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车逐渐逼近。筑雅才不过几分钟没有看后视镜,因为路变得弯曲起伏,她必须专心看路。他们爬上一个矮山脊,右手边是一个断崖,虽然不太陡峭也不很高,但前方有好几个急转弯,她的驾驶技术备受考验。她太久没开车了,虽然上个星期一直赶路,但都在地形平坦的地方。
她好久没看到标示高速公路编号的路牌了,她忍不住担心起来,说不定她错过了一个关键的转弯,因为他们至少五分钟没遇到半辆车了,而且路面越来越窄。她还在去丹佛的路上吗?她不敢停下来看地图;因为这条路根本没有路肩,后面还有个杀手紧追不舍。
她鼓起勇气瞥了一眼后视镜,发现小卡车距离不到五十码,以惊人的速度追上。
她的心跳到喉头,双手紧握著方向盘,指节都发白了。显然他决定动手的时候到了,这段路够荒凉,而且他不想再等了。她希望天快点暗下来,希望……
她不知道还能希望什么。希望他等到她有机会脱逃?会那样才有鬼。她早该料到。
他又逼近二十码,现在的距离很近,她认出卡车上的人就是他没错,甚至能看见他脸上的黑色墨镜。
瑞斐付了他多少钱?说不定她能出得起更高的价码。也许——她何苦分心去想这种没用的事,妄想可以和他谈判?他才不会拖拖拉拉地谈条件,他会杀了她就走,顶多只花三十秒。
可恶!筑雅忽然好生气,气自己、气他,还有瑞斐和一切该死的事情。不可以这样结束,她不接受这样的结局。她拒绝死在瑞斐手里,那个混蛋欠她的,她足足忍受他两年,就算心里想给他一记耳光,脸上照样挤出微笑,不但帮他口交还要装出很享受的样子。没大脑的笨蛋才会以为帮人口交很舒服。他把她赏给别的男人,把她当妓女一样对待,让她觉得自己是妓女,他欠她的。
而另外那个男人,光是他的存在就够可恨了,更可恶的是,他没有把她当作妓女,而是温柔地给予她不可思议的愉悦,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只留下一句无情的话:“一次就够了。”难道是因为她玩弄、利用过太多男人,所以上天派他来惩罚她?真是可笑透顶,难得一次她想——算了,她想什么都不重要了。快点忘记曾经求他带她走吧,因为不管她怎么想,他们的想法绝对背道而驰。
她转弯时速度太快,后轮有些打滑;原本在黄昏落日下清晰无比的道路忽然模糊了起来。她因为强忍泪水而双眼发疼。她学会了绝不回头,绝不让命运再有机会给她迎头痛击。
“去你的。”她对著镜中那个戴著墨镜、面无表情的男人说。
眼前的路匆然大转弯,角度如此之窄,她开上弯道才惊觉有多险恶。她猛踩煞车,感觉车轮再次打滑,将她往右一拉,拖向没有路面的绝境。
“放慢速度。”看著她的后轮打滑,他忍不住高声示警,尽管知道她听不见。他放开油门,让卡车的速度慢下来,跟著她进入一连串弯道。如果他不跟得那么紧,或许她就不会在弯道上开得那么快;反正卡车也无法像轿车一样轻松转弯。
她的后轮滑出路面,激起一阵碎石。他明白他无能为力,只能空自恼怒。
车子滑向路边,筑雅的心狂乱地跳著,无计可施的感觉让人发软,物理定律牢牢掌握住她,她怎样也无法挣脱。
她位于弯道的顶点上,前方与右手边都空无一物。时间凝结了一瞬间,然后转向下一格,接著又一格,仿佛在看由别人控制的幻灯片。她很清楚每一格发生了什么事情,她的思绪飞快超前一格格画面切换的速度。
第一格;车子打滑的瞬间,她意识到会直接开出路面,坠落两个弯道之间树木蓊郁的山谷。就算大难不死,这场车祸也会要了她的命,因为他立刻会跟上来,随时可能赏她一枪。
第二格:后轮滑出路面,车身往后倾斜,她的胃上下翻滚,仿佛在坐云霄飞车。从后视镜里,她瞥见紧跟在后的卡车以及车上的人,一阵猛烈的剧痛袭上心头,冲击之下她的心跳一个踉跄。他不要她。如果他肯要她就好了。当她哀求带她走时,如果他肯伸出手就好了。可是他不肯,永远不肯。
第三格:后轮猛然抓到地,陷入路边的碎石地中,扬起一片尘土碎石。方向盘匆地一扭,自顾自地转著,挣脱她指节泛白的双手。车子往前冲,带著她飞越边缘。也许她有尖叫;也许地一直尖叫个不停,但她只感觉得到扑天盖地的寂静。
第四格:车子停在半空中,经过漫长痛苦的几秒钟。她望著对面的弯道,狂乱地想著,如果这是电影,车子一定会在另一头著地,一阵狂乱震跳之后也许保险杆会掉下来,但车身其他部分都会奇迹般地完好无缺。可惜这不是电影,这片刻很快过去了。引擎的重量拖著车子注前栽,她看到树木朝她冲过来,有如飞弹发射器上的弹头。
转眼之间,瞬息飞掠而过,但她的眼前无比清晰,思绪条理完整。看来,一切都结束了。她以前就想过死亡这件事;和大部分的年轻人不同,她和死亡正面遭逢过,在怀孕二十二周时胎盘剥离。她差点死掉,而她的宝宝真的死了,还在她的身体里就死掉了,然后被从她身上切除,一动不动的小身体还很温暖,带走了她的美梦,也带走那份强烈到心痛万分的母爱。他好小、好脆弱,软绵绵的身体慢慢发紫。她啜泣著哀求上帝以及任何神灵,让他活下来,用她的命交换,因为他纯洁无垢而她不是,因为他眼前有无止尽的可能,而她却一文不值。上苍大概认为这笔交易不够划算,因为她的宝宝没有活下来。
但是她活下来了,至少身体活著。撑过种种难关,她活下来了,因为她最核心的本质就是奋力求生,可是她永远不会有宝宝了。从此她再也不曾爱过。对任何人都没有一丝感情,直到一个多星期前,他,那个没有名宇的他,打破她的盔甲、触动了她。
而现在他杀了她。
第一下撞击使得整片挡风玻璃飞出去,好似一片假指甲。就算这辆车新出厂时配有安全气囊,现在也早就不存在了,因为没有大大的白色枕头弹起来打中她的脸,冲击的力道仿佛重重的一拳,封闭了她所有的感受,只剩下一点点的知觉支撑著不放,因为永不放弃是她性格中根深柢固的一部分。
有没有安全气囊都没差了,因为要她命的不是第一下撞击。是第二下。
“糟糕!”赛门大喊一声,用力踩煞车,将排档推到停止档,他跳下车时车身还在震动。“妈的!”
他在碎石路边顿了一下,判断最好的路线,接著从侧边下了陡坡,速度快得一不小心就会没命,他偶尔半蹲、偶尔抓住灌木支撑,不放过任何鞋跟能著力的地方。“筑雅!”他大叫,但并不期待听见回答。他停了一下凝神倾听,一片寂静中只有空气在颤动,与其说那是声音,不如说是一种感觉,仿佛刚才冲击的力道还在回荡。
悬崖太高,又长了太多树。汽车对上树木时,通常树木会赢。不过,她可能没死;或许她只是昏过去了。就算再惨重的车祸也时常有人大难不死,而有些时候不过小小擦撞就能让人脊椎断裂,命丧当场。重点是姿势、时机:唉,其实全凭运气。
他不懂心脏为何跳得这么快,胃里感觉像装满了冰。他多次近距离和死神打照面,大部分的时候是他召来的。生死转移的速度很快,差不多是眨一下眼睛,子弹飞出去的时间,生命就这样退场。没什么大不了。
这次不一样,感觉不像没什么大不了。感觉像——天啊,他不知道像什么。也许是惊慌,或者是痛苦,但造成这些感受的原因却让他百思不得其解。
他拨开灌木丛,脚下一滑,跌到地上往下滑了最后二十呎。车子在他右手边,车身一半破断裂的树枝和灌木盖住,挤成一团的金属上还飘起灰尘。头、尾的灯都破了,红色、白色、号珀色的玻璃撒了一地,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一个轮子整个掉下来,因为冲击的力道太大,轮眙爆炸了。扭曲变形的金属四散各处。
他先是站在车尾往里探。他看得到她的头顶,就在椅背上方;她还在座位上,驾驶座的门整个不见了,他看得到她的左臂软软晃著,鲜血缓缓由指尖滴落。
“筑雅。”他放轻声音说。
没有回应。他推开树木和车身残骸接近她身边,接著一时间无法动弹。
老天。一株小树穿过挡风玻璃——或是原来该有挡风玻璃的地方——刺穿她的胸腔。她之所以能维持坐姿,是因为人被钉在座位上,椅子已浸透她的鲜血,红得发黑。他伸出手,又颓然放下。他无能为力。
一阵微风吹拂四周的树木,几只鸟儿唱著向晚小调。夕阳的热度照得他的背脊和肩膀发烫,万物笼罩在一片明亮金黄中。每个小细节都很清晰,却莫名疏离。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但他觉得他们仿佛被封在气泡中,里面的一切都静止不动。他必须亲自确认。他将上半身探进车内,伸手试她颈部的脉搏。
真不可思议,她漂亮的脸蛋上只有几道小伤口。那双碧蓝的眼眸圆睁,她的头面对他的方向,感觉像在看他。
她的胸口随著又慢又浅的呼吸起伏,接著他猛然察觉她真的在看他,惊愕从头窜到脚。她快走了,只剩一口气,但这一刻她看见他,而且认得他。
“天哪,宝贝。”他低语,忽然清楚忆起她的滋味、她绵软柔嫩的乳峰、在昂贵香水味下那甜美的女人香。他想起她在怀中的感觉、想起她有多渴望爱情、进入她身体时那紧窒润滑的火热,以及被他抛下时那双蓝眸中失落的神情。他记起她的笑像悦耳的铃声,想到再也听不见那样的笑声,他的胸口像破了个洞。
他不认为她有听见他的声音。她的表情平静安宁,仿佛已经走了。但她的视线依旧牢牢锁在他脸上,她的表情慢慢变得温柔、充满惊奇。她的嘴唇动了一下,说了一句话……接著,她走了。蓝色眼眸渐渐凝滞、失去神彩。她的身体反射性地吸了最后一口气,还想抢回已经流逝的生命,最后的挣扎不久后也停了。
微风吹动发丝,飞到她苍白的脸颊上。赛门轻柔地伸出手指触摸,虽然被染黑拉直了,但发质还是那么滑顺,和从前金发大鬈时一样。他将发丝往后抚顺塞到她耳后,接著摸摸她的脸颊。他有很多事情要做,但此刻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茫然待在原地,看著她、触摸她,感觉大地在脚下崩坍。他守著她,等著,希望她再次呼吸,但她已经走了,他很清楚。什么也不剩了。
他痛苦地深呼吸几下,强迫自己起身离开。他的人生中没有多愁善感这种成分;他不能让任何人或任何东西变得太重要,或渗透他情感与心理的防护。
他干脆利落地处理完该做的事。他四下寻找她的皮包,终于在几码外找到。他迅速拿出她的手机,从皮夹中拿出驾照,将两样东西放进口袋里。她没有信用卡或其他证件,于是他将皮夹放回她的皮包里,把皮包扔回前座地上。她的笔记电脑倒是很容易就找到了,因为就在后座,但拿出来却困难得多。他好不容易抓到电脑拉出来。
只剩下一件事了:车子的卖契。他绕到车子另一边,用小刀撬开变形的置物箱。拿出卖契后,他暂停一下,思考还有没有会泄漏她身分的东西。没有了,他全拿走了。
最后的最后,他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虽然残忍但绝对必要。
他拿著笔记电脑爬上坡,回到公路上。意外发生距现在不到五分钟,甚至更短。没有其他车辆经过,但这里本来就不是交通要道。卡车引擎还发动著,他打开门将笔记电脑放在客座,接著从口袋里拿出筑雅的手机,察看有没有讯号。虽然不强但还是有,他拨打紧急报案专线,接线生接起后,他说:“我要报案,发生意外事故,有一名死者,在高速公路……”
他提供完相关资料后,接线生一开始发问,他立刻合上电话挂断。
他要等救护车来了再走,他会站在这里守着她的遗体,保护她,陪伴她,直到确定有人会来照料她。
他一脚踩在卡车的踏脚板上,一手靠在车顶,看著太阳没入远山,望著深紫的夜色快速接近。洁净干燥的空气中传来微弱的警笛声,虽然相隔数哩,他已经能看到红色灯光闪动。
他上车呆坐了一会儿,手臂交叉靠在方向盘上,想起她看著他的样子。她的表情变得柔和,接著她说:“天使——”
然后就死了。
他低骂一声,拳头重重槌了一下方向盘,将排档打到前进档,扬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