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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作者:美-琳达·霍华 当前章节:4741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22:18

“听说你开口说话了?”

床脚传来一句质问。安蒂睁开双眼,半梦半醒、徘徊在现实与……另一种现实之间。她对时间、空间、是真是梦的觉知都人为改变,明确的界线不见了。也许假以时日,等到不再需要止痛药时,她能找回对现实的强烈知觉,但她不想失去和彼岸的联系。

在现实中,她必须想办法打发外科的米医生,他懒懒地坐在离床尾几呎的座位上。短袖手术服露出一双粗壮多毛的手臂,此时交叉在胸前,看得出他铁了心一定要知道答案。

她暂时不理他,目光飘到窗前。阳光穿透反光釉面玻璃撒进病房,这种玻璃让天空看起来总是乌云密布,但既能透进阳光又能给她隐私。能有真正的房间真好,可以看著白天夜晚的流转,能有一点隐私也很棒,可惜护士老是习惯让门开著。迟早有一天她会叫她们关上。

但不是现在,不是今天。要求关门就必须开口,她挤不出那些字句。跟笛娜说话是情非得已,耗费精力让她累惨了。医生的问题没那么重要,不值得开口回答。

更何况,她最需要药物协助对抗疼痛时,他竟然将药量降低。就让他等吧。

“你可能会想知道笛娜后来怎么了。”他说。

她想吗?思考一下之后,她决定她想知道。她关心的程度够让她开口了,让字句穿越空洞荒僻的境地,由大脑旅行到嘴巴。她缓缓将视线放回到他身上。

虽然他无情地减低药量,她欣赏他。他知道自己的天职,不怕困难也要将它做到最好。他每天都和死神搏斗,将双手伸进血淋淋的体腔内,努力帮助人们活下去,尽一切可能让他们重新站起来。尽管她很想要止痛药多帮她抵御疼痛两天;不过仔细衡量之后,她宁愿痛也不要染上药瘾。也许还是原谅他吧。

话说回来,他真的不该背著妻子乱搞男女关系。

“笛娜还是走楼梯了,”他锐利的眼神仔细观察她。“但她说你的话让她心里毛毛的,所以她非常小心。她一直留意是否有人躲在楼梯间里,而且紧握扶手。她通常都用跑的,但这次她握著扶手不放。她走到第三阶时滑了一下。要不是你警告过她,要不是她有抓紧扶手,她一定会一路摔到底层而受重伤。虽然她还是摔了一跤,但只是轻微扭伤脚踝。”

看来还是有帮助。很好。

他沉默了片刻,她猜是为了给她机会开口。但她不想说话。

他放弃这一招,松开双手往前倾,专注地看著她。他张嘴想说话却又闭上,揉了揉下巴。安蒂有点困惑地看著他。他的举动好像为了什么事情在烦心;该不会是因为她失语的问题没有进展而烦恼吧?

“那是什么感觉?”他终于开口了,压低声音,语气有点不确定。

她差点张口结舌,她惊愕地对他眨眨眼,看见一波红晕街上他的脸。“算了。”他嘀咕著站起来。

他在问的是彼岸吗?他应该没有鲁莽到问她被树插进心口的感觉吧。更何况他是外科医生,对重大外伤早巳司空见惯。

他知道她死过,急救人员没有弄错。然而她人在这里,呼吸、走路——嗯,偶尔在医护人员的强迫之下走两步——是个活生生的奇迹,而且她对笛娜说的话让他联想她曾经到过彼岸。

或许他也看过。或许别的病人跟他说过,所以他觉得好奇。也许他想听她说不记得了,这样他才能全心相信科学,那是他最觉得安心的领域。

她举手制止他走出门口,洋溢著喜乐的笑容让她脸庞发亮。“很美。”她挤出一句话,光说两个字就费很大的力气,她快累瘫了。

他停下脚步,咽了几下口水,过来站在她床边。

“你记得多少?可以告诉我吗?”

他看起来很挣扎,好像很想证明她看到一切只是脑部缺氧造成的幻象,同时又想相信不只是如此。

她必须说话。她必须突破障碍,重新连结脑内以及外在的世界。这段过程帮助很大,给她时间作调整,但现在她该完全回到这个世界了,因为这是她仅有的世界。

随著这么一想,四周的环境瞬间显得清晰多了,当她徘徊在两界之间时,一切都朦蒙眬胧。她知道她刚做了决定要留下。在此之前,她一直处于边缘地带,犹疑徘徊著整理思绪,但现在她下定决心了:她要留在这里,努力争取在另一个世界的一席之地。

说话忽然容易了些,不再是不可能的任务,虽然还是有点费力。

“所有事情我都记得。”

他的表情像松了口气。“真的有隧道吗?尽头有亮光吗?”

很难形容彼岸的样子,因为言语无法表达那极致的宁静与喜乐,那祥和的美。但现在他问的不是她去过的地方,而是去到那里的过程。

“有光。没有隧道。”她是否错过了什么,还是离开得太快?

“只有光?嗯。”

他开始质疑了,本能地投向熟悉的科学领域。亮光可以解释,那是即将死去的大脑发生故障。但她的大脑没有任何损伤,不知道他要如何自圆其说。因为她不想造成他错误的结论,也因为对他还有些怨怼,她说出脑中刚才冒出的想法。“不要背著你老婆乱搞。”

他脸色刷白,又胀红。“什么?”

“如果你不快点收手,她会发现。”她忽然觉得很烦而将被单拉高,像是想将他隔绝在外。“如果你不爱她了,那就离婚,但离婚前把裤子拉链拉紧一点。成熟一点吧。”

“什——?什么?”同样的话他重复第三次了,嘴巴像热带鱼一样不停张合。

“这下相信我了吧?”她怒目看他。她很想翻过身背对他,但她做不出翻身的动作。她只能眯着眼睛瞪他,默默激他否认她的指控,不过他很可能会叫她少管闲事。

她看得出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他大约五十出头,成年之后的光阴都用来精进医学和医术。跟大多数外科医生一样,客气说来,他的自尊心相当健全,不客气的说就是严重过盛。他的工作需要大量自信心,他惯于发号施令。他恐怕很难接受被他救活的人指摘,更别说她肯定欠他一大笔医药费。

他的脾气正要发作,她看出来了,于是更用力瞪他。“不要因为我没有看见隧道就怀疑我。我想有的人有看到,但我没有。有棵树——虽然是棵小树,但终究是树——插进我胸口,所以我走得很快。告我呀。”

他再次双手抱胸,重心放在脚跟上,他不是不战而降的人。“如果你真的有过濒死经验,应该会变得圆融快乐才对。”

“我没有‘濒死’经验,我经历的是死亡经验。我死了。”她姻一然说。“我被赐予重生的机会。据我所知,拥有重生的机会不代表我得假装心情很好。如果你想知道我记得什么,这个记忆你觉得如何:我记得看到一个人翻我的皮包然后偷走我的笔记电脑。我的钱都被拿走了吗?”

他这个人很容易看穿,就算他努力控制表情也没用。他的震惊显而易见,至少她一眼就看出来了。

“没有,你的皮包里有相当高额的现金,但没有证件或信用卡。”

她本来就没有信用卡,但没有告诉他那一点。所以只有证件不见了?真怪。为什么拿走驾照却不拿现金?

“你的车上也没有行照。我相信艾警探很想跟你谈谈这件事。”

想必如此,再加上她的车牌是伪造的。这件事晚点再烦恼,现在暂时先抛开。“既然钱还在,就用来支付我的医疗费吧。我不需要受公益照顾。”

“我不担心!”

“也许你不担心,但医院一定很担心。”

“既然都开了金口,顺便告诉我你的名字吧?”

“安蒂。”她立刻说道。“你呢?”

“志伟。你姓什么?”

她一向脑筋动得很快,但现在一片空白。她脑中什么都没有,真的空空如也。她怎样都编不出假姓来。她蹙眉呆望著他。“我正在想。”她终于开口说。

他稍微蹙起眉头。“你不记得了?”

“我当然记得。快想到了,给我一分钟。”如果瑞斐认为她死了,他没理由去调查有没有跟她同名同姓的人冒出来。但为以防万一,还是换个姓比较好。为了自保而撒谎会一举搞砸她的第二次机会吗?也许只有会伤害别人时说谎才是坏事,不然应该不算吧。她要求训练课程的,至少要有本指导手册才对。

“安蒂。”她又说了一次,希望能唤起灵感。

“你已经说过了。安全的安,花蒂的蒂?”

“对。”不然还能说什么?她想不起别的写法。不管怎样,她不打算说出她姓巴。最后她放弃了,耸耸肩说:“也许明天会想到。”

他拿出笔,在她的病例上做了注记。

她的注意力立刻集中过去。“我没有脑部损伤。”她不耐烦地说。“都是你害的。药量刚好让我无法思考,却又不够止痛。你有没有想过那是什么感觉,胸腔被锯开、心脏被人摆弄?有吗?我身体里面有订书针。我感觉活像法律文件之类的玩意,我身上有订书针呢。我身上的订书针多到可以盖房子了。而你做了什么?你把我的止痛药减量!你该觉得惭愧才对。”

她打住,这样失控的表现令她困惑。她从来不会这样对人发火。她永远笑脸迎人、举动贴心。她怎么会忽然变成恶女?她住口的另一个原因则是因为他在笑。大笑。

可以和这个人交个朋友。“坐吧,”她大方邀请。“我说彼岸的事情给你听。”

赛门习惯抵抗诱惑,这是他一生坚持的原则,但这件事实在忍不住。这个念头一直都在,不断纠缠著,他放不下。

他忘不了筑雅的死。他忘不了她的脸,也忘不了她临死前脸上瞬间燃起的喜乐光芒。他忘不了她。她的死在他心中留下创痛,他说不清为什么,也无法摆脱。

他给沙瑞斐看过手机拍下的照片以及筑雅的驾照。沙瑞斐看到照片时脸色刷白,接著默默枯坐片刻。终于他说:“告诉我费用要汇到哪里?”

“不用了。”赛门说。“不是我做的;她出了车祸。”不过都是因为他在追踪,她才会为求逃跑而开快车,导致发生意外。换作别的目标,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收取费用。虽然不是他杀的,但她绝对是因他而死,但是入行以来第一次,人死了,他却不忍收钱。

这次是特例。

他不想要特例。他不想觉得生命里有一个大空洞,就好像他失去了一件很重要的东西,他甚至无法想像失落感有多深。他想忘记她完全平静幸福地面对死亡。

但他做不到,几个星期来,他一直有股冲动想去找她的坟。她皮包里的现金支付葬礼绰绰有余。州政府会不会想先查明她的身分,在牛步寻找亲属时把她扔在殡仪馆的冰柜里?或者他们会拍照、采完DNA样本之后草草将她埋葬?

如果是第一种情况,也许他可以领回她的遗体。他会买一块最美丽肃穆的坟地将她下葬,大理石墓碑上刻著她的生卒年月。他可以献花,偶尔去看她。

如果她已经下葬了,他可以请人去立个墓碑,然后还是可以带花去看她。他只是需要知道她在哪里。

要找到她应该很容易,他想。他知道事故发生的地点,只需要查查当地的报纸就知道结果。死亡车祸加上无名女尸,顶多五分钟就能水落石出。

他对诱惑让步,坐在电脑前开始搜寻。甚至不用五分钟,他只花两分七秒就找到她了。

他将报导详读两遍,摇著头不敢相信。怎么可能?报纸一定弄错了。这种错误屡见不鲜。他翻查隔天的报纸,找寻后续报导或更正启事。但报导内容还是一样。她是姓名不详的无名氏,但——

天哪。他感觉仿佛抓到一线生机,兴奋得招架不住。他隐约地察觉到,因为太过震撼,他的呼吸变得又重又急,视线范围不停缩小,最后只看得见光亮的电脑萤幕。不可能。他看著她过世,看著她的双眼失神,瞳孔凝滞。他检查过她的颈脉搏,完全没有跳动。

但后来一定出现了转机。急救人员设法救回她,让她撑到进医院。他不知道是怎么办到的,这绝对是天大的奇迹,但怎么办到的都不重要了。

筑推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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