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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作者:美-琳达·霍华 当前章节:4882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22:18

她的意识忽明匆灭,她比较喜欢“灭”,因为这样感觉不到痛楚。疼痛是个讨厌鬼,而且是她交手过最可恶的一个,她几乎每次都输得惨兮兮。有时候药力稍微减退,在止痛之余让她可以思考,还有药效开始发挥作用时也有同样的效果,这些时候她知道这是得到重生的机会必须付出的代价。没有奇迹式的痊愈,没有回到生之大地的捷径。她必须笑著忍耐,虽然根本笑不出来,而要忍耐的地方可多得很。

她一生中作的每个决定、走的每一步,都注定她会在那条荒僻道路上出意外。那是她离开人世的点,重返人世时也被丢回同一个点。不准绕过这一段,没有从“死亡”直达“完全康复”的捷径。

她还记得死后发生的每件事,每个片刻都清清楚楚,连药物都无法影响。但现实中的时间却是一片混沌。有时护士来加护病房,她会听见她们说的字句在她脑海飘进飘出,有时听得懂,有时听不懂。听得懂的时候,她感觉到一种疏离的惊奇:一棵树刺进她的胸腔?太荒谬了。但她往下看的时候不是看到了吗?那之前或之间的记忆很模糊。假如真的有树刺穿她胸腔,那就能解释她为何这么难受,胸口的痛仿佛蔓延到全身每个细胞。她没有时间感,不知道今夕何夕,她只知道躺着的哪张床,以及与疼痛那个超级讨厌鬼之间无止境的对抗。

护士也会跟她说话,一再说明她出了什么事、他们采取了什么措施、又为何要采取那些措施。她不在乎,只要给她药,让她能远离讨厌的疼痛就好。当然,医生终究还是下令减低药量——在她看来,医生命令下得太早。痛的人又不是他,胸骨被锯成两半的人也不是他,他怎么会在乎?他是拿锯子的人,不是被锯的那个。她只能勉强分辨出来病房的人之中哪个是医生,但随著神智渐渐清晰,她记住一些特别恶毒的话要对他说。好吧,就算他不得不把她的胸骨锯成两半,但也不能把卓痛药量减一半吧?混蛋。

如果目睹并经历过那一切的目的是要她重生后变得温和宽容,那么她已经不及格了。她一点也没有温和或宽容的感觉。她只觉得胸骨被人锯成两半、心脏被掏出来当球踢。

药物造成的迷雾慢慢消散,她满脑子只能想著可恶的疼痛,以及要如何撑到下个钟头,因为止痛药威力减半,剧痛整天缠著她不放。到了这个阶段,护士每天会扶她下床两次,让她坐在椅子上——哼,病床又不是不能摇起来,而且每动一下她都痛得要命,只能把尖叫硬吞回去。明明只要按个钮,床头就会起来,拜托,她只需要躺著就会像乘浪一样升起了。

可是不行,他们非把她弄起来不可。她一定要走动,不过她那样哪叫走动?她觉得该叫做痛得直不起腰来硬拖式走法:拖著脚步而不是提起来,小心留意身上的一堆管子、线路、针头、引流管,同时还要努力遮住屁屁,因为她身上只(勉强算是)穿了一件丑得要死的医院袍,不但带子没有绑起来,而且只有一只手臂穿在袖子里,整件袍子挂在身上。她仅存的一点矜持很快就受尽凌虐;医院不是重视隐私的地方。

护士时常跟她说话,每个过程都给她鼓励,不管是她成功走了两步坐上椅子、自己设法喝了一口水、或是护准进食后她自己吃了一匙苹果泥。她们经常问她话,想尽办法让她开口、努力想知道她的事情,但发生在她身上的不只重获新生的奇迹:她不说话了。

意识清醒的时候,她的大脑从不停止转动——也许速度很慢,但仍然在运转。医生减低药量之后,她觉得脑子里涌出了好多想法,远超过脑袋装得下的量。大脑与舌头搭不上线的问题一开始让她很烦恼,但思绪渐渐清晰之后,她明白不能说话并非由于脑部受损,而是因为资讯超载。在把事情整理清楚之前,语言功能短路其实是心智用来保护她的方法。

必须要思考的事情太多了。

他们似乎不知道她的身分,因为每次换班的护士一定会问她的名字。他们知道多少呢?她的皮包上哪儿去了?她的驾照在皮夹里。皮包被偷了吗?应该不是。她有记忆,她告诉自己那是记亿,他——那个男人,那个杀手——拿出她的皮夹后扔回车里。驾照被他拿走了吗?他拿走驾照到底要做什么?虽然想不通他拿走驾照的原因,但因为这样一来就没人知道她是谁。他是否无意间帮了她一个忙?

她再也无法确定自己是什么人。她创造出来的筑雅已经死了。她以前是筑雅,但现在不是了。她不确定现在她是谁。名字……名字到底有什么意义?对筑雅而言,意义重大,平凡的安蒂被抛在过去,华丽的筑雅取代了她的位子。

华丽没什么不对,但是巩雅犯了很多错。躺在没有窗户的小小病房里,不知道究竟是白天或黑夜,唯一判定时间的标准是照顾她的护士换班,她在新实相的强光下检视自己,以前的自己。

她真是蚕得可以。她自以为在利用瑞斐这样的男人,还沾沾自喜,但其实被利用的人是她。他们只想要她的身体,而那正是她所给的东西,这样一算,怎么能说她利用他们呢?他们愿意付钱,她愿意拿钱,就算她拚命否认,但她其实就是妓女。那些男人,尤其是瑞斐,从不关心她脑袋里是否有想法,或在乎她的情绪、兴趣、好恶。他们不曾把她当人看待,因为他们不曾以任何方式关心过她。对他们面言,她完全可随手抛弃;她唯一的价值就是性。

他们轻贱她,因为她轻贱自己。她一生中不曾尊重过自己,不曾将自己的标准提高。长大成人之后,她做出的每个决定都不是基于是非对错,而是一心想著怎样能带来最多好处、最大利益。那就是她唯一的考量。或许很多人时常都用这样的标准做判断,但他们也会为朋友赴汤蹈火,为父母子女牺牲物质享受,或做慈善捐献,总之会做一些好事。她一件也没做过。从头到尾、自始至终,她只为筑雅打算。

现在她用严酷、毫不留情的眼光评价自己,看清了所有的错,明白她的生活方式根本不正直。只有一次,仅此一次,她卸下角色扮演的伪装,就是和他在一起的时候,但那是因为她太害怕而演不下去,反正他也早就看透她了。他是唯一看透的人。是否正因为这样,她才会有那么极端的反应,在情感与身体上都为他神魂颠倒?不能说他害她心碎,因为显然她没钉、不曾、也不能爱上他——什么嘛,她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但同时,他的拒绝深深伤害了她,仅次于失去宝宝的痛苦、那么,显然当时是有某种感情的。她说不清,总之是某种感情。

雅朋。真蠢的名字;她绝不会给他取这种名字。但在那个地方,这个名字非常合宜。虽然说不出原因,但她知道那是个古老的名字,可以追溯到好几个世纪前。还有那个女人……她没有自我介绍,她的名字叫做……歌萝。她在心里想著那十一个人,他们看著她,决定她值不值得重生的机会,一个接一个,她知道了他们的名字,就好像他们戴著名牌一样。那个殓葬师叫格瑞。歌萝叫过他的名字,所以她自然会知道。那其他人呢?瑟笛?蕾拉?为什么只要一看到脸,他们的名字就在她脑海中轻声响起?

在她心中,她漂浮在那个世界与人世之间。她不想离开那个世界,也不想待在这个世界、成天无时不刻和讨厌的疼痛为伴。她的第二次机会不是指在这个世间,而是指赢得进入那个天地的机会。倘若她想要那个世界,就必须在这个人间走一遭。

一切都是选择好坏的差异,她边想边漂游在虚空中。坏决定无处不在,要做出这种决定,就像从地上捡起水果一样容易。好决定则大多很艰难,有如爬到树梢摘取最高处的果实。有时好决定就近在眼前,她只需要弯腰捡拾即可。但她偏偏专找坏决定,有时甚至不惜大费周章。以前的她就是这么执迷不悟。

好吧,她会努力。她会拚了老命——这么形容也许不太对,胆她想回到那个地方,她想再次见到雅朋。她明白,在那里她不是他的母亲,可是在那太过短暂的怀孕期间里他们曾经有过最紧密的牵系,她的身体给过他生命,她想再次感受那份爱的回荡。

她的思绪不时被医院人员打断,因为她一直不说话,他们越来越著急。护士时常问她事情、跟她说话,甚至给她笔记本和笔,想知道她能不能写字。她可以写,但没有写。她一点也不想写字,就像她一点也不想说话。她只是呆望著手中的笔,直到他们放弃拿开。

她依然万分怨恨的外科医生来了,他用强光照她的眼睛,问了几个问题,她一个都没有回答。她甚至没有趁他接近时赏他一拳,虽然她不是没想过。

外科请来脑神经专家会诊。他们做了脑电波图,发现她的神经突触之类的玩意运作异常旺盛。他们做了脑部扫描,想查明她是否因为脑部损伤而失语。他们站在她的病房外讨论她的事情,毫不在意玻璃门开著,她每个字都听得一清二楚。

“急救人员弄错了,”脑神经医师一口咬定。“她不可能死过。倘若缺氧那么久,绝对会有显著的脑部损伤,甚至更严重。就算是再稀奇的状况我们也不是没见过,但心跳停止、缺氧将近一个小时,老天,她不可能没有任何脑部损伤。我找不出能解释她失语的原因。也许她原本就不能说话。也许她是听障。你试过手语吗?”

“如果她是听障,自然会试著用手语沟通。”外科医师无奈地说。“她没有。她也不说别的言语,也不肯写字、画图或做出任何听见我们说话的表示。这种完全抗拒沟通可能是自闭症的症状,但我不认为她有自闭症,因为她几乎随时都有眼神接触,护士说的话她都照做,她明白我们的意思也愿意配合,只是不肯沟通。一定有什么原因。”

“我看不出来。”她听到脑神经医师叹息。“她看人的样子……好像我们是另一种生物,而她在研究我们。就像我们不会想和细菌沟通一样。”

“可不是。她觉得我们是细菌。”

“她也不是第一个有这种想法的病人了。嘿,我建议你找个心理医师。她遭遇的冲击太大,就算以我们的标准来看也很严重。她可能需要有人帮她度过。”

冲击?有吗?死之前的事故确实冲击很大,但死亡本身……并不是。她不记得有被东西刺穿。她知道实际上有发生,依稀记得看到自己的样子,但整体说来,她很高兴她死过,不然她不会见到雅朋,也不会知道有那么美好的地方存在,死后还有另一番天地等待著。生命不只这一辈子,还有更多更多。人们常说死亡是一种“过渡”,真是对极了,因为灵魂过渡到了另一种层次的存在。知道这件事让她无比安慰。

于是一位心理医生来了好几趟跟她说话。罗贝丝医生。她说叫她贝丝就好。她长得很漂亮但婚姻有问题,其实她烦恼自己的问题胜过病人的状况。筑雅/安蒂!或该说是安蒂/筑雅?现在哪个该放在前面呢?——认为贝丝医生该休个假,专心处理真正重要的事情,因为她爱她丈夫,他也爱她,他们还要顾及两个孩子,真的需要厘清所有问题,找出解决的办法,这样贝丝医生才能专心照顾病人。

如果她愿意开口,就会说出这些话。但她不想回答贝丝医生的提问,至少现在不想。她还有些事情要想清楚。

例如说:没有人知道她是谁。对这个世界而言,卢筑雅/巴安蒂已经死了。她不用担心瑞斐,也不用害怕杀手。她真的可以重新来过,成为她所选择的人。这也是个问题,因为经常来病房探视的众多人员中,有一位警察,是一位刑警,他在调查她,但不是因为她犯罪,她最大的罪行不过是车牌与车辆不符、无照驾驶,不是什么滔天大罪,但有些事情还是得厘清。她在记录中是无名氏,他和院方一样很想查明她的身分。

终于到了从加护病房转到一般病房的日子。护士忙著准备转病房,她们拔掉管线、和她闲聊,说她表现很好、她们会想她,忽然间她的注意力集中在其中一位身上。她的名字叫笛娜,她是这群护士中最寡言的一个,但她的态度总是温柔和缓,从她的动作中明显感觉得到关怀。

笛娜会摔伤。安蒂/筑雅看到事发经过。虽然不清楚,周围一片模糊。但她看到了。笛娜会摔下楼梯……单调的水泥楼梯,像是在饭店或……医院。对了。笛娜会在医院里摔下楼踢。她的脚踝会骨折,这样她会无法照料她那个十个月大、爬得像光速一样快的宝宝。

她伸手握住笛娜,这是她第一次主动与她们互动。护士都惊愕地看著她。

她润润唇,因为太久没说话,几乎忘记要如何开口,头脑与嘴巴之间的连结变得很薄弱。但是她一定要警告笛娜,于是她加把劲,终于说出话来。

“不要……走……楼……梯。”安蒂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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