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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作者:美-琳达·霍华 当前章节:4303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22:18

七个月后

“安蒂,出菜喽!”

裴安蒂匆匆回头看了一眼厨房出菜口,葛伦在肩膀高度的吧台上摆满盘子,上头堆著汉堡和热腾腾的薯条,手里继续忙著卸下托盘上沉重的盘子。葛伦卡车休息站的老板葛伦加足马力将餐点放上盘子。星期五晚上卡车司机纷纷上路回家,餐厅里挤满了人。这份工作很累,但小费很丰厚,更好的是葛伦让她打黑工,私下支付现金。

“我马上回来续杯。”她对雅座里的三名卡车司机说完,匆忙赶去端刚出炉的餐点,趁还热腾腾的时候上桌。将菜一一给客人之后,她将咖啡壶和茶壶放上托盘,服务需要续杯的客人。其他服务生也同样行色匆匆,端著满满的托盘,扭动身体闪过拥挤的桌椅。

“嘿,安蒂,”她经过时一位女司机叫住她。“帮我算算命。”

她的名字叫凯西,头发染成金色,发根已经长出一截深色的了,浓妆艳抹,穿著紧身牛伃裤和高跟鞋。在特定的男司机圈子里,她非常受欢迎;比较安定的那些都不会去招惹她。今晚她和几名女司机同桌,她们不理会男人,只想和姊妹淘一起开心。

“你的命没什么好算的。”安蒂连脚步都没有放漫。

她再次经过时,凯西打手势要结帐。她们一群女人有说有笑,分享关于男友、小孩或宠物的故事,但安蒂怎么也分不清楚哪些人说了哪个故事。她送帐单过去时,凯西说:“什么叫我的命没什么好算?难道我不会嫁给多金帅哥当贵妇?”

其他女司机一起对她发出嘘声,因为在她们的世界里根本不会有那种好事。

“不会。”安蒂就事论事地说。“你永远不会发财。但如果从现在开始谨慎选择,也许最后不会落得吃猫食过日子。”

那一群女人全没了声音,因为安蒂的语气不是在说笑。

“谨慎选择?”凯西略带迟疑地问。“例如说?”

“安蒂!上菜!”

“我得走了。”她匆匆走向吧台。因为连续五个小时端著沉重的托盘,她的左手臂又酸又痛,还有三个小时才下班。她连囫图吞枣填个肚子的时间都没有,怎么可能浪费宝贵的时间开导凯西。拜托,不用大脑也明白不该和路上遇到的每个男人胡搞——凯西的男人几乎都是这么来的。更何况,她很不高兴凯西要她“算命”。

安蒂不算命。她没有水晶球,说不出疯狂的老叔公把收藏的钱币埋在哪里,也猜不到哪匹马比赛会赢。如果有这种能力,她早就去赌马了。她看到人的时候,偶尔会有所感应,如此罢了。她也许会警告别人放慢脚步,或是建议该检查胆固醇指数,诸如此类。因为在做服务生,她常会看到有人在做蠢事,注定会惹上一身腥。她都警告过了,如果他们不肯听,麻烦上身时又有什么好奇怪?有因必有果:做了蠢事自然没有好下场。不用想也知道。

在葛伦休息站做了几个月之后,她得到某种类似灵媒的名声,不管她好说歹说,大家还是这么认为。也许只有一个办法可以甩开灵媒的标签,那就是再也不要说出她认为别人应该知道的事情,但是良心不允许她明知道有人过两个星期会心脏病发,还坐视他大啖薯条。

她查了一些资料,想多了解来生与濒死经验,结果好几次读到死后复活的人有时会得到语言或预知能力。她唯一一次类似预知的经验是警告护士笛娜走楼梯要小心,但那时她在服止痛药,也许因药物影响才会看到。至于预言嘛……那不是专门揭示重大事件的吗?例如世界末日、九一一恐怖攻击或是总统遭到枪击?她完全没有那种经验。

但她死而复生之后的确会感应到一些小事——只感应得到别人的事,感应不到自己的未来。对自己的事她完全无法预知。她必须独自跌跌撞撞前进,她觉得大部分的时候她的选择都很糟,只能从中挑选还算不太糟的那个。这样恐怕加不了多少分数。

例如那两百万元。她想破头也想不出该怎么处理,总不能还给瑞斐吧?没错,她的确偷了他的钱,但这笔钱是他贩毒赚来,然后经由其他无关紧要的生意洗钱。还回去只会让他在毒品世界里如虎添翼。

话说回来,她也不能就这么放著。这笔钱不是她的。刚出院时她不得不动用这笔绞过日子,因为虽然经过两个星期的复健米医生才放她出院,但她当时的状况没办法工作,她可以自己洗澡、穿衣、走一小段路,但除此之外,她什么都做不来。她自行锻炼身体,不顾动也不想动的胸肌连连抱怨,过了好几个星期才终于有足够的体力找工作。

她一直有想逃跑的冲动,但不是因为法律问题。她说谎的功力稍微恢复了一些,警察来问话时她顺利过关。一旦决定好假姓,接下来就很容易了,她选择裴这个姓氏,以感念葛理森银行那位善良的裴太太。她说的大部分都是实话。她在纽泽西买了车,因为当天就要离开,所以没有去登记,她想等安顿下来、有确定的地址之后再去申请科罗拉多的牌照。

好吧,这其实不是实话。他原本可以继续追根究柢,因为她也没有驾照,但诸多因素促使他不再追查。首先,那辆车不是赃车。第二,她还受药力影响时就问起过她的电脑,但事故现场没有发现电脑,不能排除曾经遭窃的可能。一名男性打电话报案,但救护车抵达时现场没有人在,很可能是那名身分不明的男性偷走了她的东西。更何况她经历过一场可怕的车祸,能活下来简直是奇迹,警探也不忍多添麻烦。她报上姓名,粗略查证后确认她没有被通缉,他决定就这样算了。

不,真正让她胆颤心惊的是有人帮她付了住院费,连米医生的诊疗费也付清了。麻醉科医生、放射科医生,所有参与治疗的医生诊疗费全结清了。她追问米医生时,他只是耸耸肩说:“我们收到一张银行汇票,不知道是谁寄的。信封扔掉了,所以我也不记得是从哪里寄来的。”

安蒂猜想,也许有人看到事故相关报导,感动得大发善心,但那篇报导没有什么赚人热泪的要素,因为她不但活下来了,甚至没有丧失记忆。没有人为她举办募款活动,如果有人想到来问问她,她绝对会表明她可以自行支付费用——当然是用瑞斐的钱,可是她一点都不觉得良心不安。突然有人匿名拿出这么多钱,这件事让她有所警觉。

她不知道那个人会是谁,但她生怕对方不知怎的知道她的真实身分。她直觉该尽快离开丹佛,于是就这么做了。

她重新买了一辆二手车,走州际公路,朝东北方开往内布拉斯加的方向,一过了州界立刻换车。长程开车是一大挑战,因为她很容易累,但她没有停下来,继续往东方前进,终于抵达堪萨斯市。三条州际高速公路在堪市汇聚,需要脱身时有很多选择。她十分满意,而且不久之后顺利在葛伦休息站的餐厅找到工作。她花了一笔钱以裴安蒂的名字弄到新证件,现在她有合法的驾照了——呃,如果驾照上使用假名也算合法。她的红色福特休旅车稳稳登记在她名下,而且还有保险呢。

她在一个破旧的社区找到一栋双拼住宅,她租下其中一户,老老实实靠著在餐馆挣来的钱生活。她大半辈子都处心积虑追求奢华,现在住在这栋屋顶塌陷、只有三个小房间的屋子里心中却有说不出的满足。至少另外那户的房客不吸毒。只要想到曾经和瑞斐在一起的生活,她就觉得很脏。

伹那两百万还放在她的银行帐户里,至少大部分还在。她考虑过寄张超大面额的支票给慈善团体,只求脱手就好,但她一直犹豫不决。万一这样做不对呢?她看不出慈善捐款有什么不对,可是万一那不是这笔钱该用的地方呢?这笔钱会不会另有用处,只是她还没想到?

也许捐给美国癌症协会吧。或是圣犹大儿童医院?有很多很棒的组织用得上这笔钱,但她就是无法跨越这份莫名的犹豫。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难不成是创伤后的反应?米医生给她很多相关资料,显然接受过心脏手术的病患常会经历情绪剧变。因为她的状况极不寻常,也许她早该料到后续难免会有困难。日常生活没问题,上班时的大量劳动她也做得来,买东西、付帐这些都难不倒她,但空闲的时间她只想窝在二手沙发上,盖著毯子取暖度过中西部的寒冬,阅读图书馆借来的书。该借哪本书已经是她所能做出最重大的决定。

在餐馆的轮班结束后,她蹒跚在雪地里走著,心想早知道当初就该往南方去。算了,冬天很快就过去了。

春天也许不远,但雪还下个不停。她拉起厚厚的羊毛围巾盖住头,两端圈住脖子,抵挡冰冷的寒风。她低头躲著风,步履艰难地走向她的红色休旅车。

“嘿,安蒂。”

她转过头,看到凯西从卡车下来。巨大的柴油引擎没有熄火,因为天寒地冻中柴油引擎很难发动,所以尽管油钱很贵,但请人紧急接电不但更花钱,还要浪费宝贵的时间,所以在路程中,引擎从不熄火。

安蒂在心中哀叹一声。她不想聊凯西的命运或是她黯淡的前景,但是除非扭头就走,不然无法避免。她其实满喜欢凯西的,所以停下脚步等她过来。

凯西在冰面上滑了一下,走到安蒂身边。“来吧,我陪你走到车子那里,”她说。“你的车在哪里?”

“那边。”安蒂比著远处的石子地,员工的车都停在那里,以免挡到大卡车进出休息站。“我之前看到有个男的在窗户外面偷看你。”凯西压低声音只让安蒂听见。安蒂滑了一下停住脚步,心脏怦怦跳著。“男的?什么男的?”

“别停下来,”凯西镇定地说。“现在没看到了,但我想确定你有安全上车。”安蒂感动到说不出话来,不太热的人竟然为她的安全这么费心。“等一下我载你回你的卡车那里,”她好不容易说出一句话。“这样你也不会有危险。”

凯西低头对她微笑。她个子很高,身材纤瘦,手脚修长,虽然她已经脱下高跟鞋、换上靴子,但还是足足比安蒂高出六英吋。“女人要彼此照应,不要误会我对你有歪念喔。”

安蒂哼了一声。她太常看到凯西在钓男人,很清楚她没有那种偏好。她的注意力很快又回到凯西所说的男人身上。“那个男的长什么样子?你确定他在看我?”

“绝对确定。他盯著你足足五分钟,看著你进进出出。至于长相嘛,思……”凯西沉吟著。“高高的、身材很好,但他穿著有帽子的厚外套,所以只能看到大概的体型。虽然外套很厚,还是看得出来他不是肥猪。”

大多数卡车司机的身材都很难算得上“很好”,但是卡车休息站有太多司机来去,其中不乏有心照顾身材的男人。她在这里工作四个月了,符合类似粗略描述的男人光是她看过的就不下数百。但他们不会站在雪中偷看她;那些男人每个都会进来休息站,点一杯咖啡,对她有意思的就会主动搭讪。

一股寒意窜过她的背脊,而且不是因为寒冷。催她离开丹佛的那份直觉,警告著有人在跟踪她。是谁?为什么?她已经死过,只差没有被下葬,这样还不够甩掉他吗?

万一不是他呢?那又会是谁?

有人知道她的身分,也知道她躲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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