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万别惹聪明的女人。
根据她挑选的时机推断,他不用想也知道是怎么回事。被沙瑞斐打赏给别人这件事,筑雅不止生气,她火大极了。这个意思不只是“我要离开你”这么简单,而是“我要离开你,去死吧,混蛋!”她这种作法绝对能达到想要的效果。
他觉得有些好笑,又舔了一下冰淇淋。他比较想为她鼓掌,而不是去猎杀她。不过,工作就是工作。“出个好价钱,”他慢吞吞地说。“对你而言,这件事值多少?”在谈好条件前,他无法决定要不要接这份工作。
沙瑞斐四下张望,将收音机的音量转得更大。路过的人不满地瞪他,但是他不为所动。“她偷走的同样数目。”
两百万,嗯?这下状况截然不同了。他得仔细考虑,但又不希望沙瑞斐找别人摆平这个问题。如果他不接,这段拖延的时问至少能让筑雅更有机会销声匿迹,这个想法让他很满意。他不必欣赏每个客户,但对沙瑞斐他只有轻蔑。
“预付一半,”杀手说。“我会通知你汇到哪里。”他将没吃完的甜筒扔进【旁边的垃圾箱后漫步离开,他的态度很轻松,但随时眼观四方。他看到一个人,几乎可以肯定是联邦探员,那身西装领带在这里显得很突兀,他停下来绑鞋带,但脸一直略略朝著沙瑞斐的方向。这一定是负责追踪沙瑞斐的人,正急著要追上去。
杀手不太担心。他和沙瑞斐会面历时不到一分钟,跟踪的探员来不及赶去偷拍。探员抵达现场时,会面早已结束,他也扬长而去。他穿过拱桥,走进树木浓密的步道,那里有很多地方可躲。天气又热又闷,气温逼近华氏九十度,但是在树荫下还算凉爽,一阵淡淡的微风舒服地吹在身上。
他刻意不去想那份工作,等一下有得是时间,等确定没人跟踪后可以好整以暇地想。出于习惯,他非常专注在眼前的状况,警戒四周的变化,留心是否有人从背后接近,确认有哪些可随机应变的逃生路线。时时留意细处使他活到现在,没必要改变这个习惯。正因为如此,他才能即时发现第二个跟踪的人。这个人穿著牛仔裤和慢跑鞋,不是之前追踪沙瑞斐的探员。
杀手镇定地分析局势。虽然这个人打扮休闲,并不代表他不是调查局的人,只代表他准备充分。调查局会跟踪是因为他刚才和沙瑞斐见过面,除此之外没有别的理由:他们很可能要清查所有和他有接触的人。那个人也可能是沙瑞斐的喽啰,天晓得为什么跟踪他。也许沙瑞斐不爽被叫到公园来,于是决定用拳脚纠正一下他的态度——如果真是这样,他恐怕得多派几个人。或许他想知道杀手住在哪里,理论上知道得越多越好。
他维持稳定的步伐。前面好像有个大转弯,那个人的视线会被树木遮住大约……他评估与对方的距离……七秒钟左右,这样就够了。对方一定也发现前方有盲点,因为他突然加快脚步、杀手没有跟著加快,那样会被看穿他发现有人跟踪。他已经快到了,无所谓,不过时间被缩短成了五秒。
他绕过转弯,一转身脱下白色上衣,在手里捏成一团假装是毛巾,接著瞬间换成稳定的小跑步,装成慢跑的样子再次绕过转弯,朝来路跑过去。
他跑过时,跟踪的人没有多看一眼,只是匆匆走过转弯,想重新找到他。
慢慢找吧,他想著,跑出路面,钻进浓密的树木中。公园里有成百上千个打赤膊的人在慢跑,他只是其中之一。他的深灰色长裤乍看之下很像运动裤,没有人会多看他一眼。唯一的破绽是他的鞋,哪有人会穿著名牌皮鞋慢跑?虽然他这么做了,但他不建议尝试。
他跑了一百码左右,停下来穿好上衣。闷热的空气让他满身是汗,衣服一穿上就黏住,但他的呼吸很正常,没有加速。他踏著轻松的步伐,悠闲走出公园。
“有拍到会面的状况吗?”高瑞克问,听到回答时表情很镇定。
蒋浩维很钦佩高探员的大度。他没有说:“你至少该拍到会面的状况吧?”而且口气也没有一丝不耐烦。大部分的资深探员会借题发挥找麻烦,但高探员不会。他总是很公道,就算结果不如期望也一样。
他们没料到沙瑞斐会走去任何地方,更别说是中央公园。守在街上的探员察觉他没有要上车时,他和跟班早巳走了半条街。虽然他连忙赶上,一路没遇到什么阻碍,但要过马路时灯号正好变了,他不得不停下来等。结果,探员还来不及赶到,会面已经结束了,他只能大略描述和沙瑞斐见面的人,可惜没什么用。那一带至少有十万个符合“身高大约六呎一吋,两百磅,黑色短发”外型的人,可能还不止。
“我认为他就是在阳台上和情妇偷情的人。”挂断电话后高探员说。
蒋探员也这么想。问题是,情妇呢?她四天前离开后就失去踪影了。几个月前他们放弃跟踪她,他们的预算和人力都很有限,全部用来跟踪沙瑞斐本人比较有效益。更何况,她从来没有特异的举动,除了在阳台那一次。
也许她会消失不只是分手那么单纯,说不定另有内情。沙瑞斐和手下一副气势汹汹的模样,仿佛准备跟人干架。如果只是分手,沙瑞斐也许——只是也许——会不高兴。但对他的手下不会有影响。
现在沙瑞斐去见的那个人,不久前才和他的女朋友在阳台上做爱。一定有问题,但很可能是私人恩怨,他们对那种事情没兴趣。除非他们能加以利用,否则沙瑞斐的感情生活是他自己的问题,不关他们的事。
在纽约市,光是为人所知的街道监视摄影机就超过两千三百台,天晓得不为人知的还有多少、任何人走在纽约街头都很难不被摄影机拍到,所以他才这么小心,随时变换外型。就算不巧被拍到,他只要走进附近的建筑,出来时就会换上另一副容貌。就算有先进的分析设备,也要天大的好运才能再次追踪到他,他煞费苦心尽量不在国内引人注意,确保没人会费那种功夫去追查他。
筑雅够聪明,一定也会换装易容,不用想也知道。他只需要知道她在哪里变装,又变成了什么模样。他大可问沙瑞斐有关筑雅失踪当天的行踪,但那样就不好玩了。不靠沙瑞斐的协助找出筑雅,这种游戏让他保持神智敏锐,就像用心算而不用计算机一样。
他的电脑技巧相当不错,但这件工作不值得他冒险亲自入侵系统,坏处远大于好处。既然能从别的管道查出他想知道的资料,何苦冒险触动警戒?很多事情都应验了那个千古不变的真理:人脉比能力重要——刚好他认识一个在纽约市政府工作的人,这人欠他一个永远还不清的人情,而且可以存取保全摄影纪录。
过去四天纽约市风平浪静!只有天天上演的抢劫与谋杀。没有恐怖攻击,没有人骑脚踏车运送炸弹,没有任何轰轰烈烈的大事。因为没什么大事,谁都不会特别留意有人偷偷调出几天前的纪录。
话说回来,既然他还没决定要不要接这份工作,花这么多心思值得吗?
当然值得。为了自娱,他想知道她怎么办到的。他甚至有点为她感到光荣;她丝毫不拖泥带水,浪费时间。沙瑞斐严重羞辱了她,第二天她立刻还以颜色。他知道她得解决多少银行的安全关卡,也知道时间必须抓得极准,因为他自己也玩过这一套。
他很少会觉得这么有意思、这么与有荣焉,所以同时有这两种感觉的事实,让他觉得有点困惑。
才怪。有些事情他从来不做,其中包括骗自己。他的感受来自于与她之间的化学作用,这点他承认——但倘若他决定接这份工作,化学作用也保不住她的命。吸引力归吸引力,两百万就是两百万。
他用抛弃式手机拨了一通电话。对方操著浓浓的布鲁克林口音,简短地说声喂,他说:“我要请你帮个忙。”
他没有报出身分,因为没有必要。对方顿了许久,接著说:“赛门。”
“对。”他说。
对方又顿了一下,接著说:“什么忙?”
对方没有任何打发或拖延的语气。他很清楚不会那样。“我需要街上摄影机的影像。”
“及时影像?”
“不,四天前的纪录。我知道从哪里开始找。之后呢——”从他的语气清楚听得出听天由命。之后,目标可能往任何方向移动,等他稍微了解筑雅的背景,会更能猜中她的动向。
“什么时候要?”
“今晚。”
“你可能得来我家。”
“几点方便?”他可以很为人著想。老实说,他刻意与人为善;一些小事费不了多大功夫,但这点小小的善意说不定有朝一日会成为生死存亡的关键。
“九点左右。孩子那时候都睡了。”
“我会准时到。”他挂断电话,打开电脑开始工作。
他几乎不费任何功夫就查出筑雅的本名叫巴安蒂。她不姓卢没什么奇怪,但巴这个姓倒有点出人意表。如果卢筑雅是她的本名那才真是怪事。一查到她的真名,他进入监理所网页查出她的驾照资料。要查出她的社会保险号码有点难,但不到一个钟头就解决了;接下来,她的人生像本书一样摊在他眼前。
她三十岁,出生在内布拉斯加,没结过婚,没有小孩。她父亲几年前过世了,母亲……母亲则回到故乡,看来值得查查,不过筑雅那么聪明,应该不会去那里。但在那一带她会觉得安心,她可能会联络母亲。她还有一个哥哥,巴吉米,因为窃盗被判刑五年关在德州,目前已经服刑第三年。所以她不可能去找他帮忙。
近亲只有这些:如果继续挖下去,应该还找得到叔伯阿姨、堂表亲戚,或许还能查出她高中时代的朋友。但筑雅感觉像匹孤狼,除了自己谁也不相信,凡事靠自己,从不依赖别人。
他懂其中的道理。虽然算不上了不起的人生哲理,但至少不会让人失望。
晚上九点整,他倚在对讲机上,不到几秒钟,那个布鲁克林腔的声音说:“喂?”态度像接电话时一样。
杀手说:“我是赛门(Simon)。”对讲机哔一声打开大门。公寓在六楼,他不搭电梯而走楼梯上去。
他接近时公寓门开著,一个和他年纪相仿的精瘦混血男子打手势要他进去。“咖啡?”这句话既是打招呼也是询问。简寇特的本名叫夏穆,但他大半辈子都用寇特这个名字,因为小时候同学故意把他的名字叫成“瞎蒙”,从此有人叫他夏穆他都装作没听见。
“不用了,谢谢。”
“这边走。”
寇特带路走进一间拥挤的卧房,他太太出现在厨房门口说:“不要耗太久,我十一点要上床。”赛门转头对她挤挤眼睛说:“我不介意。”她疲惫的脸上露出笑容。
“少跟我甜言蜜语,我免疫了。”
“也许你只对他的甜言蜜语免疫。”
她哼一声转身回厨房。“要保密的话,就把门关上。”寇特拉过一张破旧的办公椅,椅垫的部位贴著宽胶带,迳自一屁股坐下去。
“不是什么国家机密。”赛门说,他没说出口的“这次”在四周回荡。
寇特扳扳手指,像即将挑战超难曲目的钢琴家。他开始输入指定,敲键盘的速度快到看不清楚。画面一闪而过。他偶尔会停下来看看萤幕,低声自言自语——所有电脑怪胎都有这种毛病——接著继续下去。几分钟后他说。。“好啦,进去了。起点在哪?”
赛门告诉他公寓大楼的地址以及日期,接著一屁股坐在床尾,弯腰往前好看清楚画面。房间很小,他们几乎是肩并肩。
监视录影带通常无聊得要命,除非刚好拍到色情或暴力镜头。他告诉寇特要找一个女人,留著一头又长又鬈的金发,这个描述多少有点帮助,没有金色长鬈发出现的画面都可以快转过去。终于,赛门看到她了。“那里。”寇特立刻按下暂停接著倒带。
他看著筑雅走出公寓大楼,肩上背著一个鼓鼓的大皮包(他敢用性命打赌,里面一定装著替换的衣服)准备上车时绊了一下。寇特巧妙地输入指令,摄影机一台跳过一台紧追著不放,最后那辆车停在图书馆前。筑雅下车,脚步微跛地走进去,车子开走。
赛门靠近萤幕,全神贯注盯著出口。她一定是在这里换装。她那头显眼的长发有很多办法可以解决,但她还要扔掉那件浅色外套。她要怎样混进纽约的人群中?穿黑衣服,就这么简单。她会把头发往后梳,也许会塞进衣领里,或是戴某种兜帽。天气这么热,戴兜帽好像有点怪,但什么怪衣服都有人穿。
他根据她的体型以及那个大皮包来寻找,特别留意穿黑衣服的人——几乎每个人都穿黑衣服,以及把头发遮住或往后梳的女人。
他很高兴这么快就发现她。“她在那里。”他说。
寇特按下停止。“确定?”
“确定。”他熟悉那个身躯上的每道线条。他花了四个钟头亲吻爱抚每一寸肌肤。那的确是她,毫无疑问。她一点时间也没浪费;不到十分钟就出来了,她的司机可能还没找到地方停车呢。她的发色变深了,也许打湿过,而且往后梳平。她一身黑色打扮,脚步没有任何异常,她大步往前走,没有左顾右盼或提心吊胆。
好女孩,他暗自赞赏。大胆果决、留意细节——表现不错,筑雅。
她给寇特添了不少麻烦。她步行穿过几条街,搭上一辆计程车,下车后她再步行一段,接著搭上另一辆计程车。她在市中心四处乱转了一阵,终于开进荷兰隧道,摄影机只能追到那里。但光是她走荷兰隧道而不走林肯隧道这件事,他已经从中得到许多线索。
他要出动去打猎。筑雅也许很厉害……但他更高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