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躲什么人,是吧?” 当她们走到休旅车前,凯西问。“你认识这个男的吗?”“天哪,希望不认识。”安蒂低声说著打开了车门。车厢里的灯亮起,她们不约而同检查后座和行李厢,幸好都是空的。“我还以为甩掉他了呢。”
“这年头,如果有人打定主意要找到你,想甩掉还真难。他只要有你的社会安全号码,你躲到哪儿他都找得到。”
“他没有。”安蒂相当肯定这一点。他也许有旧的号码,但新的这个他不可能知道。更何况葛伦付给她的薪资没有报税,因此就算她用的是旧号码,国税局的资料里也查不到。她绕著车子走一圈,查看雪地上是否有脚印,确认不曾有人在她的车子旁边逗留,或钻到车子底下。
“别忘了还有通联纪录。”凯西接著说。“你打电话回家的时候,他可以偷看你父母的通联记录找到你。”
“我没有家人,也不打电话给老朋友。”反正她根本没有朋友,中学之后她就不交朋友了。失去宝宝之后,她背弃了所有曾经来往的亲友,因为她再也不想有任何感情。她只想遗忘、远离一切不再回头,因为一回头就会想起那锥心的痛楚。她无法承受再一次打击,绝对没有办法。
她检查完车身四周,雪地上没有任何痕迹。她坐上驾驶座,凯西踏著雪绕过去登上前座。“说不定有人暗恋你喔,”她对安蒂说。“最近有人对你特别殷勤吗?”“谁有那种功夫去注意?休息站里忙翻了。除非有人偷捏我或拍我屁股,否则我根本不会看他们的脸。”
“是啊,我见识过你‘看他们的脸’的样子。有个家伙我还以为他会吓昏呢。你跟他说了什么?”
她很清楚凯西说的是谁,当时她的眼神和语气一定彻底传达出她有多认真,因为他当场脸色发白。“我说如果他敢再碰我一次,我会拿叉子插他的蛋蛋。”
以前的安蒂!筑雅——安蒂……真是的,她都搞不清楚自己是谁了……可能会假装没察觉有人捏她或拍她屁股。她会表现得一脸纯真、有点脑袋空空,一点也不计较,但在心中她会气到快吐血,同时又睥睨那些人,因为没人发现她是装出来的。死而复生之后,她在许多方面都不同了,现在她装不出纯真无脑的样子。她多年前就埋葬了她的坏脾气,但最近这几个月它从坟墓里爬出来,而且打定主意赖著不走。
凯西赞赏地仰头大笑。“真奇怪,他竟然没跟葛伦告状。”
“他去了。葛伦警告他,要是不想蛋蛋多几个透气孔,最好管住他的咸猪手,不要打服务生的主意。”回想起来,安蒂忍不住微笑。她最欣赏葛伦这一点。有的男老板会很混蛋地要服务生忍气吞声以免得罪客人,但葛伦不会那样。他的女儿念大学时曾经在餐厅打工帮忙赚学费,所以他很能理解服务生有时会受怎样的气。
安蒂小心翼翼开车穿过长排轰隆作响的大卡车开向凯西的卡车,凯西清清嗓子,有些迟疑地说:“刚才你要我谨慎选择,那是什么意思?”
“都是一些小事。例如说,不要买你喜欢的闪亮手环,改把钱存在银行生利息或是放定存。”凯西喜欢首饰。虽然都是些不贵的东西,很可能最贵的也顶多两百元而已,但她喜欢戴很多首饰。
“我花钱没那么凶……”凯西开口辩解。
安蒂开到她的卡车旁停下。“累积起来也很吓人。”她以专家的眼光评估她身上看得见的首饰:耳环、好几枚款式不同的戒指、四到五个手环。“光是你身上这些,加起来差不多就要三千元。这三千元大可以存在银行。你该把钱存起来,投资可靠的共同基金。”
凯西皱起鼻子。“老天,感觉起来好无聊喔。”
“是啊,是很无聊。”安蒂同意。“无聊又辛苦通常是好兆头,代表那是该做的事。”“安啦。我赚很多钱。”
凯西耸耸肩,不理会安蒂的苦口婆心。换作是平常,安蒂一定也会耸耸肩作罢。但今晚凯西费心为她著想,她该有所回报。
“一场车祸会让你倾家荡产。”她的声音变得有些飘忽,她有时会这样。“你会受伤,连续六个月赚不到佣金:你的卡车有保险,但你无法工作,连房子也保不住。之后状况越来越糟。我说过你会吃猫食度日,那不是在说笑。”
凯西握著门把的手僵住。在仪表板光线下,她的脸忽然显得苍老而害怕。“你看得到。你真的能看到,对不对?”
安蒂不打算说明她是否“看”得到,于是她挥挥手不回答。她说的都是一般常识。“还有一件事,你该学著多尊重自己,不要随便勾搭烂人。有个家伙会害你染上性病。”她转头看著凯西。“你很聪明,也很有成就。你该表现出聪明才智,因为一直做蠢事会妨碍你更大的成就。相信我,说到做蠢事,我可是专家。”
“你在躲的那个男人也是其中之一?”
“他是我做过最大的蠢事。”要证明她有多蠢,只要想想他是职业杀手,要不是车祸替他省了麻烦,他绝对会一枪做掉她。但偶尔疏忽提防时,她还会想起与他共度的午后,刺骨的心痛让她几乎跪倒在地。只要他开口,她真的会随他去天涯海角,那实在够蠢了。她蠢到即便是如今,对他的恐惧仍掺杂著令她心碎的渴望。
但是她没有蠢到以为被他发现还能活到现在。想到这里她释怀地大笑。“那个偷看我的人,”她说。“不是他。”
凯西扬起眉毛。“喔?你怎么知道?”
“我还活著就是证明,”她为目己的恐惧干笑了一下。如果被他找到,她不可能活著穿越停车场,有没有凯西陪伴都一样。
“妈呀!你是说他要杀你?”凯西双眼瞪得好大,音量也变尖了。
“他就是做那行的,而且他非常高竿。我惹毛了一些坏蛋。”她顺便解释。
“妈呀!”凯西重复。“我想也是,他们要你的命呢!你还敢说我的选择很蠢?”
“我不是说了吗?我是蠢事专家。”她用手指敲著方向盘,忽然有股冲动想对凯西||或任何人都好——吐露一切。十五岁之后她一直孤孤单单,不是身边没人,而是心理与情感上的孤立,除了米医生,没有人知道她死过。话说回来,她总不能到处嚷嚷吧;那跟当街脱光衣服没两样,而且她不希望她的遭遇人尽皆知。她决定只说出一部分。
“不久之前,我有过濒死经验,”她说。“这么说好了,我不只看到光,而且在很多方面都得到启发。”
“濒死经验?就是那种经过一个隧道,然后过世的亲朋好友列队欢迎的那种濒死经验?”凯西的语气充满好奇,急著想知道,她转头看安蒂的动作满是憧憬。
她领悟到,一般人大概都很想知道或想证明死亡不代表一切都结束,而是会以某种方式延续。他们希望相信所爱的人依然在某处存在,过著健康快乐的生活。即便他们不相信,就算他们排斥所有看不到、摸不著、也听不见的事物,但会很乐意有人能证明他们错了,她什么也证明不了,她可以叙述她的陉历与见闻,但要加以证明?不可能。
“我没有看到隧道。”凯西的脸一垮,安蒂忍不住笑了。“可是真的有光,那是你想像得到最漂亮的光。我无法形容。而且还有……天使。我认为那是天使。接著我到了一个我看过最漂亮的地方。那里的光线清澈柔和,还带著一种明亮的感觉,所有色彩都那么浓厚丰富,让人想躺在草地上、汲取每一分美好。”她恍惚的声音越来越小,一时间她随著记忆神游太虚,接著她在精神和身体上同时摇醒自己。
“我想回那里去,”她坚定地说。“我明白如果想得到回去的机会,我一定要改变。”“可是你已经去过了,”凯西困惑地指出。“为什么还要改变?”
“因为我不属于那里。那只是暂时的安排,让我可以……反省吧,我想。后来他们投票决定再给我一次机会,如果这次我搞砸了,就永远没机会了。”
“哇。哇。太深奥了。”凯西把整件事想了一遍,也许甚至思考她自己的人生,以及她能做的改变。她握住门把。“我想那应该会让你重新思考一些事情,对吧?”她犹疑了一下,接著摇摇头打开车门。“我可以聊到你脑袋爆炸,问你一堆问题,可是我得回家了。你自己小心。不管我看到的男人是不是在追杀你的那个,总之你一定要小心,因为他真的在偷看你。这点我可以确定。感觉很毛。”
“我会特别小心。”安蒂保证。她真的会提高警觉。再丧命一次并非她唯一要提防的事。其实现在她甚至有一点点想死,只要确定她已经做出足够的改变,或是集满了点数之类的。但她可不想被强暴,也不想被抢劫或遭遇其他倒楣事,所以她绝对会小心。
凯西下车后,安蒂在车上等到这位可能新交到的朋友坐上卡车后,才开车回家。她极为小心地注意有没有车子跟踪,但在这样下雪的星期五夜晚车辆很少,后面通常都没跟著车。
回到家时,因为恐惧而激升的肾上腺素退去,她累得直打呵欠。门廊灯亮著,她出门时刻意让灯开著,在冰冷的黑夜中,黄色光晕格外温馨。街角有盏街灯,但大部分的光线都被树遮住,照不到她家,她不喜欢回到家时一片黑漆漆。她也会在屋里留一盏灯,假装有人在家。
这栋双拼住宅没有车库,连停车位也没有,所以她把车停在门廊边,将大衣和围巾包得紧紧的才下车。积雪立刻跑进她的鞋子里;这里的积雪比州际公路附近深,因为有数以百计的卡车高速来去的地方很难积雪。又冰又湿的雪碰到她已经很冷的脚,她叹著气开门钻进破栏却温暖的小窝。
她平安到家了。赛门的车停在街上,他坐在车里看著她进屋。自从那个卡车司机发现他在偷看之后,他一直在这里等到现在。卡车司机应该没看清楚他的样子,因为他拉上了厚大衣的兜帽,但他还是决定离开。
自从筑雅!她现在叫安蒂了——出院之后,他一直留心她的状况。能帮上忙的地方他都尽力做到,他付清她所有的医疗费用,有一阵子密切跟随左右以防她需要帮助,但除非状况危急,否则他不会介入。她太害怕他;他无法预料她看到他会有什么反应。
她离开丹佛时他一路追踪。她找人买新证件时,他暗中替她打点,一来这样他就能掌握她的新姓名及社会安全号码,二来他不喜欢她找上的那个混蛋脸上的神情。确保她不被敲竹杠之余,他也让那个混蛋明白有人在保护她。
她还办了新手机。她安顿下来之后,他冒了很大的险,偷偷进到她的双拼公寓,在她的手机装上全球卫星定位器。他在她的休旅车上也装了定位器,但她就算换车也很可能会留著手机。
接下来,他大致上任她自行发展。他每个月会来看看她,确认她一切平安,同时暗中留意沙瑞斐是否得知她还在人世的消息,他所做的基本上只有这些。
他发动车子开出停车格,不急著加速。已经过了够长的时间,就算她听到引擎发动的声音,应该不会想到她开上住家车道时,停在街上的车里有人。
她看起来很不错,他回想,比两个月前进步太多了。她刚出院的时候身体很虚弱,他差点想把她从街上绑走,免得她冒险开车。她瘦得像难民,苍白如鬼魂。一开始,她上路顶多一个半钟头就累垮了,不得不就近找旅馆休息。有时她待在房里超过一天没出来,他忍不住担心她是否都没吃东西。
好几次他考虑要叫个披萨送去她房里,但这种举动一定会吓坏她。他只能静观其变,希望她能在体力完全耗尽之前抵达要去的地方。
她最后停在堪萨斯市:他不清楚她是原本就打算来这里,或者她只是觉得逃得够远了。
可以休息一下,后来才决定留下来。她租下那间破烂双拼公寓时,他在心中大大松了口气。
她胖了一点,样子好看多了,是比在纽约时胖了一些,但那时的她太瘦了。车祸之后她的体重一下子掉太多,几乎超过身体负荷。他看著她做事,知道那份工作有多忙,但她赚的钱足够温饱,而且因为整天端著沉重的托盘,她的手臂练出肌肉了。
她把两百万放在葛理森的银行里,自己却住在只比贫民窟略胜一筹的社区,还在卡车休息站当服务生。最讽刺的是,他一点都不疑惑,他了解她不动那笔钱的原因。
沙瑞斐又在找他,不管沙瑞斐在打什么主意,看来又到了他再度需要暗杀服务的时候了。过去七个月他都没有做买卖,但他闲来无事时会想,也许还有最后一桩工作等著他,因为想到沙瑞斐还在人世逍遥,他就不爽。
他得想想。于此同时,在堪萨斯市的人儿一切平安。