筑雅想,如果人真的会因无聊而死,那她恐怕活不到拿钱的时候了。当初就是因为不想住在葛理森这样的地方,她才会离开故乡,一路打拚去到纽约市。她生长在小城镇,那种生活不适合她。
不是因为人的问题。小镇居民通常很善良,只是有点爱管闲事。她在纽约的生活也没多五光十色、夜夜笙歌——瑞斐不是名流,除非有黑道名流这种类别——她大部分的时间都窝在房间里,至少那个房间非常舒服。和瑞斐在一起时,她不能去戏院或电影院,但第四台有付费电影。她星期五晚上住在破烂的葛理森旅馆,寒酸的房间里连付费频道都没有,可真符合那个没有创意的旅馆名字。而且她也不能去看电影,因为葛理森没有电影院,其他设也不怎么样。
整个镇只有一家小咖啡馆、一家速食餐厅,里面打工的青少年一脸无聊的样子。要逛街的话,那里只有五金行、饲料行、农具行,以及一元商店。需要大采购的时候,镇民要开上三十哩车程,去隔壁镇的渥尔玛量贩店。那可是风光盛事。
她还记得从前去渥尔玛是件多了不得的大事,因为她大多在那里买衣服。如果能存到钱去席尔斯百货买东西,她就会觉得像在第五大道名店采购一样脸上有光。
没想到她会又穿上在渥尔玛买的衣服。唯一不同的是,她在银行里有两百万元,她知道很快就能买得起任何想穿的衣服。可是又得住在这种偏僻的地方,她觉得快发疯了。就算她在纽约整天无所事事,但假使她想要,那里什么都有。
她越来越紧张不安。等待的煎熬仿佛在刮她的皮肤。她在葛里森只住了一夜就退房,接著她开了三十哩的车,来到一个有商场的小镇,仔细一想,她决定继续开往下一个镇。离葛里森越远越难找到她。
第二天,她退房之后继续往前开。
接下来三天她都在重复同样的作法。她的家当全装在一个便宜的行李箱里,因为每到一个地方都只过一夜,所以根本就懒得打开,这种生活让她打从骨子里觉得厌烦。自从离开那个所谓的家,她所做的每个决定都著眼于一个目标,也就是拥有金钱、安定、家。她现在有钱了,虽然还拿不到。家?她甚至不敢在一个地方待太久,连行李箱都来不及开。她以前虽然有地方住,但那里不属于她,没有一个能让她归属、放下防备的地方。也许“家”与“安定”是一体两面——无论如何,她知道她还没找到。
她满怀期待,等著开始过像样的日子。
星期三,她发现自己开车绕著葛里森打转,感觉像在脱水机里。眼前没有任何风光,只有长满夏日绿草的无尽绵延平地,以及头顶的蔚蓝苍穹。路上没有多少车,I一70州际公路在遥远的北方,在这种农业小镇,路上开车的都是当地人,而本来就没什么人住在这里。
也许是因为镇日独处太久,或者是因为空荡荡的道路代表就算恍神也不会有严重后果,于是无事可做的她开始胡思乱想,越想越觉得……不安。那种感觉只能解释成不安。她一定不知道在哪里犯了什么错。
她在脑中跑过她所采取的每个步骤并加以检视。她努力思考有没有任何会出错的地方,她只想到不该转那么多钱去依莉莎白,以及不该在这一带逗留这么久,除此之外一片空白。话说回来,留在葛里森这么久会不会反而更危险?
她是否太过确信瑞斐不会去报警?她不这么认为。瑞斐会想用他的办法教训她,所以不可能报警。她也揣测瑞斐一辈子都住在洛杉矶、纽约这种大城市,不可能知道如何在美国中部追踪她。这里是她的地盘,不是他的。万一她错了呢?
万一他雇人来追她呢?
一阵寒颤窜过全身。这就是她的漏洞。瑞斐不会亲自追杀她,也不会派手下离开纽约的水泥丛林。她偷走他两百万元、重创他的自尊、把他新发现的“爱情”扔回他脸上。对他而言,最后两个理由比第一个更严重。受到这么大的屈辱,他一定会雇用高手中的高手。
而最高段的就是……他。
她的心脏狂跳,呼吸急促。她连忙将车停在路边,抓著方向盘奋力抵抗惊慌。她不能慌她没有时间可浪费。她一定要想清楚。
好吧。如果没有搜索令,银行不会将她的帐户资料透露给任何人,不用想也知道,瑞斐不可能弄到搜索令。但是……如果入侵银行电脑呢?杀手靠追踪目标营生,他是那一行的佼佼者,不然也不会收费这么高昂。他必须出手绝不落空才能赚到钱。由此推想,如果不是他本身很擅长侵入所谓安全的电脑系统,就是他认识这样的人。
筑雅深吸一口气憋住几秒,重复几次让心跳慢下来。仔细想、仔细想。
要入侵银行,他得先知道是哪家银行,可恶,他知道该从哪里下手,因为他知道瑞斐用哪家银行。不然他也可以入侵国税局的系统,因为转帐金额超过一万元就必须通报国税局,她以前读到过,国税局的电脑系统不怎么高明。照这么想,瑞斐的银行是全国级的大银行,有几十亿的资产,可想而知,他们的电脑系统一定有最完善的保全。
她漫无目的地开车乱晃、茫然望著原野蓝天时,他很可能已经追查到银行转帐纪录,守在葛里森等她自投罗网。
最好的办法就是暂时抛下这两百万元,不要冒进。她身上还有依莉莎白银行开的八万五千元本票,不至于山穷水尽。
不过,只要她一将钱存入,一定又会有该死的转帐报告,等于直接将他带去她存钱的银行。
但银行和国税局的连线一定有空档,就算很短也好。银行本票有一个好处。就是可以立即承兑。她需要到大城市,用本票在全国级大型银行开户。先行通知她将汇入两百万元,然后安排至少先领到一部分现金。
一瞬间,她想通该怎么做。
有了那笔现金,她要在相邻的城镇开数个帐户,每次金额不超过一万元,这样银行就不会提出要命的报告。然后尽快将两百万元化整为零,分别从葛里森汇入这几家银行,一一结束帐户后领出现金。她会谨慎行事。这样要花更多时间才能拿到整笔两百万,但除非他能入侵银行电脑系统,她不会再有后顾之忧。
唉,几乎没有。至少能争取到足够的时间,让她买下新证件、开始新生活。有了新姓名、新的社会安全号码,她可以就此消失。
她拿出手机察看讯号强度。一格。不够好。她得开去离城镇近一点的地方。旷野就是这样;太空旷、太广袤的土地上没有人、没有车、没有房子,放眼望去全是原野。玉米不需要手机,但她需要。
她开了将近一个小时,一路留心手机的收讯状况。讯号强度忽然跳到三格时她决定试一下,于是将车停在路边。
第一通电话被转进裴太太的语音信箱。“裴太太,我是巴安蒂。出了一点事,我不想领出两百万现金了。希望你们的出纳组长还没提出申请。我真的很需要和你见个面,但我不敢去银行。请打电话给我!”她停下来,因为她不知道新手机的号码。“我再打给你。”她匆匆说完挂断电话。
可恶,号码在哪里?她关掉手机再次启动,萤幕上显示出号码。她从皮包里抓出一支笔随手抄下,再次打给裴太太。
没想到裴太太亲自接起电话。“你好,巴小姐,我刚收到你的留言。我刚才送一位客人出去,不巧错过你的电话。我正打算通知出纳组长,请她申请现金。我不得不说,知道你改变心意,我真是松了口气,不过……是不是出事了?”她压低声音。“所以你不敢来银行?”
“是我前夫。”筑雅很高兴之前编的故事终于派上用场。“我不知道他怎么办到的,但是他追到这里来了,而且他知道我在你们银行有开户。我怕他会监视银行,如果我过去,他会跟踪我。”
“你报警了吗?”裴太太十分警戒地说。
“我报警的次数太多了,手机上的按键都快磨坏了。”筑雅无力地说。“答案永远都一样:除非他真的动手,不然他们没有立场逮捕他。他是一家大型农业公司的业务员,他有充分的理由出现在任何地点,我无权阻挠他的工作,总之一堆废话。我想这就是报应吧,谁叫我帮他隐瞒了那么久。每次被他打,我都说是自己跌下楼梯,或说不小心被门夹到手。其实是他扭断我的手指。”
“噢,真可怜。”裴太太轻声说。“如果你觉得他在监视,那么千万不要来银行。可是……现在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她其实知道,只差还没想通细节。“他认为那笔钱他也有份,因为我父母过世、我继承遗产的时候还没离婚。”
“啊……我记得遗产应该是继承人的个人资产吧。”
“法律是这么规定没错,但他认为他委屈自己跟我结婚,所以这是他应得的报酬。”筑雅在语气中添上一抹酸楚。“我真的需要中断文件记录,这样他才不会继续追来。”“帐户资料应该保密才对。他怎么——”
“他有朋友在国税局工作。”
“这样啊。”
裴太太心领神会的反应让筑雅明白,她恐怕真的猜中了,国税局很容易泄密。
“我一定要想个办法,但我真的想不出来。”
“恐怕你不管怎么处理这笔钱,国税局都会收到报告。”裴太太懊恼地说。“任何超过一万元的资金调动,银行都必须提交报告给国税局,你的两百万元一定会留下文件纪录。”
“我不想惹上国税局,而且我又不是想逃税,只是需要在他找到我之前,将钱领出来存到别的地方。”
“如果想短时间拿到那么多现金,最好的办法是找个有联邦储备银行的城市。我们属于堪萨斯市分行管辖,但在丹佛有另一家分行,距离这里比较近。问题是,不管你要去哪里,一旦将钱存入,银行还是会报告国税局。”
除非不是这个国家的银行,筑雅决断地想。只要一拿到那笔钱,她会尽快把钱弄到国外,躲开政府的耳目。等她拿到新证件,她要去弄本护照,合法的护照,至少她可以去开曼群岛度个假,顺便把钱带去。她受够了这些鸟事。
“转帐最安全的方式就是透过网路。”裴太太接著说。
“我没有电脑,”筑雅说。“可以用网咖或图书馆的电脑吗?”
“呃,最好是有固定的IP位址。你的手机能上网吗?”
“这支手机是便宜货,没有上网功能。”
“去买一支可以上网的,这样你随时随地可以管里帐户。其实我建议,买台笔记电脑更好。”
“然后该怎么做?”
“上我们的网站,依照指示操作。”
“不用签什么文件吗?”
“有,有份同意书要签。我可以寄给你——”
“我没有固定地址。”筑雅老实说,感觉又像在用头撞墙。
裴太太想了一下,说道:“我通常不会这样做,等你准备好笔记电脑和网路服务,打通电话给我,我会列印出同意书,然后在外面跟你碰面。巴小姐,有志者事竟成!我们一定可以解决这件事。”
申请网路服务就的在电脑系统里留下姓名,筑雅想,管他的,反正其他办法都行不通,而且她绝不会亲自在银行现身。
“就这样吧。”她有气无力地说。“谢谢你。我准备好之后会再打电话给你。”她挂断电话,头往后靠在椅背上。谁知道要偷走两百万元竟然会这么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