,却一直难能如愿。前几天刚见到梁公子时,尽管憔悴的不成样子,却也叫吟香暗自吃惊世上竟有如此英武的男子,比起段少爷的风流倜傥,更有一段男儿风骨。如今得见公子,吟香才知道,原来老天爷独宠的那个在这儿呢!”
毅卿尴尬的笑笑,被一个风尘女子评价容貌,实在是令人有些难堪。
吟香又轻叹道,“第一次见到公子在昏睡,孩童一样纯净的样子,真是叫人怜惜。起先为公子上药的时候,吟香都不敢碰到公子,就像夏日荷塘里出水的芙蕖,叫人只能远远看着,却不敢上前折枝,生怕不小心失手毁了这绝美的物什儿。也不知道日月凝了多少光华,天地集了多少灵气,才造就公子这样出尘的人品。”
毅卿连连咳嗽,这些话听得他浑身起鸡皮疙瘩,便找机会岔开话题,“姑娘是哪里人?听口音不像北平本地的。”
“公子好耳力!”吟香浅浅的笑,尽管闭着眼睛,眼角依然流出妩媚来,“我是杭州人,家在钱塘江边。小时侯江堤决口,父母都被淹死了,我和妹妹躲在木桶里才逃过一劫。后来被人捞了卖去扬州的青楼做清倌儿,学了不少烟花行里的本事。妹妹被人买去做了小妾,我却一心只想开一间自己的雅院,让更多落难飘零的姐妹能有个落脚处。机缘巧合,段少爷正好来扬州,他帮我赎了身,带我来了北平,又帮我开了这家清风小班。段少爷是个好人,他不像很多纨绔公子那样不把姐妹们当人看。没有他,也就没有吟香的今天。”吟香说到这里,声音低落下来,“我看的出来,公子不是风月场上的人,风月场上的男人没有这么清澈的眼睛。我也知道,公子嘴上不说,心里却是看不起我们这些人的。也许会觉得我们这样的女人没有廉耻,可是孔夫子有句话叫‘仓廪实而知礼节’,连口饭都吃不上的人,廉耻又算的了什么呢?有了段少爷的接济,姐妹们不用为了生计发愁,想做清倌儿的也不会被逼卖身,这已是世道凋零下难得的境遇了。多数姐妹接的都是心里喜欢的长客,就像吟香,除了段少爷之外不会再接别的宿客。久而久之,清风小班也就成了北平有名的风雅之处。”
吟香脸上泛起惆怅,“我和公子唠叨了这么多,并不奢求公子能看得起我们,毕竟公子和我们,是天上地下的分别。我只想让公子知道,每一个姐妹都有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我们人在风尘,但是并不肮脏,甚至,要比很多表面光鲜的所谓名流显贵要干净的多。”
毅卿见她说的动情,讲的也在理,心里对这个风尘女子生出了几分怜惜,便感叹道,“姑娘说的对,如今这凋零的世道,像姑娘这样能有一方立足之地,已是不容易了。”
吟香抹完了药,摸索着扯过被单给毅卿盖上,睁开了眼睛,“其实做我们这行的姐妹,大多是被逼到走投无路才堕入风尘的。衣食温饱的时候,可能为了一件小事几分委屈就想寻死。可是真到了活不下去的时候,看到洪水卷着一具具肿胀发白的尸体,看到路边冻成一团的饿殍,就觉得,哪怕是活得像条狗也比死了强,再回头看看以前那些委屈,真是小的不值一提了。”
毅卿听到这里才明白她说这番话的苦心,想必是听天佑说了他躺冰卧雪的发疯举动,怕他再寻短见,才有了这层层深意的婉言相劝。他不禁对这个吟香刮目相看,笑着道,“姑娘放心,我已经死过一回了,不会再死第二回的。”
作者有话要说:
送给喜欢文虎的朋友们,佳音看出来是谁了吗?
十五
毅卿刚刚勉强能下地,就迫不及待的让吟香扶着去看文虎。门一推开,床上的文虎飞快的把什么东西藏在了枕头底下,转过脸见是毅卿,眼睛闪出欣喜的光彩,“毅卿!”
毅卿看着那张形容憔悴的脸一阵心酸,这还是晋西北关帝庙里“力拔山兮气盖世”的梁文虎么?那塌陷的脸颊,深陷的眼窝,惨白如纸的双唇,如同洪水侵凌后留下的痕迹,昭示着当初肆虐时的凄惨景况。被单下的身体单薄的如同一张纸片,裸露在外边的胳膊上满是触目惊心的淤痕。
毅卿心里难过,又不想影响文虎的情绪,就故作平静的在床边坐下,屁股接触到床沿的时候,还是忍不住一抖。吟香帮毅卿把拐杖收在一边,就知趣的出去了。
“没想到一墙之隔,见个面却如此之难。”文虎伸手掩饰着去擦腮边的泪痕,却不防更多的泪珠滚落下来。
毅卿看在眼里,枕巾湿了一大片,也不知道文虎刚才一个人哭了多久。眼底禁不住的发酸,“虎子,你说咱们是英雄惜英雄呢,还是同是天涯沦落人呢?”
文虎含泪笑道,“同是英雄沦落天涯。”
毅卿也笑,“还真是这么个意思。”
两人沉默了片刻,毅卿黯然道,“真没想到你大哥会不顾兄弟之情狠辣至此,早知道你会受这样的苦,当初我就不劝你回去了。”
文虎侧过头去,哽咽着说,“这不怪你,是我自己决定回去的。当时想的是大不了一死,没曾想阎王爷也嫌弃我,人之落魄竟连求死也不能。”
“虎子……”毅卿伸手帮着擦去枕巾上新落的泪珠,却触到一小片纸板样的东西,来不及收手,一张泛黄的旧相片从枕巾底下滑落。
文虎遮掩不及,毅卿看清了那是一张三人合照,左边是穿着中山装的文虎,右边是个看着眼熟的男学生,两人簇拥着一个身着和服的日本姑娘。
“邹吾豪!”毅卿记起这个面善的男学生就是和述卿相熟的邹家少爷,惊讶的问道,“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文虎轻轻捏起照片端详着,“其实也没什么可瞒你的。这张照片是多年前我在名古屋求学时所照,当时吾豪来日本探望名古屋大学的叶达昭教授,碰巧我也在叶教授处做客,听说吾豪当时拿的是德国最新的专业相机,很是好奇。叶教授就热心的帮我们几个留下了这张合影。”
“原来是这样……”毅卿不禁感慨这世界真是很小,人与人之间往往有着难以预料的千丝万缕的联系,便接着问,“那这个日本姑娘呢?”
文虎表情微变,嚅嗫了一会才道,“她叫山口幸子,是名古屋大学医学院的学生,她的哥哥是我在军校的同学。”
毅卿心中已明白大半,有意想调节气氛,便换了轻松的口吻道,“咱们这么多年朋友,我竟从来没听说过你有个东瀛的红颜知己。你这情报工作做的真是滴水不漏呀!”
文虎凄然一笑,“这都是过去的事了,还提它干吗?”
毅卿知道文虎的夫人是新疆军阀曾世全的女儿,也是梁大帅为他订下的,他自己并不中意。如今见到这张照片,才知道文虎也曾经心有所属,想必当年是被梁大帅棒打鸳鸯各一方了。“也对,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如今你已经为夫为父,有些事还是忘记了的好。”说到这里,突然想起,“虎子,你这一走,你的妻儿怎么办呢?”
文虎闭上眼睛,似乎不愿提起似的淡淡道,“不用担心,大哥会照顾他们的,甚至,比我照顾的更好。”
毅卿皱起眉头,“这只是权宜之计,作为男人,怎么能扔下自己的妻子和孩子不闻不问呢?这可不像你呀!”
文虎摇摇头,“跟着我这朝不保夕的人,还不如跟了我大哥来的塌实。”
“这叫什么话!”毅卿没想到一向有担当的文虎会说出这种话来,好言劝道,“那可是你的骨肉妻小,怎么能全然推给你大哥呢!”
文虎的清泪从紧闭的眼睑中流出,眉峰痛苦的颤动,“毅卿,事到如今,我也顾不得什么脸面了,就和你实话实说吧。辉儿根本不是我的骨肉!”
“什么!”毅卿顿如雷霆轰顶,辉儿是文虎儿子的小名,他亲眼见过辉儿拉着文虎的衣角奶声奶气的喊爹爹,当时他还感叹不知自己何时也能有这副父慈子孝的光景。如今却听见文虎说出这炸雷般的消息,一时竟呆住了。
文虎一任清泪长流,“从成亲到现在,我根本没有碰过曾小姐,又怎么会有儿子!可是在人前,我还要装出一副夫妻恩爱父慈子孝的模样,每次听见辉儿叫爹,我都觉得是莫大的讽刺!”
“难不成是……”一个不好的念头浮出毅卿的心头。
文虎泪光闪闪的眼睛看了一眼毅卿,“你一定猜到了。没错,就是我大哥。成亲当晚我在城郊的马蹄坡上呆了一宿,第二天一早回去就看见大哥从我房里出来,军装扣子都没系好,盛小姐发丝凌乱的躺在床上,屋里还留着大哥的烟草味。过不多久,盛小姐就怀孕了。辉儿真该叫我一声小叔才对。”
“你大哥他怎么能……”毅卿说不下去了,只觉得心里堵的难受,怪不得天佑说要是换作他,不反也得疯了。
“二十五年了,我欠他的也该还清了。”文虎伤感的叹道,“往后无论贫贱生死,我都不想和他再有任何瓜葛!”
“都说血浓于水,真没想到你大哥会这么对你!”毅卿心酸难忍,伸手帮文虎擦去腮边的泪,“和你比起来,我的那些委屈就太不值一提了。”
“血浓于水?梁家的血从来都比清水还淡!”文虎含泪冷笑,“他在我背上拿烙铁烫出大大的‘梁’字时说过,要我到了阴曹地府也带着他梁成虎的标记,转世投胎也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和文虎聊了半天,毅卿的心情低落到了极点,回屋后还是期期艾艾的唏嘘着文虎的悲惨遭遇。吟香见状,便乖巧的捧了几株珍奇的兰花进来。毅卿平日里最喜欢兰花,此时虽然心灰意冷的提不起兴趣,但想到吟香难得的有心,便冲她笑了笑,算是领情。吟香见他笑,便心满意足的出去了。
毅卿正想一个人静静,却见述卿从门口探进头来,一脸调皮的问,“哥!觉得好些了么?”
往常弟弟都是傍晚才从报社回来,今天才半下午怎么就回来了?毅卿皱起眉,“是不是偷懒跑回来的?”
述卿吐了吐舌头,“是偷懒了,不过我给你带来了惊喜!”说着把两扇门都推开,身子一闪,露出背后的人来。
那双久违的大眼睛里缀着几点泪光,漆黑清澈如同天河的星辰。
毅卿又惊又喜,“美绮!”
沈美绮看着床上苍白单薄的毅卿,眼睛被一层晶莹的玻璃似的东西罩着,睫毛接连的动了几下。“你好吗?”她只发出了这句短短的问话,眼泪就沿着面庞流下来,再也说不出第二句话。
述卿原本兴奋的神情冷却下来,一声不响的掩上门出去了。
毅卿贪恋的目光流连在美绮的脸上,他们有多久没见了?快三个月了吧?自从南华事件以后,他们就再没有见过面,甚至连电话也少的可怜。当日思夜想的人突然出现在面前,倒反而生出了一丝无所适从的陌生感。
美绮噙着泪微笑着走过来,撩起洋装窄窄的裙摆,坐到床边。毅卿撑起上身,也忍泪含笑的望着她。纤秀雪白的手指轻轻滑过毅卿的额头、眉梢、脸颊,凝滑凉腻的触觉从上往下一直延伸到下颌,就在指尖即将离开皮肤的时候,毅卿一把捉住了那只小手,就势一拉,将美绮紧紧搂在了胸口。还没等美绮反应过来,两片灼热的嘴唇不由分说的贴了上去,她惊的睁大眼睛,却只看见两弯浓长的睫毛。腰间的手臂铁箍般的收紧,紧贴着的胸膛有力的起伏着,她觉得一阵麻酥从脊背中间蔓延开来,不由自主的闭上了眼睛,那两片嘴唇愈加急迫的覆盖住她的呼吸,她几乎无法喘息,身子昏沉沉的瘫软在他灼热的怀里……
唇舌间的交流胜过千言万语,三个月来的相思相恋、苦思苦想都在这难分彼此的亲吻中悄然传递,凉凉的泪水滑过发烫的脸颊,他啜吸着她脸上的泪珠,自己的眼泪却不停打湿她腮上的红晕。当她从几近窒息的怀里抬起头时,却发现他正噙泪笑望着她。
“你的眼泪,”他孩子似的舔舔嘴唇,“又苦又咸。”
她含笑带怒的瞪着他,“你这叫……得了便宜还卖乖!”
心中熟悉的那个影子和眼前的人奇妙的合二为一,初见的陌生感悄无声息的消失了。
作者有话要说:可怜的文虎,这只是冰山一角……
十六
倒春寒终于过去了,大地从冬寒里苏醒复活过来,枝头冒出了一星点儿若有若无的绿意,就像何逊诗中写的:“轻烟渗柳色”,稍不经心,不定就真以为盘旋在树梢的只是一缕缥渺的轻烟。毅卿在美绮的悉心照顾下,恢复的很快。吟香看了欢喜,直道如今才见识了什么叫作心病还需心药医。又三番两次的去缠段天佑,要他去东瀛把山口幸子也找来,好让文虎早日从病榻上起来。无奈吟香的好意却被文虎婉言拒绝,怎么也不肯说出山口幸子的下落,一张脸越发消瘦塌陷下去,眼睛里藏不住的神伤,叫人看了心里难过。
毅卿半靠在床头,美绮正坐在一边喂他喝汤药,每舀一勺,先小心的吹凉了,再平着勺子送进毅卿口中。
“好苦……”毅卿微皱了眉头,可怜巴巴的看着美绮。
美绮笑着拍拍他的脸,说来也奇怪,常大帅的一顿打仿佛把毅卿打掉了几岁似的,在她面前越发像个孩子。她放下药碗,从拎包里摸出一包果脯,“喏,专门去和顺斋给你买的蜜饯,不过必须等喝完了药才能吃。”
毅卿笑着耍赖,“先吃一颗。”
“不行!”美绮不由分说的端起碗,“苦尽才能甘来,不能颠倒了顺序!”
两人正调笑着掰扯耍贫,隔壁传来一阵口琴声,“文虎今天心情不错呀,吹起口琴来了。”毅卿正高兴,支耳仔细听了一阵,脸色又渐渐暗淡下去。
吹的是一首日本民歌,原本悠扬的旋律经过这格外嘶哑的口琴吹出来,竟变得暗哑悲沧,回肠欲断。仿佛饱含了无数剪不断理还乱的愁绪,呻吟般的倾渲着难言的痛苦和忧伤。毅卿顿时没了和美绮逗笑的兴致,想到文虎的伤还是毫无起色,整个人如同被绞干了活力般的形容枯槁,心里就郁郁难抑。要知道,一身武艺的文虎可是他们“四君子”中最有男儿铮骨的,当年的《星岛日报》评价他有“凌寒青竹的苍劲之美”,当时天佑还不满的嘟哝凭什么把他们三个比做花花草草的“梅兰菊”,却偏偏把凌寒青竹编派给了文虎。谁料如今,这枝青竹却成了一枝被人砍倒的枯竹竿。
隔壁一声门响,突然传来周勇的哭喊,“司令!您这是干什么!司令!您别这样啊!”
断断续续的口琴声嘎然而止,听见文虎虚弱的喝声,“别碰我!出去!”
咕咚一声,好像有人跪下了,周勇泣不成声的声音,“司令!求您别这么作践自己了!我求求您了!”
毅卿坐不住了,撩开被子抓起拐杖瘸着腿就往隔壁去,美绮急忙抱了大衣跟上。
房门推开,毅卿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鲜红的液体一滴滴的从文虎举着口琴的手腕上流出,在苍白的小臂上汇成了一股血红的涓流,被头已经染红了一大片,更多刺眼的红色正在向床单上蔓延。一片口琴的弦片落在枕头边,边缘上凝固着暗红的血渍。周勇跪在床前,满眼是泪的转过头来,见毅卿如同见了救星一般的扑跪过来,“常司令,快救救我们司令!快救救我们司令呀!”
“虎子!别胡闹!”毅卿扔掉拐杖扑到床边,抓住那只流血的手腕想先摁住血管,又冲周勇喝道,“快去叫人找大夫!”
“别碰我!走开!”文虎一甩手,血花飞溅,力气大的把毅卿摔了个趔趄,“如果你当我是兄弟,就别拦着我!死了就解脱了!死比什么都强!”说着就要拿弦片再往手腕上割。
毅卿忍住伤口的撕痛,爬起来冲过去扭住文虎的手腕,“虎子!我不许你寻死!你的命是警卫营的弟兄们拿命换来的,你就忍心白白辜负他们的牺牲么!”
文虎还在挣扎扭动,手腕的切口里冒出一股股的更加湍急的血流,血花溅的到处都是,“我对不起弟兄们,黄泉路上自当给他们赔罪!”
“你混帐!黄泉路上赔罪有个屁用!”毅卿怒目瞪着文虎失神的泪眼,“你活着,才是对他们最好的报答!”
文虎凄然的苦笑,泪花混合着脸上的血迹,泣血般惨不忍睹。“如此活着,和入十八层地狱有何分别!”
“梁-文-虎!”毅卿死死抓住那不停流血的手,怒不可遏的吼道,“真没想到你是这样的孬种!挨顿打,带个绿帽子就寻死觅活!你还算条汉子么!”
“你知道什么!”文虎奋力推开毅卿,攥紧拳头,定定的看着加快的血流,“你那几下子拦不住我的,只会让我死的更不体面!你挨了鞭子就把自己作践成这个样子,还有什么资格不让我死?如果把你换作我,恐怕都死过八百回了!”
一声清脆的碎瓷声,毅卿惊讶的看见一个青瓷花瓶砸碎在文虎头上,文虎应声倒下,美绮举着手呆呆的站在床边,惊魂未定的看着毅卿,“是不是……先给他止血?”
血被止住了,大夫直叹文虎的命大,要是美绮再晚一步将他砸晕,恐怕就回天乏术了。毅卿静静的看着昏睡中的文虎,心底的酸楚潮汐般渐涌渐高。天佑去火车站接澜生了,原本以为多一个好兄弟陪在文虎身边能让他多一份求生的意志,现在看来,这恐怕只是他们的一相情愿。毅卿脑子里不停回响着那句“如果把你换作我,恐怕都死过八百回了!”,不免困惑,依文虎刚强的性子,不至于受了顿打,带了顶绿帽子就活不下去,况且还是他根本不中意的女人。难道文虎还隐瞒了什么事情?毅卿苦思不得,看着那张昏睡中难得恬静的脸,又想起和文虎的相识来。
那是民国五年的夏天,他和澜生从日本回来渡暑假,当时两人都是十五六岁,正是疯跑瞎玩的年纪,便约好了一同在家书里把行程推晚几天。从上海码头下了船后,两人就直奔合肥找天佑,三个人里头,只有天佑的爹最好说话,于是两人就想着让天佑求段大帅提供车辆和警卫队一块儿去燕云岭打猎。不料天佑在学校上飞行课时太不安分,还没学会走就想跑,飞机一个筋斗从天上栽了下来,亏他反应及时跳伞保住了小命,却因为落地时砸到了训练场围栏的铁架子断了两根肋骨,退学回家瘫在床上动弹不得。毅卿和澜生“三人行”的计划彻底泡汤。两人又不甘心就这么回家,况且这会儿回去那两封瞎编行程的家书就穿帮了,肯定逃不了一顿打。
毅卿想到这里,忍不住嘴角带了一丝笑,要说他和澜生当年的胆子可是够大的,竟然由他开了天佑的汽车一路北上,带着两把小手枪,买了当地农民的两匹马就初生牛犊似的一头扎进深山老林里去了。进了林子一开始他们还觉得挺新鲜,满山沟的轰野兔子,拿石头砸树上的野果子,直到太阳西沉发现迷了路,两人才慌了神。偏在这时候,澜生逞能打死了一只刚从洞里爬出来的小狼崽儿。这下可不得了,母狼悲凉的长嚎把全燕云岭的狼都招来了,两匹马吓傻了竟迈不开蹄子。就在他俩以为这条命要交代在狼肚子里的时候,一个英武的戎装少年骑着白马像天兵天将一样挡在他们面前。“快!上树!”少年连轰带攘的把他们弄上了身后的大荆树,最后自己拿马鞭勾住树叉一挺身翻了上来。他们躲在树上眼睁睁的看着底下的三匹马顷刻间被铺天盖地的狼群啃的只剩三副血淋淋的骨架。少年埋怨着,“可惜了我这匹纯种的德国马!”又凶巴巴的命令他和澜生用带着的佩刀砍树枝,两人在少年的监工下直砍到胳膊再抬不起来才罢休。只见少年手脚麻利的把砍下的树枝搭成了一个坚固的“树巢”,当时他还不解的问,“这是干吗?做鸟窝么?”少年白了他一眼,“救我们的人恐怕天亮才会来了,不搭个台子坐稳了,难道你想掉下去喂狼?”他和澜生这才发现,天色已暗,满山遍野鬼火似的全是闪着绿光的狼眼睛。“妈呀!”澜生吓的才喊了一声,就被少年喝住,“吵什么!看好自己的方向!别以为上了树这帮畜生就没辙了!”
他和澜生只好战战兢兢的缩在“树巢”里,强装镇定的查看着周围的“敌情”。那一晚上,险象环生。静默的狼群如同海水一样压迫着人的恐惧极限。
一阵“卡嚓卡嚓”的声音传来,“什么声音?”他抖着嗓子问。
少年头也不回,“狼在啃树。”
“啊?”他和澜生异口同声。
“怕什么!狼又不是水老鼠,啃不断的!”
“哦。”他刚松口气,往下一看又大惊失色,“它……它们……在……叠罗汉!”
“放心!狼是铜头铁臂麻腰杆,撑不了多久!”
果然,叠到第三只,狼梯渐渐歪斜,几只狼骨碌碌的滚落在地。
就这样熬到后半夜,狼群突然没了动静,他和澜生紧绷的神经刚想松懈一下,却听少年紧张的声音,“不好!它们在往树下垫东西!”
他定神看去,那些狼正一批一批的叼着树枝石块往树下扔,没过多久,就垫起了半人高的土台子。“完了完了!这下死定了!”他恐惧的手都发抖。
只见少年摸出腰间的枪,瞄准刚走到树下的一头狼,“砰”的一声把狼脑袋打开了花。狼群仿佛被镇住了,运输行动暂时停了下来。
“这帮狡猾的家伙!”少年摇摇头,把枪收回套里。
没安稳多久,狼群又骚动起来,运输行动还在继续。他和澜生已经吓的说不出话来。少年却眯着眼睛仔细观察着狼群,看了好一会儿,才拔枪道,“总算找到你了!”说着飞快的连射几发,狼群发出一声排山倒海的呼啸。他正茫然的听着周围恐怖的声音,却见少年轻松的拍拍手,“擒贼先擒王,干掉了狼王,它们就是一盘散沙,不足为惧了!”
狼群果然没再采取什么行动,等到天色发白,穿着西北军军装的卫队找到他们的时候,他和澜生才知道,原来这个少年竟是西北王梁成虎的幼弟梁文虎!当天因为和大哥怄气独自进山打猎散心,却不料机缘巧合的救了两位不知死活的大少爷。后来他们把这段神乎其神的奇遇说给天佑听,天佑伤一好便死缠烂打的要见识一下这位少年英雄梁文虎,他们四个便也因此结缘,成了多年的铁哥们儿。
想想当年燕云岭里那个英姿勃发的白马少年,再看看眼前病榻上这个苍白虚弱得快没了活气的文虎,毅卿真觉心如刀绞。
段天佑接了韩澜生回来,进门听见吟香哭着说了方才文虎寻死觅活的样子,来不及脱斗篷就和澜生径直往文虎房中去。
澜生的目光刚一触到床上的文虎,就不忍心的匆匆转开。显然,文虎这副样子是大大出乎了他的意料。他强忍着澎湃的心潮问道,“文虎怎么成了这个样子?他怎么能成这副样子!”
“他大哥不是人!”段天佑愤然骂道,“惹毛了我他妈的派人把梁成虎给毙了!”
毅卿皱着眉看看天佑,“尽说些没用的,你是不是要让你爹和梁成虎先打个你死我活?现在最要紧的是弄清楚文虎到底出了什么事,单凭你我知道的那些,应该不至于让他一心求死。”
“你们都知道什么?”澜生看着两位老友,焦急的情绪溢于言表,“文虎他到底怎么了?”
段天佑叹口气,沉着脸把梁成虎如何霸弟媳,如何动私刑的事简要说了与澜生听,澜生眼里的怒火越窜越高,最后一掌拍在桌子上,“梁成虎这个禽兽!”
澜生的胸膛被怒气顶的一起一伏,渐渐冷静下来以后才道,“不过,威廉说的有道理,这些还不足以摧垮文虎的意志。一定还有别的原因!”
“我要杀了他!我要杀了他!”昏迷中的文虎一阵慌乱的呓语,紧接着从眼角爬出泪来,声音又低沉下去,“混蛋……欺软怕硬……有种杀了我……”
三人面面相觑,文虎要杀谁?谁混蛋?谁欺软怕硬?他又喊着什么人去杀他自己?
十七
孙总理病情恶化,美绮已经两天没来了。毅卿尽管也很担心孙先生的身体,无奈身上的伤还未痊愈,况且自己这张脸当年曾出现在《星岛日报》的头版头条上,一出门保不齐就会被认出来又回到爹的手掌心里去。毅卿思虑再三,加上天佑和澜生的极力阻拦,便暂时打消了去林公馆探望孙先生的念头,只好每天等着天佑和述卿带回最新的消息。
今天述卿捱到天擦黑了才回来,天佑又不在,毅卿坐立不安的频频看钟,澜生只好拍着他的背劝他稍安毋躁。述卿倒是乖巧,一进屋就忙不迭的通报,“孙先生还和昨天一样,没有起色。段主席召集了北平的名医正在会诊呢!”
没有起色就是说,病情没有恶化,但也没有好转。毅卿说不出来是该高兴还是该难过,又想起弟弟的晚归,便带了责问的口气道,“你跑到哪里去了?这么晚才回来?”
述卿不自觉的瞥了一眼文虎的房间,凑到哥哥和澜生身边,神秘兮兮的道,“今天约翰森来北平,刚才一起吃饭的时候,他透露给我一个消息。”
约翰森?这个名字倒是久违了,说起来南华的事自己也算欠了人家一个人情,弟弟在报社供职,和主编吃顿饭也是顺理成章。毅卿缓和了语气,“他告诉你什么消息?”
述卿压低了嗓子道,“日本内阁参考上登了一则消息,说是中国西北某军阀的弟弟杀了日本军部的少将参谋藤田一郎!”
“什么!”毅卿和澜生不约而同的瞪大了眼睛。
述卿继续压着嗓子道,“约翰森说,这份内参是涉密的,外边看不到。据说是因为藤田一郎和那军阀的弟弟做了一笔买卖,起了冲突才失手被杀的。目前内阁分成两派,一派力主杀人偿命,另一派则认为正好借此机会控制中国西北,主张网开一面。”
毅卿和澜生互相对望了一眼,“日本少将参谋被杀,国内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只要日本军部自己有意隐瞒,在中国这么大的地方死个日本人有谁会留心到?更何况……”述卿抿抿嘴唇,“那个西北某军阀也不会傻到自己把消息捅出来呀!我看他们是互相在谈条件,谁也不想把事情闹大。如果能谈拢,那就当死了条狗,要是谈崩了,就看谁更狠呗!”
“那个西北某军阀,是指梁成虎?”澜生刚问出口,自己就答上了,“不会有别人,应该就是他。”
毅卿点点头,“甘肃的荀大帅没有弟弟,新疆的曾世全早把兄弟送去了国外,宁夏朱原良的幼弟才七八岁,剩下的只有梁成虎了!”
“难道文虎真的杀了那个日本人?”澜生半信半疑,“文虎的性子虽然刚烈却不卤莽,不至于买卖谈不成就杀人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