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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作者:美-琳达·霍华 当前章节:4122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22:18

术后疗养病房就在下一层楼,赛门走楼梯下去,不想花时间等电梯。反正他比较喜欢走楼梯;在楼梯上可以往两个方向脱逃,搭电梯不但会被困在小箱子里,而且电梯是依照收到指令的顺序操作。如果电梯在向下途中接到来自低楼层的指令,那他就无法按下高楼层的按钮,命令电梯往上。

医院的形状大致上是一个躺著的丁字型。楼梯门开在长廊尽头,他有条不紊地走著。每间病房门外都有一个小牌子,写著病人和医师的姓氏,对他而言简直是莫大的方便。

护士站位于丁字的交会处,但护士除非走到柜台外面,否则看不到整条走廊。此时换班已经结束了,正在送早餐,走廊上又忙又乱,他成功混进扰攘的人群中。他一直踏著轻松的步伐,偷瞄每间开著门的病房,小心翼翼不转动头部、只转动双眼。外人根本不会察觉他在留意病患。

至少一半的门关著,但稍事勘查后他已经删除掉所有房门开著的病患,因为那些人都不是筑雅。他在脑海中描绘出周围环境的立体地图,每看到标著主治医师是米医生的病房就在图上做个标示。

他看到一个“无”这个姓氏时差点绊倒。

六一四号病房,主治医师是米医生。

门关著,但他知道找到了。她就在这里,就在这扇门后。他知道那一定是筑雅。虽然可能真的有人姓无,但碰巧同时住在这层楼,而且主治是米医生的机率有多高?

他还没意识到动作,手已经伸了出去,握住门把。

他强迫自己缓慢小心地松手。他一走进去,她一定会尖叫到屋顶都塌下来——假定她认得他。他还是不知道她的心智状态。

从“无”这个姓氏看不出任何端倪。倘若她历劫之后没有脑死,绝对会充分利用现况,绝口不提真名。但也很有可能她的大脑受损,压根儿不知道自己的姓名。

他这时才留意到门上的标示:谢绝访客。

这个标示有两层意义。第一如字面所说,不接受会客。第二则是:为什么?是谁挂上这个牌子的?当然是医院,原因可能是喜欢猎奇的人或媒体一直来骚扰、招惹或窥探病患。然而,会不会是病患本身的要求?筑雅绝对不希望媒体来采访,她也不想警察来问东问西,至少要等她编好说词,准备好面对。

现在他知道她登记的姓名,也知道她的病房号码,足以查明他想知道的事情。他用不著真正见到她,不用和她说上话;虽然心中有想去见她一面的古怪冲动,但他可以安然不予理会。

他张望走廊,看到一个装满托盘的大推车停在三个房间外。筑雅隔壁病房的门也关著,他往前移动,紧靠门边的墙站著,做出好像有护士或技士进病房照料病患,要他出来门口等的样子。他的视线牢牢盯著地面。

餐厅大婶动作很快,按照病房将托盘一一送进去。她推著车朝他走来,停在筑雅房门过去一点的地方。他抬头一瞥,准备好万一被看到可随时挂上有礼的笑容,但大婶似乎当他是家具,看都不看一眼。在医院工作的人常看到有人靠墙站著。

她拿出一个托盘,上面好像只有柳橙果冻、果汁、咖啡和牛奶,但有食物就代表筑雅可以自行进食,而不需要靠营养点滴。餐厅大婶急急敲了两下门,没有等候回应就迳自开了门。

“那算食物吗?”他听到筑雅在问,语气很不满。

餐厅大婶笑著说:“你已经进步到可以吃果冻了。如果你的胃能接受,没有反胃的现象,也许明天就能吃马铃薯泥。我们只是照医生的吩咐准备餐点。”

沉默片刻之后,筑雅说:“柳橙口味!我喜欢柳橙果冻。”

“想多要一个吗?”

“可以吗?”

“没问题。你想吃果冻的时候,通知我们一声就好,随时都行。”

“这样的话,好,我很想多要一个果冻。我饿扁了。”

筑雅和餐厅大婶说话、一心想著食物的同时,赛门离开墙边,匆匆走过她的门前,没有转头看她。

一时间他恍惚走着,没有看到一位小姐走出病房而撞了上去。“对不起。”他反射性地说,眼睛没有看她,继续前进。

他恢复正常时,发现自己在拥挤的电梯里,抵著后面的角落。平时的他不但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也不放过周围所有人的举动,连进公厕前都要先研究出一个有利的战略位置。这样的他,竟然让自己沉溺于思绪中,完全没留意他在做什么或往哪里走。

他在一楼出电梯,但他搭的这部电梯和上楼时的电梯位置不同。他出来的地方不是急诊室附近,而是医院大厅,挑高两层楼的堂皇中庭里,种著活生生的榕树。

他头脑停顿,茫然走到出口才想起租的车停在急诊室外。他停下脚步环顾四周,没有发现通往急诊室的方向标示。

他可靠的方向戚从不出错,此时他觉得应该走左边的走廊,便往那里去。从不大笑的他竟然想大笑。松了一口气的感觉像香槟在血流中冒泡,让他有些晕陶陶。他的心在胸口猛敲,肋骨感觉勒得太紧,仿佛扼住他的心和肺,快把他闷死了。

他瞥见一个不显眼的招牌而停住。一股无法解释的冲动驱使他开门进去。

一关上门,他立刻感受到肃穆宁静,仿佛声音进不到这里。医院里无止境的噪音与繁忙被挡在门外,有如进入另一个领域。他站了一下,想走却迈不开脚步。他不是胆小鬼。不管现实多丑恶他都勇于面对,而现实经常是残酷的。他天性欠缺怜悯,他不自怜也不同情别人,有些人会掩饰自己的天性,但赛门从不费事假装。正因为生命对他而言没有特殊意义,因为不管是自己或别人的性命,在他眼中都不算什么,他才会干这一行。

直到现在。

直到筑雅出现。

屋里光线昏暗,两恻的墙上有烛台,正前方的墙面上有一片彩色玻璃,光线从背面照进来,撒下满室缤纷色彩。空气清冷芬芳,香味来自前方小祭坛桌上的花束。一共有三排长椅,座位上有垫子,每排大约能容纳四个人,但现在这里只有他一个。

他在中间的长椅坐下,闭上眼睛,感受静谧的洗礼,慢慢镇定下来。小教堂里没有音乐声,如果大肆放送圣歌,他很可能早就走了,但这里只有祥和宁静。

筑雅活著。他还无法体会其中的意涵,还无法接受脚下大地陷落、他努力想抓住什么却一再扑空。他暂时让自己放松,从彩绘玻璃透进来的柔和光线在他眼睑内部挥洒色彩。花香引动他深深呼吸,清凉的空气进入肺叶,舒缓紧绷的胸口。

冷酷是他的一部分,像皮肤一样。他本身的性格让他无法甩脱他看到、知道的事实。筑雅死了。他听著她呼出最后一口气,看著她眼眸中的光采熄灭,摸她的皮肤时也感觉不同,因为死后遗体会立刻开始变冷。她细嫩的肌肤失去温度与生气。在更深的层面,他感觉到她不在了,失去了人格、精神、灵魂,随你怎么称呼。丧失了生命的火花,身体就不一样了,不再是人。

他陪在她身旁太久,不可能有误认死亡的空间。她没有脉搏,也没有呼吸。救护车抵达前至少经过了半个钟头以上,应该早就过了抢救时间,心跳和呼吸停止四分钟就会开始脑死。她应该完全脑死了才对,就算神医再世也回天乏术。等候室里的那位先生说过,急救人员已经准备打包了,她才开始喘气。他们有尝试抢救吗?她死去的时间还要加上那一段。

但她安然坐在病床上,不但活得好端端的,言谈正常,且因为有果冻可吃而欢天喜地。

她光是能活下来就已经是奇迹。她不但安然度过危难,而且脑部没有明显受损,这又是更大的奇迹。他不相信奇迹。倘若他此生有任何信条可言,一定是那句屡试不爽的老话:什么事都会发生。通常是倒楣事,偶尔也有好事,但该来的躲不过。人生在世,庸庸碌碌,大限一到,一切都结束了。

但这……这是他无法解释的事。这件事勒住他的喉咙与胯下不放,逼他不得不面对。某种力量让她死而复生。

他睁开眼睛,视而不见地望著彩绘玻璃。

生死之间难道别有玄机,不只是生物机能丧失动力?真有那么神奇的力量,能让生命回到冷却的身体中?倘若真是如此,也就意味著……意味著死后另有天地,死亡不是终结。

假使死后生命真能继续,那么一定有另外一处时空。倘若死亡真的只是通往彼岸的过渡,那么如何活出生命就至关重要。

好、坏——这些概念之前对他而言没多大意义。他就是他,做他的事。路上的一般行人完全不用怕他。他对他们没有恶意,也不加以轻视。他甚至偶尔会隐隐觉得普罗大众很有意思,因为不管发生什么事,他们都依然故我地过日子。他们工作、回家、吃饭、看电视、睡觉、起床、又去工作。他们成群结队照著这样的规律生活,而规律正是让世界转动的主因。

他轻视的反倒是对一般民众下手的人。他们以为抢夺别人辛勤工作的成果没什么,认定只有傻瓜和白痴才会为生活劳碌。在他眼中,这种败类死有余辜。

但经过逻辑思考之后,他的人生其实比那些败类还不堪——不是物质层面,而是他的灵魂一片荒芜。

他脚下那片黑暗幽谷等著他跌落,那是他自找的,但现在他有机会从此改变人生方向。因为筑雅,他以前所未有的角度看待一切,接受死后另有存在。真的有神吗?这就是神的力量吗?

因为筑雅,他看清死神与他勾背搭肩。如果他继续走以前的老路,他知道会有怎样的下场。但倘若他能改正、抛弃那样的生活,结局是否会改变?

说起来简单,但那样的观念是极大的改变,直比改变浩瀚大海。

强烈到令人窒息的痛苦充塞心中,他的喉咙紧缩,发出如受伤野兽般的嚎叫,无助、苦楚。

小教堂侧面有扇门开了。赛门之前没发现那里有门,这样的疏忽简直难以相信,而且不可原谅,因为粗心大意可能会要命。

“我无意打搅,”一个平静的男性声音说。“但我听到——”

他听到的是那声压抑的痛苦哀嚎。赛门依然没有回头。

“如果你想聊聊——”那个男人再度试著交谈,但赛门没有回应。

赛门缓缓起身,感觉疲乏虚弱,仿佛连续好多天没睡,全身酸痛得像是刚摔下悬崖。他转身看著那位矮小的中年男子,他穿著普通的西装,没有穿神父袍也没有戴白领。那男人的模样毫不起眼,瘦小秃头,却散发出一种能量,让人无法漠视。

“我在为奇迹感恩。”他简短说著,抹去脸上的泪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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